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教授乙book18.org
第十三回巨網 book18.org
那日,檀羽和陶貞寶被陳慶之扣留,軟禁在了侯家堡後院的一間柴房之中。陳慶之念及牛盼春的面子,倒也好吃好喝地款待兩兄弟,還讓自己的元配正妻甘氏親自來料理二人的生活。 book18.org
或許真的是命運的捉弄,陳慶之這位正房也是打小就過了門,而且跟蘭英一般的賢惠溫柔。那甘氏一進門,見了檀羽竟像看見多年不得謀面的親人一樣,分外熱絡地打起了招呼:「檀公子,這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就給阿嫂說,我讓下人給你們換。」檀羽對這位阿姊也是頗感親切,回道:「有勞阿嫂。反正關在這斗室之中,也沒什麼過多的要求。」 book18.org
甘氏道:「郎君真奇怪,他告訴我說,檀公子就是他的至親之人,要悉心備至的照顧,可為什麼又把你關在這裡呢?」檀羽自嘲道:「沒什麼,我這人天生就有牢獄命,被關押都已經習慣了。」甘氏道:「檀公子身處囹圄還不改樂觀本性,真是難能。我聽郎君說,你是為了自己未過門的小君才來這裡的,莫非她也被關在我們堡中?」檀羽道:「這還得問陳公子啊。」甘氏道:「檀公子不必擔心,阿嫂去幫你問問。」說著,她竟真的快步出了門去。 book18.org
檀羽真沒料到陳慶之還有這樣一位小君,無奈一笑,回頭看看從一進門就蜷縮在房間一角的陶貞寶,問道:「賢弟還在想陳慶之那句話嗎?」陶貞寶道:「兄長,我越想就越覺得是煮雪這小女。你想,當初小和是如何探聽到我們每個人的消息,不就是通過煮雪嗎?陳慶之說的『自己人』,只有煮雪無疑。」 book18.org
檀羽若有所思,片刻方道:「希望林兒沒像你這麼想才好。」 book18.org
陶貞寶還有些不依不饒地道:「知道師姊她們藏身之處的,只有衙中剩下的三個人。主公一向謹慎,苻二沉默寡言,他們兩個泄密的可能性都沒有煮雪大。」 book18.org
檀羽道:「你怎知不是那些保護林兒她們的兵勇泄的密呢?他們都是臨時徵召來的,又都是本地人,焉知其中沒有一二個姦細。」他說著,忽的搖搖頭道:「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林兒。」 book18.org
陶貞寶詫異道:「師姊?兄長不擔心蘭英阿嫂嗎?」 book18.org
「陳慶之與我雖相識不久,但我相信他不至於對我撒謊,英姊被抓應該和他沒有直接的關係。這仇池國地處天下之中,集合了從中原到西域各國的勢力,他們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張巨網,只有看清了這張網,才能解開中原亂局之秘。而我現在也完全分不清究竟誰是朋友、誰是敵人。所以林兒現在一下子身負重責,身邊又沒人能出謀劃策,真不知她能不能斗得過那些人。」 book18.org
「兄長放心,我和師姊從小一起長大,別看她平時貪玩好勝,可她的才智卻絕不輸於鬚眉。只是我還不太懂,兄長說的巨網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檀羽見他疑惑的表情,笑道:「賢弟你總算冷靜下來了。」弄得陶貞寶尷尬不已。 book18.org
檀羽又道:「從陳慶之的言語來看,他是知道抓英姊的那幫人的。可他又有難言之隱,想必那些人絕非國主的人,但又與陳慶之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賢弟你還記得我們遇到過的那些南朝客商嗎?」 book18.org
陶貞寶道:「怎會不記得,我還被他們打過呢。」說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 book18.org
檀羽微作一笑,「北朝很忌諱仇池國與南朝往來,這些南朝人能在仇池混得風生水起,後面也一定有原因。你再結合陳慶之他們控制官場、趨使富商、豢養匪軍的種種行為,恐怕就會得出一個很可怕的結論。」 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陶貞寶卻一聲輕呼:「反水?!」 book18.org
