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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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剛柔之殊 book18.org
第一回 應對 book18.org
南朝皇帝劉義隆,元嘉之治的締造者,元嘉北伐的主人公,這個人被評為中國歷史上最悲劇的皇帝應該是公允的。是他創造了魏晉南北朝時間最長的一段盛世,然而也是他親手葬送了南朝的未來。他的一生都生活在他那偉大的父親的陰影之下,他的父親劉裕劉寄奴,是六朝所有將軍中唯一同時奪回東西二京的,這一輝煌足夠彪炳史冊。劉義隆畢生都想超越父輩的榮光,然而也正是這種想法,斷送了大好局面,也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book18.org
此時,檀羽三人隨宣旨的內侍已經進了皇城。這建康的皇城是完全按中原皇朝的格局修建。進了朱雀門後,經過一條長長的苑路,就是宣陽門,過了此門即是太初宮。其一切規制皆按最高要求修建,乃是南朝的政權中心。不過,皇帝平時會見群臣卻不在此處,而是在其北的皇家園林華林園中的延賢堂。 book18.org
三人一路走,一路還在討論著李熙的事。 book18.org
檀羽說道:「當年我們一起從軍的小夥伴一共有八人,就駐紮在槐沙集。除了我、二郎、木蘭、阿文之外,還有李熙、楊大眼、楊懿和殷紹,他們七人都是北朝的名門之後,號稱北斗七俠。其中,李熙出身隴西李氏,他的家族傳下來一柄先秦孔周的名劍承影,與木蘭阿姊的含光相呼應,他二人也是小夥伴中武藝最好的兩位。剛才他打鬥時尚看不真切,但他那劍的確是承影劍無疑,加之他腰間那獨特的木製飛刀,是小時候阿文製作的,那人現在還佩戴在身,那自然是小熙無疑。只不過,小熙去了麥積山玄高和尚那裡習武,之後便沒有了聯絡。」 book18.org
尋陽道:「羽郎這麼一說我倒理解了。這位李熙兄既然是在麥積山學藝,自然學得了麥積山金剛劍和縱雲梯兩種絕世武學,所以他的武功多走輕柔道路,遵循以柔克剛的法門。李熙兄能夠習到八袋的實力,直追麥積山方丈玄高和尚,真不簡單。槐沙集果然是鍾靈毓秀、鸞翔鳳集呢。」 book18.org
檀羽卻一臉的不解:「小熙以前從軍時很開朗,怎麼現在卻成了這個模樣?不知道他在麥積山遭遇了什麼。」蘭英道:「上次我們去麥積山找他,卻聽說他下山歷練了。難道這也是一種歷練?」尋陽道:「我聽說玄高和尚是個開明的人,不會讓弟子這般歷練的吧?」三人左右討論著,卻也想不出個究竟來。 book18.org
一邊說著,三人已經來到延賢堂。宣旨的內侍先行進去復旨,不多時就有內侍高聲唱道:「宣檀羽、韓蘭英、尋陽入內。」三人這才恭身進得堂中。 book18.org
再次見到劉義隆,不論檀羽還是尋陽,心中都別有一番滋味。大禮行畢,檀羽抬起頭來,就見到了前面御座中端坐著的劉義隆。 book18.org
這位在亂世中不斷失敗又不斷前行的南朝皇帝,顯得有些孤獨而又蒼老。他此時還不到四十歲,卻眼窩深陷、腰背微弓,沒有常年征戰所應有的強壯體格,也不知是否因多年在建康爾虞我詐,才有了這般光景。此時,他正在隨手翻著一本新印的書。 book18.org
「真真是腐儒之見。」他並沒有抬眼看檀羽三人,只是對他所看的書不住地評論著。檀羽不知他此舉何意,只能垂手恭立,等他垂詢。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義隆忽然抬眼,從尋陽,到蘭英,最後掃到了檀羽身上。 book18.org
蘭英畢竟首次見皇帝,尚能自持。而尋陽和檀羽則被他凌厲的眼神刺得直打激靈。 book18.org
尋陽是劉義隆嫁出去的女兒,又被婆家休妻,多年後再回娘家,她也不知該以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自己的皇父。 book18.org
然而劉義隆的心思似乎並不在女兒身上,他只是有些不屑地問:「你就是檀羽?」 book18.org
檀羽不卑不亢地回道:「賤民正是檀羽。」 book18.org
劉義隆一聲冷哼,「他們和我說這本書寫得多麼好,多麼不可多得,在我看來,裡面全是書生意氣,一無是處。」說著他舉起手中正在翻看的書讓檀羽看清。檀羽一望即知,原來那竟是自己剛出版的《立心》一書。 book18.org
檀羽也不知他說的究竟是反話,還是別有深意,只得問道:「賤民才疏學淺,有不到之處,還望陛下明示。」 book18.org
劉義隆道:「朕且問你,你在這書中說來說去都是『天下為公』四個字,這是《禮記》講的沒有錯。但你又說為政者都應公開自己的私產和生活,可有此事?」 book18.org
「有。」 book18.org
「真是滑天下之稽。按你這般說法,朕也應該公開每晚臨幸了哪個妃子?」 book18.org
「應該。」 book18.org
「荒唐!果然是刁民之首,就憑你這句話,朕就可治你個大不敬之罪,要你死無全屍。」 book18.org
劉義隆一拍桌案,震得屋內所有內侍、宮女全都嚇得跪了下去。 book18.org
檀羽和英、尋二女仍是恭立著,沒有動彈。檀羽心下瞭然,一般這話說出來,都沒有動真怒。 book18.org
屋內沉默片刻後,劉義隆又道:「怎麼,聽說你是雄辯之輩,怎麼這麼快就沒話說了?」 book18.org
檀羽道:「賤民理虧,自然沒話可說。」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將心比心,如果要我公開我和賤內說的悄悄話,這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book18.org
「哈!」劉義隆一聲冷笑,「原來你還不是這般狂妄之輩。」 book18.org
檀羽也笑了,說道:「賤民如同草芥,哪是狂妄之人。正因為我不願公開自己說的私房情話,所以從未生出入仕為官的念頭。不瞞陛下,賤民在仇池時還曾經混到一個九品的主薄呢。不過任命下達的第二天,賤民就上書請辭了。」 book18.org
劉義隆一直沒有對檀羽正眼相瞧,此時方才認真打量了他一番,道:「朕身邊的人個個想的都是如何討好朕,好讓他們升官晉爵。朕起初聽說你替駿兒做謀士,還以為你也是個沽名釣譽之徒,倒不曾想還有些氣節。你倒說說,為何人人都想為官,偏你不想?」 book18.org
檀羽雙眼觀心,續道:「賤民生性懶散,力不能佐君、德不能自持,所以不適合為官。」 book18.org
誰知劉義隆又拍桌案,呵斥道:「你當你的所作所為朕不知道?你這豎子,和你那阿公有什麼不同?一向都是個好事之徒,什麼事都要管上一管,何敢用『懶散』二字搪塞過去。」 book18.org
檀羽聽他終於提到了自己的大父檀道濟,想來這些話在他心中已憋了許久,一直不肯說出來。 book18.org
然而檀羽終究還是猜不透,多年以後,劉義隆將如何對待當年的檀道濟案,所以他只能繼續顧左右而言他:「賤民說的懶散,實是指心中難受束縛,不願為朝中的繁文縟節所累。至於天下事,身為天下人,自然都是要管的。」 book18.org
劉義隆繼續冷哼道:「這話又是誅心之罪。什麼事都讓你管了,要朝廷何用,要朕的百官做什麼?」 book18.org
「賤民管的是天下大義。百官管的是『禮樂刑政』,兩者並不衝突的。」 book18.org
「還敢說你不是狂妄之輩,這般大的口氣,連朕都不敢說管的,你倒還管了。」 book18.org
要平常人被當朝皇帝這般訓斥,早就嚇得魂飛膽喪。可此時劉義隆說出這話,卻並無責備之意,相反倒似乎很欣賞檀羽的膽識。檀羽自然也就不偏不倚、安然處之。 book18.org
果然,就聽劉義隆一聲長嘆:「檀道濟啊檀道濟,你究竟還是回來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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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縣主 book18.org
良久,方聽劉義隆續道:「檀羽,檀道濟的孫兒,他們都說你是狂儒的弟子,此言果真不假。且由得你去管天下大義,你倒說說這『禮樂刑政』四個字。」 book18.org
檀羽道:「禮者,執其法器;樂者,興其教化;刑者,掌其刑獄;政者,施其政事。此四事做好了,就是一個頂好的官了。」 book18.org
劉義隆若有所思起來,半晌方道:「既然做好這四件事就夠了,你為何又說要公開其私產和生活?」 book18.org
檀羽答道:「荀子說:『國者,天下之大器』,『人主者,若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即是說,身為一國之主,就有一國的大任,再想返回去做平民百姓是不可能的,百官也是一樣。陛下試想,全天下的人,誰不想做高官,誰不想錦衣玉食、前擁後簇?難道天下就只有一個人有能力做好皇帝、一個人有能力做好宰相?既然上天把這樣重大的任務、這樣豐厚的待遇交給少數的人,有所得必然就要有所失,這才是天下正道,才能不讓人人都覬覦這些高位而爭職妒賢。所以我想,其所失去的,正是其個人的某些自在吧。」 book18.org
劉義隆仍緊鎖著眉頭,道:「你這話還是不通。就算現在從朕開始,眾卿家都公布了自己的一切私產,你怎知其中沒有人作弊?有的官員轉移財產的本事可高得很,朕派了幾任御史去查都是不了了之。所以就算你說得對,也不能真的實施。」 book18.org
檀羽道:「陛下所擔心的,是如何掣肘。賤民有八個字應對,叫『剛柔並用、虛實相合』。在朝廷規制上,既要有一些剛性的規定,比如官員的後代也要通過九品中正制才能進入仕途,不得與民間商戶有利益糾葛等,同時也要有一些柔性的要求,比如官員要作為天下孝悌的楷模,要拜民間的大師、匠手為師學習知識和技能等。而在官吏考核上,既要有收成、賑災、緝盜等實的指標,也要有民俗、民風、民心等虛的指標。如此剛柔、虛實結合,自然能清明吏治,讓天下重歸安樂。」 book18.org
劉義隆聽完,不由得龍顏大悅,說道:「這話聽起來真是不錯。如果朕讓你來實施,你能實現你的想法嗎?」 book18.org
檀羽笑道:「啟稟陛下。賤民無意做官,自然也不會去實現這些想法的。」 book18.org
劉義隆又是一怒,突然抓起一堆紙來向檀羽揚一揚,大聲喝道:「你無意為官,所以寫這些?還把門口那些人引來這裡?你這廝真是罪不可赦!」他指了指司馬門的方向,又指了指檀羽,氣得臉色通紅。而他手上揚的,正是檀羽寫的四句話。 book18.org
檀羽吐了吐舌頭,道:「陛下明鑑,賤民眼見南東海郡那人間煉獄,心中自然痛苦難堪。再加自己的弟子被抓,身為師者,如何能不急。如今長江浮屍案,已致民心浮動,陛下若不早做應對,即便沒有賤民,一樣會有人來叩閽的。」 book18.org
劉義隆略消了氣,柔聲道:「你以為朕沒有派人去查?這案子隱藏極深,絕非普通人命案。也罷,朕就把這案子交給你,一個月時間,如若能破得了案,你的弟子一併放了,否則將你一道抓進牢中。」 book18.org
檀羽無奈,只得道:「要我破案也可以,不過請陛下先把我的徒弟張黃龍放出來,她對破案十分重要,沒她不行。」 book18.org
「准了。」 book18.org
「那南東海郡屠殺平民的事怎麼辦?」 book18.org
劉義隆道:「你這是得寸進尺!朕已下令讓沈慶之撤兵,至於已經死的人,只能怪他們命苦了。難道要朕讓建威將軍給他們抵命?」 book18.org
檀羽心中明白,這位皇帝還沒到隨心所欲的程度,有些人是他不敢動的,也就只好作罷。 book18.org
劉義隆想了想,又道:「你不願做官,朕應該給你個什麼名分去辦這案子呢?尋陽,你來說說?」 book18.org
他這時才將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女兒身上。他似乎並沒有責備尋陽被休之事,想來他心中這事已經過去了,這讓尋陽長舒了一口氣。 book18.org
此時尋陽聽得問,連忙回道:「阿爹,小女以為,檀羽和韓蘭英有婚姻之約,如若檀羽不願為官,可以封韓蘭英一個官,讓她代夫行事。」 book18.org
劉義隆聞言,臉顯笑意,滿意地點頭道:「還是那麼機靈。也罷,檀羽、尋陽,過去的事,朕就不提了,你們也別提了,下面的人都不許再提了。從今天起,朕就封韓蘭英為曲阿縣主,為朕欽差,專辦長江命案。」 book18.org
說罷,劉義隆又命人將一道旨意交給檀羽,道:「御史中丞荀萬秋是朕之前交辦徹查此命案的。你拿這道旨去找他,讓他一切行動聽你安排。退下吧。」檀羽接過旨意,這才恭身退出延賢堂。 book18.org
剛出華林園,三人俱是長出一口氣。尋陽怯生生地道:「羽郎,父皇剛才最後一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皺著眉,小聲道:「我阿公的冤案,這麼多年無人敢提。如今我這個撿回一條命的後代回來了,皇帝自然要首先思考這個問題。他說不提了,自然是無論對錯,都不得再提起,也算是塵封了這箇舊案。哼,說得真是輕鬆,我檀家幾十口人命,說不提就不提了嗎?」 book18.org
