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烽火 (第六卷1-12)作者:教授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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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第一回醫女 book18.org

  長安,華夏文明最重要的一座大城。自魏晉以降,長安戰亂不止、數易其主,早已不復當年號令四海的大漢朝那無上的威儀與繁榮。然而長安畢竟是長安,華夏族龍興之地,無論經歷怎樣的兵禍浩劫,她總能在最快的時間內恢復其應有的榮耀。 book18.org

  那天林兒、尋陽、韓均三人乘馬車趕往長安。自漢中至長安,快馬加鞭也需數日,只因出了漢中平原就是秦嶺山區,道路曲折難行。尋陽自上次高原反應後,身體虛弱,雖有林兒悉心維護,但舟車勞頓對久在深閨的她仍是不小的挑戰。林兒索性讓韓均放慢車速,也好沿路欣賞秦地的風景。 book18.org

  如此又搖晃了數日,總算見到了渭河奔流的河水,長安城就在不遠處了。林兒三人在渭河邊一個不小的渡口歇腳,準備順河而下入長安城。 book18.org

  這號稱洛商會議,商家自然多是從東而來,可這渡口卻也熱鬧非凡。三人找了家茶寮要了些清茶來吃,林、尋二人不便露臉,就讓韓均出去打探消息。 book18.org

  不多時韓均跑了回來,笑道:「主母,你猜我看到了什麼?渡口邊有個行醫問診的攤子,掛了個招牌叫『檀氏秘方』。」林兒道:「天下姓檀的醫師多了,這有何奇怪?」韓均道:「這自然不稀奇。不過那行醫之人是個年輕的公子,舉手投足間還帶著些脂粉氣,我一看便知是個女的。」尋陽道:「想是哪個醫家子弟出來歷練的吧?就像林兒一樣。」 book18.org

  韓均忽神秘起來,「好吧,如果這還不夠驚奇,下面這個你們可聽真了。那女子,粗看起來,竟和林兒主母如孿生姐妹般相似!」這一句總算引起雙姝的興趣,同時「哦」了一聲。 book18.org

  林兒道:「你沒看岔眼?可惜外面人多眼雜,不然還真想去鑑識一番。」韓均道:「我就知道主母肯定會感興趣。剛剛回來的時候,看見出門往西的山上有座道觀,觀內有一處高閣,我猜在那上面,整個渡口的情景都能看得一目了然。」林兒笑道:「二郎怎麼突然變這麼機靈了。那自然妙極,喝完這杯茶我們就過去。」 book18.org

  當下三人也不耽擱,徑直出門往那山上去。果見半山腰上有一座道觀,看規模倒不算大,也沒多少香客,唯觀中一間高閣頗為起眼。三人登上高閣,果然將渭河的風光盡收眼底。遠處的城池寬大雄偉,那自然就是華夏龍城長安。 book18.org

  此處離渡口有數百步,渡口邊的人來人往固然一清二楚,只是看人臉就顯得有些模糊了。林兒細眼觀看,渡口邊真有一個青色的小攤,攤主是個清秀的少年,雖然樣貌看不真切,但一言一行卻盡落林兒眼中。 book18.org

  林兒學醫經年,見多了各路醫師,一看此人就知是醫術的行家。而且更奇的是,她和自己的言行舉止,真有幾分神似之處。林兒不禁莞爾一笑,世上怎會有這般巧事,說道:「看來得去問問阿兄,看我是不是還有個失散多年的同胞小妹啊。」 book18.org

  「不用問了,這人不是你妹。」從後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嚇得三人忙回頭看,韓均更是反應迅猛,將林、尋二人護在了身後,喝道:「什麼人?」 book18.org

  卻見樑柱後面閃出一個人影,當先跪倒在地,口中呼道:「師侄拜見師叔,多日不見,一切是否安好?」 book18.org

  林兒大驚,定了定神細看來人,卻見他臉上帶著令人憎惡的面具、甚是嚇人。林兒又是心頭一凜,不過很快便反應過來,這面具是定襄的樂安讓檀羽帶到仇池交給她的兄長高長恭的。 book18.org

  「真長?哦不,高長恭?」林兒竟有些失語,她心中一直對高長恭耿耿於懷,可此時見到這張嚇人的面具,心中泛起的竟然不是厭惡,而是驚喜? book18.org

  高長恭這時方將面具取下,顯出他原本英俊的面頰。走了有不少時日,他的頭髮已經長了出來,白凈的麵皮更顯英氣逼人。他本出行伍,身長八尺有餘,端的是一身威儀,讓人肅然起敬。唯獨他身後那個酒葫蘆,著實有些不倫不類。 book18.org

  「你怎會在這裡?不是回定襄了嗎?」 book18.org

  「多謝師叔關心,小侄已自定襄返回。臨行時,舍妹還不時和我念叨師父、師叔對我們一家的恩德,讓師侄努力報答。她還特意讓我捎了些家鄉的土產過來。請師叔隨我到客房敘話如何?」 book18.org

  林兒道聲「好」,就這樣跟著他走了。後面尋陽和韓均被她撂在當地,一時不知所措,尷尬無比。還是高長恭面面俱到:「請公主、韓兄同往。」 book18.org

  尋陽、韓均尚不知此人是誰,見林兒跟著他走,也只好跟上。四人來到觀中的一處客房。高長恭從包袱中拿出幾盒糕點來,道:「寒家沒什麼拿得出手的,這些都是舍妹一點心意,大家嘗嘗吧。」 book18.org

  林兒見糕點都是經過了精心點綴,知是樂安用心之作,不由得想起了樂安的模樣,問道:「你爺娘和樂安都還好吧?」 book18.org

  「他們一切都好。我本該在家多住些日子的,可心中又擔心師父、師叔在仇池多有兇險,這才匆匆趕回來。」 book18.org

  林兒奇道:「這倒怪了,天下之大,怎麼今天會在這裡碰上呢,未免太巧了吧?」 book18.org

  高長恭笑道:「我專在此觀中等師叔已經兩日了。」 book18.org

  「專門等我?你怎知我會來此?」 book18.org

  「此事說來話長。我從定襄回來,繞道去了趟洛陽,得知他們要在長安召開一個洛商會議,我心中納悶,洛陽人行商怎麼跑到關中去了。後來仔細一打聽,原來洛陽商人現下與西域胡商多有往來,而長安是西出塞外的必經之地,洛商們是想通過這個點,控制往來中原、西域的商道,使之進可成為貨物轉運的驛站、退可成為阻擊南朝勢力的屏障,其用心之深可見一斑。所以我猜長安城這幾日必定很有趣,就順道過來看看。沒想到,前幾日倒讓我碰上了師叔派來的前哨,那位於公主。」 book18.org

  「你怎會識得玉娘?」 book18.org

  「於公主我自然不認得,可她身邊那個南朝人司馬靈壽我卻認得。不知師叔是否知道,這個司馬靈壽的族弟名叫司馬道壽,在漢中開了家典質行,我在漢中時專門去會過他,所以認得他們兄弟。」 book18.org

  「嗯,這個我當然知道,司馬道壽還算我名義上的師父呢。」說著,她便將與司馬道壽的關係說了一遍,然後又問:「那後來呢?」 book18.org

  「說起來,還得感謝外面那位徐小姑……」高長恭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師叔你們一定好奇,為何她跟師叔竟如此神似?」 book18.org

  看著三人投來的好奇目光,高長恭緩緩解釋道:「徐小姑芳名叫做徐漂女,是我在來長安的路上巧遇的。至於她的身世背景,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她出身醫學世家。這小女真是聰明得很,滿腦子鬼主意,一路上到處捉弄行人,要不是我還算機靈,也要著了她的道。那天碰到司馬靈壽,我就讓徐小姑去和他們接觸。那位於公主心思單純,經不住徐小姑幾問就將身份來歷合盤托出。得知她因為陶公子的關係,懷恨與她同行的司馬靈壽,徐小姑就幫她狠狠地整治了司馬靈壽一番。如今那司馬靈壽還躺在客棧床上無法動彈呢。」 book18.org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司馬靈壽絕非凡人,豈能輕易著了道,這個徐漂女想必是用了什麼猛藥。林兒心中不由得一怔:一個醫師卻用醫術四處捉弄人,這怕是不太好吧? book18.org

  只聽高長恭續道:「我當時聽了於公主的話,心中料定師叔派他二人來只是幌子,目的是自己暗中來訪。我心想著幫你一下,正巧徐小姑也會醫術,又和師叔身形、相貌、性格、舉止無不神似,我就讓於公主按師叔的樣貌給她化了妝,讓她在這進出長安必經的渡口以『檀氏』之名設攤,吸引路人目光,而我則在這觀中專候師叔前來。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今天總算等到了。」說著,他又拱手一拜。 book18.org

  第二回取字 book18.org

  林兒回頭對尋陽道:「看來若不是高長恭幫忙,我的計劃又要落空了。」尋陽卻附耳過來小聲道:「你還沒給我們介紹這個高公子呢。」 book18.org

  林兒聞言一驚,是啊,剛才高長恭一出現,她就像著了魔一樣跟著他走。可她原來不是很討厭他的嗎?怎麼今天見了他竟似見了親人一般。可轉念一想,她立即明白了,原來自從檀羽走後,所有重擔都壓在她一人身上,身邊沒一個可以託付之人。這個高長恭智勇雙全、外相俊郎,雖然他對女人的看法讓自己不舒服,可畢竟是可以倚賴的。所以適才甫一見他,就像壓在身上的巨石卸了一大半,心中自然輕快了許多。「原來做主母竟這麼難。」她不禁心生感嘆。 book18.org

  這念頭不過一瞬,聽得尋陽問,林兒卻有些口澀地道:「他叫高……」 book18.org

  高長恭倒很放得開,說道:「我還是自己說吧。我叫高長恭,原本在紫柏山修行,因犯了戒律被逐出師門,幸得師父檀羽收為弟子。這位尋陽公主和韓兄我已聽於公主說過了。我聽於公主說,師叔還給她取了『玉娘』的字,她甚是歡喜。說起來,我也年屆弱冠,尚未取字。今天師叔在,不如也賜我一個表字吧。」 book18.org

  林兒愕道:「這……怎麼你們都要我來取字啊。」 book18.org

  高長恭笑道:「師父不在,師叔就是長輩,有什麼取不得的。」 book18.org

  林兒又是一陣搖頭,只好再度轉頭向尋陽求救。 book18.org

  誰知尋陽口中卻喃喃念著:「蘭陵、蘭陵……」她頓了頓,「長恭姓高,古者以陵作『高地』。長恭雖是男子,外相卻比女子還要美上幾分,身上自有一股蘭蕙之氣,而且『蘭』有國士之香,頗與長恭氣質相當,何不就以『蘭』為字?如此想來,長恭可取個『蘭陵』二字,意為國士之高地也,如何?」 book18.org

  高長恭一拱手:「多謝公主賜字,以後大家就叫我『蘭陵』吧。」 book18.org

  林兒一愣,這個尋陽公主可真不客氣呢。她見尋陽仍低著頭,臉上微露紅霞,心中立時領悟,「她這是替阿兄取的字。難道她心中已經以師母身份自居了?」 book18.org

  卻聽尋陽轉言道:「林兒讓煮雪去給蘭陵送信,想必是錯過了?」高長恭忙問送什麼信,林兒這才將此前的事撿緊要的和高長恭說了一遍,言畢又道:「蘭陵對天下大勢心中瞭然,可否和我說說當前的亂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高長恭聞言即努力思索起來,屋內一下陷入了沉靜。過了許久,高長恭開口道:「師叔一定覺得,仇池國各色人等之間的關係,是說不出來的一個『亂』字吧?」 book18.org

  「是啊。國主、富戶、盜寇、佛寺、南朝人,你能想到的人物全在這裡集中了,不亂才怪。當初阿兄為追尋中原亂局的真相而來到仇池,他說在這裡定能查出亂局之秘。如今看來,還真是如此。」 book18.org

  「其實說來說去,都不過是個『利』字在左右全局。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別看他們分合縱橫,皆逃不過這一個字。侯家堡屯兵圈地為利、藥王谷建立作坊為利、洛陽商人行商坐賈為利、南朝人攪在其中渾水摸魚也是為了利。」 book18.org

  「這當然是沒錯,可為什麼這些人偏偏在這個時候全都集中到了仇池這個地方呢?」 book18.org

  「當今天下,南北分治,仇池如一隻楔子釘在了南北兩朝的脖頸之上。仇池起自氐羌,地近長安,又比鄰西域,河西五涼諸國、吐谷渾諸部皆會往來於此。仇池雖小,然自漢末立國至今,已有二百餘年,可謂胡族諸國中國祚最長久者。五胡亂華以來,仇池國屢遭魏宋攻伐,時而倒向北朝、時而倒向南朝,時而被滅,旋即又得復興,凡南北兩朝照顧不及,立時便出兵襲占周圍各郡縣,甚至打到過長安、成都等大城。所以,南北兩朝要想攻克對方,都無法忽視仇池的存在,仇池也成了爭奪的焦點,各方集中在這裡就沒什麼奇怪的了。只不過內里更深的含義我卻回答不了,有一個人肯定能回答,那就是師父讓你去找的鮑照。」 book18.org