檀羽倒並沒有急著回答,沉吟半晌方道:「如果只是反了北朝去投靠南朝,那也罷了,畢竟仇池國本就是獨立王國,臣服誰也只是名義上的。我是擔心……」他已經住了口,思緒開始紊亂起來。因為在過去百多年裡,反水根本不算什麼大事。真正的人間浩劫是滅族之戰,把人當兩腳羊隨意消滅,神州陸沉正是由此而始。 book18.org
他正心中難過時,門開了,甘氏又走了進來。一進門,甘氏就迫不及待地道:「來來來,檀公子,跟我走吧。」檀羽愕道:「去哪?」甘氏道:「我給你們二人安排了兩間上房,另配兩個侍女,專候你們過去沐浴更衣。」 book18.org
檀羽更加吃驚了,忙道:「等等阿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我都被弄糊塗了。」 book18.org
甘氏笑道:「怎麼,難不成你們今晚真打算住這兒?郎君和我說,他白天也就是一時氣不順,把你們關了起來。這可不是我們侯家堡的待客之道。郎君說了,弟媳不在堡內,他一旦有了消息,會立刻告訴你的,檀公子就放心吧。」 book18.org
檀羽這倒有些手足無措了,說道:「那就多謝阿嫂了,小弟恭敬不如從命。」 book18.org
說著二人真的隨甘氏出了房間。一路上,甘氏還不住的客套:「客房就在我和郎君院子的旁邊,檀公子也不是外人,如若有什麼住得不順意的,只管來和我說。小女若使不慣,換一個就是。」 book18.org
檀羽道:「阿嫂太客氣了。侍女就不必了吧,我二人都是粗人,不習慣有人服侍。」 book18.org
甘氏道:「這是哪裡話。早晚端茶送水的,總要有個人服侍方便些。檀公子就客隨主便,別再推辭了。」 book18.org
檀羽心中一笑,知這侍女還有第二重身份,就是監視他二人,也就不再多言。 book18.org
三人來到客房,果見房中已是一應俱全、準備妥當。兩個小女,名喚作鳴蟬和採風,也早已候在門口。甘氏又囑咐了一句:「我們這院中道路複雜,公子晚上若沒事,切不可隨處走動,若有什麼閃失可就不好了。」檀羽應了一聲,甘氏便先行離開了。 book18.org
陶貞寶走進房內,看了看周圍,還有些不解:「兄長,這到底是哪出戲啊?」 book18.org
檀羽卻徑直過去探了探水溫,冷熱適宜,道:「管不了那麼多了,既來之則安之。我要趕緊沐浴,塢堡里這麼長時間,一直髒到現在。」 book18.org
第十四回西食 book18.org
當夜,檀羽是美美地睡了一覺,陶貞寶則撫弄著令暉送的香囊,久久不能入眠,也不知鮑小姑現在能安睡在床嗎? book18.org
次日一大早,檀羽起得床來。小女鳴蟬早已捧上熱水讓檀羽凈面,又拿了楊枝食鹽,讓檀羽揩牙。 book18.org
檀羽看了那小女一眼,心想自己也樂得當一回公子,便不客氣地任其服侍。那小女還算利索,待檀羽洗完,便送來乾淨衣裳幫他換上,又替他梳理頭髮。 book18.org
檀羽仔細端詳了小女一眼,見她不過十來歲年紀,面容俊俏,膚色白凈,充滿了活力,一條馬尾辮拖得很長。 book18.org
檀羽口中尚咀嚼著凈齒的細楊枝,仍忍不住一邊嚼一邊打趣她:「你叫鳴蟬?女子以『蟬』為名,最有名的莫過於三國時的貂蟬。你知道貂蟬吧?」 book18.org
鳴蟬答聲「知道」。 book18.org
檀羽道:「你這名是你們陳公子給取的吧?這他就沒學問了,那『貂蟬』啊,本是指的女子頭飾,你這鳴蟬的蟬當然也應該是指釵飾,可你頭上除了馬尾辮卻一無所有,這名兒取得名不符實啊。」 book18.org
鳴蟬笑道:「我們是下人,哪有資格戴頭釵啊。」 book18.org
檀羽癟嘴道:「這你們侯家堡的規矩可就興得不好了。在我們趙郡的大戶里,下人也是打扮得花容月貌哩。」 book18.org
正此時,外面傳來人聲:「是誰又在說侯家堡的壞話啊?」說話的正是陳慶之。 book18.org
檀羽忙賠笑道:「我和這小女說笑呢,怎想到隔牆有耳啊。」 book18.org
陳慶之走進房門,直接從懷中取出一支玉蟬頭釵交與鳴蟬,說道:「既然檀兄發話了,鳴蟬以後都要佩釵。這支就賞你了。」鳴蟬接過釵來,忙連聲稱謝。 book18.org
檀羽面露不屑道:「有錢人出手就是大方啊。不過,你一個大男人,沒事隨身帶支釵,這算怎麼回事啊。」 book18.org
陳慶之卻一臉的春風得意,「長夜漫漫,自然是有佳人相贈啦。」 book18.org
檀羽一拱手,「算你狠。讓『主公』在柴房裡受凍,自己出去風流快活。」 book18.org