尋陽抿著嘴道:「那可如何是好?羽郎還要幫父皇做事嗎?」 book18.org
檀羽道:「公主此言不確。我是為天下人做事,不是為了你父。我的大仇是劉義康,我怎會忘得了。只不過,我要報仇不會以暴制暴,我會用自己的方法,讓他永遠跪在歷史的恥辱柱下。公主的主意倒是對我的心意,讓英姊做曲阿縣主,這縣主英姊願意做就做一天,不願做就走,兩不耽擱,也算是皆大歡喜吧。」 book18.org
回到司馬門前,隨行的一名內侍宣了口諭:「著曲阿縣主一個月內偵破長江命案,給天下人一個交待。爾等叩閽之事,實為此案處置確有不當之處,朕不予追究,可速速散去。欽此。」 book18.org
眾人聽完旨,面面相覷,不知曲阿縣主是誰。傳旨內侍笑道:「曲阿縣主就是這位韓女公子了。」 book18.org
檀羽上前對何承天道:「陛下讓英姊做欽差,重查長江的案子。蕭道成他們都成了人質,只有查出個滿意結果,他們才能出獄。」說著他嘆了口氣。 book18.org
何承天尚未回答,智容急道:「那如果查不出來,蕭道成他們就再也出不來了?」 book18.org
檀羽沉默著點點頭。 book18.org
何承天道:「我們要相信為儀,他一定能查得水落石出的。既然這樣,大家都回吧。」 book18.org
然而靜坐百姓本來就是因積怨日深才來這宮門之前,如今皇帝仍是這般口吻,百姓們哪願離去,都靜立著並未移動。 book18.org
傳旨內侍見狀,忙對檀羽道:「你倒是勸勸他們啊。」 book18.org
檀羽心中猶疑半天,這才對眾人朗聲說道:「作為蕭道成他們的夫子,我要感謝各位前來聲援、並以你們無聲的抗議震動了朝野。從這件事情上,我充分感覺到建康的士民是多麼值得尊重。很抱歉,我沒能勸服皇帝立即放人,讓南東海郡的沉冤昭雪。我只能儘自己的努力,讓真兇伏法、讓學子們儘快獲釋。給我幾天時間,我會全力以赴的。」 book18.org
眾人聽他此言入情入理,心情才逐漸軟化,有人便道:「那就先讓檀公子介入查案,我們靜觀其變。」檀羽向那人深深一躬,人群這才逐漸散去。 book18.org
智容還有些不甘心,過來纏著檀羽不肯走。檀羽明白她對蕭道成的感情,便道:「這位內侍還有一道口諭要傳,陛下同意先釋放黃龍。不如智容和他一起去大牢走一趟吧,讓蕭道成他們不必心急,夫子一定救他們出來。順便讓黃龍去御史台尋我。」智容想是念蕭道成已久,聽說可以見蕭道成,便隨內侍去了。 book18.org
檀羽則和英、尋二女與另一名傳旨內侍直奔御史台。門子見是來傳旨的,忙不迭地進去叫那御史荀萬秋。過不多時,一個中年人弓身走了出來,跪地接旨。內侍宣完旨便離開了。荀萬秋這才站起身來,向蘭英一禮。直待他抬起頭時,羽、英二人俱是一驚。 book18.org
郝惔之! book18.org
在太原天師觀舌戰、靈官村山洞偶遇、與仇池的楊保熾和北魏的拓跋齊在一起的郝惔之!從檀羽離開趙郡開始,這個人和許穆之一起,如鬼魅般時不時地出現,仿佛他命中的煞星。而此時,他怎會搖身一變,成了南朝的御史荀萬秋? book18.org
「郝法師?」蘭英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只能這麼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 book18.org
郝惔之卻似乎毫不在意,堆著諂媚的笑道:「下官本名荀萬秋,郝惔之是在中原行走時取的化名。陛下命下官聽欽差吩咐,下官必定兢兢業業、惟命是從。」 book18.org
蘭英看向檀羽,檀羽道:「荀御史與我們真是緣分不淺啊,算起來我們相識也有兩年,算老朋友了。不知荀御史何時回了南朝?」 book18.org
荀萬秋道:「勞檀公子垂詢,下官隨撤離仇池的富商們離開仇池後還去了次藥王壇。不過那時檀公子一家忙著對付紫柏山的人,恐怕沒注意到我。藥王壇轉移後我才回朝的。」 book18.org
檀羽大驚,道:「啊?這麼說,我使用空城計對付李峻和趙溫,荀御史當時也在場?」 book18.org
荀萬秋贊道:「檀公子絕對是不世出的奇才。那趙溫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竟招惹了檀公子,真是活該。這樣的人還是早點下黃泉的好。」 book18.org
他說這話時,未離笑容片刻。趙溫好歹是他的同夥,卻如此輕描淡寫地將其貶斥,這荀萬秋心腸之狠辣可見一斑。更重要的是,那天在藥王壇的山谷中,荀萬秋竟是隱身其中而無人知道,此人實在太恐怖了。檀羽的心中不自禁地一陣一陣打著鼓。 book18.org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對荀萬秋道:「陛下派我們來查案,我想首先要調閱此案的所有卷宗,你能為我準備嗎?」 book18.org
荀萬秋道:「早已備齊,你請。」就將檀羽三人帶到了內院,讓檀羽在一張案桌前坐定,然後一疊卷宗放到了他的面前。 book18.org
檀羽當即仔細翻看起來。裡面記載了某年月日某人因何被抓,這些倒是極為詳細,卻幾乎沒有查案斷案的過程。 book18.org
檀羽心中罵了句:「這孔熙先除了會抓人,當真沒別的本事了,也不知他是如何混到這郡守之位的。」 book18.org
正看著,外面一個倩影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自然就是黃龍。 book18.org
黃龍一邊跑還一邊喊:「師父、大師娘、小師娘。」 book18.org
檀羽抬眼看她,卻見她臉上還留有瘀青。這些獄卒連十幾歲的小女都不放過,真是可惡之極。 book18.org
檀羽這便起身,道:「我們走吧。」 book18.org
旁邊荀萬秋忙獻殷勤:「今天天色已晚,檀公子不如去寒舍小住?」 book18.org
檀羽道:「不叨擾荀御史了。請你在附近為我們找一間客棧安頓,再準備一輛馬車,把客棧地方告訴車夫,我們還有事要出去一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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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念雙 book18.org
馬車上,蘭英撫摸著黃龍臉上的瘀青,關切地問:「痛嗎?他們怎麼能打人呢?」 book18.org
黃龍卻似渾不在意,「我沒事,就是那些獄卒推搡的時候碰到的。」 book18.org
尋陽拉著她的手,也道:「黃龍你真勇敢,我要是進了牢房,肯定哭鼻子的。」 book18.org
黃龍笑道:「小師娘你是千金之軀,比不得我這野女,那牢里老鼠、蟑螂遍地,你要是進去,肯定先嚇著了。」 book18.org
尋陽聽得渾身一哆嗦,「那你不怕嗎?」 book18.org
黃龍道:「怕也怕啊,可是我自己選擇了去做事,就要勇敢地承受。我就對我自己說,黃龍是最堅強的!然後就挺過來了。」說得尋陽一陣敬佩。 book18.org
檀羽又道:「蕭道成、顏師伯、四爺他們都還好吧?」 book18.org
黃龍道:「顏師伯和四爺他們因為是做小買賣的,時常被監市抓進去關幾天,倒也習慣了。反倒是蕭道成他們幾個小子忿忿不平,說朝廷胡亂抓人,沒有王法什麼的。」 book18.org
檀羽道:「我就是擔憂他們這樣要在牢里受欺負。唉,也只有儘快地破案了。」 book18.org
正說著話,馬車已到了李熙住的破廟。檀羽下車去看,裡面空無一人,便回頭對黃龍道:「你知道他還常去什麼地方嗎?」 book18.org
黃龍想了想,「四爺對我說,師叔他喜歡去旁邊一個地方看雜耍,但我不知道在哪。」 book18.org
檀羽便問車夫,車夫道:「要說雜耍,建康只有一個地方最出名,我知道。」檀羽忙道:「帶我們去。」 book18.org
馬車飛馳,很快來到一個大的場子。場子中央的戲台上正是一個雜耍班子在表演。場內稀稀拉拉坐著不多的人。此時天已完全黑了,場子中靠著火盆的光線照明。檀羽抬眼四望,雖看不真切,但還是在一個角落中發現了那個黑影。 book18.org
檀羽快步走過去,輕輕地喚了聲:「小熙。」 book18.org
蘭英也緊隨其後,滿心歡喜地道:「小熙,你也認出了我們的對不對?這麼多年不見,你都成江湖高手了,我的承影少俠。」 book18.org
誰知黑影卻一點反應都沒有。後面黃龍忍不住插嘴道:「他真的是師叔嗎?怎麼不理我們啊……」沒想到話說一半時,黑影忽然回過頭來,怒不可遏地道:「不准叫我師叔!」 book18.org
眾人全都一愣,只蘭英怯怯地道:「小熙,你怎麼了?」 book18.org
黑影道:「你們記住,這世上再沒有一個李熙。我叫念雙,你們叫我阿雙、雙兄、雙叔都可以,就是不能叫師叔。」 book18.org
檀羽不知他到底因什麼緣故改了自己名字,只得順著他意,對蘭英道:「阿雙也不錯。」蘭英道:「嗯,那以後就叫阿雙。黃龍你可要叫雙叔哦。」 book18.org
黃龍奇道:「我還是不明白,李熙也好,念雙也罷,和叫不叫『師叔』有什麼關聯?」 book18.org
念雙高聲喝道:「我說不許就是不許!」 book18.org
黃龍卻是個不服輸的性格,頂撞道:「肯定有原因的嘛,你就告訴我呀。不然我還叫你師叔,嘿嘿。」 book18.org
念雙氣得抬手欲拍黃龍,剛伸出手又忍了回去,丟下一句:「不關你事,你們可以走了。」便回頭繼續去看他的雜耍。 book18.org
黃龍嘟著嘴,道:「師父,師叔不願說,你也一定能調查出來的,對不對?」 book18.org
檀羽卻阻道:「好了黃龍,別胡鬧。既然阿雙不願說,我怎會去刻意調查。」又對念雙道:「我們來此,一方面是想敘敘舊,另一方面則是希望阿雙你能幫我個忙。」 book18.org
念雙道:「什麼忙?」 book18.org
檀羽道:「替我保護英姊。」 book18.org
蘭英聞言詫道:「保護我?那羽弟你呢?」 book18.org
檀羽道:「我的意見是,我們不應這般大張旗鼓地去查案,得兵分兩路。英姊和黃龍在明,現在就回客棧,明早再與那荀萬秋一道前往南東海郡,所以我希望阿雙能貼身保護你們,不致有任何意外。而我和公主則今晚先到顏師伯家,再伺機悄悄去金山寺。這樣我們一明一暗,才能有所收穫。」 book18.org
蘭英道:「原來如此。那我要做些什麼呢?」 book18.org
檀羽道:「英姊你是欽差的身份,當然以問案審案為主。我會重返案發現場去仔細調查案件經過,再根據情況決定後面的行動。我如果有任何發現,都會儘快通知你,你也要將你們掌握的情況及時和我溝通。」 book18.org
黃龍央求道:「哇,師父去現場查案,一定很精彩,我想去看。可不可以讓我和小師娘換換?」 book18.org
檀羽斷然道:「不行!你在南東海郡已經露過臉了,很容易被認出來,絕不適合暗訪。我和公主從未在南東海郡露面,這才不會引起旁人注意,所以計劃不能改變。」 book18.org
黃龍抿抿嘴,心中仍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book18.org
這時,念雙忽然站起身來,說道:「阿英和小女先走,阿羽和公主後走。我押後,幫你們解決了尾巴自會跟上來。」 book18.org
檀羽聽他說話,笑道:「原來你終於還是記得我們的呢?」 book18.org
念雙一拳擂在檀羽肩頭,「不是我暗中幫你,你都不知死多少回了,還說這種話。」 book18.org
檀羽大奇:「有人要殺我?」 book18.org
念雙道:「你以為你是誰?你阿公當年又得罪了多少人?這建康城裡還不知有多少人正盯著你呢,你還是自求多福吧。我可不想少一個兄弟。」 book18.org
檀羽看著他的眼睛,這才是第一次正面看見他的面容。二十多歲年紀,一臉的威武氣勢,配上那口名劍承影,若不是扮相過於邋遢,他還真是個英偉的男子。 book18.org
檀羽和他相視一笑,兒時的情誼便自然地流露出來,「我明白。多的話也不說了,等此事結束,再與你敘舊。」說完他就先讓蘭英和黃龍乘馬車離去,後和尋陽二人向城外顏師伯家去了。 book18.org
檀羽牽著尋陽的手,問道:「公主餓了吧?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些乾糧。」 book18.org
尋陽笑道:「肚子早就咕嚕咕嚕叫了。」 book18.org
檀羽也是一笑,「我們去城門外的小攤上吃碗扁食吧。」 book18.org
兩碗熱氣騰騰的扁食端上來,檀羽就著熱湯連喝了幾口,這才抬頭去看尋陽。尋陽仍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吃著扁食。從檀羽的角度看去,她長長的睫毛在熱湯的氣息中一眨一眨,顯出如詩般動人情狀,檀羽一時看得痴了。 book18.org
尋陽似感受到了檀羽的目光,微抬起頭來,輕輕地喚了聲:「羽郎。」這聲夢囈般的呼喚,讓檀羽全身酥麻、心中激盪。他忍不住拉過尋陽的小手,溫柔地在其手背上一吻。兩人還從未如此親密過,尋陽登時羞得臉緋紅。 book18.org
檀羽見狀,伸手過去撫了撫她的臉頰,笑道:「公主這段時間陪我東奔西跑,辛苦了吧?」 book18.org