  「可鮑兄長出遠門了,我去他邸舍里問他徒弟,那徒弟嘴巴嚴得很,怎麼也不願說。」 book18.org

  「恕師侄直言,師叔來長安,不正是為鮑照而來?」 book18.org

  林兒被他一下看穿了心思,心中生起了一陣欽佩,問道:「這心思我只對尋陽說過,你怎會知道?」 book18.org

  高長恭自信一笑,「如今仇池國如此紛亂,鮑照卻在這麼關鍵的時刻離開仇池出了遠門,這是蹊蹺之一。洛陽商人在這種關鍵之時卻大張旗鼓地在長安搞洛商會議,若沒有仇池商人參與其中以為內應,想來也不可能,這是蹊蹺之二。師父明知陳慶之要他去長安對付洛陽商人,卻只和師叔你提到鮑照,其用意相當深遠,這是蹊蹺之三。有這三點疑問,師叔怎會不來長安尋鮑照呢?」 book18.org

  林兒拍手笑道:「你和我阿兄真是不相上下啊。沒錯,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目的,如果估計得不錯,鮑兄長此時必定就在長安城。那你說我們應該如何才能找到他呢?」 book18.org

  高長恭道:「師叔來此之前想必已經有了主意,又何須問我。」 book18.org

  林兒心中一凜,真是什麼都被他看穿,只得道:「好吧,我本來的計劃是,打草驚蛇!」 book18.org

  四人說完話出來,已是傍晚時分。林兒急道:「不好了,本來說今天坐船去到長安城裡住,這麼晚恐怕都沒船了。」 book18.org

  高長恭卻不著急,笑道:「師叔只管放心在這觀中用了晚餐,我已租了一艘船隨時候命,又在城中找好了一個小院,保師叔這些日子安住。待得天色再黑些,師叔就和公主借著夜色趕路,我與韓兄去和徐小姑會合,有什麼情況就請韓兄往來傳遞消息。」 book18.org

  林兒不想他安排如此周全,奇道:「我看你一身孑然,這租船包院,花費也不小啊?」 book18.org

  高長恭道:「這次回鄉路上,順道做了幾樁買賣,索性身上得了些閒錢,師叔只管放心。」 book18.org

  林兒越發好奇起來,問道:「什麼事這麼好做,也教教我吧?」 book18.org

  高長恭道:「這樁事說起來師叔應該很熟。今年開春,北朝皇帝立意滅佛,陸續掃平了河東的幾處寺廟,像師叔去過的定襄永寧寺,就被朝廷定為妖言惑眾。這些寺廟信眾何止數萬,常年在邪惡之言浸淫之下,有病不就醫,致多年而成痼疾,這些師叔都很清楚。可那些寺廟被封、僧人被逐,信民突然沒了憑藉,只好轉而投醫。如此大量的病人集中收治,藥材自然不足,再加上北方連年打仗,藥材更是奇缺。而仇池之地多山,山中藥材自是便宜非常,我從仇池過去時,花極少錢資購了幾十車便宜藥材運到河東各地。我只按當地市價將這些藥材出售,就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了。」 book18.org

  「阿兄說你是政務大才,看來當真不假啊。」林兒忍不住贊道。 book18.org

  「這還不夠。北朝掃清邪惡之後,又下了道旨,凡收藏傳播邪教之物者,罪加一等。信民們哪敢違抗,這些年所藏的神像、符籙等,全被棄之如敝屐,大街上丟得到處都是。我則僱人將這些物什偷偷撿了來,又滿滿地裝了幾十車。」 book18.org

  「你要這些做什麼?」 book18.org

  「朝廷的滅佛令眼目前還只在於平城周圍郡縣,尚不及於偏遠。那些佛教寺廟做其它事不在行,在這些佛像上,可是太捨得花錢了,大魏的黃金幾乎都被他們拿來裝飾佛像,那些佛像個個鑲金帶銀,值錢得很呢。洛陽、漢中這些地方近些年打仗少了,自然商賈恢復、邸舍重興。然而戰亂剛過,當地哪有那麼多精美神佛塑像,而我運過去的這些自然就大受歡迎,少不得又賺了一筆。」 book18.org

  林兒聽完,吃驚不小。高長恭就這麼往來一趟,不僅回家探了親,還做了兩筆大買賣,此人真的是商賈奇才,以後有他協理事務,自然會事半功倍了。 book18.org

  (按:我國自南北朝以後,黃金就變得十分稀缺。宋朝人認為,這正是由於南北朝佛教盛行,普遍用黃金裝飾佛像,導致了黃金的大量流失。) book18.org

  第三回火災 book18.org

  天色漸漸暗淡,一輪明月高懸,江上一葉扁舟,林兒和尋陽坐在船頭。林兒調皮心性上來了,竟褪去鞋襪,兩隻玉腿搭在船頭,任冰冷的江水打在腳面。尋陽則坐在一旁輕輕挽著她的手臂,默默地看著遠方。 book18.org

  林兒回頭見尋陽似有心事,忙問:「你在想什麼?」尋陽道:「林兒,你說蘭陵他懷有大才,卻為何甘願拜羽郎為師呢?他比羽郎還大兩三歲吧?」林兒道:「是啊。他和姓和的真是一對怪人。」說起和其奴,尋陽想起了上邽初見時的情景,不禁也是莞爾一笑。 book18.org

  林兒又道:「阿兄曾經和我說過,高長恭與和其奴雖身懷不世之才,卻非胸有大志之人,所以他們一個委身在紫柏山甘心替人做下手,一個卻浪蕩江湖,無所依附。所以他們來找阿兄就是想找個棲身之處吧?」尋陽道:「難怪剛才蘭陵見了林兒倒頭就拜,莫不是人臣擇了明君嗎?」林兒被她一說,尷尬臉紅,嬌叱道:「哪有的事。」 book18.org

  渡得渭水,雙姝棄舟登岸。高長恭租的秦家大院在長安城外東郊,離碼頭不遠,二人旋即往其指點的方向走。 book18.org

  正走沒多時,忽聽得有敲鑼聲起,有人大聲喊道:「起火了!起火了!」頓時就聽見了紛亂的腳步聲和金屬撞擊聲。順著人聲的方向看去,果見有火光飛起,映得天際緋紅。人流聲也越來越密,街上很多已經上了門板的店鋪又開了門,有人穿著單衣就往外跑。 book18.org

  這長安城幾經戰火,數度毀而復建,漢魏時許多堅固高大的房舍都已被毀,如今這座長安城,多是五胡亂華以來以竹木搭成的臨時居所,相比於磚瓦結構,這裡確實更易走水失火,而且房舍如此密集,一燒就是禍及鄰里。所以鄰舍都已形成習慣,哪裡走了水,遠近都要去幫忙救火。 book18.org

  林、尋二人站在當地,不知是否該隨著人流去看看。林兒道:「要不我們站在遠處看看吧,應該不會有事的?」尋陽道:「可是這時候火場肯定亂得很,萬一被相識的人撞見怎麼辦?」 book18.org

  二人正猶豫著,一道人影閃近,正是韓均。韓均急道:「還好還好,總算我跑得快。蘭陵叫我快步過來提醒主母,千萬別到火場去湊熱鬧。」林兒聞言撅起嘴道:「你們都把我當小兒,知道我肯定會去闖禍是吧?」尋陽卻真誠地道:「林兒你是我們的主心骨,你要是有什麼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林兒知她意思,忙安慰道:「好啦,我說笑的。為了尋陽姊我也不會任性。我們現在就去秦家大院睡覺。」 book18.org

  一邊走,韓均繼續報告:「剛剛聽到失火的事,我就和蘭陵、徐小姑趕到了現場,蘭陵聽說火場裡還有孩童被困,忙衝進了火場去救人。」林兒關心地問:「不會有危險吧?」韓均笑道:「主母你真是過慮了。蘭陵本就是行伍出身,在紫柏山又有明師指點,身上的功夫會差到哪去?讓他進火場救人肯定綽綽有餘。」林兒道:「對哦,我忘了他是會武之人。那他和你小君比,誰厲害?」韓均傲然道:「他怎會是小君的對手,他恐怕連小君的三招都接不住。」 book18.org

  說著話時,三人已到了秦家大院。院子的男主人去救火了,只剩他家婦人米氏和幾個兒女在家。這院子有三進,在這長安城郊算是中等客店。高長恭租了最里一進給林兒住。此時林兒也不耽擱,和尋陽進了房間安睡。韓均則按照安排,又返回了火場。 book18.org

  此時時辰尚早,林兒躺在床上睡不著,爬起身來對與她隔床的尋陽道:「尋陽姊我睡不著,要不你給我講講江湖中的事吧。我師父雖然會武功,可他從來不教我,所以像木蘭阿姊那樣神乎其技的武藝,我是一點都看不懂。你說她的武藝到底有多厲害啊?為什麼二郎說蘭陵連她三招都接不住?」 book18.org

  尋陽此時也正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索性爬起來說道:「那我就從頭講起吧。以前在趙郡時經常聽師兄他們談武論道,所以對江湖中的事倒也知道一些。自晉末以來,天下大亂,胡人南下亂我華夏,漢人士民不堪其擾,於是各大家族便在各地建起了塢堡,抵抗外侮。逐漸的,這些塢堡就形成了一個武藝的江湖。像趙郡的隴西幫,就是趙郡李氏建立的諸多塢堡聯合形成的一個門派。木蘭阿姊學藝的渤海高氏也是一樣的情況。」 book18.org

  「一般行走江湖之人都會說,當今天下有三大門派,分別是靜輪宮、荒土盟、麥積山。其中,麥積山對弟子約束甚嚴,少於行走江湖者。而靜輪宮雖人數眾多,但其中多有修習妖法道術者,與普通江湖眾有很大區分。只有荒土盟,不僅人數眾多,且分級明確,他們會定期對盟內武師的武藝進行評定,並配以相應數量的錦袋以示其身份。因此,師兄他們在談論一個武師的武藝高低時,往往以荒土盟的分法,將武師從一袋到九袋加以區分。」 book18.org

  「通常來說,一般的江湖宵小被算作一袋,會一點皮毛武功的為二袋,正式拜過師門學過藝的差不多就是三袋,資質平庸者學滿三年出師即為四袋。這四級都是較為普通的習武者,江湖上比比皆是,不足為奇。而從五袋開始,則需要練武者有一定資質、且勤加苦練許多年才能達到,而每升一袋難度也會越來越高。如果把五袋算作是九品中正制中的下品,那六袋就相當於中品,七袋就相當於上品了。」 book18.org

  「在剛才給你說的三大門派中,五袋高手比較常見,六袋則可以在這些門派中得到一個不大不小的職使了,七袋更是這些門派中的上層之人。而江湖上混跡的閒散武師很少能見到七袋以上的高手。至於八袋,則是大門派中的掌門、長老一級才能達到的高度,比如隴西幫的李靈師伯、伊吾城的李寶城主、紫柏山的曇無讖等。而九袋,全天下只有四人,並稱四大武魂,分別是靜輪宮掌教天師寇謙之、荒土盟盟主呂羅漢、麥積山方丈玄高大和尚、以及我的皇叔、南朝的南郡王劉義宣。」 book18.org

  「那木蘭姊是幾袋呢?」林兒忍不住好奇地問。 book18.org

  「七袋!」尋陽斬釘截鐵地道。 book18.org

  林兒吃驚地張大了嘴,半晌方道:「木蘭姊是上品豪族哇。」 book18.org

  尋陽道:「很多人都說,木蘭姊是不世出的武學天才,她完全憑自己的天賦領悟了高氏劍中的許多絕技。她不僅是七袋,還是七袋中最頂級的存在,上上品。木蘭姊才二十歲出頭,以後還不知能達到什麼高度呢。再加上她有先秦名劍含光加持,我師兄說,如果有十袋的話,他也相信木蘭姊一定能達到。」 book18.org

  林兒點頭道:「嗯,之前我還擔心她去紫柏山會有危險呢,現在看來我真是杞人憂天了。紫柏山那個李敬愛老尼肯定不是她的對手。可我記得那次在案山比劍時,她和三塢主來來回回也打了很久,難道三塢主也有七袋的實力?我又聽說二塢主比三塢主還厲害,那豈不是二塢主有八袋的實力?」 book18.org

  尋陽道:「這不一樣。那時三塢主是困獸猶鬥、以性命相搏,木蘭姊卻要顧及他會逃跑,心有所忌,武藝自然大打折扣。況且三塢主本就出身名門麥積山,又正逢壯年,乃是練武最佳的時機,這才與木蘭姊打得有來有回。我猜,三塢主應該有六袋偏上的實力,二塢主不出意外就應有七袋的實力。聽玉娘說,二塢主當年在麥積山時就是傳功長老的候選,有這實力毫不奇怪的。」 book18.org