陳慶之笑道:「風流快活也未必要『出去』啊。要不留你在柴房,憑我陳某的面子,也留不住檀兄這尊大神啊。檀兄只管安心在我這堡內住上幾日。國主已經傳來話了,過些日子他還要專門宴請檀兄呢。」 book18.org
「宴請我?」檀羽大驚,忙從床上跳了起來,「陳公子怕是說笑吧,檀某一介布衣,無名無分,敢勞國主賜宴?」 book18.org
陳慶之道:「這種事我可不敢說笑。先不說這個了,檀兄收拾完就過來和在下一道用早餐吧。」說著,也不等檀羽答應,轉身而去。陶貞寶此時正站在門口,陳慶之忙拱手道:「陶兄也一道來。」 book18.org
陶貞寶走到檀羽身邊,問道:「兄長,國主怎麼會請你,這不是鴻門宴吧。」檀羽笑道:「你我都是他們的階下之囚,他有必要擺鴻門宴嗎?管它是福是禍,我自冷眼對之。走,陪陳慶之吃飯去。」 book18.org
一說完,鳴蟬忙過來迎住檀羽,稟道:「公子在前堂等二位公子。」 book18.org
檀羽見她已經帶上了陳慶之賞的頭釵,笑道:「你們公子這位姘頭挺有品味啊,這釵真好看。鳴蟬佩上玉蟬,才是名符其實的貂蟬嘛。」說著便往門外走去。 book18.org
那邊,果然陳慶之和甘氏已經等在了前堂,身後一干下人均已是嚴陣以待。檀羽輕呼一聲,這陣仗可真是了不得啊。他與鄭羲家雖也時常往來,卻也沒見過這樣整齊莊重的下人隊伍。 book18.org
這時有下人送過來兩把靠椅服侍檀羽二人坐下。陶貞寶看著靠椅,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檀羽。 book18.org
檀羽也是一臉茫然,轉頭問陳慶之道:「這麼坐著吃?」 book18.org
陳慶之笑道:「檀兄博學多聞,焉能不知這西域之人的講究?西域人天生骨頭硬,不打彎兒,讓他們像漢人一樣跪坐而食,他們受不住,所以吃飯得坐著椅上吃。鳴蟬,趕緊伺候二位公子。」鳴蟬忙過來請檀羽二人坐。 book18.org
檀羽苦笑道:「千百年來我漢地子民都是席地而食,這半蹲著吃飯,如何吃得下去。」然而客隨主便,他還是坐了靠椅之上。 book18.org
陳慶之又是一笑,喚下人端上食水。只見一個侍女拿著一個大銀壺,給每人的杯中滿滿地斟上了一杯黑黃色的液體。陳慶之道了聲「請」,當下舉杯來飲。 book18.org
檀羽舉起杯正要喝,那邊陶貞寶卻噴了出來,咂咂舌道:「這是什麼呀?又苦又膻!」陳慶之卻不答他,轉頭望向檀羽,檀羽淺嘗一口,奇道:「羊奶茶?」 book18.org
陳慶之正要說話,反倒是甘氏先開口了:「檀公子果然是博聞。郎君鼓搗這東西的時候,都沒人知道這奶和茶還能這樣吃的。」說罷,甘氏又指了指桌上銀盤中裝的一黃一白兩種東西,道:「檀公子再嘗嘗這兩樣?」 book18.org
檀羽微微一笑,也不去嘗,直接道:「想必就是西域的乳脂和奶疙瘩。」 book18.org
甘氏一陣驚訝,道:「這可是我家秘制的,檀公子如何知道?」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陳慶之。陳慶之道:「我給你說了我這貴客乃是當世罕有的奇才,這下你該相信了吧?」說得甘氏直點頭,檀羽卻只能搖頭興嘆了。 book18.org
這一頓早餐,竟然全是以西域的飲食為主,真讓人匪夷所思。至於陶貞寶在桌上出的「洋」相,倒不在話下了。 book18.org
飯畢,陳慶之又喚檀羽道:「檀兄,一會兒我要在演武場檢視手下武藝,你我一道前往如何?」 book18.org
檀羽於武學一道毫無心得,道:「對武藝我是絲毫不通的。在下既然要在貴堡中住一陣子,總應該先見見令尊吧?否則失了禮數,倒顯得我們趙李之人少禮。」 book18.org
陳慶之道:「那是應當的。只是我父親這幾日都不在堡內,以後有機會,自會給檀兄引見。檀兄不懂武藝沒關係,看了我手下的演示,你一定會懂的。」說著,表情中顯出了一絲神秘的笑意,也不經檀羽同意,拉著他出了門去。 book18.org
第十五回陣法 book18.org
當下,陳慶之拉著檀羽來到堡內的一座演武場。一路上經過的雕廊玉閣無數,道路更是彎彎曲曲,難怪韓均說這裡面他也不敢輕易進來。而這演武場相較隴西幫的,則更顯出大氣莊嚴來。一眾數百名家丁武夫早已按列站好,肅然立在場子兩側,各個精神抖擻,只待陳慶之檢閱。 book18.org
陳慶之不無自豪地道:「檀兄覺得我這堡中兒郎的氣勢如何?」檀羽道:「很好。難怪又會打兔子,又會打豪強。」陳慶之也習慣了他的冷嘲熱諷,並不生氣,直接走到了場子正中。檀羽忙小聲對旁邊陶貞寶道:「一會兒他們演武時,你仔細看看他們的武學淵源。」 book18.org