尋陽連忙搖頭,「陪著羽郎,開心都來不及,怎會辛苦呢。小妹從小就一直做著這樣的夢長大,現在才總算實現了。」說著她又是一番臉紅。 book18.org
檀羽見到如此模樣的尋陽,想起了上邽獻城前,尋陽一個人孤獨地站在石階上悄悄看著他和蘭英的情景,心中頓時生出無限的憐惜來,「跟著羽郎,以後再不用做夢了。我們雖然生活很艱辛,時刻充滿著危險,但我們仍能快快樂樂地面對。笑則開心地笑,哭則暢快地哭,無所遺憾地度過每一天。」 book18.org
尋陽深信不疑,重重地點點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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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小村 book18.org
此時隔座傳來幾個食客的閒聊。 book18.org
「這檀羽到底是個什麼人物?以前從沒聽說過啊。」 book18.org
「聽說是史學館新聘的講郎。你們想啊,史學館可是徐湛之出錢辦的,這檀羽自然是徐湛之的人。」 book18.org
「可我聽江邊來的一個親戚說,南東海郡的暴亂就是這檀羽的一個徒弟慫恿的。南東海郡太守可是他們天師道的人,這檀羽是自己造自己家的反?」 book18.org
「說的是啊,如果他真是天師道的人,皇帝老兒又怎會任命他家小君做欽差?說來也奇怪,我聽說在朝堂上,皇帝老兒求著要給他官做,這檀羽就是不肯,你說這世上還真有不喜歡當官的人哈。」 book18.org
「我看啊,他這叫以退為進。他是嫌給的官位太低,索性來個欲擒故縱,如果真是破了南東海郡的案子,立下大功,那還怕沒大官等著他?」 book18.org
原來這叩閽之事不過半日,就已經傳遍整個建康城。這消息傳遞之速,真讓人嘆為觀止。 book18.org
檀羽小聲道:「這麼快我的名字就眾所周知了,那南東海郡的人要認出我來怕也不難吧。」尋陽道:「是啊,要是玉娘在就好了,易個容就誰也不認識。」檀羽道:「被你一說,我就越發想念林兒了。有她在,一切都要輕鬆得多。不過我們不如這樣,今晚就回金山寺,這幾天晝伏夜出,借著夜幕掩蓋身份。這樣可以方便查案,只是要更加辛苦了。」尋陽道:「我不怕,你去哪我就去哪。」檀羽感激一笑道:「那我們現在就去顏師伯家,請他家人替我們雇輛車,即刻上路。」 book18.org
兩人吃完扁食,徑直來到顏師伯家。檀羽敲開門來,那開門的竟是柳元景。檀羽有些吃驚道:「你怎麼在?啥時候回來的?」 book18.org
柳元景見是檀羽,大喜過望:「今天上午到的。聽說檀公子因為顏師伯的事去了宮門前敲鼓,我又不能進城,只能在這干著急。這一天可真把我急死了,感謝蒼天,總算見到你了。」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武當山的事調查得怎樣?」 book18.org
柳元景興奮地道:「武當山與傳言中的情況全然不同!」 book18.org
他還要繼續報告,檀羽揮手阻道:「先別急,你趕緊去套一輛馬車,我們現在要趕回金山寺。武當山的情況邊走邊和我說。」 book18.org
柳元景見他事情緊急,也就不再多問,忙去趕了一輛馬車來,載著羽、尋二人往金山寺而去。 book18.org
馬車上,柳元景這才彙報了調查武當山的情況:「剛去的時候我真的有點怕,我就想起了我在湘州的一個熟人小六。先生可能不知道,湘州是始興王的地盤,小六是始興王手下的人。他以前在京時和我相熟,我去找他幫忙,他自然不會拒絕。」 book18.org
「小六對我說,武當山生活的原本是一個武林世家的後人。據說他們的先祖婆婆本是秦時衛國人,因為保護一方神器而居住於此。後來我進了武當山才知道,原來這個先祖婆婆就是創建武當山的一位美麗女子,村口就有她的塑像。而且因為她很喜歡水仙的緣故,武當山世代有種水仙的習慣。後來南郡王去了那裡,因為相同的愛好,就被他們奉為了當地的族長。小六還說,他們始興王一直在試圖和武當山拉攏關係,可南郡王生性洒脫不羈,對他們一直不冷不熱。」 book18.org
檀羽聽他敘述,隱隱感覺到這個先祖婆婆可能與自己的身世也有難以言清的關係,然而具體是什麼關係,卻無從談起。 book18.org
他正想著,尋陽忽問道:「那江湖傳言的,去挑戰六叔的年輕後輩都沒了下落,卻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柳元景道:「這都是江湖上的誤會。那些人其實都被始興王收為了護衛,和武當山沒什麼關係。」 book18.org
檀羽道:「能讓這麼多武林新秀歸附,這可是大手筆啊。」 book18.org
「可不是。他把招納的豪傑分為三等,最上的賜豪宅一座、美女十人、黃金百兩,中等的賜美女五人、黃金五十兩,最下的也有美女一人、黃金十兩。這些武林中人多是落魄少年,習得一身武藝準備靠打敗南郡王而揚名立萬。有了這些溫柔鄉的誘惑,哪有不歸附的道理。」 book18.org
「看來這位始興王是心有大志的人啊。且不管他,再說郡主的事。」 book18.org
「聽了小六的話,我也就不擔心了,隻身去到武當山探訪。你們不知道,那小村可真漂亮,簡直是世外桃源,村裡儘是鳥語花香,讓人流連忘返。而且村民們也很熱情,有過路客人進去他們都是用心地招待,沒有絲毫怠慢。我向他們打聽郡主的事,有人對我說,郡主就是南郡王的小女兒,這個小女兒他好像並不怎麼喜歡。所以郡主自小就很叛逆,不願待在南郡王府,也不願待在村中,成天往外跑。後來可能是在外招惹了是非,讓南郡王很生氣,從此郡主再沒回過南郡。這說的,可能就是我們殿下這件事吧。」 book18.org
「原來是這樣,這位郡主竟有如此背景。那她又是怎麼被劉劭所知道的呢?她在建康居住,又是誰在一直接濟她呢?」 book18.org
「這我就沒調查出來了。我在武當山待了許多天,卻只見到了南郡王的好友魯爽。這位魯爽是現任的村長,性格木訥,很少和人說話,也很難從他口中探聽到什麼有用的消息。我又怕先生你等久了,只好先回來報告。」 book18.org
「這麼說,南郡王並不在村中居住?唔,讓我想想……」檀羽開始沉思起來,許久方續道,「我倒是有個主意。公主,等我們下次回建康時,不如去求裴大善人舉辦一場賞花大會吧。南郡王聽說了必定會來參加的,到時候再與他當面說話,你看如何?」 book18.org
尋陽道:「那要看大善人願不願出面了。容小妹合計合計。」 book18.org
檀羽道:「嗯,公主一定沒問題,這事就交給你了。」 book18.org
馬車回到金山寺時已是第二天的深夜。羽、尋二人在顛簸的車上睡了一天,此時正好醒轉,而柳元景則是不合眼地縱馬狂奔,到了村後就直接回自家睡覺去了。羽、尋二人回了家中,洗漱完畢,又換了乾淨衣裳,吃了些東西,這才抖擻精神,出得門去。他們要趁著夜色,重返兇案現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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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現場 book18.org
兇案發生的現場位於長江邊的一片小樹林外,檀羽當時曾和柳元景來過一次。可惜那時屍體已被公人抬走,他本人並沒親眼看到。據柳元景回憶,屍體面容尚算完好,衣衫整潔,僅從浮在水上的情況看不出是被人殺害後再投江的。 book18.org
羽、尋二人一邊向案發現場走,尋陽一邊打著哆嗦。畢竟她是很少出門走夜路的,何況還是去查兇殺案子。即便那兇案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她仍然害怕得厲害。檀羽只得緊緊摟住她的腰,讓她儘量放鬆,口中說道:「公主要不還是回去吧?」尋陽連連搖頭,「一個人回去更害怕,你讓我跟著吧,我保證不添亂。」 book18.org
她頓了頓,續道:「羽郎,這案子都有一個多月了,我們現在去有什麼用呢?」檀羽道:「我心中有些想法,要去現場證實一下,去了你就知道了。」他見尋陽欲言又止,忙道:「公主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吧?」 book18.org
尋陽便道:「我有一個很膚淺的想法,這事會不會就是我們在擊壤那裡見過的那個沈攸之乾的?當時羽郎你讓裴肅之去找他父親幫忙,所以他們父子就和沈攸之發生了衝突,沈攸之殺了他父,又讓他失蹤。這沈攸之是建威將軍的侄子,所以南東海郡的孔熙先為了討好上司、保全沈攸之,故意搶走屍體,又抓走目擊證人。」 book18.org
檀羽笑道:「聽起來很合理啊。大概目前絕大多數人都會如公主這般想的,所以南東海郡的騷亂中,沈攸之也被抓了起來。」 book18.org
尋陽害羞道:「小妹魯鈍,這些羽郎肯定早就想過了,知道不會這般簡單。」 book18.org
檀羽以示肯定地握住她的手,道:「我只是有幾個疑問需要解開。第一,既然能讓小肅之失蹤,為什麼不讓父子一起失蹤,那樣豈不更加乾淨利索?第二,南東海郡的公人是如何得知有兇殺案,而在第一時間去搶走屍體的?如果是沈攸之自己、或派人去南東海郡告訴孔熙先,讓其來搶屍體,為什麼他自己卻還要待在附近村中不離開,等到亂民們來抓他?如果不是沈攸之去告訴的,那孔熙先又怎會在還沒抓人之前先搶屍體?難道他未卜先知,知道此事和沈攸之有關?」 book18.org
他停了片刻,讓尋陽略作思考,然後續道:「還有兩個疑點,或者說是我自己感覺和此案有重大關係的細節。第一,沈攸之和他的那群小夥伴我們是見過的,不過十來歲的紈絝子弟,那裴方明好歹是久經沙場的將軍,他們如何能在衣衫完整的情況下輕易殺掉這樣一個老將?第二,別忘了,裴方明可是這縣中主事之人。我曾估算過,我們金山寺這個沙州方圓十餘里,水土豐茂,一戶一年能捕撈上萬斤河鮮。就算一戶人家一年分千斤河魚,也不過是產出的一兩成。就算朝廷稅賦再高,這村中的幾百戶人家也會有大量的盈餘。這些盈餘都去了哪,恐怕只有裴方明知道吧?他的死難道會與此無關?」 book18.org
尋陽沒想到他竟想得如此之深,抬頭看了看他。四目相交,兩人竟是會心一笑,兒時趙郡的情景立時浮現了出來。那時候,檀羽正是憑藉過人的機智俘獲了佳人的芳心。此時兩人都已長大成人,心中更是愛意深種,尋陽相思經年的情感此刻終於迸發出來。她動情地在檀羽臉上吻了一下,然後臉頰羞紅地躲進檀羽懷中。 book18.org
檀羽一時也有些傻,半含笑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看尋陽的發梢,忽將尋陽緊緊抱住,然後縱情大笑起來。 book18.org
尋陽在他懷中小聲嘀咕道:「羽郎笑人家不害臊是不是?」檀羽道:「是啊,親你夫君還要偷偷摸摸的,你說該笑不該笑。」尋陽嬌叱道:「羽郎真討厭!」 book18.org
兩人就這般打情罵俏,恐懼感蕩然無存,一路歡笑來到案發現場。 book18.org
經過一個月的風雨侵襲,這裡早沒了兇殺案的痕跡。檀羽站在岸邊,左右四顧,問道:「今天什麼日子?」 book18.org
尋陽道:「五月初七。」 book18.org
「那兇案是哪天發生的你還記得嗎?」 book18.org
「好像是三月二十九。」 book18.org
「嗯,你來看,我們身後是一片樹林,漁家的火光照不到這裡。今晚半月,我卻連你的面容也看不真切。兇案發生當晚恰巧是月末,這裡應該是伸手不見五指吧?」 book18.org
「應該是的。」 book18.org
「所以,要來此處作案,要麼此人是武林高手,能聽聲辨位,要麼就得有人打著火把照明。如果是前一種情況,那裴方明大半夜跑到這黑燈瞎火的地方做什麼?這一點很難想像,所以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極低。如果是後一種情況,再結合屍體正面沒有明顯傷痕的事實,則只有一種解釋是合理的。」 book18.org
「羽郎的意思是,裴方明和兇手很熟、甚至可能關係很好,所以才會被冷不防的從後面偷襲?」 book18.org
檀羽不置可否地沉默了起來,過了半天,他忽然問道:「公主,你說在這水邊上,如何才能讓一個人永遠地消失?」 book18.org
「永遠消失?」 book18.org
「這金山寺的沙州並不甚大,人來人往,能平空讓一個人就這樣不見了,其實只有一種可能……」 book18.org
尋陽正在納悶,檀羽已經脫下自己的鞋襪,挽起了褲腳,續道:「那就是藏在水裡。」說罷便走進了長江。 book18.org
正如之前在公審一條眉時檀羽就說過的,金山寺的這一段長江被沙州分為了兩半。檀羽所在這一邊,由於河泥常年淤塞,早已截了流,形成了湖泊,水並不流動。這裡的水也不深,只有半人左右,此時已是五月間,水並不怎麼涼。檀羽就在沿著岸邊的水泊里來回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他的腳碰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book18.org