  第四回胭脂 book18.org

  次日林、尋二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米氏早已準備了早飯給雙姝用。那米氏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少婦,雖已是幾個兒女的母親,可皮膚依舊如少女般水嫩。 book18.org

  林兒一邊吃早飯,一邊羨慕道:「阿嫂你的面相膚色真好,像十幾歲的小女,一點不像這些小子的阿娘呢。你一定有什麼保養的秘方?」 book18.org

  米氏笑道:「客說笑了,鄉野村婦,哪有什麼秘方。倒是隔壁那些女樂喜歡塗脂抹粉。」 book18.org

  林兒奇道:「隔壁是樂戶?」 book18.org

  米氏嘆了口氣:「客是女子,有所不知,我們這個裡坊叫做『平康坊』,是長安著名的歌舞風流之地。」 book18.org

  兩人又說了會話,直到雙姝吃完,米氏才收了碗筷出去。林兒拉著尋陽也往外走,尋陽急道:「我們去哪啊?二郎不是說在這裡等蘭陵嗎?」林兒嘻嘻一笑道:「不走遠。咱們姊妹也逛回柏堂去。」一句話讓尋陽瞠目結舌。 book18.org

  出了秦家大院,右手邊有一個很小的門臉,還沒掛任何招牌,裡面不時傳出鋸木的聲音,想來應該就是米氏說的樂戶了。二人走進那門房,穿過一條很長的窄道,才發現裡面是一個天井式的大院子。底樓四壁開放,二樓則是女樂們的房間了。此時還有許多木匠在對門窗做最後的修飾,幾個濃妝艷抹的妖嬈女子正站在二樓圍欄邊啃甘蔗閒聊。 book18.org

  林兒正抬眼四顧,走過來一個半老大姑,想是這裡的戶頭,問道:「兩位女公子,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就往裡面走?」 book18.org

  林兒笑道:「柏堂嘛,這一看不就知道了?」 book18.org

  戶頭也笑道:「知道還往裡進,那就是來找你家男人的了。我們這裡還沒接客,沒你要找的人,出去吧。」 book18.org

  這話把尋陽臉說得通紅,反倒是林兒坦然道:「我們不是來找人的。我們就住在隔壁,知道你們還沒開張,這才來討杯茶吃。以后街坊鄰居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嘛。」 book18.org

  戶頭也是個通達之人,聽她此言,也就順進堂屋,讓小女捧上茶來,與她邊吃茶邊攀談起來。 book18.org

  戶頭道:「我本是洛陽人,初來貴地,以後還望兩位公子多多照顧呢。」 book18.org

  林兒道:「原來你是洛陽人啊,難怪聽口音不像本地人,洛陽可是好地方,買賣較長安好做啊,你們何苦涉遠來此處呢?」她邊說著,尋陽卻在心裡發笑,林兒也只能欺負這剛來的外鄉人聽不出她的蹩腳方言。 book18.org

  「女公子對我們洛陽不了解。洛陽的柏堂一者是官方營生的,其中皆是官奴,二者多為大官巨賈私養,像我們這種私家營生的,在洛陽很難做。」 book18.org

  「這卻是為何?」 book18.org

  「洛陽是通衢要地,往來都是緊要之人,柏堂中人時常與之往來,所涉極深,此種營生自然不能流於民間,定要官家一手操持。」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前段時間,我的一個在洛陽鶴觴居做酒家保的小侄對我說,近些年長安商道逐漸恢復,他師父劉白墮大俠準備到長安來開酒家,問我願不願意也過來開家樂戶,劉大俠出錢。那我自然是願意了,就帶了幾個小女過來。」 book18.org

  林兒點點頭,從這戶頭口中倒是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那戶頭極善言辭,兩人又聊了許久,直至日近晌午,雙姝才起身離開。 book18.org

  尋陽抱怨道:「林兒你真是的,跟個戶頭也能說這麼久。」她畢竟是帝胄公主,心中始終是看不起妓家之人的。 book18.org

  林兒卻神秘一笑道:「你有沒有發現這裡的小女用的胭脂都是劣等品嗎?」 book18.org

  尋陽奇道:「林兒一向素麵朝天,原來也深諳女容之道啊?」 book18.org

  「化妝不會,易容還是會的嘛。我的鼻子可靈了,一聞就知道她們身上的香味都是一些劣質香料,和尋陽姊身上的芳香沒法比。」 book18.org

  「林兒讓我不著脂粉,我已經很久沒用過了。只是剛剛出來時抹了些花蜜……」 book18.org

  「別緊張,我又沒怪你。我只是想到了我們在長安可以做什麼買賣。我們弄點上等胭脂來賣給這些柏堂,豈不甚妙?」 book18.org

  「原來你是打的這個主意,我還以為你惱我呢,嚇死我了。」尋陽說著拍了拍自己心口。 book18.org

  「那次和尋陽姊約法三章,是怕你出門在外嬌氣。後來我們繞道遠行,尋陽姊不畏艱難,我才明白是我自己多慮了。其實尋陽姊的妝容清新淡雅,很好看呢,不像林兒這般粗陋。以後在家不出門的時候,那約法三章就不作數了。還有哦,我有那麼可怕嗎?」林兒說著,故意作了個老虎撲食的動作去嚇尋陽。 book18.org

  尋陽「格格」笑道:「林兒對我很好。只是像蘭陵、木蘭姊這樣的厲害人物在你面前都畢恭畢敬的,才讓我覺得你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book18.org

  林兒不解地道:「是嗎?我照鏡子的時候怎麼從沒發現?」 book18.org

  兩人說話間已回到秦家大院,高長恭和韓均已在院中候著了。只見高長恭左鬢的頭髮掉了一大塊,還敷了些藥汁在上,林兒忙問:「怎麼回事?」高長恭似並不在意燒傷,反問道:「師叔你們去哪了,讓我好等?不是說這兩天你們不出門的嗎?」林兒道:「我們只是去隔壁新開的柏堂坐了坐。」 book18.org

  「你們……兩個女公子……去逛柏堂?」高、韓二人聞言無不張大了嘴。 book18.org

  林兒卻不以為然道:「人家又沒開張,有什麼關係。我們這一上午收穫可不小啊,打探到了這柏堂是洛陽的鶴觴居開的。剛才尋陽姊說,這鶴觴居是天下聞名的豪巨之所,其掌柜劉白墮雖不會武,卻有一手制毒的本領,手下集聚了眾多穎川豪俠。由此可見,洛商們在長安已經有了很大的布置。」 book18.org

  高長恭道:「這個我之前也想過。據我所知,長安附近的船運、碼頭、客棧、樂戶、賭場,多由洛陽商人經營,他們在這裡繼續增加商賈也在情理之中。我們要看看能不能在他們中找到一些縫隙鑽進去。」 book18.org

  林兒「嘿嘿」笑道:「我倒是替你想了一個。你可以在這裡賣上等的胭脂啊。我剛剛在那柏堂發現,這長安連年戰亂,沒有好的胭脂水粉賣,那些小女用的都是劣質貨。以後如若長安恢復往日盛景,這些東西是不可或缺的呢。」 book18.org

  高長恭聞言,心中大動,不禁笑道:「妙哉。長安既然要發展成進出河西的要地,這裡必是男人多過女人的。那些老慳萬萬也想不到會到這裡來賣胭脂這種女人用的東西。可天下哪會有隻有男人沒有女人的地方,胭脂這東西正好給了我們賺錢的機會。我們不僅要賣胭脂,還要賣釵飾、錦緞,女人需要什麼,我們就賣什麼。不光賣給女人,還要賣給男人!」 book18.org

  第五回接替 book18.org

  林兒反倒有些驚訝,「我只是一個初步的想法,沒想到你一下子講出這麼多道理來,這倒出乎我的意料了。」 book18.org

  高長恭拱手道:「師叔你管大事就行,這些細枝末節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 book18.org

  林兒莞爾一笑,這高長恭真是有趣的人,「讓我看看你的傷吧,怎麼那火燒得這麼厲害?」說著她伸手去高長恭額邊沾了點藥沫來嘗,「梔子、黃芩、白蘞。唔,是個好方子。有徐小姑妙手,我是多慮了。」 book18.org

  高長恭道:「有兩位神醫在側,真是好啊。以前我和人廝打,被砍了也只能讓它自己好。」 book18.org

  林兒嗔道:「誰讓你做人家的打手。」 book18.org

  高長恭微微一笑,又道:「也是昨晚這火太蹊蹺,一家十幾口人全部出門去了,偏偏鄰街幾個半大的孩童翻牆進那院子捉蛐蛐,正好碰上了大火。我見那些不會功夫的州民都衝進去救人,自然也要衝進去的。」 book18.org

  林兒關切地道:「那孩童都救出來了嗎?」高長恭嘆口氣道:「死了一個,重傷一個,聽徐小姑說,怕也救不活了。」 book18.org

  林、尋二人無不震驚,林兒道:「我想去看看那個重傷的孩童,萬一能盡點力呢?」 book18.org

  高長恭忙阻道:「師叔不要意氣用事。我問過徐小姑,她說恐怕就是四大名醫齊至,也未必能救得活。我看這事十分詭異,這才來和師叔商議。」 book18.org

  林兒漸漸恢復了平靜,問道:「你說這火有蹊蹺,是什麼意思?」「我也只是猜測。一家人都不在,家中又沒有點燈,昨晚又沒有打雷,怎會無故失火呢?」「你是說人為縱火?京兆尹看過了嗎,他怎麼說?」「火場燒成了一片廢墟,京兆尹除了嘆氣也沒辦法,只好上報鎮南都督府,再請關中有名的刑獄參軍前來裁奪。」「等新的刑獄參軍來,怕什麼都查不出來了。」 book18.org

  尋陽在旁聽著,忽的黯然道:「可惜長安不歸仇池國管轄,不然羽郎現在就在仇池,讓他來肯定能查個水落石出的。」 book18.org

  聽她一說,林兒這才想起當年趙郡之事,不禁皺眉道:「可惜阿兄現在被軟禁,卻如何是好?」 book18.org

  高長恭雖不知趙郡故事,但卻知檀羽「斷案第一」之才,忽道:「雖說師父人身不自由,卻不是沒有辦法讓他來長安。」 book18.org

  林兒立即展顏詢問究竟。 book18.org

  高長恭道:「那陳慶之不是恨洛陽商人嗎?不如讓州民們聯名寫信給陳慶之,就說此事和洛商會議有關,請獨立的治獄高手檀羽來長安查案。徐小姑這些天在城中看診,已讓不少州民信服,讓她來帶頭起草,州民應該會熱烈響應,說不定就能說服陳慶之呢?」 book18.org

  林兒聞言,大喜過望,道:「事不宜遲,這就讓二郎去告訴徐小姑吧?」 book18.org

  高長恭忙寫一封信交給韓均,韓均飛也似地送信去了。 book18.org

  雖遇到了天倫慘劇,卻有可能將檀羽救出侯家堡,大家也不知是該悲傷還是高興,就這樣沉默了很久。 book18.org

  還是林兒打破了沉默:「蘭陵,我們的計劃進行得順利嗎?」高長恭道:「按你的吩咐,把紙條都發出去了。」 book18.org

  原來林兒為了引出鮑照,讓高長恭寫了許多紙條,上面是尋人啟事,說仇池商人鮑照失蹤,如有看見的與某茶樓酒保聯繫,那酒保自然是高長恭花錢找的。林兒此舉正是要打草驚蛇,告訴鮑照自己已經知道了他的情況,只要他看到,必定會出來解釋。 book18.org

  高長恭又道:「於公主聽說師叔已經來到長安,急著想見師叔。這位公主恐怕是第一次出遠門,我看她晚上一個人偷偷抹眼淚。」 book18.org

  「玉娘是個單純的女子,這次把她和一個陌生的南朝人單獨派出來,真是為難她了。當時是我和大塢主要求把她帶出來,這是我的責任。她的任務也完成了,蘭陵,你想個辦法,把她帶到這兒來吧!」 book18.org

  「這好辦,讓韓兄帶她過來就是,那南朝人怎麼處置?」 book18.org

  「從塢堡過來,司馬靈壽一路悉心保護,我很感激他。這個人心智堅毅沉穩,實力極強,如果他真心向我,是個很好的夥伴。只是現在還不確定他的真心是否向我,你想個辦法稍微試他一下吧?」 book18.org