陳慶之這時朗聲說道:「小子們,我旁邊這位檀公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乃是趙郡李宣城最得意的門人,成公興的入室弟子也是檀公子的夥伴。你們今天要拿出真本事來,可別讓我丟了面子。」 book18.org
眾家丁答一聲「是」,列隊走進場中。 book18.org
檀羽在旁聽得心中一凜,成公興的入室弟子,自然是指當年北斗七俠中的殷紹。雖然殷紹學藝後也回過幾次趙郡,與檀羽深入探討過他所學的奇門之術,可還是看得出陳慶之對檀羽真是用心至極,連這樣的人都沒有放過。 book18.org
檀羽心中正尋思著,那邊家丁們已經開始操練起來。檀羽抬眼看時,著實又是一驚,他們練的不是什麼武功招數,而是行軍打仗的奇門陣法。換言之,這並非一群江湖之人,而是一支軍隊! book18.org
檀羽來不及細想陳慶之為何讓自己看這個,只是定睛觀察其陣法精妙。他在李孝伯那所學的雖是以儒家經典為主,於這兵家的陣法並無過多涉獵,但周易象數之學卻是必修的功課,自然也能由此而及行軍布陣之法,加之檀道濟的家學淵源,以及與殷紹的幾次探討,檀羽對這陣法一道雖說不上精通,至少也能初窺門徑。所以蘭英說她略懂一些兵家之道,正緣於此。 book18.org
這天下的陣法繁多,依天時、地利、人和而取法不一,但大抵無非是以極小之代價達到克敵致勝的目的。總體來看,陣法主要可分兩類,一圓一方。圓者以八卦為本,方者以五行為要。圓則擅於交叉變換,方則長於犄角呼應,兩者相互彌補,便能生出萬千種變化來。 book18.org
可此時侯家堡家丁們所布的陣法卻似乎並不在這一傳統思維中。在檀羽的眼睛看來,他們的陣法有些凌亂散慢,不是十分嚴謹,但其中似乎又隱藏著巨大的殺機。他總感覺,這陣法在何處見過,但又難用生克道理來詮釋,一時有些狐疑。 book18.org
陳慶之顯然想要在檀羽面前露一手,不無得意地道:「怎麼樣檀兄,這陣法還有些趣味吧?」 book18.org
檀羽坦誠道:「有點似曾相識。不過在下眼拙,並不識得這陣法的精妙。陳公子略作講解如何?」 book18.org
陳慶之哈哈大笑道:「據說檀公子學通儒道佛三教,乃是趙李才俊中數一數二的學者,原來竟連這結界都不曾知曉?」看著檀羽驚疑的表情,他又補充了一句:「密宗的四方結界,如何?」 book18.org
這一句話點醒了檀羽,他的思緒立刻從道家來到了佛家。傳統中原的兵家布陣,遵循的都是道家的太極陰陽之道。檀羽一看到兵陣,自然也就極力往那方面聯想。雖然他早已對傳入中原的佛教學問瞭然,卻只關心其中的因緣、輪迴之說,從來沒想過,佛學竟然還能用於兵陣? book18.org
「對啊,難怪我覺得這陣法略顯凌亂,但其中頗多陷阱,讓人難以揣測,這正是佛家的密宗結界啊。沙門作結界,本意是為防止外道侵入行者修法之地。與道家以生克變化為布陣的根基不同,佛教密宗擅長使用陷阱、巫術。由此而生成的結界,其法力極其強大,用於兵陣更是威力無窮。眼下這個四方結界,通過布陣的軍士和他們所使用的上三路、下三路的各種武器、武藝相結合,構成了錯綜複雜的機關陷阱,就像有一股巨大吸力,闖入的敵將一旦被吸進來,又如何還能逃得出去。這樣的陣法實在太可怕了。」檀羽不禁暗暗心驚。 book18.org
陳慶之見他陷入沉思,笑道:「怎麼,在想破陣之法嗎?我用佛家密宗之法來布陣,除非你能同樣用佛家的學問來破陣,否則此陣就是無敵的。」他語氣中充滿了興奮之情。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真沒想到,你會把佛學和兵家學問作這樣巧妙的結合。說實話,使我的確佩服得五體投地。不過,你這樣毫無保留地告訴我,就這麼自信我不會與你為敵,不會想出破陣之法?」 book18.org
陳慶之釋然道:「如果你有一天真要做我的敵人,我也絕不後悔。給你看這些,不是想在你面前炫耀什麼。而是想告訴你這些年我在等我的明主時都做了些什麼。」 book18.org
檀羽道:「我並不驚訝,你的智力遠勝於我,有什麼樣的表現都在情理之中。」 book18.org
陳慶之見他自謙,也不答話,只道:「再讓你看看別的。」說著舉手示意手下換一個陣型。 book18.org