他回到岸邊,就在附近掰了一根長長的樹枝,插到他剛才找到的東西旁邊。然後拉著尋陽道:「走吧,回去睡覺。」尋陽奇道:「羽郎找到了什麼?」檀羽神秘一笑,道:「一塊大石頭。」「石頭?」「上面綁了一具屍體。」尋陽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了嘴,不再發問。檀羽哈哈一笑,就著手摟她入懷,兩人這便回到家中。 book18.org
如此這般一折騰,已是四更天了。檀羽也等不了那許多,直接把兀自熟睡的柳元景從夢中拽起來,說道:「我這有一封信,你現在就去南東海郡交給英姊,要趕在她今天升堂審案之前給她。然後你把她今天審案的詳細情況記下來,回頭報我。如果英姊有什麼話,也一併帶給我。」 book18.org
柳元景揉揉迷離的眼睛,完全不明就裡,只是呆滯地點點頭,隨即找了匹馬飛馳而去。 book18.org
檀羽回到自己房中,卻見尋陽正坐在床沿邊上擺弄著衣角。燈光時隱時現,映得她清麗的臉龐紅撲撲地,煞是惹人。檀羽方才想起,這還是他第一次與尋陽獨處一室。夜色正濃,恰是郎情妾意之時。任憑你心中何等坐懷不亂,在此情狀下,怕也必是心猿意馬了吧。 book18.org
尋陽用難得的甜膩聲音輕輕喚著:「羽郎。」她還沒有從剛才路上的親密之舉中恢復過來,心中仍是小鹿亂撞。 book18.org
檀羽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在屋角找了個地方坐下,一面假意整理鞋襪,一面隨口應了一聲。 book18.org
尋陽微抬起頭來,有些不悅地道:「你怎麼不理我?」 book18.org
檀羽無奈,只得道:「公主,今夜著實辛苦了,早些睡吧?」 book18.org
尋陽卻絲毫不管,仍是問:「羽郎,小妹惹你生氣了嗎?」 book18.org
檀羽忙道:「哪有的事,別多想了,快睡吧。」 book18.org
尋陽仍不依不饒:「那你坐過來,好嗎?」 book18.org
檀羽幾乎已經感覺到她的呼吸正在加速,而自己其實也快控制不住,只得強言止道:「公主,我們現在還不是……等以後,好嗎?」 book18.org
尋陽聞言,竟像泄了洪的堤一樣,眼淚瞬間流了下來,提高聲音說道:「我還是比不上阿姊,你跟阿姊也還沒拜堂,卻和她早有夫妻之實,為什麼偏我就不行?」 book18.org
檀羽哪想到這許多事來,忙飛身過去,緊緊抱住她,又用手輕輕拭去她的淚水,安慰道:「那時我們少不更事,只顧著貪玩。如今我們都是大人了,豈能再那樣任性胡來。公主遲早是我檀羽的人,你想賴都賴不掉的,我要給你印一個大大的記號。」說著向她額頭吻去。 book18.org
這一吻,直吻到尋陽已然釋懷方才放開。檀羽旋又溫柔一笑,道:「我要你,也一定在我們大禮之日,那才是對你最大的愛。此時絕非良辰,要你只是對你的褻瀆。相信羽郎,好嗎?」 book18.org
尋陽被他幾句甜言蜜語一哄,早暈得沒了方向,哪還有不點頭的道理,只是將頭埋進他的懷中,任其恣意愛憐。 book18.org
這一刻,愛已成天長地久,心已是珠聯璧合,即便三生三世後,靈魂依舊相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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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公審 book18.org
羽、尋二人在房內睡了一天,太陽快落山時才醒轉。柳元景已經回來了,當即向檀羽報告蘭英的事。 book18.org
原來那天蘭英、黃龍、念雙在建康客棧中睡至次日清晨,荀萬秋帶著一群宮衛來到客棧,請欽差起行。蘭英於是也不耽擱,直奔南東海郡而來,到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柳元景正好在官道上截住了一行人,將檀羽的信交給了蘭英。蘭英看完信,又將其中要點悄聲告訴了黃龍和念雙,這才來到城下。 book18.org
此時,圍城的軍隊已經按皇帝聖諭撤去包圍,退後三十里安營。可城中百姓那天得到了城下老人們悲壯的提醒,如驚弓之鳥,即使重圍已撤,亦沒人敢開城門。 book18.org
蘭英走到城下,向城樓上望了望,便轉身對荀萬秋道:「麻煩荀御史去找一副桌凳來,我就在這城下升堂審案。」 book18.org
荀萬秋大奇:「就在這裡審?」 book18.org
「有何不可嗎?」 book18.org
「倒也沒什麼不可,下官這就命人去軍營中取來。」 book18.org
不多時,就有宮衛搬來了一張案桌、一張胡凳,正對南東海郡的方向擺好。蘭英就往凳上坐定,然後吩咐荀萬秋道:「升堂吧。」 book18.org
荀萬秋略有些尷尬,不過仍舊扯著嗓子喊道:「這位就是陛下欽封的曲阿縣主韓氏。陛下有旨,著曲阿縣主為特命欽差,重審長江命案,務在一個月內使案情水落石出。下面就請欽差升堂問案。」 book18.org
他一說完,城上城下就聚攏了人群,城上是圍觀的百姓,城下則是圍城軍卒。大家還從未見過在這城樓下審案的,既覺好奇,又不知這位女欽差究竟有沒有真本事。 book18.org
蘭英對旁邊黃龍道:「你替我說話吧,先叫孔熙先答話。」 book18.org
黃龍便高揚起她稚嫩又清脆的聲音,說道:「孔熙先何在?」 book18.org
城上就有人答道:「欽差,孔熙先帶上來了。」 book18.org
黃龍向上一望,果見孔熙先被押到了前面,臉上布滿傷痕,顯然遭到了村民的毒打。 book18.org
黃龍道:「孔熙先,你身為南東海郡太守,兇案發生之時,你不思如何破案、撫慰民心,卻肆意抓人、搶奪屍體,企圖掩蓋真相,結果致南東海郡騷亂發生,眾多無辜百姓受難。這種種事端,皆因你平日橫行鄉里、作惡多端所致。欽差奉旨查案,首先就要治你個為官不仁、瀆職失德之罪。」 book18.org
這番話說完,城上百姓像是一口濁氣宣洩出來了一般,全都高聲歡呼起來。那孔熙先則低垂著頭,只偶爾略揚一下眉,將一道精光射向黃龍。 book18.org
蘭英小聲贊道:「黃龍比我還適合這欽差呢,說得真好。」 book18.org
黃龍吐吐舌頭,「嘿嘿,這都是跟我父兄學的。他們當欽差摘人家官帽之前,都要這樣說。」 book18.org
待眾人歡呼聲漸息,黃龍方又說道:「城中的百姓攻擊朝廷命官、霸占衙門、聚眾鬧事,這本是誅九族的大罪。陛下念各位是因公差處置失當才致心中生怨,實屬情有可原,特旨既往不咎。諸位要好生感念萬歲的寬宏大德,日後要誠實本分,不得再生事端。」 book18.org
這回輪到荀萬秋搶先奉承道:「陛下明仁厚德,實是聖明之主,有這樣的皇帝,真乃我朝臣民的幸事。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話說完,後面的宮衛、軍卒、及城頭的百姓也紛紛高呼萬歲。 book18.org
黃龍心中罵了聲:「馬屁精!」然後續道:「長江血案是此次事件的關鍵,欽差來此,正是要勘破此案,給陛下和天下人一個交待。此案的關鍵在於死者裴方明究竟是如何被害的,這需要驗了屍才知道。孔熙先,那裴方明的屍體被你藏在了何處,速速招來!」 book18.org
城樓上就有一個人回道:「稟欽差,我替你仔細盤問過,這天殺的孔熙先已經將裴方明的屍體挫骨揚灰,再也找不到了。」 book18.org
那孔熙先這幾天本就受盡折磨,剛才又被一通訓斥,精神已有些恍惚。此時聽到這話,他竟像發了狂一般,忽然怪笑起來,伸長了脖子說道:「沒了屍體,我看你怎麼破這案!哈哈哈……」 book18.org
坐在胡凳上的蘭英聞言,立時站起身來,朗聲說道:「你以為沒有屍體,本欽差就破不了案?我倒要教爾看好。眾人隨我去長江邊走一趟,看我再變一具屍體出來。」說完,便令荀萬秋將早已備好的轎子叫過來,又補充一句:「有願意看我如何破案的,都可以跟來。」方上了轎。 book18.org
一行人當先即向長江邊的案發現場而去,只念雙趁眾人不備離開了隊伍。軍卒因有軍令,不能跟去,反倒是幾十個大膽而又好奇的百姓開了城門跟上蘭英的隊伍。 book18.org
來到長江邊,蘭英下了轎,往那江中看去,果然見到檀羽為她準備的記號。她心中暗道:「羽弟,你真厲害。」口中對眾人道:「雖然裴方明的屍體已經被毀,但這水中當天其實死了兩個人,另一個人的屍體就躺在這水裡。」眾人聞言,無不大奇,紛紛交頭接耳,對蘭英的話將信將疑。 book18.org
蘭英一指檀羽插的樹枝,朗聲道:「屍體被沉在了水底,就在那個方向,去幾個人給我撈上來。」 book18.org
就有幾名宮衛下到水中,剛到插樹枝處,果然有一人喊:「這裡真有一具屍體,被綁在石頭上。」 book18.org
蘭英道:「連石頭一起搬上岸來。」 book18.org
幾個宮衛一齊使力,將屍體抬到岸邊。眾人上前一看,屍體在水中泡了一個多月,早已腐爛。可是從面容服飾上仍依稀可辨,死者正是裴肅之! book18.org
蘭英道:「抬回南東海郡,我們當場驗屍。」 book18.org
於是一行人又風風火火原路返回。幾個跑得快的百姓早就一溜煙跑沒了影,要把發現新死者的事告訴那邊的人。 book18.org
欽差「預測」到會有另一個死者,並成功發現其屍體的消息,一傳到南東海郡,城上城下全都沸騰起來。眾人皆知,這位欽差肯定是斷案的行家,這案子在她手上必定是能破了。直待蘭英等人帶著屍體回來,人群竟如膜拜英雄一般向蘭英致意,好像這案子就已經破了似的。 book18.org
蘭英重又回到她的凳上坐定。黃龍則朗聲道:「南東海郡的仵作何在?」就有人回道:「被當成公人圈禁起來了。」黃龍道:「速速放了,來此驗屍。」 book18.org
不多時,就從城中走出來兩名仟作,來到裴肅之的屍體前。兩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開始驗屍。 book18.org
這屍體雖已被泡在水中很久,是否有毆打之類的傷痕已很難分辨。但真正的致死原因卻很容易檢驗出來。很快,仵作就從其後背起出了一枚箭簇。那箭簇直插心臟,顯然這就是致裴肅之死命的兇器。 book18.org
仵作將發現的箭簇承交到蘭英面前。蘭英有些害怕這物,不敢去碰。旁邊黃龍卻膽大得很,直接伸手拿起來仔細觀察。只聽她道:「師娘,這箭簇上有一個『沈』字,應該是誰的標記吧?」她說得聲音不大,可旁邊的人卻都聽得真切,立時全變了臉色。 book18.org
蘭英也發現了眾人的異常,問道:「你們知道這是誰的?」 book18.org
荀萬秋上前小聲稟道:「這箭簇是建威將軍沈慶之專用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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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帳本 book18.org
蘭英有些不解,問道:「按你這麼說,是建威將軍殺了裴肅之?」 book18.org
荀萬秋道:「那倒未必。建威將軍忙于軍務,怎會識得這裴肅之是誰。可是據我上次的調查,建威將軍的侄子常在長江邊玩耍……」 book18.org
蘭英這才明白過來,他說的自然是沈攸之,侄子用叔伯的箭倒也不奇怪。於是她朗聲道:「既然沈攸之有重大嫌疑,速將沈攸之逮捕。」 book18.org
那沈攸之其實早已被村民們抓了在城樓上做人質,他聽到蘭英的話,當即大聲叫道:「阿伯救我,我是冤枉的。」 book18.org
蘭英道:「冤枉與否,我自會秉公裁決。今天就這樣,明天繼續審。退堂。」 book18.org
剛說完,此時剛聞訊趕來的建威將軍沈慶之遠遠地大聲喝道:「你這小女娃子憑什麼說我侄子是兇手?」 book18.org
他是久經沙場的悍將,聲如洪鐘、分外唬人。旁邊荀萬秋等人早被他嚇得唯唯諾諾,只有黃龍卻毫不畏懼,頂撞道:「你竟敢向欽差咆哮,這是藐視陛下,是欺君的大罪。」 book18.org
誰知沈慶之毫不理睬,怒道:「我上陣殺敵時,你這小女還在娘胎中呢,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看你是活膩了。」說著竟提起長劍向黃龍砍來。 book18.org
正此時,後面一個黑影掠過,將黃龍生生地抱了開去,讓那一劍劈了空。這人自然是念雙。 book18.org
黃龍見自己險些遇害,口中更變本加厲道:「仗劍殺人,說明你心中有鬼!」她那嬌小的身軀,發出的聲音也帶著奶氣,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連沈慶之都嚇了一跳,一時未反應過來。 book18.org
蘭英卻不慌不忙地道:「致裴肅之死地的是這枚刻有『沈』字的箭簇。我聽說這是沈慶之將軍特有之物,如此說來,令侄確有重大嫌疑。故而我命將其收押,待明日再審。但我並未說他的確就是兇手,也有可能是有人偷了你家的箭卻故意栽贓。所以還須等到明天審完,再作定奪。將軍如若信得過自己的侄子,就應該再等等,而不是惱羞成怒。這裡數千雙眼睛正看著,你若殺了本欽差,身上的冤情怕永世也洗不清了,望將軍慎重處之。」 book18.org
她這一番話入情入理,沈慶之雖是粗人,卻也聽懂了,猶豫半天終於放下手中劍。蘭英這才帶著黃龍等人離開,前往曲阿縣住下。 book18.org