  「還是交給徐小姑吧,她有的是辦法。」 book18.org

  高長恭報告完就離開了,林、尋二人也就待在房中。林兒沒事做,就央著尋陽教她施粉黛。 book18.org

  林兒從小跟著師父,雖是學了些易容的本領,可這女兒家的活計更重要的是在於對美的理解,於此一道她竟是絲毫不通,後來結識的蘭英、令暉也多是素麵,只偶爾著淡妝。在上邽縣衙見到尋陽後,見她每日不厭其煩地精心裝扮自己,只感覺這實在是太浪費光陰了。直到今天仔細聽了尋陽的講解,才覺悟到精緻的生活是一個自己還未去過的新天地,不由感嘆道:「尋陽姊真是一個玉人兒。」 book18.org

  晚飯過後,韓均回來了,還帶回了仙姬。仙姬竟像許久未見親人一般,撲到林兒身上,大哭起來。 book18.org

  林兒笑道:「玉娘怎麼了,誰欺負你了?」仙姬哭了半天,才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道:「這幾天都沒有人和我說話,待在客棧像坐牢一樣。小姑,我以後再也不要一個人出去了,好不好?」林兒道:「好,我保證以後你和尋陽姊一樣,絕不會再單獨行動了。」這才讓仙姬破涕為笑。 book18.org

  這邊哭著,韓均卻笑容滿面,「主母,有兩個好消息,原來長安的京兆尹對阿羽少年破奇案的事知之甚詳,還知道他就是趙郡四少中的斷案第一。所以徐小姑和他一說,他馬上就決定寫萬民書去請阿羽,現在六百里加急的快馬已經在路上了。」 book18.org

  林兒拍手道:「好啊,我一直擔心這事。另一個好消息呢?」 book18.org

  韓均道:「鮑掌柜果然傳信來了,說約在明天中午,在城中的遵善寺和主母見面。」 book18.org

  林兒一聲輕笑,「他果然在長安。告訴蘭陵、徐小姑和三塢主,明天按計劃行事。」韓均應聲而去。 book18.org

  仙姬奇道:「小姑你知道三叔在哪裡嗎?我都沒找到他。」 book18.org

  林兒笑道:「長安城客棧並不多。有蘭陵和二郎在,三塢主又不像鮑兄長那樣故意隱藏行蹤,要找到他一點都不困難。」她不由得很慶幸,若不是高長恭的提前出現,自己還真是處處被動呢,看來阿兄才是對的。 book18.org

  次日一早,韓均送來一套衣裳,展開來看,竟是一身西域女衣。仙姬不知林兒的計劃是什麼,奇怪地詢問究竟。林兒神秘一笑,道:「小姑我要當一回胡女。玉娘和尋陽姊在家待著,我走了。」便與韓均出了門。 book18.org

  這邊尋陽才小聲和仙姬解釋道:「現在外面的人都把徐小姑當成了林兒,所以她們必須要找個秘密地方把身份換回來。城東北有座火神祠,是西域火神教的祭祠,平常人是不能進去的,她們在那裡交接最合適了。交換了身份林兒才好去見鮑兄長啊。」 book18.org

  高長恭已在火神祠中租了一間禮拜室,韓均帶著林兒飛速進了禮拜室,又去接漂女。 book18.org

  過了一盞茶工夫,禮拜室門打開了,進來一男一女,男的自然是韓均,女的卻和林兒一樣的打扮。 book18.org

  只見那女子淡淡的眉角、晶瑩的眼眸、乖巧的臉蛋、淺淺的酒窩,一副傾國傾城的容顏,想必就是聞名數日卻未得謀面的徐漂女了。 book18.org

  林兒站起身來,拉住漂女,四手相接,四目相對,兩人竟像照著鏡子一般看著對方。此時忘了基本的寒暄,兩人沒有一句話,室內只有沉默的空氣輕輕地飄蕩。 book18.org

  第六回美女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林兒幽幽地問道:「你從哪裡來?」 book18.org

  漂女眉梢含情、眼波流轉,拍了拍林兒左胸,「我是你的影子,你是我的靈魂。我自然來自你的心裡。」 book18.org

  林兒也不客氣,用指尖在漂女臉頰輕輕掠過,帶起她幾縷髮絲,「你真的願意如影隨形地跟著我?」說完兩個人會心一笑。 book18.org

  林兒見韓均呆呆地聽傻了,問道:「二郎,我們倆哪裡最不像?」韓均愣了半天,道:「主母的眼神如水,徐小姑的眼神似風。」林兒詫道:「二郎什麼時候這麼文縐縐了?」韓均臉紅道:「這是蘭陵說的啦,我也不太明白。」林兒笑道:「我猜也是,你先出去吧。我和徐小姑說幾句話就來。」 book18.org

  待韓均出門,林兒輕輕坐了下來,又用眼神示意漂女坐下。漂女卻道:「還不走可要遲了?」 book18.org

  林兒並不理她,自言自語起來:「徐小姑十六七歲年紀,醫術高超、性格開朗。是嗎?」 book18.org

  漂女不安道:「什麼意思?」 book18.org

  林兒神秘一笑,「我聽師父說過,醫仙徐謇只有一女,和我差不多大。她被徐醫仙視作掌上明珠,不僅畢生才學傾囊相授,而且琴棋書畫、文學武功無一不教。我想,這該能培養出多麼了不起的女神醫啊。」 book18.org

  漂女卻道:「可他教了我一身本事,卻全無用武之處,那還要學這些勞什子有何用。」 book18.org

  林兒笑道:「所以你就自己偷溜出來,遊走四方了,難怪你叫『漂』女。」 book18.org

  漂女這時方才坐了下來,疑惑道:「你怎知我的身世?」 book18.org

  林兒指指自己左胸,神秘一笑道:「我怎會連自己的心都不知呢?」 book18.org

  漂女嘟起了嘴道:「你騙人。」 book18.org

  林兒道:「騙你做什麼。要問你是誰,只要問我是誰就可以了。我是四大名醫的弟子,你自然也是。就這麼簡單。」她頓了頓,見漂女若有所思,又問:「你的生辰八字是什麼?我應該稱你為姊還是妹?」 book18.org

  漂女懶然道:「不用問了。也不知我們倆前世是什麼淵源,竟然八字完全一樣。我阿爹別的不行,打聽這種事倒很在行,他還說要我和你結為金蘭。我可不要,還不如做你的影子有趣呢,那樣我要是乾了壞事,就賴在你頭上,嘻嘻。反正你身邊有那麼多姊妹了。」 book18.org

  「是呀,我有阿嫂、阿姊、尋陽姊、木蘭姊,阿姊真夠多了。徐小姑也叫姊,就體現不出我們從前世就註定的緣分了。」 book18.org

  「那就叫我美女吧,把你那些阿姊阿妹全比下去,哼!」 book18.org

  林兒「噗哧」一笑,「好,美女就美女。不過我可不准你這麼叫我,俗氣得很。」 book18.org

  漂女卻認真道:「那我就叫你『仙姑』吧?你不是叫『林仙姑』嗎?真奇怪,明明你不姓林,可卻叫『林仙姑』?」 book18.org

  林兒見她竟真的琢磨起來,笑道:「你要喜歡,讓給你就是。我才不想成仙呢,人間好玩得很,我可捨不得。」 book18.org

  林兒出來時已近晌午,可她卻沒有去遵善寺,而是被韓均帶著翻牆越壁,來到了一排房舍之前,這裡叫樓觀台。傳言老子出函谷,曾在樓觀台上作《道德經》,從此築台講經。於是,關中之地凡有講經之所,便都取個樓觀台的名號。由於聽經者眾,樓觀台前房舍鱗次櫛比,最方便藏匿。此時沒有講經,這裡自然空空如也,只在走道上站了一人,正是慕利延。 book18.org

  韓均將林兒放下,又飛了出去。林兒則上前和慕利延打招呼:「三塢主好。」 book18.org

  慕利延見林兒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檀小姑,總算見到你了。那陳慶之給的一個月期限都過了快一半了,可他說的事卻沒個著落,真是急死我了。兄長都來人詢問我好幾次了。」 book18.org

  「三塢主別著急,我保證塢堡不會有事。過幾日我阿兄說不定還要來長安,到時更是萬無一失。一會兒見了鮑兄長,你只管按商量好的和他講。」 book18.org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多了。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誤事。」 book18.org

  一邊說話,林兒一邊找了間房躲起來。不多時,蒙了面的韓均背著一個肥碩的身軀飄然而來,那人正是鮑照。原來林兒是擔心鮑照約定的遵善寺人多眼雜,這才讓韓均過去挾了他來此處。 book18.org

  鮑照見好不容易停下來,忙叫道:「大俠饒命啊,要多少金我給你就是。」 book18.org

  這時早已等在當地的慕利延道:「我不要你的錢,我要貨。」 book18.org

  「有錢不就能買貨嗎?」 book18.org

  「哪那麼多廢話,我想要什麼就是什麼。」 book18.org

  「是是是。可我身上也沒什麼值錢的貨啊。」 book18.org

  「你們洛陽人到處做買賣,還缺貨嗎?這樣吧,我也不多要,你叫人運一千擔貨到渭河對岸的道觀,我就放你走。」 book18.org

  按常理推斷,此時鮑照定會反駁說自己不是洛陽人,而是漢中人,然後慕利延就會繼續盤問他一個漢中人跑長安來做什麼。可前天在觀中,林兒和高長恭做了詳盡的沙盤推演,認定鮑照必定知道慕利延其人,以及他來長安的目的。因為陳慶之會讓慕利延來長安,說明他對洛陽商人的事或多或少有所了解,那麼滲透一定是相互的,鮑照在他身邊有眼線也在情理之中。當然如果這個分析錯了,他們也想到了別的替代方案。 book18.org

  果然,鮑照此時忽然將腰一直,反問道:「你是侯家堡派來的?難怪不像個打劫的。」他又抖了抖衣襟,「這位壯士,那陳慶之要你搶一千擔洛陽商人的貨對吧?」 book18.org

  慕利延下意識地點點頭。 book18.org

  「陳慶之那豎子可不是省油的燈,他是在利用你。他想討好洛陽商人,就設下了這條毒計,先讓你去搶人家的貨,等搶到了他再出現把你抓住,獻給洛陽人,這招真夠狠啊。」 book18.org

  慕利延故作慌亂地道:「你口說無憑,有什麼證據?」 book18.org

  「知道前天晚上西城發生的火災嗎?那就是他派人乾的,目的就是為了到時嫁禍於你,將你置於死地。我想你也應該知道,京兆尹已經派人去仇池請他來此查案了。長安和仇池沒有直屬關係,陳慶之又無官職,為何要去請他來?你想想就應該明白了。」 book18.org

  林兒明白這時該她出場了,當即便朗聲說道:「三塢主不要信他的鬼話,京兆尹去請的是我阿兄,和陳慶之沒有絲毫的關係。」說話時她已現身出來。 book18.org

  鮑照似乎也不吃驚,「賢妹,你這麼大張旗鼓地把我叫出來,又這般作態,不怕我生氣嗎?」 book18.org

  林兒道:「看在阿姊面上,我叫你一聲兄長。不過聽你剛才的說辭,當真是混淆是非、顛倒黑白。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慈祥憨厚的長者,沒想到商人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book18.org

  鮑照慍道:「我可沒空聽你這小女的教訓。既然你沒什麼事,那我就告辭了。」 book18.org

  林兒喝道:「二郎,攔住他!」韓均扯下蒙面布,一閃身攔在了鮑照身前。 book18.org

  誰知鮑照竟哈哈大笑道:「攔住我?難道你以為我就沒幫手?」他話音剛落,牆頭立即跳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正是郭七郎,這是在林兒預料之中。可他後面一人剛進入林兒眼帘,林兒便驚呼出聲:「李峻法師?!」 book18.org

  (按:徐漂女的名字、經歷出現在陶弘景的《真誥》中,陶弘景則是本書陶貞寶之子,由他記錄漂女事跡甚為合理。) book18.org

  第七回奸商 book18.org

  林兒此時表面上驚恐萬狀,內心中更是驚訝連連。不過表面上的驚恐是裝出來的,因為她讓漂女高調地到火神祠與她接替,這才來到樓觀台,一路上少不得被人盯上。只是韓均輕功比他們好,那些人要找到樓觀台還需要一些時間,這正給了她和慕利延布置的間隙、以及之前和鮑照對話的時間。這是她和高長恭反覆商量、精心計算的,每一環都絲絲入扣,目的正是要看最後引出的人究竟是誰。而內心的驚訝卻恰恰是,這出現之人竟是最不可能出現的紫柏山僧人。 book18.org

  她腦中這些日子調查的所有線索開始飛快地閃現出來。首先,紫柏僧人和許穆之、郝惔之是一條道上的,他們共同的目標是對付藥王壇。其次,南朝人司馬道壽和紫柏僧人李峻有秘密往來,不出意外,這是南朝人想讓紫柏替他們對付藥王壇。第三,她在靈官村山洞曾發現,郭七郎和郝惔之走在一起,郭七郎是鮑照的同鄉,這就說明,鮑照和紫柏僧人有聯繫也就不奇怪了。可是,為什麼我們從來沒往這方面聯繫過呢? book18.org