有了陳慶之的提醒,檀羽自然知道了用佛學的眼光來看這些陣法,果然其中都暗藏著許多深刻的規律。他暗暗地將這些陣法記在心中,待日後再慢慢思索其中更深的本質和可能的破解之法。 book18.org
這時,檀羽忍不住問陳慶之道:「有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卻仍然找不到答案,不知陳公子可否和我說句心裡話?」 book18.org
「你問吧,我必定知無不言。」 book18.org
「你這堡中機關重重,又有這樣一支訓練有素的人馬,而堡外更有你們各處的勢力。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book18.org
陳慶之道:「既然檀兄發此問,我就和你說句肺腑之言。檀兄自東到西,也走過了許多地方,應該能看清當今天下的局勢。自晉末以來,天下大亂,五胡入華,神州陸沉。當今天下雖暫時分成南北二朝,然而北朝皇帝天性暴虐好戰,南朝皇帝則剛愎自用,你怎知今後鹿死誰手,又怎知未來天下會否再度分裂?既然無法知曉,若不及早準備,如何能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站住腳呢?」 book18.org
檀羽在心中嘆了口氣,暗道:「自己離家遠行,肩上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治癒崩壞的人心。可原本平和的人心,為什麼會崩壞?不正是因為這些野心家總想著要爭霸天下、耀武揚威嗎?試想,如果人人的夢想都是提一隻大軍,飲馬黃河長江,征服洛陽長安,那天下又怎可能不亂,人心怎可能不崩壞?」 book18.org
不由得,他又想起了那天他和林兒說過的話。也許,這些野心家其實都和自己一樣,不過是不敢面對自己本心的懦弱之人吧。因為只有懦弱的人,才會成天想著在人前體現自己的強硬,以此來掩蓋自己的懦弱。 book18.org
想到這裡,檀羽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自信:他來侯家堡,就是要讓自己不再懦弱,此時有了陳慶之的對照,他一定能實現這一點的。 book18.org
如此兩日,檀羽都陪著陳慶之操練陣法,兩人也不時聊起這些年的經歷,互相之間也就多了一層了解,知道了各自奮鬥的艱辛,敵意也漸漸消了。 book18.org
這一日上,二人正在堂上飲茶,從外面進來一個家丁,急慌慌地跑到陳慶之身邊,對他耳語了幾句,陳慶之眉頭立時皺緊,回頭看了一眼檀羽,對來人道:「把人領到這兒來。」那人得令去了。 book18.org
陳慶之看著檀羽,忽然冷聲道:「檀公子果然厲害,憑三寸不爛之舌,便破我多年的經營,你若不能與我為友,當真必成禍患!」 book18.org
第十六回作坊 book18.org
說話間,一個大漢被蒙著眼帶了進來,檀羽立時認出了來人,正是慕利延。看來自己與他們的密約已經被識破了。 book18.org
果然,只聽陳慶之道:「解開他的蒙眼布,給我綁了!」一群手下聞命,三下兩下將慕利延綁了個結結實實。 book18.org
慕利延一面掙扎,一面說道:「陳公子這是何意啊?我可是誠心來此的。」陳慶之冷哼一聲,「我看你膽子倒不小,抓了我的人,還敢來我這裡。」慕利延驚道:「陳公子卻是如何知道的?」陳慶之道:「難道你那塢堡是一道不透風的牆嗎?」 book18.org
慕利延道:「也罷,既然陳公子已經知道了真相,那山人也就實話實說吧。二塢主的確是被我們抓起來了。這些年二塢主用我們吐谷渾塢堡的名義到處劫掠,撈了多少好處,壞名聲全讓塢堡來背,我想現在是時候把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要回來了吧。陳公子如果願意,我願代替二塢主,為你效力。」他這一套說詞自然是早已準備好的。 book18.org
陳慶之仍是冷哼著道:「為我效力?恐怕是想趁機竊取消息,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book18.org
慕利延道:「我明白,我這樣說陳公子必定不肯相信。江湖上的規矩我懂,入伙前都要先取一個投名狀來。山人這就回去準備一份厚禮,獻給陳公子。」說著就要轉身往外走,卻被一干手下攔住。 book18.org