聽完柳元景的敘述,檀羽長舒一口氣,道:「幸虧是有英姊在,不然恐怕又要橫生出許多枝節來。」 book18.org
柳元景又從懷中拿出蘭英給檀羽的信,道:「先生,這幾天我著實有些累了。我把宗愨帶了回來,有什麼事你吩咐他去做吧。」 book18.org
檀羽道聲:「辛苦了,回去休息吧。」然後打開蘭英的信來讀:「羽弟,好想你們。剛才我問了阿雙,他說箭簇要插進那樣的深度,需要極硬的弓才能催動,他很難相信一個十來歲的紈絝子弟能拉開這樣的硬弓。另外,按你的要求,阿雙已經去南東海郡的官衙尋過了,沒有你要找的東西。接下來該怎麼辦,等你的消息。」 book18.org
檀羽看完信,又交給尋陽。尋陽看畢,說道:「羽郎,我覺得阿姊說得沒錯,我也不信是沈攸之殺的人。誰會這麼傻用刻有明顯標記的兇器去行兇,一定是有人偷了他家的箭,想要嫁禍給他們。」 book18.org
檀羽道:「說得不錯,繼續說下去。」 book18.org
尋陽聽他讚揚,頗有些興奮,續道:「裴方明和裴肅之父子,一個浮在水面,一個沉入水底,這也不合常理。所以會不會是行兇者本是將兩人一同沉到了水底,以為可以瞞天過海,結果卻有人故意移走了裴方明身上的石塊,讓他浮了上來。可是……」她忽然猶豫起來,「這都是我的猜想,找不到合適的證據也沒用啊。」 book18.org
檀羽笑道:「公主已經提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線索,那就是石塊。」 book18.org
「石塊?」 book18.org
「不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這個沙州瀕臨長江,水汽豐盈,軟泥倒是不少,鵝卵石也很多,可初來乍到的人要找到那樣整塊的帶棱帶角的大石其實並不容易。所以,除非行兇者就是本村人,熟悉周遭環境,否則……」他沉吟片刻,續道,「否則就是,他對有大石塊的地方異常熟悉,所以事先設計好了沉石入水底的殺人方案。」 book18.org
說完,他立刻出門,把宗愨叫了過來,問道:「你在村中混得比較熟,可知道金山寺南面哪裡能找到大塊的石頭?」 book18.org
宗愨想了想,「呃……大石頭的話,當然是亂葬崗比較多了。」 book18.org
檀羽聞言,心中一凜,登時有所領悟,忙道:「立即叫上你們所有兄弟,去亂葬崗。」 book18.org
當下,宗愨帶著一群人,領羽、尋二人前往亂葬崗。這裡本是北方來的僑民居多,戰亂之後,許多人失了親屬,一個人孤苦伶仃,死了也無人安葬,村民便隨意扔在此地,任由鷲鷹啄食。亂葬崗中四處亂石成堆,大概是整個沙州成塊大石匯聚之地了。 book18.org
檀羽遠遠地站在亂葬崗外,向裡面望了望,對宗愨道:「勞駕各位兄弟,這裡的每一塊石頭都要給我翻一遍,看裡面有沒有藏東西。」 book18.org
宗愨張大了嘴道:「先生,這裡可是死人住的地方,你讓兄弟們去裡面翻,萬一觸動了亡魂可就……」 book18.org
檀羽一擺手,「此事至關重要,也只好驚擾亡者了。如有不敬之處,檀羽願一己承擔。」說著他向亂葬崗內深深一躬。 book18.org
宗愨無奈,只得提著膽讓手下們進了亂葬崗。 book18.org
這亂葬崗本是屍鷲禿鷹時常光臨之所,被宗愨等人這一翻,立時激起了一陣驚鳥,昏黑的夜中響起了蒼鷹森涼的低嘯,嚇得遠遠站在外面的尋陽連忙往檀羽懷裡鑽。她本就怕極了來這裡,又有這些令人憎惡的怪鳥之鳴,她早已是魂飛膽喪。從小深居閨中的她,何時曾想過有朝一日會來看人挖墳呢。 book18.org
檀羽也知這於尋陽是何等心理上的考驗,便一面撫著她的長髮,一面說道:「公主就這樣閉著眼吧,聽我說話也就不害怕了。今天白天我讓阿雙去了趟南東海郡官衙,我的想法是,那孔熙先這麼不顧一切地搶屍體、抓人,必是心裡有鬼的。像他這樣的人,肯定會留下些物證,好讓自己在出事後能夠有條退路。所以他今天在英姊面前如此囂張,我猜必是因為他還有最後的憑藉。可惜在南東海郡官衙我卻沒找到我想要的,所以我敢肯定,他一定是把這憑藉之物藏了起來。剛才我聽宗愨提到亂葬崗,立時就想通了一切。這亂葬崗是個鬼見愁的地方,平素是不會有人來此的。如若不是要在這裡隱藏見不得人的秘密,也極少有人會想到亂葬崗的存在。所以這裡絕對是上佳的藏匿之所,如果我所料不錯,宗愨他們必會有所收穫。」經他這麼一說,尋陽這才略微釋懷,加快的心跳也逐漸平緩下來。 book18.org
眾人在亂石堆中翻了一個多時辰。突然,有人高聲叫道:「這裡有個蠟封的書卷。」檀羽心中一喜,忙道:「快拿來我看。」那人將書卷遞了過來,檀羽打開一看,立時明白了,這是一個帳本! book18.org
檀羽一抖手中帳本,笑道:「好嘞,我要的就是這東西。各位兄弟辛苦了,咱們回吧。」說罷便拉了尋陽小跑著回到自家房中,然後忙不迭地打開帳本來仔細查閱。 book18.org
尋陽也倚在檀羽肩頭陪他一同看,可是越看就越驚心,愕道:「這長江中一年的收穫竟被這些人瓜分地差不多了,而且除了長江,還有這麼多附近村落的出產都落到了這些人的口袋。難怪村民們日子這麼苦,這些人真可恨。」 book18.org
檀羽道:「是啊,國之蠹賊,真真是可惡之極。此番非得叫這孔熙先狠狠地摔個跟頭。」 book18.org
「羽郎已經想出怎麼破案了吧?」 book18.org
「有了這東西,事情就容易多了。公主,你辛苦一下,撿這帳本里的幾個大項謄抄一個副本,我有用處。我來給英姊寫信。」 book18.org
於是檀羽思索既定,便將今天的問案之策寫成了書信,然後與帳本一道交與宗愨,並囑咐道:「信和帳本必須親手交給大夫人,叫她千萬按信中所說的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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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說案 book18.org
黃龍見到信和帳本,忍不住贊道:「師父怎麼這麼厲害啊,昨天找到了屍體,今天找到了帳本。真是沒有什麼是師父找不到的。我真羨慕二位師娘,能夠和師父廝守一生。」 book18.org
蘭英看著她一臉的稚氣,笑道:「黃龍你還這麼小,哪懂什麼男女之情啊。羽弟讓你把帳本中的內容撿要緊的記下來,然後交給阿雙貼身保存,你還是趕緊看帳本吧。」 book18.org
黃龍吐吐舌頭,便拿了帳本一個人躲到角落處背了起來。 book18.org
背了一陣,黃龍忽道:「這徐湛之我倒是聽說過,這洞玄觀到底是什麼地方啊?怎麼這些村子都要向他們進貢?」 book18.org
念雙道:「那是天師道道士們的老窩。」 book18.org
黃龍道:「哦,我知道了。那個義天師王玄謨就是天師道的,難怪……」 book18.org
說著話時,天已大亮。眾人收拾停當,隨即又來到南東海郡城下。昨天擺放的桌凳仍在,可早有人將其擦拭得一塵不染。百姓們也不在城樓上圍觀了,全部出城來跪迎欽差。昨天欽差在眾目睽睽下找到裴肅之的屍身,此事早已震動了遠近村民,眾人都相信,此案必定能在這欽差手上偵破,村民的冤屈也必能伸張。 book18.org
可蘭英卻不太習慣這種受人膜拜的場合,渾身不自在地坐到了她的胡凳上,仍由黃龍來替她問案。 book18.org
黃龍走上前去,先讓眾村民站起來,才發現沈慶之也搬了張胡凳坐在了旁邊。只見他手握劍柄,雙眼如刀,其身後是數十名全副武裝的軍士。顯然,如若判決對他侄子不利,他勢必要直接武力解決。 book18.org
正此時,人群中又走出一個白面書生來,手拿一把摺扇,說道:「在下何甲,是元嘉四年上品出仕。受沈將軍委託來做沈攸之公子的訟師。」他一說完,後面百姓一片噓聲,想是擔心他們又要暗箱操作了。 book18.org
黃龍不知該怎麼辦,回頭看蘭英。蘭英道:「請訟師打官司合情合理,眾人不得喧譁。」她的聲音不大,卻自有其火娘子的威儀,不僅百姓的噓聲被她壓了下去,連正欲發作的沈慶之也是微微一笑,又安然坐回凳上。 book18.org
那何甲剛想陳說,黃龍卻道:「訟師先不急,沈攸之一會兒再說。且請丹徒縣的縣令上前答話。」老縣令聞言,緩步走上前來。 book18.org
黃龍問道:「縣令今年高壽?」村長道:「六十有二。」黃龍便對宮衛道:「拿個馬扎來讓縣令坐下回話。」就有宮衛遞上馬扎。 book18.org
待縣令坐定,黃龍續問道:「縣令平時對縣中事務似不甚關注?」 book18.org
縣令道:「人老了,許多事管不過來。裴方明做事麻利,會算帳,讓他管我放心。」 book18.org
「這麼說縣令從來不知縣中的出產情況?」 book18.org
「不知。你問這做什麼?」 book18.org
「沒什麼。請問裴方明遇害的當晚,他有沒有和別人接觸過?」 book18.org
「有啊。他兒子來找過他,說受了這沈攸之的欺負,想讓裴方明替他出氣。」 book18.org
「然後呢?」 book18.org
「然後裴方明數落了他兒子一番,叫他平時不要到處招搖撞騙,又留他在家吃了晚飯。可是到了午夜時分,他倆又突然出了門去,之後就再沒回來。」 book18.org
「午夜時分出去的?因為什麼?」 book18.org
縣令搖搖頭,表示不知。 book18.org
黃龍點頭道聲「多謝」,又轉頭對人群中道:「有哪位當晚午夜時分尚未入眠的,可曾見過出門去的這兩父子。」 book18.org
就有一人走了上來道:「我見了。」 book18.org
黃龍問道:「這位兄長貴姓?」 book18.org
「鄙姓范。」 book18.org
「范夫子,想必就是最早被孔熙先抓走那位吧?說說你知道的情況。」 book18.org
「那晚我出船回得晚,恰巧遠遠地望見了裴方明、裴肅之和另外幾個人正往長江邊上走。看那身形,就是沈攸之他們那一夥紈絝子弟。」 book18.org
「你這是血口噴人!」旁邊何甲忙辯駁道,「你根本就沒看清人臉,憑什麼說那就是我們沈攸之公子?」 book18.org
范先生正欲反駁,黃龍卻出言阻道:「各位稍安勿躁。案情基本已經問清楚了,接下來我想講一個故事給大家聽,大家聽完,這案子也就真相大白了。把孔熙先和沈攸之都帶上來吧。」 book18.org
就有宮衛押著二人走了出來。圍觀眾人無不伸長了耳朵,等待黃龍要講的故事。 book18.org
黃龍清了清嗓子,開言敘道:「縣令放心把縣中事務交給裴方明著實不該,這裴方明可是個陽奉陰違的傢伙。你們想想,長江每年出產那麼多河鮮,我們每個人又分到了多少?就算有一部分抵了稅賦,但仍有相當比例不知去向。而這一部分,就是被裴方明小鬼搬家似的,獻給了他的主子。大家想想,這種暗渡陳倉的事情做久了,難免不遭人懷疑,所以其主子早就對裴方明動了殺機。這天,他聽說裴方明的兒子裴肅之和建威將軍的侄子沈攸之起了衝突,雙方都放言要殺了對方。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於是便派人去偷了沈攸之的箭,然後在當天的午夜時分,趁著雙方見面的機會,將裴氏父子殺害,並將其沉入了水底。這主子心中設想著,次日天明後大家找不到兩父子,必然會去他那裡報案。這時他帶人出現,將沉屍從水中撈出,不僅可博取個神斷的名聲,還乾淨漂亮地將殺人罪過轉嫁到沈攸之身上。誰知天不遂他願,沉入水底的屍體竟自己浮上了水面。他擔心事情敗露,只能慌張地命人搶屍體、抓走目擊證人、找人主動頂罪,想把這事情混過去。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任你再巧妙的設計,也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我相信,大家已經知道我說的是誰了吧?真正的殺人兇手就是他,孔熙先!」 book18.org
她一雙犀利的眼神看向了孔熙先。那孔熙先卻忽然狂笑起來,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知道你是沈慶之派來的,想給他侄子翻案。要殺便殺,若是我眨一下眼,就不是好漢!」 book18.org
旁邊沈慶之聞言大怒:「你這廝真是找死!」說著又要起身殺人。 book18.org
「十月二十八,司徒府,糕蟹兩百對。廷尉府,上等白魚一千斤……」這時,場中響起了黃龍清脆的背誦之聲。全場一下子靜了下來。剛才還囂張萬分的孔熙先像突然卡住了一般,睜大眼睛再也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黃龍一番冷笑道:「我已經掌握了足夠多證明你犯罪的證據,要我一件一件拿出來嗎?」 book18.org
孔熙先哪想到,自己以為藏得萬無一失的帳本竟被她得到,心中所有的希望立即如泡影般破滅,一口氣再也提不起來,只得長嘆一聲,道:「不要背了,人是我殺的。沒想到竟會輸給你這小女。」 book18.org
黃龍聽他認罪,一時喜形於色,竟歡呼得跳了起來,「早和你們說了,我師父是天下第一神斷,這世上沒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book18.org