  不對!她腦中的畫面迅速拉回剛到漢中時的情景。那時曇無讖帶人來向令暉道歉,令暉說他們聖水院和紫柏山一直有過節,所以沒有往來。而且看起來,鮑照那時似乎與曇無讖根本沒有私交! book18.org

  有人撒謊了! book18.org

  她腦中在飛快地轉著,鮑照卻似笑非笑地道:「老朽的確是看走了眼,檀小姑的能力在眾人之上,你才是真正漏網的大魚。你們竟然用了這麼短的時間就知道我在長安的消息,如果再任由你們這樣查下去,少不了要壞了大事。說不得,只好請檀小姑再到紫柏山去遊山玩水了。」他手一招,示意李峻動手。 book18.org

  林兒忙道:「等一下,我跟你走可以,不過可否告訴我,你一開始在漢中時為什麼要假裝跟紫柏僧人不熟?」 book18.org

  「那是你們出現得太過唐突。本來我只是想讓曇無讖帶我小妹去紫柏山小住幾日,哪想到紫柏山會發生那麼多事。」他一邊說一邊回頭看看李峻,李峻只好沉默著低下頭去。 book18.org

  「你早就和曇無讖相熟,你們不但沒有過節,反而是同夥。可你卻瞞著阿姊?」 book18.org

  「閨閣中人知道那麼多事做什麼?我這個小妹就是太聰明,一點蛛絲馬跡也能被她看出究竟。讓她上紫柏山,也是為她好。」 book18.org

  林兒聽他這番話,突然像開竅了一般,驚道:「這麼說,抓走阿姊的人,正是他的親兄長?!」 book18.org

  鮑照冷然道:「為什麼要用『抓』這個字呢?紫柏山山清水秀,難道不比吐谷渾塢堡舒服?」 book18.org

  林兒又驚又怒,查了這麼久,居然是令暉的親兄長監守自盜,她忽然苦笑起來,「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讓鮑兄長連自己小妹都要瞞著,而且還動用武力來對付自己的親人。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你的用心有多歹毒,阿姊若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book18.org

  鮑照卻不為所動,「我實是不解你們這些小女懂得什麼。俗話說『無奸不商』,要做大事不用些非常手段怎麼行。再說,若不是你們不知好歹,非把什麼事都要查個水落石出才肯罷休,我也不會讓他們出手。」 book18.org

  林兒終於恍然,他們之前的分析完全偏離了方向。當時她們以為抓走令暉的是陳慶之,所以一直在思考為什麼其人不在漢中時動手,卻在那案山才動手,時間上根本對不上。現在終於明白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鮑照和紫柏僧人。 book18.org

  自己最早知道紫柏僧人也參與到這件事情中,是因為木蘭跟蹤南朝人司馬道壽,發現了紫柏僧人李峻。當木蘭報告這個發現時,鮑照就在現場,當時他的表情很怪,自己只道他是因擔心所致。現在才知道,原來他是害怕自己再這樣繼續調查下去,會讓他的秘密完全敗露,所以就來了個苦肉計,讓紫柏僧人抓走阿姊和阿嫂,讓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轉移到陳慶之身上,他自己再匆忙趕來長安,繼續他們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的這個計策也的確成功了,阿兄主動去了陳慶之那被關押,自己也一直圍著陳慶之打轉。若不是阿兄提醒,我都險些忘了鮑照這個人物。 book18.org

  那麼,他鮑照不擇手段,無非就是要秘密趕來長安。那他來長安做什麼?他的秘密又是什麼? book18.org

  鮑照心裡似乎也有很多話要說:「當初她和你們在一起,我本來是很開心的,她可以嫁給你們那個少年,遠離是非之地。可為什麼你們不好好在上邽待著,偏要去管雲霧村的事,要去征討吐谷渾塢堡。那是我多年的心血,豈容你們這些小子破壞!」 book18.org

  林兒又是一驚,在雲霧村他不是受害者嗎?於是問道:「這麼說,阿姊利用宴會試探陳慶之,也在你的計算之中?」 book18.org

  鮑照得意地道:「既然已經說了這麼多,再告訴你一點也無妨。說起來那陳慶之真是可笑,平日裡眼高於頂、處處和我作對,結果被小妹幾句話嚇成那樣,如何做大事。你們看到的雲霧村不過都是表面,你們以為陳慶之派人打劫雲霧村是為了搶些貨物,其實,他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平抑雲霧村商賈的過度繁榮。因為只有不斷消耗過剩貨物,商家才有通商達貨的動力,而這正是侯家堡的命脈所在。可他卻並不知道,要保持達貨的動力,最重要的是錢,沒有錢靠什麼造東西去賣?侯家堡沒有錢,雲霧村就只能向我來借,這樣我想要多少利就要多少利。真正在雲霧村賺大錢的人,是我,而不是侯家堡。」說著,他竟大笑起來。 book18.org

  林兒終於明白了雲霧村的經商之道。藥王壇掌握著技藝、侯家堡掌握著販賣、而鮑照則掌握著錢資。只是苦了雲霧村那些可憐的小作坊,辛辛苦苦忙了半天,卻都是為別人做的。 book18.org

  鮑照笑畢,厲喝一聲:「話說這麼多,你也聽夠了吧。動手!」他手一揮,李峻和另幾名武僧一擁而上。 book18.org

  這邊韓均忙想抱起林兒往外走,那李峻冷哼一聲:「這位少俠,你的輕功雖然在我之上,可要想帶個人從我身邊走過,也不那麼容易。上次迎仙閣是放你一馬,這次沒這機會了。」 book18.org

  他一邊說話,一邊氣定神閒地看著韓均。韓均只要一動,他就立刻起身封住去路。偏生韓均是輕功專精,武功絲毫不會,一時竟無法奈何他。 book18.org

  而另一邊,慕利延已經和另幾個武僧斗上了。慕利延有六袋以上的實力,那幾人都是四五袋的低級武僧,但畢竟好漢架不住人多,雙方一時倒是斗得難分難解。慕利延也無暇分心對付李峻。 book18.org

  見這情勢,林兒也有些慌了。按她和高長恭的計算,即使出現了很多武士,以韓均的輕功,帶她走應該不成問題。慕利延六袋的實力在這關中地界也是數得著的好手,拖住來人再侍機逃走絕不成問題。可誰也沒想到會有紫柏山李峻這種高級武僧出現,他的實力甚至可能比慕利延還要略強,竟能輕鬆封住韓均去路。更重要的是,他的頭腦極其靈活,一上來就放棄了實力最強的慕利延而選擇與韓均對峙,頓時把所有逃走的可能性都抹滅了。難怪上次從紫柏下來,阿兄就提醒大家要提防這個李峻,現在看來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book18.org

  林兒正不知所措,忽聽遠處傳來一陣罵聲:「真沒用,主母遲早被你害死!」 book18.org

  伴隨著聲音而來的是一柄含光寶劍和一道幽幽倩影,飄然落在林兒身前。林兒尚未見人已是心花怒放,那不是含光女俠木蘭是誰!韓均更是興奮異常,歡喜地叫道:「小君怎麼會是你?想死我啦!」 book18.org

  木蘭也不回頭,嗔道:「盡說沒用的,還不趕緊帶主母走?」一邊說著,還好整以暇地和慕利延打招呼:「三塢主別來無恙?」 book18.org

  慕利延見強援乍至,信心倍增,奮力將對手擋開,道了聲:「女俠來得正是時候!」 book18.org

  變起突然,李峻也不知木蘭深淺,想欺身過去攔住韓均,可木蘭的實力比之勝了半籌,連他師父曇無讖親至也未必討了好去,李峻自然是過不了木蘭這一關的。韓均此時已經從容地帶了林兒離開。 book18.org

  …… book18.org

  其時已近午夜,秦家大院內院沒有燈,屋裡靜得可怕。木蘭和慕利延經過苦戰,正在靜坐恢復元氣。他二人與紫柏眾僧鬥法,被苦苦糾纏,直到時近黃昏,李峻才因身中數劍,不得已在眾僧護衛下離去。 book18.org

  回到住地,眾人才知木蘭為何會及時出現。原來她奉命前往紫柏山調查,剛巧碰到了紫柏山一干武僧拱衛著一個馬車下得紫柏山往東走。木蘭心中生疑,便遠遠跟隨。直到車中之人出來小解,才發現其人正是蘭英。她多次試圖救人,礙於李峻武功非凡、智計過人,也不敢輕易造次,只好一路跟隨,這才來到長安。可剛一到長安,紫柏僧人就突然分頭行動,再數度易車,明顯是要擺脫追蹤。木蘭無奈,只得盯緊李峻一人,這才有了樓觀台的情形。 book18.org

  這時房中沒有聲音,氣氛緊張異常。 book18.org

  唯獨剛從火神祠溜回來的漂女有些無聊,小聲問尋陽道:「我只覺得二郎那個木頭圈圈好玩,可為什麼大家都說他輕功厲害?」 book18.org

  「因為二郎放棄了修煉武功的機會專練輕功,自然厲害了。這是羽郎給二郎夫婦定下的主意,羽郎說學武一定要專擅一項才能獨步天下的。」 book18.org

  「那別人不也可以這樣嗎?」 book18.org

  「名門大派都視輕功為逃命之法,只會配合武功輔助練習,絕不會允許弟子專練輕功。而練輕功又需要有人不斷地給他喂招,小門派顯然缺少這樣的好手陪練。只有二郎,有木蘭姊這樣七袋實力的劍術行家一心一意做陪練,天下哪還能找到第二個。所以二郎的輕功,就是在九袋高手面前,也一樣縱橫自如呢。」 book18.org

  她正說著,林兒已緩緩睜開了眼,她忙停了口,眾人齊齊看向林兒。 book18.org

  卻聽林兒對高長恭一字一頓地道:「蘭陵,我要你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救出阿姊、阿嫂、和夫子!」 book18.org

  第八回查案 book18.org

  再說檀羽那天剛走出離宮,就收到了署名牛盼春的信。 book18.org

  檀羽正在疑惑中,就見遠處快馬過來一個信差,見人就問,哪位是檀羽。檀羽招招手,讓他過來,那人將一封信交到他手,道:「六百里加急。我去宮中,他們說你在這裡。」 book18.org

  檀羽困惑地打開信,裡面正是長安送來的萬民書。檀羽看完順手遞給陳慶之,陳慶之道:「檀兄,我對你們兄妹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已經把你看得夠嚴了,結果還是被你傳出了消息。走吧。」說著就要上轎。 book18.org

  檀羽道:「去哪?」 book18.org

  陳慶之笑道:「自然是長安。有些自以為是的人想誣陷我,我只好親自去一趟了。」 book18.org

  誰知檀羽卻杵在當地,「紫柏山在西,我們卻往東走,難道你要我做負心之人?」說著他揚了揚手中牛盼春的信。 book18.org

  陳慶之道:「我知道了,你心裡小君比小妹重要。陶兄,下次見了你師姊,一定要奏你兄長一本。」他和檀羽待在一起多時,說話已經很隨便了。 book18.org

  檀羽也笑了,「陳公子,這麼拙劣的伎倆我會識不破?我自己小妹的筆跡我會不認得?」 book18.org

  「這信不是你妹寫的?或許找人代筆呢?」 book18.org

  「內容可以找人寫,落款也能代筆嗎?」檀羽指了指落款的第一人,赫然是「檀林」二字。 book18.org

  他見陳慶之驚疑的表情,又道:「我也不瞞你,林兒親筆你懷中就有,拿出來對比一下吧。林兒字體清秀,而此字嬌媚,豈會是出自同一人手。」他說的自然是林兒留下的那張藥方。他料定林兒必已離開那醫館了,這才放心告訴陳慶之。 book18.org

  陳慶之拿出藥方,先是回頭狠狠瞪了採風一眼,這才將兩紙比對,果見字形迥異,不禁嘆服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已經糊塗了。遇到你們這兩兄妹,我徹底認栽了。」 book18.org

  「不過,」陳慶之沉吟片刻,「檀兄你還是關心則亂。這牛真人的信在我懷中揣了這麼多天,你覺得你的『英』還在紫柏嗎?我也不瞞你,此時韓、鮑二位女公子就在長安。咳,這次的消息不會錯的。只是那些人我可對付不了,武功太高,你只有另想辦法了。」 book18.org

  蘭英如同檀羽的逆鱗,他哪裡還管得了那萬民信的真偽,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飛往長安。等他回過神來,轎子已變成馬車,他們已在漢中以東數十里了。 book18.org

  一路換馬不換人,原本最快兩天的路程,他們竟一晝夜便到了京兆尹衙門口。 book18.org

  京兆尹名叫拓跋子推,是拓跋鮮卑皇族中的後輩,很有進取之心,對檀羽這個在趙郡也算小有名氣的四少之一頗為敬仰,如今見到真人,更是態度恭敬:「檀公子一路舟車勞頓,先在衙內略作休息吧?」 book18.org