陳慶之哈哈大笑,別有深意地看了檀羽一眼,說道:「投名狀,你把我當草寇了嗎?哼,事先準備一份禮物自然也不是什麼難事吧。」他此言看似對慕利延說,實則是衝著檀羽。 book18.org
檀羽早知他聰明過人,自己的密計被他識破倒也在意料之中。此時被陳慶之看了一眼,他倒恍若無事人一般,兩眼觀心,靜候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book18.org
果然,陳慶之話鋒一轉,說道:「既然你有意投靠我們侯家堡,這倒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侯家堡不是藏污納垢的地方,要想投靠,就做一件讓我看得上眼的事。」 book18.org
他停下來思索良久,續道:「近日洛陽有幾個客商,在我們仇池國撈了不少好處。我聽說,他們最近還要在長安城辦一個洛商會議。雖說長安不在仇池國中,可長安這些年戰亂頻仍,若非仇池國的救濟,長安早就衰落了,這些洛陽人跑去長安辦會,未免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你能給我帶回來一千擔洛陽客商的貨物,就算讓你入伙了。」 book18.org
慕利延還有些遲疑,轉頭望向檀羽,檀羽微微一笑,眼神一瞥,示意他趕緊答應。慕利延便抱拳答道:「既然陳公子這麼說,你放心,我保證讓你在洛陽客商面前出這口惡氣。」陳慶之一揮手,一幫手下仍將慕利延蒙上眼睛,領了出去。 book18.org
陳慶之回頭對檀羽道:「此人我見過多次,心思極深,絕非籠中之輩。我勸你還是不要在他身上下太多工夫。」 book18.org
檀羽道:「你既已知道我和他們商量的計策,又為何還要給他們機會?」 book18.org
陳慶之笑道:「因為我想和你打個賭,看他們能不能完成我規定的任務。」 book18.org
檀羽也笑了,「有點意思。你是想看看,我在被你嚴密監視之下,還能不能幫到他們,完成這個任務?」 book18.org
陳慶之點點頭,道聲「聰明」。 book18.org
檀羽臉上露出一絲自信的笑容,說道:「沒問題。那我們的賭注是什麼?」 book18.org
陳慶之想了想,說道:「如果你贏了,我就接受他們入伙,並且今後絕不為難吐谷渾塢。如果我贏了,你要在我身邊為我出謀劃策。」 book18.org
後面陶貞寶叫道:「這不公平,你本來就答應了要讓他們入伙的,這根本不是賭注!」 book18.org
檀羽卻止住他,對陳慶之坦然一笑,道:「非常公平,我接受你的賭約。」 book18.org
陳慶之倒是微微有點詫異了,不過也並未深究,只是安排道:「那就這麼說定了。一會兒我們吃完午飯,我帶你去個地方,也許會幫到你。」 book18.org
午飯過後,陳慶之就拉了檀羽出門,後面跟著陶貞寶和陳慶之的兩名貼身衛士侯午和侯未,五人五騎並轡出堡,往東面山中而去。 book18.org
檀羽也不詢問,只由得陳慶之帶路。山路崎嶇,五人左轉右繞,約有大半個時辰,才來到一處村莊,只見村頭石碑上三個斗大的字:雲霧村。 book18.org
檀羽略為動容,心道:「原來這裡就是雲霧村,剛來仇池時就聽說了此村的大名,不想直到今天才來走訪,還是身被軟禁之後。不知道陳慶之帶自己來此,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 book18.org
他仔細觀察著這個村子。這裡與其說是村子,不如說是個鄉社,村上大大小小的房舍有數百間之多,而且人聲鼎沸、商業繁榮。一個如此偏僻的小山村,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景象,著實讓人嘆為觀止。 book18.org
想必已有人見到陳慶之之後就去上報了,此時雲霧村的白村長笑呵呵地迎了出來:「陳公子你怎麼來了?山路不好走,你也不通知一聲,好讓我派人去接你啊。」 book18.org
陳慶之擺擺手道:「我沒事,就是帶個朋友來隨便走走。你忙你的吧,我們逛完就自己回去了。」 book18.org
那白村長自然是跟陳慶之很熟的,知道他的脾性,也就不再多話,客套兩句就離開了。 book18.org
陳慶之對檀羽道:「走,帶你去看看這裡的小作坊。」說著當先往前,穿過市集,向一排民居走去。 book18.org
檀羽一邊走一邊觀察,這裡的市集匯聚了南來北往的客商,操各種口音的人應有盡有,市中販售之物也是花樣盡出。 book18.org