後面蘭英則站起身來,朗聲道:「這也是孔熙先拙劣的表演所致。他太過篤信依靠抓人、逼供、再抓人的做法,就能解決問題。所以,他明明知道案子是自己做的,卻居然相信了替死鬼的話,還裝模作樣把替死鬼拉出來公審,最後惹禍上身。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橫行鄉里多年,已經在意識上對事實和真相產生了偏差和幻覺。」 book18.org
她停頓片刻,讓眾人有思考的時間,然後方道,「既然他已承認所犯罪行,當即收押,明天解去建康,由陛下定奪。沈攸之系遭冤枉,當堂釋放。沈慶之將軍,你雖愛子心切,可縱兵虐殺無辜百姓,實屬大錯。如何向百姓謝罪,還望將軍有所交待。」 book18.org
那沈慶之適才聽黃龍說案時就越聽越心驚,他只道孔熙先是在幫他侄子脫罪,原來竟是要嫁禍給他,若不是遇到這欽差的明斷,自己倒真的要陷入冤案中無法脫身了。當即他對蘭英不由得佩服之至,說道:「欽差替犬侄洗脫冤情,此等大恩我記下了,日後自當回報。南東海郡的禍事皆因孔熙先而起,既然此案已了,我願在這城中開一月水陸法會,超度冤死的亡魂。」 book18.org
第九回 押解 book18.org
蘭英在眾百姓的簇擁下進了南東海郡。這城中遭遇此番劫難,早已破敗不堪。蘭英命荀萬秋好生安撫城中居民,又貼出安民告示,讓百姓各回各家,趕緊恢復正常生活。 book18.org
如此前後一忙,天已經黑了。蘭英道:「我們回曲阿縣。」 book18.org
荀萬秋奇道:「昨天去曲阿縣是因為進不了城,如今已經進了城來,何故還要去那偏僻小縣住?」 book18.org
蘭英道:「我是曲阿縣主,不住曲阿縣住哪裡。你不必多言,只管跟我前去就是。留幾個宮衛在這城中守著孔熙先,我再托沈慶之將軍派兵把守,應當萬無一失。」 book18.org
眾人又這般風風火火前往曲阿縣。剛到縣中驛站,就見門口站了幾名守衛,為首的正是柳元景。蘭英心中大喜,知道是檀羽到了,飛快地跑了進去。果然,羽、尋二人已在客房中等候多時。 book18.org
蘭英直撲到檀羽身邊,膩聲道:「我就感覺到羽弟你一定來此,所以堅持要來這裡住,真的如我所願了。」 book18.org
檀羽輕輕握住她的手,贊道:「英姊辛苦了,這個案子完成得漂亮,撫慰多方情緒方面更是做得盡善盡美。」 book18.org
可蘭英卻感到了一絲異樣,奇道:「羽弟你怎麼了?好像有心事?」 book18.org
檀羽略微一笑,道:「什麼都瞞不過你。」便轉頭向尋陽示意,尋陽將一張紙條遞到蘭英手上,道:「阿姊你看這個。」蘭英見那紙條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只有兩個極潦草的字:「速離!」忙問尋陽怎麼回事。 book18.org
尋陽道:「剛才我和羽郎出門,準備再去兇案現場的樹林裡,調查究竟是誰讓沉入水底的屍體浮出水面。就在這時,有人將這個紙團扔到了我們面前,上面就這兩個字。當時天灰濛濛的,也看不清來人。羽郎突然覺得事情不對,就連忙叫了柳元景他們趕到這裡來。還好阿姊你們沒什麼事,這就放心了。」 book18.org
蘭英道:「怎麼會有人給我們發信號?又是誰想要對我們不利呢?」 book18.org
尋陽道:「我們得罪了不少人,想要害我們的肯定不少,奇怪的倒是救我們的。你看這字歪歪扭扭,紙也殘缺不全,肯定是倉皇中寫成。這人一定要冒極大的風險來提醒我們,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事。」 book18.org
這時,檀羽眼中忽然靈光一閃,說道:「我有主意了。」正在房中的英、尋、龍、念雙四人連忙聚了過來。檀羽先道:「阿雙,我們這房間安全嗎?」念雙立時提升胸中真氣注於雙耳,感受四圍動靜。幾息之後,他回道:「驛站內沒有未知之敵,驛站外有幾名低級武士,沒有威脅。」 book18.org
檀羽這才說道:「如果所料不錯,問題出在我們手上的帳本。帳本的出現必定會打擊到不少人。現在外面一定是暗流涌動,誰都想得到它。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押解孔熙先回京的路上就會出大事。」 book18.org
蘭英道:「那如何是好,我們只有阿雙一個人會武功,外面那些宮衛也不一定靠得住。」 book18.org
檀羽道:「所以我要把帳本燒了!」 book18.org
「燒了!」眾人差點一齊尖叫出來。 book18.org
檀羽卻冷靜地道:「是的。既然孔熙先已經認罪,帳本對我們就已經沒用了。至於其他誰想得到它,又拿它去害誰,關我什麼事。」 book18.org
黃龍道:「可是師父,這裡面記載著許多人犯罪的證據,燒了不就讓他們逍遙法外嗎?」 book18.org
檀羽道:「一個帳本,能作為判案的證據嗎?不能。它只能在皇權爭鬥中作要挾之用。你們也都知道,我對南朝的皇權毫無興趣,甚至很厭惡,所以要燒了它。」 book18.org
眾人聞言,都陷入了沉默。 book18.org
檀羽又道:「黃龍,我讓你背誦其中關於洞玄觀等的內容,你都背下來了嗎?」黃龍點點頭。於是檀羽道:「既然如此,那一會兒阿雙就趁眾人熟睡之時,帶著帳本離開曲阿縣,找個秘密的地方將帳本一把火燒了,然後再暗中保護押解孔熙先的囚車回建康。我一會兒再準備一個假帳本交給荀萬秋,讓他與宮衛們先行離開。我們四個則和柳元景他們殿後。」 book18.org
念雙道:「你只留門口那個柳元景做護衛?就他身上的功夫,阿羽你不要命了?」 book18.org
檀羽笑道:「我們身上沒了帳本,又不押解犯人,他們不會為難我的。」 book18.org
念雙道:「你平時挺聰明,這時倒犯糊塗。帳本我是悄悄帶出去的,人家又哪裡知道在誰手上,那自然是要一個一個搜的。」 book18.org
檀羽道:「說得也是,這好辦。」說罷,他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字:「帳本在荀萬秋身上」,然後道:「明天把這貼在我們的馬車上。」 book18.org
眾人一看,全都忍俊不禁,念雙也難得一笑,隨即又無奈地搖搖頭。 book18.org
當下,檀羽讓蘭英做了一個空白的書卷,將荀萬秋叫了進來,說道:「荀御史,有件事非得你來做。我這裡有個物什需要即刻帶回京城,可我身子弱,經不起長途跋涉,想請荀御史幫忙。」 book18.org
荀萬秋當即面露喜色,「就是黃龍公子白天背誦的帳目吧?檀公子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先生只管放心,這帳本我保證安全送回京城。」檀羽便將假帳本交給荀萬秋。 book18.org
荀萬秋翻開來一看,裡面卻一個字也沒有,驚訝地看著檀羽。檀羽笑道:「荀御史,我何時說過我手上有帳本的?」 book18.org
荀萬秋一臉疑惑,「可黃龍公子白天背的?」 book18.org
「那不過是我們從丹徒縣輾轉打聽出來的幾筆帳目而已,只是用來唬人的。那孔熙先如果真記了帳,定是藏到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怎會讓旁人知道。」 book18.org
「那這一本空帳本帶回去又有何用?」 book18.org
「荀御史,既然我們能瞞過你,自然也能瞞過別人。我現在是假託有帳本的事來逼孔熙先認罪,當然要繼續偽裝下去。只要讓大家都相信有帳本存在,孔熙先這案子才能做成鐵案,永無翻案的可能。所以我想請荀御史明天先行一步,造成真有帳本的假象。」 book18.org
「我明白了,檀公子是想讓我去當誘餌,以確保你們和人犯的安全,這招真夠狠的。」 book18.org
「荀御史乃一代忠臣的楷模,此時正是為陛下效力的時候。到時如果真有人來搶你身上的帳本,給他們就是了,相信他們也不會怎麼樣的。」 book18.org
「也罷,那我就做一回誘餌吧,只要人犯能安全押解到京,也有我荀萬秋一份功勞。」 book18.org
「那是當然,荀御史為國效力,當是首功。」 book18.org
待眾人都離開後,房中只剩了羽、英、尋三人。二女一左一右偎在檀羽懷中。蘭英道:「羽弟又想以身犯險、故技重施了。」 book18.org
檀羽笑道:「我這點心思全在英姊的眼中。不過這次和仇池的情況可不一樣,這回我們雖然處在旋渦中心,反倒很安全。我這招一石二鳥之計,既要逼出那些想害我們和想保護我們的人,也能看清楚荀萬秋此人到底是個什麼人物。剛才他一進來,就毫不掩飾知道有帳本存在這麼回事,這個人身上的疑點實在太多了。」 book18.org
次日,檀羽三人索性睡了個大懶覺,等日上三竿了才起床。這段時間連日奔波,三人都有些精疲力竭。這一覺醒來,頓時神清氣爽,說不出的舒坦。 book18.org
第一波人馬由荀萬秋帶隊,第二波人馬由念雙暗中保護,都已經離開多時了。 book18.org
黃龍在門外焦急地等待,好不容易才見檀羽三人出來。黃龍急道:「師父,你們怎麼才起床啊,車隊都走了好久了。」 book18.org
檀羽笑道:「我們又沒什麼要緊事,著什麼急。宗愨回來了嗎?」他派了宗愨去前方打探消息,只要前方有事,立刻就來回報。 book18.org
誰知黃龍沮喪地搖搖頭。檀羽心想:「這個荀萬秋還真不是個簡單人物。」便對黃龍道:「把我昨天寫的字貼到馬車上,咱們出發。」 book18.org
馬車飛馳,裡面坐著檀羽四人,周遭是柳元景的手下騎著高頭大馬簇擁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建康而來。 book18.org
剛走到一處山谷中,左右山壁上忽然響起喊殺之聲,同時,幾百個黑衣武士從四面八方冒出頭來,一行人立刻就被包圍在這狹窄的山谷之中。 book18.org
馬車中黃龍急道:「師父,這回你的辦法怎麼不靈了啊。」 book18.org
檀羽笑道:「別著急,我們且安坐著看戲。」 book18.org
只聽山谷中傳來一個輕蔑的嘲笑聲:「帳本在荀萬秋身上?真是夠了!皇帝竟然用這樣的草包來辦案?」此言一出,就有不少人跟著笑了起來。 book18.org
檀羽從馬車中伸出頭來,大聲喊道:「是哪位朋友在嘲笑檀某,可否現身一晤?」 book18.org
那嘲笑之人道:「有何不可,讓你死也死個明白。」說著就從高處一塊大石上露出一個人臉來。 book18.org
檀羽抬眼一看,不由心中一驚:「陸修靜!」 book18.org
那人正是在太原天師觀宣揚天師道,令眾信徒公開行媾合之事,與許穆之、郝惔之作對的道士陸修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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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幫誰 book18.org
檀羽笑道:「陸道長,別來無恙哦。」 book18.org
陸修靜卻毫不領情,「你這廝果然是油嘴滑舌,不知羞恥的主。」 book18.org
黃龍聽到他這般說,也從馬車中伸出頭來,斥道:「你這牛鼻子道士真是不講理,我師父好言和你打招呼,怎麼出口就罵人。」 book18.org
陸修靜一聲冷笑,「他擾我天師觀道場、害我這兩年被一直打壓,我與他簡直有不共戴天之仇,還有什麼道理可講。」 book18.org
黃龍恍然大悟,指著陸修靜道:「你這道士真是糾纏不清,你那天師觀本來就是個污穢之所,被大汗取締本來就在情理之中,怎可賴到我師父頭上。」 book18.org
陸修靜忽地仰天大笑道:「如此大仇,豈是你幾句話就能抵賴的。自從見了這檀羽之後,我沒有過一天安生的日子,想起來真是恨不得生啖檀羽之肉。這回聽說他來了南朝,我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來。今天就是要取他性命。弓箭手準備!」 book18.org
他一聲令下,四周山壁中就有數十支箭全都指向了檀羽乘坐的馬車。 book18.org
黃龍急問道:「師父,這可怎麼辦?戲看不下去了。」 book18.org
檀羽仍是不動如山,「急什麼,戲還沒結束呢。」 book18.org
「嗚呼……」此時,從山谷外突然傳來一人的輕嘯,隨聲而來的,是一騎絕塵的烈馬、一名身著紫衣的武士。檀羽見狀,喜道:「你看,主角登場了。」 book18.org
只見那武士剛進山谷,就在馬上一使力,整個人便騰空而起,然後在空中連翻了幾個跟斗,雙腳落在一處突起的石柱上。他在這石上一借力,身子又是一竄,如此五六個跨越,伴隨著又一聲輕嘯,他已來到陸修靜所站的地方。 book18.org
紫衣武士功力遠在這些偷襲者之上,雙掌一揮,便將上前阻攔的黑衣人打趴下去,然後右手向前一抓,就把陸修靜牢牢地控制在手上。只聽他道:「大膽的毛賊,竟敢襲擊欽差,真是找死。」下面檀羽急喊道:「將軍手下留人!」可這話已經晚了,那將軍手上一用勁,陸修靜脖子一歪,就見了閻王。 book18.org
檀羽長嘆一聲:「就算襲擊欽差,也罪不致死吧?」 book18.org
隨著這聲長嘆,山谷口又出現了許多騎兵,全是宮衛打扮。顯然,這是皇帝派來接應他們的。偷襲的黑衣人在這些宮衛精兵面前都成了草芥一般,不過一盞茶工夫就全部成擒。 book18.org
黃龍歡呼道:「原來師父早就知道有人來救我們呢?害我白擔心了。」檀羽卻只笑而不語。蘭英則道:「羽弟總算是看清楚當前的形勢了。」 book18.org