  檀羽道:「不必了,直接去現場吧?」 book18.org

  拓跋子推道:「那就先去醫館吧,令妹正在那裡照顧幾個受傷的孩童。」 book18.org

  檀羽點頭同意,隨拓跋子推到了醫館。 book18.org

  醫館裡很安靜,當先就見一個纖瘦的女子正背對著門彎腰檢視一個病童的傷勢,那背影是如此的熟悉。而她的左邊站著一人,正是木蘭。 book18.org

  木蘭見進來之人竟是檀羽,忍不住驚呼一聲:「阿羽!」 book18.org

  那女子聽到呼聲也轉過頭來,先是一愣,隨即飛奔到檀羽懷中,摟住檀羽,喊了聲:「阿兄!」 book18.org

  檀羽一片茫然,抬頭望向木蘭,見她微笑示意,這才輕拍懷中少女,道:「好啦,去見見你師弟吧。」 book18.org

  那女子依言向旁邊陶貞寶呼了聲:「師弟!」 book18.org

  陶貞寶更是傻了,使勁揉著眼睛。他和林兒同門經年,這世上沒有比他更熟悉林兒樣貌的,眼前的女子雖和師姊有些形似,可絕不是同一個人啊。 book18.org

  陳慶之和林兒沒接觸過幾次,對其相貌只有模糊的印象,眼前女子看輪廓似乎和記憶中相仿佛,可檀、陶二人的表情,怎麼看也不像至親之人久未相見的樣子,便湊到檀羽耳邊小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檀羽知道個中自有蹊蹺,也不便明言,只對那女子說了句:「這位陳公子,這些時日對為兄多有照顧。」那女子又是盈盈一禮,弄得陳慶之也十分尷尬。 book18.org

  這女子自然就是漂女。自昨日大戰後,林兒下定決心營救令暉三人,眾人就各自分頭行動。漂女仍替代林兒公開活動吸引外界矚目。因為木蘭的回歸,有她貼身保護,漂女應當萬無一失。高長恭和慕利延則四處向路人打探,韓均更是施展輕功挨家挨戶地查。就連林、尋、仙姬三人,也在仙姬易容術的掩護下,出門探訪去了。 book18.org

  漂女過來挽住檀羽手臂,膩聲道:「阿兄,我們去火災現場看看吧。」就拉著檀羽往外走。陳慶之見二人親密模樣,竟不方便阻攔,只是遠遠跟著。木蘭則有意無意地擋在他的身前。 book18.org

  檀羽總算得了機會小聲問漂女道:「你到底是誰?林兒在哪?」 book18.org

  漂女嫵媚一笑道:「阿兄你真粗魯,一點沒她們說的那麼好。」見檀羽臉色肅穆,漂女這才收起笑容,「我是你妹的影子啊。本體此時應該在搜尋她阿嫂和阿姊的下落吧。」 book18.org

  「英姊真在長安?」檀羽忽地停住腳步,轉頭對陳慶之道,「陳公子,英姊她們具體在哪?」 book18.org

  陳慶之倒是十分配合,回頭示意侯午一眼,侯午立即轉身而去,想是去詢問線人了,不多時即回來對陳慶之耳語幾句。 book18.org

  陳慶之皺眉道:「昨晚之前還在城東長安大市的一個里坊內,可昨夜突然失去了蹤跡。不過檀兄放心,各個要道都有我的人,她們此刻必定還在長安。」 book18.org

  京兆尹拓跋子推有些不明所以,問道:「檀公子要找人?那還不簡單,我命人貼個告示就是了。」 book18.org

  陳慶之知檀羽心情煩亂,心道:「你這京兆尹就別跟著添亂了,這種事只能秘密的來,怎能公開尋找。」口中道:「不必了,我會派人去找的。咱們還是先去調查火災案要緊。」 book18.org

  不多時,眾人到了現場。這裡地處城西郊,瀕臨渭河,碼頭就在左近,少不得商賈雲集、行人如織。拓跋子推道:「受災的張家大院是有名的大戶。他家又是獨門獨戶,所以倒只燒了他這一家。」 book18.org

  檀羽左右觀看四周地理,心想這張家可不得了,在這商業繁華之所還有一處獨門獨戶的大院落,難怪賊人惦記。光憑直覺,他就可以想像這決不是簡單的意外失火,必是有人燒了這大院牟取私利。 book18.org

  那張家之人也聽說有人來查案,趕到了現場來。拓跋子推介紹道:「這位就是張善人。檀公子有什麼話可以問他。」 book18.org

  檀羽對那張善人一拱手,道:「你確定不是仇家乾的?我看你家這麼富庶,保不齊平時結下什麼冤家呢?」張善人哭訴道:「要說平時不對付的肯定是有幾個,可真到過不去要毀我家祖房的,小人想來想去實在是想不出啊。」檀羽道:「那近期有人打你這祖房主意的嗎?」張善人猶豫著道:「沒有啊。」 book18.org

  檀羽看他眼神迷離,知他必有隱瞞,想來他有不足為外人道之秘,心中已有計較,便不再追問,徑直走到被火燒過的現場。 book18.org

  這地方頗大,長寬皆有數丈,房舍什物早已被燒得乾乾淨淨,除了幾根燻黑的門梁房柱散落著,地上一片灰燼。唯一還能辨認的,只有這院落原本的房舍結構了。難怪拓跋子推看完現場只能望而興嘆,這哪裡還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 book18.org

  檀羽回頭問拓跋子推道:「親歷之人都問過了嗎?」 book18.org

  拓跋子推點頭道:「都是按刑獄辦案程序走的,該問的人一個都沒少。可發現起火時火已燒得旺了,就算人為縱火,也很難被發現,縱火者可以從容地混入救火人群中溜走。」 book18.org

  檀羽點頭稱是,他來的時候就猜到是這樣的情況了。看來還得從這現場著手。可這大火什麼也沒給他留下,這卻如何查起啊。 book18.org

  檀羽在火堆里仔仔細細搜尋了幾圈,沒有任何發現,縱火者是不會笨到恰好掉個玉佩什麼的在現場。這案子做得乾淨利落,看來這回要查出真相是難了。檀羽心中僅存的一點信心也蕩然無存。 book18.org

  第九回鍋盔 book18.org

  檀羽搖搖頭,對拓跋子推道:「現場我已經看過了。且讓我回去仔細想想吧。」拓跋子推仍是恭敬有加地道:「檀公子一路辛苦,不如這就到驛館暫歇吧。」陳慶之搶上前道:「不必了。在下在長安有間房舍,檀兄與我同去,他這幾日的安全也由我負責。」又轉身對檀羽、漂女道:「對不住二位了。」 book18.org

  檀羽知道軟禁尚未結束,也並不多言,拉起漂女的手,對陳慶之道:「任憑陳公子安排,只要給我們說幾句話的地兒就行。」陳慶之笑道:「那是自然,賢兄妹久未相逢,定有很多心裡話要傾訴嘛。」 book18.org

  他臉上一陣怪笑,漂女卻在旁叫道:「阿兄,我餓了,想去那邊吃碗粉。」說著就要走,陳慶之上前攔住她道:「很抱歉,檀小姑,要吃飯只能到我家。」他又看了看後面的木蘭,「這位女俠武功超群,侯午、侯未,你們可要小心些。」他身後除了侯氏兄弟,此時又多了幾人,想必也是畏懼木蘭武功,打算必要時一擁而上。 book18.org

  漂女何等聰明,對當下形勢已是瞭然,嘟囔著嘴不再說話,任由檀羽牽著隨陳慶之而去。 book18.org

  陳慶之想必早已在長安布局了。洛商會議消息傳出已有不少時日,此事牽涉重大,他自然是要未雨綢繆,所以在這長安購了房屋為其活動方便。這時他已命人收拾了兩間廂房供檀、陶、木蘭、漂女四人居住。 book18.org

  待鳴蟬收拾好出去,檀羽忙示意木蘭緊閉房門,再運動內功傾聽周遭動靜,直到確認安全,在旁憋了一天的陶貞寶終於忍不住了:「兄長,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這小女分明不是師姊啊,為什麼你們卻說她是?我和師姊在一起這麼多年,連她有幾件衣裳都很清楚,就算不看臉也知道她不是師姊的。」 book18.org

  木蘭笑道:「陶公子,她當然不是主母,她的芳名叫徐漂女,是與高長恭同來的。昨天聽主母說,她已猜到徐小姑的身世背景,只是她答應保密,直到徐小姑願意自己說出來為止。反正主母信任徐小姑是我們忠實的夥伴,她這兩天一直代替主母出來拋頭露面,這樣主母才能隱藏行蹤,方便坐鎮指揮。」 book18.org

  陶貞寶點點頭:「原來如此。」 book18.org

  檀羽卻喜道:「長恭已經回來了?太好了,我之前一直擔心林兒身邊沒有拿主意的人,這下可以放心了。木蘭姊趕緊和我把之前的事都說說。」 book18.org

  木蘭這才將從檀羽到侯家堡的事一一向他訴說,直到昨天那場險情為止。至於她去紫柏山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則是林兒告訴她的。 book18.org

  檀羽自責道:「讓林兒多次身臨險境,我這阿兄真是沒用到了極致。」 book18.org

  陶貞寶卻恨恨地道:「鮑兄長居然是那樣的人。鮑小姑好可憐啊。」 book18.org

  正此時,木蘭忽向窗邊低喝道:「什麼人?!」只見窗戶忽然開了,又迅速被關上,閃進一道人影,伴著一聲回應:「小君,是我。」來人正是韓均。 book18.org

  檀羽喜道:「二郎,怎麼是你?」 book18.org

  韓均道:「阿羽你可害苦了我,主母和公主聽說你和陶兄到了長安,什麼都不顧了一定要來找你,被蘭陵好說歹說才勸下來,少不得又只好我冒險來跑一趟了。」說著忙遞過來兩個油紙包,「主母說,這驢肉灌鍋盔可好吃了,專門給你留的,叫我一定要帶給你嘗嘗。」 book18.org

  檀羽接過油紙包,裡面果然是一個饃饃,包著香糯的驢肉。旁邊漂女手撐小臉,嘆口氣道:「唉,大家都說仙姑平時就是女中豪傑,只有在她阿兄面前才像個小女。今天一看,還真是如此。檀公子這般粗魯,真是折煞了仙姑一片柔情呢。」 book18.org

  檀羽見她表情,真和撒嬌的林兒有幾分神似,一時竟有些呆了,笑問道:「你叫林兒作仙姑?這倒是有趣得很。」漂女道:「聽你們阿兄、阿姊、小弟、小妹的叫,我都渾身不自在,我才不要那樣叫呢。」檀羽道:「難道徐小姑在家是獨女?」漂女奇道:「你怎麼知道?唉,昨天才被仙姑說破,今天又被你看穿,真倒霉。」檀羽輕輕一笑道:「好吧。既然徐小姑不喜歡姊妹之稱,那讓我想一個特別的稱謂。要不就叫你『影兒』吧,你不是說自己是林兒的影子嗎?」漂女也不服輸,道:「那我叫你什麼呢?要不我叫你檀生吧?」 book18.org

  兩人說笑著,那邊陶貞寶已將驢肉鍋盔吃得差不多了,對檀羽道:「兄長趕緊嘗嘗,味道真好。」檀羽微微一笑,拿起鍋盔咬了一口,陶貞寶問道:「怎麼樣?」檀羽道:「外焦里嫩,的確不錯……等一下!」 book18.org

  眾人見他臉色一變,忙問:「怎麼了?饃有問題嗎?」 book18.org

  檀羽眼珠飛快地轉動著,半晌方喜動笑顏,道:「我想到查案的辦法了。」 book18.org

  眾人這才釋然,漂女嗔道:「檀生你能不這麼粗魯嗎?嚇死大家了,還以為你要中毒而亡了呢。」她倒是口不擇言,檀羽忙賠笑道:「嘿嘿,抱歉抱歉,因為一時興奮讓大家受驚了。」 book18.org

  當晚,檀羽故技重施,讓陳慶之請了個木匠來,按他的吩咐,連夜趕製了兩個房屋的模型。 book18.org

  次日一早,檀羽換上一身皂色輕衣,領著眾人往現場去。漂女是個極稱職的替身,緊緊挽著檀羽的手臂,像極了小鳥依人的小妹。 book18.org

  檀羽要在現場破案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多人天還沒亮就過來了。此時圍觀人群已是人山人海,都翹首盼著這毫無頭緒的奇案究竟如何來破。 book18.org

  拓跋子推已帶了一干主簿、參軍等候在現場,見檀羽來,拓跋子推上前迎道:「聽說檀公子已經知道真相了?」檀羽道:「說知道真相還為時尚早。不過我已經有辦法知道這火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願聞其詳。」 book18.org