陳慶之見他吃驚,說道:「是不是超過了你的想像?一個如此偏僻的小山村,竟然如此繁華。」「是啊,能告訴我是怎麼做到的嗎?」「帶你去見一個人,見完你就清楚了。」 book18.org
說著,五人已經來到一條僻靜的街道。街兩邊是一個個大的院落,陳慶之在一個最大的院門口停下,見門沒關,徑直走了進去。檀羽也順勢跟進,一進院門,就發現這裡正熱火朝天的,幾十個工匠在擺弄著一個大傢伙,看形狀,不像是普通紡車織機。 book18.org
陳慶之駐足向檀羽道:「很陌生吧?」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這是什麼?」 book18.org
陳慶之道:「白疊子布,從西域高昌國傳來的,產於一種叫『棉』的草木。相比於蠶絲,這種棉布產量大、易織造,也是這雲霧村主要的貨品之一。」 book18.org
檀羽贊道:「長見識了。」 book18.org
陳慶之又道:「走吧,進去和錢掌柜聊聊。」說著就拉檀羽進了一個房間。那房中正有兩人在喝茶閒聊,其中一人檀羽竟認得,乃是他們剛到漢中時,在那詩會上對過詩的李茂才。那二人見有人門也不敲就往裡進,先是一怔,定睛看時才知是陳慶之,忙起身相迎。 book18.org
陳慶之拱手道:「李兄也在啊,小弟擾了二位的雅興。」那個掌柜模樣的人道:「陳公子怎想起到寒舍來了,這位是?」陳慶之忙給眾人介紹。 book18.org
四人分賓主坐定,陳慶之寒暄道:「錢掌柜最近買賣可好做?」 book18.org
錢掌柜嘆口氣道:「唉,別提了。都是洛陽那幫人搞的,最近我們布行的買賣是一落千丈啊。」 book18.org
檀羽詫道:「我們剛從集上過,眼看著商賈雲集,何故錢掌柜還抱怨買賣差呢?」 book18.org
這一句話,惹得另外三人都笑了,好像他很沒見過世面一般。李茂才道:「檀公子想必第一次來雲霧村吧?我們這兒買賣興隆的時候,你從村頭走到錢掌柜的作坊,至少得兩個時辰。」檀羽聞言大驚,不禁對雲霧村有了全新的認識。 book18.org
第十七回平準 book18.org
檀羽又問:「既然買賣差,為何我看外面院中的織布機還在不停地工作呢?」 book18.org
錢掌柜道:「買賣總是有好有壞,可工匠卻不能停,否則等到買賣好的時候再忙就來不及啦。檀公子是讀書人,看來對做買賣還不是很精通啊。」 book18.org
檀羽心道:「這叫什麼道理,萬一東西做了很多,卻賣不出去,那豈不是要賠錢了嘛。」他疑惑地看了看陳慶之,卻見他微微一笑,示意回頭再解釋,也就不再說話。 book18.org
陳慶之又和主人攀談了幾句。原來錢李二人是表兄弟,錢掌柜本是當地的農民,因見村中其他人都做買賣發了財,才想到自己也做點什麼,於是問親戚借了錢,從藥王壇買回幾台新式的織布機,開起了這布行,專售白疊布。要說這做買賣最重要的是資財和人力,雲霧村借著多方勢力,恰恰最不缺的就是這兩項,所以賺錢還真是容易得很。至於李茂才,很早就成了茂才,是村中唯一的讀書人,即使在漢中也是小有名氣。然而自雲霧村開了風氣之先,人人想著賺錢營生,這「讀書」二字不但提不起別人興趣,反而常常遭人譏笑,李茂才索性放棄了出仕的念頭,平日替人繪繪圖譜、算算帳什麼的,也樂得一身輕鬆。 book18.org
又聊了一陣,陳慶之便起身告辭,與檀羽走出布行來,然後帶著一絲神秘的語氣說道:「感受如何?」 book18.org
檀羽搖搖頭,示意還是不太懂。 book18.org
陳慶之便開始了他的高談闊論:「檀兄,你肯定很奇怪,為什麼買賣差了,可他們還不停止生產呢?這是因為商賈的真諦在於人心。除了戰爭饑荒時期,一件貨物值多少錢,不完全取決於它本身,而是人們對它的期望之心。要想保持住商業的繁榮,就必須要保證人們的心理需求,讓人覺得貨物總是不足的。這就叫『谷貴傷民,穀賤傷農』的道理。所以,要實現這種局面就只有一個辦法——平準。」 book18.org
檀羽聽明白了,二塢主慕聵的作用,不正是打擊那些與他們爭利的富戶和消耗他們剩餘的貨物嗎,難怪他要讓慕利延去劫洛陽客商的貨物而不是錢財。 book18.org
對歷史諳熟的檀羽,自然聯想到了西漢的桑弘羊和他的平準之策。的確,桑弘羊天才的經營為漢武帝贏得了大量財富,也因此成功消耗掉了當時最大的敵人匈奴。如果沒有桑弘羊,或許就不會有大漢四百年的輝煌。 book18.org