檀羽道:「是啊。很明顯,皇帝和天師道的矛盾已經公開化了。天師道怕我手上的帳本對他們不利,所以派人來搶,而皇帝卻要出手保護,因為拿到帳本,他就能對付天師道和劉義康。」 book18.org
蘭英道:「那你準備幫誰?」 book18.org
檀羽想也不想,就只說出三個字:「幫百姓!」 book18.org
黃龍完全不懂他們在說什麼,轉頭向尋陽求助。尋陽卻笑道:「上位者無論誰贏誰輸,自古以來皆是興亡百姓苦。羽郎於我父皇和皇叔都有滅族大仇,自然無意於幫他們任何一個。羽郎做所有事,都是為了天下百姓。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book18.org
黃龍被弄得一頭霧水,只得說道:「要跟上你們真難啊,以後我一定要加倍努力學習。」說得眾人一齊大笑。 book18.org
馬車外,紫衣武士正抱拳向車內道:「欽差可有受驚?」 book18.org
檀羽掀起車簾來,才見到武士的真容,竟是叩閽那天與念雙鬥武的宮衛。檀羽忙道:「我們都很好。敢問將軍貴姓?」 book18.org
紫衣武士道:「免貴姓劉,御賜羽林監,奉命前來保護欽差。」 book18.org
檀羽贊道:「辛苦了。適才劉將軍好俊的身手啊。」 book18.org
劉侍衛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不過欽差為何要離了大隊人馬拖後行動?剛才若不是我來得及時,怕是要讓這些賊人得逞了。」 book18.org
檀羽笑道:「連日勞累,我本來想帶著家眷緩步而行,順便欣賞沿途風光,沒想到會遇伏。這賊人原是我在太原的故人,與我有些讎隙,但沒想到竟是追到大宋來殺我。也不知他的後台是誰。」 book18.org
劉侍衛道:「公子說這些賊人還有後台?」 book18.org
檀羽搖搖頭,表示不知。 book18.org
當下眾人也不耽擱,繼續向建康進發。一路上,檀羽時不時和那劉侍衛聊上幾句。劉侍衛倒是個爽朗之人,心中並無多少羈絆,與檀羽也就相談甚歡。 book18.org
次日上午,一行人終於回到建康。東城門下,早有一幫人在等候了。檀羽遠遠望見,其中有史學館的學子、何承天、顏師伯、幾個宣旨的內侍,還有叩閽那天靜坐的一些百姓。 book18.org
待一行人到得城下,檀羽扶英、尋二女下了車,內侍那尖厲的嗓音隨即響起:「曲阿縣主接旨。」眾人忙齊齊下跪。內侍宣道:「朕給你一個月時間,沒想到三天即破了這奇案,卿果然是斷案的奇才。朕已踐諾,將眾學子全數釋放。愛卿接旨後即刻與檀羽、尋陽、張氏小美入宮見駕。武陵王為朕尋得如此有用之才,其功勞不小,著立即解除其禁令,出入京城不再受限。欽此。」 book18.org
聽完旨意,柳元景當先上來跪倒在檀羽面前,激動地道:「我替殿下叩謝先生大恩。殿下他終於可以回來了。」 book18.org
檀羽扶起他來,好言安慰了一番,又轉頭看向那天宮門前靜坐的百姓,朗聲說道:「各位,檀羽不負所托,總算把長江命案的真兇抓了回來。蕭道成他們也出獄了,建威將軍也同意為南東海郡死難的無辜百姓開法會祈福。檀羽能做到也只有這些,慶幸天理尚能昭顯、世道尚未沉淪,也再次感謝各位的幫助。」 book18.org
百姓們聽他一片赤誠,無不拍手稱賀,檀羽在眾人心中的地位也再次提升。 book18.org
那邊,蕭道成、智容等一群學子則迫不及待地上來纏著檀羽和蘭英。檀羽笑道:「見到你們沒事,我總算放心了。這樣吧,等見駕出來,我們找個地方聚聚?為你們壓壓驚。」蕭道成道:「好啊好啊。智容,要不去你家吧?」智容猶豫道:「可是我阿娘她……我要先回去問問。」檀羽道:「沒關係,先讓智容去問。一會兒我們在智容家門口的棗樹下碰面。」 book18.org
於是,檀羽攜了英、尋、龍三女,在眾人擁護的目光中,跟隨宣旨內侍和劉侍衛前往大內。劉義隆早已在延賢堂等候了,待四人進來,他立即屏退左右,只留了劉侍衛一人在側。 book18.org
只聽劉義隆似笑非笑地道:「拿出來吧?」 book18.org
檀羽愕道:「陛下要拿什麼?」 book18.org
劉義隆道:「別裝了,你騙了荀愛卿,還想騙朕?帳本現就在你手裡,拿出來吧。」 book18.org
檀羽道:「陛下聖明,什麼都瞞不過你。不過這帳本卻不在我這裡。」 book18.org
劉義隆慍道:「怎麼,想讓我搜你的身?」話音一落,旁邊的劉侍衛便蠢蠢欲動。 book18.org
檀羽從懷中拿出尋陽謄抄的假帳本交給劉侍衛,道:「我身上只有這個,再無他物,要搜也只好請便了。不過內人畢竟女流,搜查還請陛下讓宮女來。」 book18.org
劉侍衛忙將假帳本交給劉義隆,劉義隆翻開一看,裡面只寥寥兩頁,墨跡很新,顯是新近抄的,當即震怒,道:「你這刁民,屢次欺君,當真以為朕不會砍你的頭?別以為檀道濟的事就過去了!」 book18.org
檀羽忙道:「陛下明鑑,那帳本實是個不祥之物,此物一出,整個大宋的官員體系都將崩解。我想陛下還是不看到的好。」 book18.org
劉義隆道:「你這廝,前次廷對時,你說每個公人皆應公開私產,如今帳本出現,你卻說朕不應該看?」 book18.org
檀羽道:「我說的是,官員應當『主動』公開財產,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個帳本抓住痛角。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腐敗成風時,哪能找到全身清白的官吏。如果這帳本拿出來,打倒的絕不會是那些隻手遮天的首惡之徒,反而會讓一些本性善良、隨波逐流之輩做了替罪羊。故而我說這是個不祥之物。」 book18.org
劉義隆聽完,一拍桌案,喝道:「強詞奪理!朕這就把你們四人打入大牢,我就不信你的同夥不會拿帳本來贖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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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九問 book18.org
誰知檀羽卻不慌不忙地笑道:「陛下要關要殺,賤民自然沒話說。只是不瞞陛下,回京之前,我把帳本交給了我的朋友阿雙,讓他先我一步回京。我已囑咐他找個秘密所在將帳本燒毀。此時,那物怕是已經燒成灰燼了吧。」 book18.org
劉義隆大驚,手指著檀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檀羽仍舊微笑道:「陛下容稟,要澄清吏治,絕不能依靠一本無意中尋得的帳本,而要在制度公平的情況下,循序漸進,推行一系列懲惡揚善的措施。在這整個過程中,陛下應不拘一格任用有才的幹吏。也許這些人的過去未必那麼純潔無瑕,只要他本性善良、孝悌忠義之心猶存,則可成為這亂世中的一位能臣,望陛下三思。」 book18.org
此話說完,堂內陷入了怕人的沉寂,沒有人再說話。劉義隆緊皺眉頭,思索著檀羽剛才的話。 book18.org
半晌,劉義隆忽然打破沉默,問道:「原來你早就知道朕想要帳本,所以全都安排好了來對付朕。」 book18.org
檀羽道:「賤民冤枉。直到走進這延賢堂之前,賤民都以為陛下只是要我去查案的,燒帳本完全出於個人意願。賤民以為,找出帳本只是為了破案,案子既破,這東西自然也就沒用了。賤民實在不知它是陛下想要的,上天可以為證。」 book18.org
劉義隆道:「你這廝真真是油嘴滑舌,朕若不是抱著愛才之心,早就砍了你的頭。也罷,既然你說朕應該不拘一格地用人,那你就留在朕身邊為朕出力吧。」 book18.org
檀羽聞言,慌忙跪倒在地,辭道:「賤民生性懶散,確實做不了官。若是留在陛下身邊,這顆頭早晚是保不住的,還望陛下成全賤民的意願。」 book18.org
「你這回破案立了這麼大的功,朕總得賞你點什麼吧。」 book18.org
「陛下還是賞些錢財吧。賤民想在城南購一處宅子,供我與內人居住。」 book18.org
「原來你倒是個愛財之人。這好辦,讓劉侍衛陪你去,看中哪個宅子,買了就是。再賞你黃金百兩,以表其功。」 book18.org
「賤民叩謝陛下隆恩!」 book18.org
「退下吧。」 book18.org
剛退出門,黃龍就長舒了一口氣,小聲道:「剛才嚇死我了,差點就被砍了頭。」蘭英也道:「羽弟,我們離開南朝回仇池吧?這樣擔驚受怕的,實在太熬人了。我的心到現在還砰砰直跳。」尋陽也跟著點頭。 book18.org
可檀羽卻是一聲長嘆,意味深長地道:「英姊,你以為我們還走得掉嗎?真是沒想到,這一個案子竟牽扯出這麼多事情。剛剛一進延賢堂,我所有的疑惑就全都解開了。為什麼皇帝要派我們去查案?為什麼又說此案難查?其實,難查的不是案子,而是帳本。皇帝一定早就讓人盯上了孔熙先,就是要查他背後涉及的金錢黑幕。孔熙先正是因為感受到了危險,才會設計除掉裴方明。我相信,他整個的殺人過程必定全部落在了皇帝派去的人眼中。這個人正是那個讓沉入水底的裴方明浮上水面的人。皇帝做這一切必定連天師道的人也一無所知,如今卻全都被我們所洞悉,想必未來我們都將在皇帝的監視中度過了。我剛才想通了這一點,所以才索性向皇帝要了處宅子,以表示我不會做任何僭越的行為,希望這樣能保我們一時的安全吧。」說著他又是一嘆,眼中充滿了愧疚之色。 book18.org
英、尋二女明白他心中的苦悶,不約而同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book18.org
這時,劉侍衛笑盈盈地走過來,打趣道:「為儀真是享盡齊人之福啊,真讓人忌妒。」檀羽一臉尷尬,忙問他有何事。劉侍衛道:「我今天正好沒事,要不我們現在就去看宅子吧?順便我還想和那位阿雙兄再較量一番呢。上次宮門前打得不過癮,想約他找時間再打一場。」檀羽道:「這個我可做不了主,你還是自己和他商量吧。」 book18.org
說著話時,幾個人已經走出宮門。柳元景正焦急地等候,見檀羽出來,忙過來道:「先生,殿下以前的府邸我已經命人收拾好了,我們這就回去吧?」 book18.org
檀羽道:「陛下賜了我一處新宅在城南智容家旁邊,我們以後只好在那裡住了。你去尋一下阿雙,讓他去那裡找我。」 book18.org
柳元景還想再說,檀羽忙用眼神示意他快去尋人,他只好轉身離去。 book18.org
檀羽四人則和劉侍衛一道去了城南,就在離楚江郡主和智容家不遠的地方尋了一個在售的宅子買下。 book18.org
劉侍衛卻有些好奇地問了句:「為儀怎麼偏喜歡這裡的房子?」 book18.org
檀羽見他眼神有些異樣,忙問:「這裡有什麼問題嗎?」 book18.org
劉侍衛忙收住眼神,道:「沒什麼。既然宅子購妥,為儀就先歇息吧,我告辭了。」 book18.org
檀羽也一拱手,道聲「不送。」 book18.org
這所宅子並不算大,但好在還算乾淨。英、尋二女當下進屋收拾,檀羽則與黃龍前去與蕭道成他們會合。遠遠地,就見一群學子正站在大棗樹下等候,其中還有何承天。 book18.org
檀羽走過去向何承天打了個招呼:「西席怎麼也有興致來?」卻見何承天垂頭喪氣的模樣。 book18.org
旁邊蕭道成解釋道:「剛剛得到消息,西席和夫子都被徐湛之解聘了。」 book18.org
檀羽大驚:「這卻是為何?」 book18.org
何承天搖著頭道:「不提也罷。」 book18.org
檀羽道:「我這講郎早就成了眾矢之的,這倒也罷了,可連累了西席,實是檀羽的不是。」 book18.org
何承天道:「為儀多心了,這勞什子西席我早就當膩了。明天我就到穎川去,過我的快活日子。」 book18.org
檀羽道:「西席果然是洒脫之人。也好,今夜我們就來個不醉不歸。」 book18.org
這時,智容卻怯生生地道:「夫子,我阿娘不讓我在家裡請客。」 book18.org
檀羽笑道:「不妨的。夫子在你家附近新購了個宅子,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今晚就到我家去吧,讓內子再燒幾個拿手菜,讓我們暢飲開懷。」 book18.org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新宅。蘭英一人主廚,為眾人燒了地道的北方菜出來。尋陽則跑前跑後,招呼眾賓客。黃龍因在獄中與蕭道成他們有些交往,又年齡相近,說起話來格外親近,就這般添油加醋地將南東海郡和長江查案的經歷繪聲繪色地講給眾學子聽,講到精彩處更是手舞足蹈,直把學子們講得是心驚肉跳、卻又興奮異常。 book18.org
檀羽則和何承天聊些未來的計劃。檀羽道:「穎川在北朝控制之下,西席此去恐怕不安全啊?」何承天嘆道:「這個我也知道,所以一直沒有下定決心要去。可既然在這邊已經待不下去,那就只好冒險一試了。」檀羽沉吟片刻道:「讓我來想想辦法。」何承天道:「先謝謝為儀了。我走之後,這些學子還要煩你多費心,千萬別讓他們走上邪路。」「放心吧,我會盡力的。」 book18.org
當夜,眾人就在這新宅中飲酒笑談,酒到半酣處,學子陸探微忽道:「夫子,你聽過《西涼州唄》嗎?據說特有異域風情,豪爽奔放。」 book18.org