  檀羽有意讓州民們都能聽到,清清嗓子朗聲道:「如果是天災,無非兩種,或遭雷擊,或家中失火。火災發生當時並無閃電,前一種排除。而家中失火無非是桌上的油燈翻倒、神龕上的長明燈倒落、灶台火勢引燃柴草這幾種情況。反之,若是人為縱火,則多是引燃蚊帳布縵,甚至潑灑油、酒等易燃之物讓火勢迅速蔓延。我說得沒錯吧?」 book18.org

  拓跋子推道:「的確如此。」 book18.org

  檀羽道:「這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緩而後者急。前者多是先引燃木桌、木床等物,再蔓延至地面,最後屋倒房塌。而後者火勢來得兇猛,往往是自上而下燃燒。我昨夜讓木匠做了兩個房屋的模型,大家請看。」 book18.org

  這時眾人才發現地上擺著兩個尺余見方的小木屋。檀羽道:「這裡面一個塞滿了浸油的乾草,以對應快速燃燒的情況,另一個則放了許多石炭,讓其緩慢燃燒。下面我就將二者點燃,看看會發生什麼。」 book18.org

  說著,陳慶之取了火摺子將二者點燃,火便一急一緩燃燒起來,直至火勢燃盡。 book18.org

  檀羽指著兩個燒成灰燼的模型,道:「大家是否覺得兩個表面看上去似乎沒什麼區別?」人群中不少人被他感染,情不自禁地點頭。檀羽微微一笑,道:「再仔細看!」他從乾草一側的火堆中撿出一根燒成黑炭的房梁,輕輕一掰,只聽一聲脆響,那房梁應聲而斷,露出裡面的木頭,竟還是黃白相間,並沒有完全被燒成黑炭。 book18.org

  第十回脫身 book18.org

  看著眾人呆滯的目光,檀羽解釋道:「乾草這一堆,由於燃燒很快、火勢迅猛,所以其表面雖被燻烤成炭,可內部卻並未燒著,所以從其內部我們還能看到完整的木頭材質。再看石炭這一堆。」他用手去拿那其中一根房梁,手一碰,那房梁就碎成了粉末。他還未開口,眾人都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 book18.org

  漂女在他耳邊小聲道:「檀生,你吃驢肉鍋盔也能想到這麼多啊?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book18.org

  檀羽笑而不答,對著人群正色道:「那麼,就讓現場來告訴我們真相吧!」 book18.org

  他緩緩走進火災現場,找到了一根粗大的房梁,用腳重重踢了幾下。那木樑表層的黑炭被他一踢,立時隨風飄散,露出了內部的木質來,果然還有很大一部分保持了木頭原本的形態。 book18.org

  人群中也不知誰先喊了句:「真是神斷啊!」就有人隨聲附和起來:「檀神斷,檀神斷!」不多時,一陣激烈的掌聲從人群中爆發出來。這掌聲自然是獻給檀羽這奇妙的破案手法的。 book18.org

  拓跋子推興奮地上前說道:「檀公子斷案如神,不愧是趙郡四少中的斷案第一啊。既然是人為縱火,檀公子一定已經知道縱火之人是誰了吧?此人不僅縱火為凶,而且害死兩條人命,若是逮到他,我必生啖其肉!」 book18.org

  檀羽道:「縱火者尚不得而知,不過我心中已有了破案之法。」他湊到拓跋子推耳邊道:「請將那天衝進火場救人的鄉親全部請到州衙,一個都不能落,我有話問他們。」拓跋子推道聲「明白」,便吩咐參軍下去尋人。 book18.org

  此時只有離得最近的漂女聽清了檀羽的耳語,忍不住問道:「檀生這是何意?」檀羽神秘一笑道:「兇手就在這些人中。」 book18.org

  至下午時,拓跋子推命人傳來口信,說人已集中在州衙了。檀羽即與眾人趕到州衙。衙中已站了十餘人,穿各色衣服的都有,當然其中還包括高長恭。 book18.org

  高長恭見檀羽來,不住地和他使眼色。檀羽假意觀察眾人,一個一個走過,直到高長恭面前才停住腳步。高長恭略一稽首,喊了聲:「師父。」檀羽忙問:「有什麼事嗎?」高長恭道:「師叔想你想得厲害。師父能想個辦法脫身嗎?」檀羽一皺眉,林兒平時大大咧咧,可此時與他咫尺之間卻不得相見,也難怪她沉不住氣,忙道:「告訴林兒,今夜之前我一定回到她身邊。」 book18.org

  說完,檀羽走到拓跋子推身旁,問道:「人都齊了,沒有漏掉一個吧?特別是外鄉的。」 book18.org

  拓跋子推道:「當時本官就留了個心眼,打算將這見義勇為的事好好宣揚一番,所以本鄉人的住地和外鄉人的官憑路引全都記錄在案,名單就在這裡,一個不漏全到齊了。」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謝,朗聲對眾人道:「各位能不顧兇險、衝進火場救人,都是大勇之人,在下感佩之至。想必大家也知道了,我在上午時已經確認那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所以當然有必要將兇手抓捕歸案、明正典刑。諸位是當晚情況最直接的見證人,請大家到這裡來,就是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以幫助破案。一會兒請各位一一到內堂將你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寫下,即可離開,不會寫字的,有文書代筆。」他停頓片刻,「這個問題是:究竟是什麼讓你不顧危險衝進火場救人的。」 book18.org

  眾人聽了他話,也就一個個走進內堂寫了答案離去。不多時,書記已拿了一疊紙出來。檀羽接過來,對拓跋子推道:「我要拿這些回去分析一下,看是否能從中發現些蛛絲馬跡。一有發現,我會立刻向你稟報。」 book18.org

  拓跋子推道:「那就有勞公子了。相信以公子之才定能有所發現。我這就將案情進展上報都督,為檀公子論功請賞。」 book18.org

  走出州衙,檀羽卻忽然停住了腳步,向後面跟上來的陳慶之揚了揚手上那疊紙,道:「陳公子,兇手現在就捏在我手中了。你打算讓我如何破這案子呢?」 book18.org

  陳慶之一臉茫然,「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道:「剛剛過來的時候我就聽說,今天上午我剛剛宣布是人為縱火,就有傳言出來說這案子是侯家堡在幕後主使,目的是藉機栽贓洛陽商賈,從中漁利。人言可畏啊。現在究竟是直接將兇手從這疊紙中找出來,判他重罪,從此侯家堡背上黑名永難澄清,還是放開手腳,追查到底,還你們以清白,就看陳公子如何決斷了。」 book18.org

  陳慶之自然也聽到了那樣的傳言,甚至很可能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但仍不解地道:「我一直不明白,我雖然在長安設了很多眼線,可並沒有什麼實際的買賣,和他們更無直接衝突。以檀公子的判斷,為何這些人要費盡心機潑這樣的髒水過來?」 book18.org

  檀羽道:「據我推測,他們縱火是真,傷人卻是意外。如果只是簡單的失火案,又何致引起這樣大的民憤呢,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事情出來,自然要想方設法找替罪羊。恰巧被請來斷案的又是我,他們就想到這一石二鳥之策。不過真要破案,可不能束手束腳啊。」 book18.org

  他這話陳慶之焉能不明白,笑道:「檀兄想去見阿妹了?」 book18.org

  檀羽聽他說這話,不由得回頭看看漂女,道:「原來你早知她不是林兒?」 book18.org

  陳慶之道:「一開始其實我真的被騙了。可今早我得到消息,有人正在滿城地找你家林兒,那眼前這位自然就不是了。你們兄妹倆真是太可怕了,他們連侯家堡都可以不怕撕破臉皮、輕易嫁禍,卻會為了一個小女不惜動用全城的力量。」 book18.org

  他沉吟片刻,續道:「放你走可以,不過我有個要求,希望檀兄能與我做個君子協定。」 book18.org

  「請說。」 book18.org

  「我知你此去必有辦法贏得我們的賭局。不過我希望在最後出手時,與塢堡無關的人都不要幫忙。畢竟要讓塢堡入伙,我總希望他們有真正的實力。」 book18.org

  「放心。」 book18.org

  從進侯家堡到此時脫身,前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可中間他經歷了人生的重大轉折,林兒更是數次遇險,想想真是恍如隔世。難怪一離陳慶之,檀羽就三步並作兩步,隨木蘭往林兒住的秦家大院走。既然全城都在找林兒,那索性就讓大家都站到明處來,公開地較量一番,檀羽心中已有了計較。 book18.org

  高長恭早將檀羽的話傳到,林兒哪裡按捺得住,已經焦急地等在了門口。剛見到檀羽的身影,林兒竟飛奔而至,撲進檀羽懷中,喊了聲:「阿兄,終於等到你了!」頓時淚如雨下。 book18.org

  第十一回雙美 book18.org

  眾人見此情形,都很知趣地退進大院,讓他二人盡敘兄妹離別之情,唯木蘭悄悄躍上周遭的房頂駐足觀望,以防發生意外。 book18.org

  林兒雖心志堅毅,但本身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小女,充滿了少年心性。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勉力支撐著大家行動,早已心力交瘁。這時好容易盼到了可以放心在其身邊哭泣之人,她哪裡還把持得住,心中的情感一股腦的全發泄了出來。檀羽對其自是心疼不已,任由她的淚水打濕了自己的衣衫,卻並不勸她。 book18.org

  過了很久,林兒方才抬起了頭,略帶尷尬地道:「我好失禮哦。」說著竟自己笑了起來。 book18.org

  檀羽替她擦乾眼淚,柔聲道:「都怪我,讓你承受那麼多不該承受的東西。」 book18.org

  林兒用手撫了撫檀羽胸口被打濕的部分,「阿兄你又來了。其實我還要謝謝你呢。」 book18.org

  「自從美女出現之後,這些天我一直在以她為鏡,反思自己和她的不同。想來想去,發現我就只一個優勢是美女沒有,那就是我有你這個阿兄。因為你,我不再寂寞,有了這麼多的夥伴,有了這麼大的擔當。」 book18.org

  她一說完,檀羽就明白過來,此時她身邊的人,全都和自己有關。尋陽是自己名義上的師妹,韓均伉儷是兒時的夥伴,三塢主和仙姬則得益於他的歃血為盟,高長恭更是憑他的信任和力挺才進入他們的隊伍。唯一一個和林兒有關的司馬靈壽,此時還沒得到大家的信任。 book18.org

  檀羽道:「我有識人之明,你有用人之能。我也時常以有林兒這樣的小妹而自豪。適才陳慶之和我說,有人正滿城地找你。我就在想,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本應是我,我手上握著他們縱火犯罪的證據,可為什麼他們要找你呢?見到你之後我就明白了,我是個喜歡獨來獨往、親力親為的人。可要讓那些強勢之人感到恐懼,不一定需要像我這樣的口齒、像陳慶之那樣的權勢、像高長恭那樣的政才、像木蘭那樣的武功。一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只有聚集各路奇才,使其各盡其用,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林兒你寬容大度、堅毅果決、完美無瑕,正是你讓大家擰成了一股繩,也讓對手感到戰慄和瘋狂,這是我勝一百場舌戰、斷一百樁奇案,也達不到的呢。」 book18.org

  林兒嫣然一笑道:「被阿兄捧到天上去了呢,突然覺得能讓你誇贊也是好幸福的事。不過阿兄這回回來,可以讓林兒休沐幾日了吧?」 book18.org

  檀羽也笑了:「嗯,接下來的事就交給我吧。必要時請林兒主母教訓一下就行。」被林兒一陣狂啐。 book18.org

  直到兩人並肩走進內堂時,眾人已經等候多時了。高長恭當先走到檀羽面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口中喚了聲「師父」。 book18.org

  檀羽知他是執禮之人,也不避讓,待他起身時方道:「聽說公主給你取字『蘭陵』。幽蘭之氣,香蓋一國,性情高潔,恭而有禮,以『蘭陵』配國士,這字取得十分妥帖啊。這次多虧你及時趕到襄助林兒,等有空了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向你請教呢。」 book18.org

  他又轉頭對慕利延道:「三塢主,剛才陳慶之已經答應塢堡入伙的要求。三塢主可以放心了。」慕利延詫道:「可那一千擔貨物?」檀羽道:「自然已是我囊中之物。」 book18.org

  林兒奇道:「阿兄何故如此有信心?」 book18.org

  旁邊漂女道:「仙姑,剛才我聽見檀生和那個陳公子的談話,好像是要著落在那個縱火的案子中。可是檀生,你已經知道兇手了嗎?」 book18.org

  檀羽道:「當然。那一堆紙中寫著『聽到有人喊救命,就沖了進去』的就是。」 book18.org

  眾人齊齊看向正攥在陶貞寶手中的那疊紙。 book18.org

  漂女更是好奇了:「可我看你一出來就將紙交給了陶公子,沒見你翻過一次,你怎知他們都寫了什麼?再說,萬一有很多人寫這一句怎麼辦?」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轉頭問高長恭:「你寫的什麼?」 book18.org

  高長恭道:「聽好幾個人急著說他小兒還在裡面,大家都沖了進去,我也跟著衝進去。」 book18.org

  眾人目光又看向陶貞寶,陶貞寶則將紙一張張翻閱,直到全部看完才從其中挑出一張來對檀羽道:「果如兄長所言,大家寫的都和蘭陵差不多。只有這個叫吳丑的人寫著『聽到院裡有人呼救命,我就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 book18.org

  見大家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檀羽笑著解釋道:「我聽說那晚火災發生時,全城敲鑼打鼓呼喚人去救火,林兒她們離很遠都能聽到。試問,院中就算真有人喊救命,這麼嘈雜的氛圍下誰能聽得到?兇手自以為聰明,其實這『救命』就是他自己喊的,他是為了讓人衝進火場,方便伺機逃離。結果真有人衝進去了,他就以為是他喊的那聲『救命』起了作用,也就毫不掩飾地寫在了紙上。」 book18.org

  眾人聽得心服口服,漂女不住贊道:「檀生真是斷案的天才啊。那這個吳丑是什麼人啊?」 book18.org

  檀羽道:「此事先不著急問。林兒先說說英姊她們的情況吧,你們查得有進展了嗎?」 book18.org

  林兒道:「多虧了蘭陵和二郎,他們腿都快跑斷了,幾乎是一家一家地搜尋。但目前只能確定的是,阿嫂她們肯定不在城中,很可能已經被連夜轉移到城郊了。剛剛你來之前,我們確定了城郊幾個重點懷疑目標,都是洛陽商人的儲貨倉庫一類的地方,因為這些地方最容易藏人,所以明天天亮就要繼續去查。」 book18.org

  檀羽點頭道:「那就辛苦大家了。今天這麼晚了,大家先休息吧,明天還有好多大事要做。木蘭姊,門外陳慶之調來的四名好手供你差使,今晚守夜的事就交給他們吧。」 book18.org

  說罷眾人各自回房。知道檀羽要來,高長恭已經讓米氏請其他客人離開,將整個大院都包下,這樣三三兩兩分配下去,至少每人都能有床安睡。 book18.org

  唯獨仙姬見到陶貞寶回來,興奮不已,拉著他去看被漂女整得慘兮兮的司馬靈壽。那司馬靈壽被漂女碰上,實在沒逃過蜂叮蟲咬的命運,真可謂美人蛇蠍。好在漂女還算手下留了情,再有妙手回春,經過幾日休養,司馬靈壽總算恢復得差不多了。陶貞寶見了司馬靈壽,倒有些不打不相識的意思,反而回頭埋怨起仙姬和漂女的胡鬧來。 book18.org

  次日一早吃完早飯,檀羽安排道:「蘭陵和二郎按計劃繼續搜尋英姊她們的下落。影兒、仙姬和陶賢弟留下來想個辦法再試試那司馬靈壽吧,看他到底能不能為我所用。其他人一會隨我去長安大市。」 book18.org

  「長安大市?」眾人聞言大奇。 book18.org

  高長恭道:「那可是鮑照的老巢,師母他們一開始不就被關押在那兒嗎。我曾數次進去,裡面龍蛇混雜、深不可測,我一進去就有人盯著,所以每次都一無所獲。」 book18.org

  檀羽笑道:「正因為如此,才要去會會那些人。鮑照在那長安大市也只能算是外鄉客居之人,他的後台是誰,不親自進虎穴一觀,如何知道。」 book18.org

  「可萬一他下黑手……」 book18.org

  「你們別忘了我現在的身份。我可是斷案的公差,我走到哪,就是案子查到了哪。我要是在長安大市出事,那可不是什麼小事,那些洛陽商人以後還想在長安過嗎?所以我就是要帶著大家大張旗鼓地在他們面前現身,讓他們反而沒有辦法動手。」眾人聽他說得有理,也就不再多言。 book18.org

  待收拾停當,林兒和尋陽一左一右挽著檀羽就出了門。後面木蘭、慕利延和兩名衛士緊緊跟著。 book18.org

  檀羽見林兒今天裝扮得十分特別,在她肩頭嗅了嗅,問道:「林兒身上什麼味道,好香啊?」林兒笑道:「嘿嘿,這是公主教我抹的花蜜。」檀羽大奇:「林兒一向素麵朝天,怎的今天變了?」說著轉頭看向尋陽,尋陽怯怯地道:「羽郎,是我的錯,我……」 book18.org

  檀羽笑道:「公主道歉作什麼?我覺得很香呢。以前我們都是山裡的老傖,自從公主來後,把我們從寒門提升為上品了。」 book18.org

  林兒道:「阿兄你誤會了,公主是怕你聞不慣這氣味。我給她說,她塗的花蜜太刺鼻,阿兄有咳喘病,聞了只會有害無益。不過,有小妹我在,自然沒問題啦。我在花蜜中加了能止咳平喘的百合、能祛濕解悶的佩蘭,這氣味就很適合阿兄。等回了上邽,我們再多種些花來製作花蜜,讓姊妹們都能用上。」 book18.org

  檀羽道:「你們兩個真是用心啊。」 book18.org

  原來這些日子一直隱匿行藏,今天總算「重見天日」,林兒自然拉著尋陽在房中精心打扮了一番才出門。兩人本就國色天香,這一打扮更是明艷不可方物。 book18.org

  檀羽這幾天破案已成城中名人,此時又攜著這雙麗人招搖過市,不論路上行人還是商家店鋪,無不停下向三人投來艷羨的目光。這一刻時間仿佛停止了,世上只剩下他們三人。 book18.org

  尋陽畢竟是大家閨秀,很不適應這種場景,一直低著頭,只偶爾側頭看一下檀羽。 book18.org

  檀羽知她感覺,也就緊握著她手,悄聲道:「今天實在迫不得已才這般張揚。只有我們都成了名人,他們才不敢輕易對我們動手,我們也才能更加安全。公主稍作忍耐好嗎?」 book18.org

  尋陽有他牽著,心中只有一股暖流,就是刀山火海也敢去了,哪還有半分的不舒服,也就順從地點點頭。 book18.org

  林兒見他二人情形,取笑道:「阿兄,你說阿嫂看到這場景會如何呢?」說得羽、尋二人一陣臉紅。 book18.org

  第十二回大市 book18.org

  大市是商賈貨殖之人資貸販賣之所。其中多設閭里,以供工巧屠販之人所居。北朝時期的洛陽大市,其中通商、達貨、阜財、金肆各里,居住的全是豪富之家。 book18.org

  長安近兩百年歷經戰亂,城垣破敗、商賈凋零,早已不復兩漢盛景。洛陽商賈們為了西出涼州方便,方在原長安城南郊重開大市,將洛陽大市的形制規模搬到了長安。大市中最大的一處崇仁坊,正是這次洛商會議的舉行地。檀羽攜二美走進崇仁坊,當先便是一個極大的宗廟,很多人在燒香祭祀。檀羽細看之下,其中供奉的原來是真武大帝,便道:「真武是北方神,又是水神,的確適合在此處供奉呢。」 book18.org

  走過真武廟,就是一個很大的庭院,正面一處大的客堂,上書三個字「議事堂」。檀羽正欲走近,卻被人攔住,道:「這裡正在議事,不方便接待。後院正在演戲,客人請到後院觀看吧。」林兒慍道:「原來這洛商會議是不公開的啊?那我們豈不白來了?」檀羽笑道:「怎會是白來,肯定能碰到幾個熟人的。走吧,聽戲去。」 book18.org

  說著也就繞過議事堂往後面走。一路之人也不知是因見過檀羽斷案,還是知道有人正在找林兒,見到這二人無不睜大了眼仔細觀瞧,兩人一路走過來就這樣被無數人的眼光盯著。 book18.org

  又穿過幾個庭院才來到一處歌舞台子,台上看樣子是在演踏搖戲。只不過看戲的人並不多,偌大的院子裡空空蕩蕩。 book18.org

  在不多的幾個觀賞者中,檀羽眼光一掃,就發現了熟人,笑對林兒道:「我說吧,熟人在此。」 book18.org

  林兒順著他手指看去,一個魁梧的大漢正倒在一張藤蓆上打瞌睡,定睛細看,原來是他們在藥王壇見過的胡商釋道仙。 book18.org

  林兒興奮道:「打個照面去。」便當先過去搖了搖釋道仙。釋道仙被她搖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林兒笑問:「法師,還認得我們嗎?」釋道仙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驚道:「檀小姑,檀公子?二位怎會在這裡?」林兒道:「聽說洛商會議熱鬧得很,我們自然要來湊湊熱鬧啦。法師怎麼在這裡睡起大覺來了?」 book18.org

  釋道仙忙讓他們坐了,這才說道:「什麼熱鬧,就是一群人鬥嘴而已,我可沒什麼興趣聽,還不如在這裡睡覺呢。一會兒劉老慳回來自會給我講的。」 book18.org

  三人又寒暄了幾句。原來自藥王壇別過,釋道仙等人又做了幾樁買賣,就來到長安參加洛商會議。 book18.org

  正說著,卻見劉寶和另兩人從外面走進園中,一臉的怒氣。劉寶一屁股坐在藤蓆上,向釋道仙抱怨道:「早知道就不該來參加這勞什子的會。一個上午就在吵吵吵,真沒意思。」釋道仙道:「叫你不要來你偏來,那我們下午就走?」 book18.org

  劉寶還沒答話,卻發現了坐在一旁的檀羽等人,有些詫異地道:「檀公子,檀小姑?」 book18.org

  檀羽拱手見禮道:「劉掌柜別來無恙?」 book18.org

  「這兩天老聽到你們兄妹的名字,士別三日當真刮目相看啊。當初我們還約定征討之事若成,我就去上邽做買賣,沒想到檀公子竟和那塢主結了歃血之盟,有趣得緊啊。」 book18.org

  「那當初我們的約定……」 book18.org

  「自當兌現諾言。我昨天還和老禿商量派哪個徒弟去上邽比較合適呢,等離開長安,我們就選派人過去。」 book18.org

  他又把同他一道來的兩人介紹給檀羽:「這位是馮季,販絲綢的。這位是蔣辰,販茶葉的。」 book18.org

  檀羽道聲「久仰」,又問道:「劉掌柜剛才何故如此生氣啊?」 book18.org

  「為了一個二曹令的小官,無所不用其極,怎能不叫人生氣。」 book18.org

  「願聞其詳。」 book18.org

  「這次洛商會議的目的之一呢,就是因為現任長安大市的『商賈部二曹令』爾朱郁德要調離長安,按照以往的規矩,二曹令是直接在大市商賈中提選,需要大市商賈們共同推舉。本來做二曹令是給往來的同行一個方便,可長安因為地處要地,所以二曹令的權力就變得很重,好多人眼紅這個位置。」 book18.org

  「所以大家就吵著都想當二曹令?」 book18.org

  「沒錯。當然了,目前最有實力來競爭的也就兩個人。一個是二曹令手下主簿長孫抗,他掌控著往來長安九成的船隻和馬車,勢力極大。另一個則是二曹令的長子爾朱代勤,從洛陽到長安,至少有一半的客棧、賭場、柏堂是他的產業,整個關中的商道基本都在他父子二人的眼皮之下。這長孫抗和爾朱代勤都不是省油的燈,兩人本就明爭暗鬥好多年了,這次推選二曹令更是擺到了檯面上,洛商會議成了他二人的鬥嘴會議,真是無聊透頂。」 book18.org

  檀羽明白了大概,續問道:「你說的『推選』將如何進行?」 book18.org

  「既然二曹令是大家公推來決定,所以只要在長安大市經營的洛陽籍商賈都有推舉之權。在本月底這裡會舉行一個推選儀式,每人寫下自己心中的下任二曹令人選丟在一個木箱裡,誰得到的支持最多誰就當選。而在這之前,就是給想要候選人爭奪支持的時間。」 book18.org

  檀羽一算時間,那不是還有五天嗎,便道:「還有五天才推選,你們今天就走?」 book18.org

  「本來我們來這裡是覺得以後做買賣會時常經過長安,所以選一個自己滿意的二曹令也很重要。可現在看來,長孫、爾朱二人都不是什麼好人,選誰都無所謂,在此無益,不如早走。」 book18.org

  「聽你的意思,只要是洛陽商人,誰都可以被推舉?」 book18.org

  劉寶點點頭。 book18.org

  「那劉掌柜為何不自己去參選二曹令呢?」 book18.org

  劉寶一時沒反應過來,後面的馮季聽到此言,立即興奮地道:「檀公子說得對啊,我剛剛就和劉兄說,乾脆他自己去選算了。怕什麼,不就是比誰錢多嗎?你這買賣都做到了全天下的人,還怕那兩家?再說了,這不是還有兄弟們幫忙嘛。」 book18.org

  劉寶卻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這倒不是錢的問題。要我像爾朱代勤那樣到處和人鬥嘴、煽風點火,我嘴笨,沒那能耐,還是算了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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