檀羽道:「《西涼州唄》傳自西域龜茲國,後在涼州等地風行。我在仇池時曾有所耳聞。」 book18.org
陸探微道:「要不夫子你也寫一曲吧?」學子們聽他建議,紛紛起鬨。 book18.org
檀羽道:「可我不通音律,如何寫得了?」 book18.org
何承天道:「在下倒是略通些音律,為儀可有興趣合作一曲?」 book18.org
檀羽見他躍躍欲試,有感於自叩閽以來的所見所想,便微笑道:「好啊,那就寫一首《九問歌》吧。」 book18.org
還記得真誠嗎?誠之道在踐行。 book18.org
忠恕明德可順事,寬仁克己莫欺心。 book18.org
誠則一身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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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敬畏嗎?至大者唯自然。 book18.org
豎子不知崇先聖,凡夫卻教換新天。 book18.org
無畏必失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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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禮樂嗎?禮雖繁心無閡。 book18.org
禮是一句家常話,樂乃萬物皆自得。 book18.org
無禮哪有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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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孝行嗎?上養志下教言。 book18.org
老弱遠村如斯苦,半生辛勞為哪般。 book18.org
孝親不需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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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歷史嗎?不讀史何立身。 book18.org
未識史家春秋筆,卻道冤讎自古深。 book18.org
無史則斷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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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師道嗎?師所授形而實。 book18.org
禮之不隆何謂道,道之不識何言師。 book18.org
世上幾人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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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醫德嗎?大醫者在精誠。 book18.org
懷妻孤老傅青主,事親至孝張從正。 book18.org
起心為大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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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農事嗎?人之存食為天。 book18.org
事物生滅皆由土,先聖俯仰必在田。 book18.org
知農方稱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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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文律嗎?中國語世無雙。 book18.org
嚴律寬體出妙賦,繁字簡文是真章。 book18.org
美在意未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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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低調 book18.org
眾人直到初更時分方散。剛出門時,念雙才走了進來,檀羽忙緊閉宅門,也不待蘭英收拾殘局,就將四人統統叫到了房中。 book18.org
只見他一臉凝重的表情,全沒了剛才喝酒唱歌時的歡樂,眾人也跟著收起笑容來。檀羽鄭重其事地道:「我們已經陷入了一個極大的漩渦中,我也不清楚未來會向何處去,但我知道,只要走錯一步,我們就將萬劫不復。所以我決定,公主,你明天立即回仇池。」 book18.org
「不!為什麼要我回去?」尋陽罕見地大聲抗議道。 book18.org
「公主你聽我說。我不是要你回去避難,而是要你去搬救兵,去告訴林兒,他阿兄阿嫂已經陷在南朝無法脫身,讓她火速想辦法來救我們離開。此事絕不是兒戲,關係到羽郎、英姊、黃龍的性命,所以你必須要回去!」 book18.org
「可為什麼是我?讓黃龍去不是更好嗎?她能一個人跑到南朝來,也一定能一個人回去的。我不要離開你們,羽郎你答應過不要讓我離開的。我還要幫你辦賞花大會,你忘了嗎?」說到一半時,尋陽已經流下了眼淚。 book18.org
檀羽忙過去安慰她,溫言道:「現在誰都知道黃龍是我的弟子,她走與我走有何區別?我們其他人沒有比公主你更合適的。你畢竟是有公主的身份啊,沒有人敢真正為難於你,其他人誰有這個護身符?你來南朝後未在人前有過驚人舉動,行事低調,從未引起誰的注意。你的離開可以解釋為回婆家,而不會有太多人產生懷疑。只有你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將消息傳遞到林兒手上,我們也才能更加安全。公主,短暫的別離是為了長久的相聚,這個任務只有你能夠完成,你一定要勇敢起來,好嗎?」 book18.org
尋陽猶豫了半天,終於艱難地點了頭。 book18.org
於是第二天,尋陽在念雙的護送下,與何承天結伴離開南朝。此後,她會在北涼戰場與林兒及識樂齋諸人重逢,此處先按下不表。 book18.org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檀羽和蘭英、黃龍三人在新宅中度過,極少出門。蘭英按照尋陽臨走那晚教給她的種花之法,買了許多的成品水仙來種植。黃龍則真按她自己說的,開始努力學習精進。念雙只偶爾過來同他們住,多數時候還是回到市集中去幫人做搬運工,劉侍衛幾次去找他想與他切磋,都被斷然拒絕。 book18.org
劉義隆也開始了他的變法之路。首先是推行了何承天的《元嘉歷》,以定正朔。其次是按檀羽說的,要讓大官士族公開自己的私產。劉義隆規定,世家豪族不得再封山占水,官員占田不得超過三頃。不過據柳元景帶來的消息,變法似乎進展得並不順利。 book18.org
自魏晉以降,士族坐大,雖然朝廷屢發「占田令」限制占地規模,然而守法者寥寥。劉義隆要想一夕成功,談何容易。 book18.org
但這倒間接地為檀羽省了不少麻煩。一開始還有一些人來騷擾檀羽的正常生活,但變法開始,百官們忙於應付其事,也就少有人關注潛匿行藏的檀羽了。 book18.org
不過在學界,檀羽卻掀起了一場更大的風浪。他雖然被史學館辭退,可蕭道成等一群學子每天仍堅持到檀家來讓檀羽給他們授課。檀羽的《立命》一書也全部寫完付梓。由於長江查案所積累的名氣,檀羽的兩本著作立即得到士民的追捧,一時間洛陽紙貴。許多開明的講郎開始在自己的課堂上加入檀羽的思想,原來南朝士民人人必讀的《義天師心法》則遭到了冷落。而檀羽創作的《九問歌》和為南東海郡百姓請命的四言句子都被眾多學子傳唱。一時間,檀羽所創造的一股清流之風開始席捲整個南朝,而「檀羽」這個名字也開始與王玄謨分庭抗禮,成了南朝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的話題。大家都翹首盼著,當這兩人碰到一起,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book18.org
然而檀羽卻並不希望看到這些,他只想早日淡出人們的視線,回歸平靜的日子。所以他只是每天坐在巷口的大棗樹下看書,旁人問他關於時局的態度,他總是緘口不談。這樣每天坐在這裡,倒讓他發現了一個小秘密,那就是每個月給楚江郡主家送錢的竟然是劉侍衛。不出意外,劉侍衛難道是楚江的親人? book18.org
自從他們搬到了楚江家附近,智容幾乎天天往他們家跑,除了聽檀羽授課,有時甚至直接留下來吃晚飯。想來楚江從小對智容太嚴厲,又不擅家務,反而在檀羽家,智容才感受到了家的溫暖。可這時間一長,楚江就難免產生情緒。 book18.org
這一天,智容吃完晚飯,卻和黃龍打鬧著不願回家。此時敲門聲起,黃龍過去開了門,見一個冷艷的美少婦正氣沖沖地站在門口。智容則怯怯地喚了聲「阿娘」,那少婦正是楚江。 book18.org
楚江一臉怒色,責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家?」 book18.org
智容像做錯事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黃龍道:「智容阿娘,你就讓智容多玩一會兒嘛。」 book18.org
楚江氣吼吼地道:「我說她最近怎麼越來越不聽話,原來都是被你們這幫野女帶壞了。」 book18.org
黃龍被她這一說,哪裡忍得住,反詰道:「我阿兄是北朝的二品官,我師父是南朝皇帝的座上賓,你憑什麼說我是野女?」 book18.org
楚江也知自己失了言,卻並不道歉,直接過來要拉智容回家。智容嚇得直往黃龍身後躲,黃龍也不害怕,就這樣將她擋在身後,挺起胸脯直面楚江。 book18.org
一直在廚房中忙碌的蘭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走了出來,指著楚江道:「楚江郡主,智容和你小的時候多麼像啊,充滿了叛逆,充滿了對自由的渴望。而你卻在竭力地扼殺這樣的渴望,你難道忘了自己當年的痛苦嗎?」 book18.org
楚江轉頭看向蘭英,卻竟是和她搶過花的那個女人,這一驚可不小,支吾道:「怎會是你?你怎知我的名字?」 book18.org
蘭英冷冷一笑道:「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還對你的過去了如指掌。你不是喜歡水仙嗎,你倒是看看我這院中的水仙培育得如何?」 book18.org
楚江經她一提醒,這才發現院中果然種滿了水仙,而且鬱鬱蔥蔥、一派生機。 book18.org
蘭英過去將智容攬入懷中,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說道:「還要多虧智容,她幫了我許多忙。我聽她說,她在家裡從不敢碰她阿娘種植的花草,但其實種植的技藝她全都學會了。小鳥長大始終是要高飛的,女兒長大始終是要嫁人的。你這樣把智容藏在你的羽翼下,這並不是愛護她,而是你自私!你無法面對自己的過去,你不想失去這個和你相依為命的人!」 book18.org
一番話,把楚江完全說愣住了。她思索了一陣,眼中竟滲出幾滴淚來,她只感自己有些失態,忙轉身跑掉。 book18.org
智容正欲跟出去,蘭英拉住她道:「讓你阿娘先自己待一會吧,等她冷靜下來,心中的結才會解開。」 book18.org
智容這才又坐了下來,說道:「謝謝師娘,你和夫子對我真好。」 book18.org
蘭英道:「可夫子始終不能替代父母之愛啊。智容你一定要好好孝順你阿娘,她是個可憐卻又可愛的女人。你也要原諒你父親,給他彌補過錯的機會。」 book18.org
「可我從小就沒見過我阿爹,不知道該怎麼原諒他。」 book18.org
「你阿爹是南朝朝廷的皇子。當皇子也就比不得普通人,受到的規矩束縛大,不像夫子這樣我行我素。你只要用心去體驗他的難處,就可以原諒他了。」 book18.org
「可我見不到他怎麼辦?」 book18.org
「會見到的,夫子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去跟你阿娘合好的。」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