然而一向從儒者角度看問題的檀羽,雖然並不十分認同《鹽鐵論》過度偏向儒者的觀念,但還是對平準之策心有芥蒂。如今看到陳慶之對自己的「天才」做法沾沾自喜,他心裡卻堵得更加難受。在他原本的想像中,除了技藝、貨物、買賣,雲霧村本應該有更多的東西。 book18.org
記得那時候第一次聽到令暉說起雲霧村時,提到了鄭修希望把雲霧村建成世外桃源,這裡只有歡笑與幸福。而現在看來,她的確是賭徒們的世外桃源,也的確是有忙碌的幸福,可她的面貌卻讓人難以喜歡。檀羽說不出這其中到底哪裡不對,因為陳慶之的道理似乎無懈可擊。這時,他忽然想起了高長恭,那個對賺錢很自信的高長恭,或許能為他解此謎題吧。 book18.org
接下來的幾天,檀羽就一直和陳慶之待在一起。陳慶之好像卯足了勁,絕不讓檀羽參與長安的事,內有鳴蟬、採風,外有侯午、侯未,四人無時無刻不盯著檀羽和陶貞寶,以致於他們沒有絲毫的機會向外傳遞消息。 book18.org
直到這一日上,剛吃過早飯,陳慶之忽道:「檀兄,國主傳下話來,請你過去一敘。不如一會兒讓鳴蟬收拾一下,咱們今天就到漢中去吧?」他語氣雖是詢問,實為命令,不等檀羽點頭,鳴蟬跟採風兩個小女就下去收拾細軟,準備出發了。 book18.org
檀羽心中一陣苦笑,暗道:「也罷。來仇池國時間不長,即得面見國主,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我倒要看看,這個一方霸主,究竟是什麼角色。」 book18.org
趁著陳慶之回房準備的間隙,檀羽悄聲對陶貞寶道:「賢弟,昨天讓你辦的事怎樣了?」陶貞寶苦著臉道:「採風那小女,我走哪兒她跟到哪,根本沒有機會到前院。也不知道師姊有沒有派人來與我們聯繫。」 book18.org
檀羽將一個紙團塞到他手上,道:「你將這封密信放在身上,等我們走出侯家堡的時候,你找個機會扔在路邊。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但願林兒會派韓均尾隨我們。」陶貞寶捏著紙團,默念道:「師姊,你一定不要讓我們失望啊。」 book18.org
二人正商量著,下人已經將細軟什物裝上了馬車。陳慶之別過小君,與檀羽登上另一輛馬車,加上兩名服侍的小女,四人一車在前,陶貞寶與侯氏兄弟、鳴蟬採風在後,三輛馬車駛出了侯家堡。 book18.org
此時陶貞寶手中正緊緊攥著那個紙團。那四人雖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但還沒到目不轉睛的程度。所以陶貞寶總能找到機會,借著欣賞車外風景的間隙,將紙團遠遠地拋出車外。接著就只剩默默地禱告了,希望那紙團真能被撿到。 book18.org
其實,他的擔心是多餘的,韓均已經在侯家堡外徘徊許多天了。檀羽臨走時就留下了話,一定想盡辦法將消息傳出去,林兒他們一到漢中,立刻就派了韓均過來接應消息。只是這幾天侯家堡一直大門緊鎖,韓均幾次試圖闖入後院,都差點被人發現,好在他輕功了得,才沒引起大的動靜。直到這天,他看到三輛馬車駛出,自然會使動輕功遠遠地跟隨,直到發現車上扔下的紙團為止。接下來,他就是騎上快馬,飛奔到漢中宮殿後門的淮北醫館。 book18.org
這醫館堂面不大,可能是新開的關係,堂中並沒有什麼病人。坐堂醫師是一個年輕俊秀的後生,說話間還帶著一絲女子氣。此時見一匹快馬奔到,來人直接就進了後堂,醫師忙吩咐自己的南朝夥計上了門板,今天不看診了。 book18.org
醫師與手下正是林兒與司馬靈壽。後堂中除了尋陽、木蘭、仙姬、煮雪,還有一人,長相憨厚老實,自然便是綦毋懷文。煮雪是從上邽縣衙過來,自然是帶來了陳慶之給慕利延提的條件。至於綦毋,則調查了郭七郎近期的動向。那郭七郎最近一段時間都神出鬼沒的,沒有幾天是認真待在壇中,據熟識的人說,他一直在長安一帶活動,但具體情況就不清楚了。 book18.org
林兒不等曾韓均坐定,急切地問道:「怎麼樣,阿兄有消息嗎?」韓均忙將撿到的紙團交給林兒,道:「從侯家堡出來了三輛馬車,應該是往漢中方向來的。從馬車上扔出來這個紙團,我猜是阿羽留下的。」林兒拍手道:「好啊,阿兄終於有消息了。」 book18.org
第十八回端倪 book18.org
檀羽信中寫道:「我們一切安好。陳要帶我去漢中見國主,想個辦法把你們近況告知我。長安之事不必著急,先派人去長安探探虛實再說。陳說的『自己人』可能在藥王壇、也可能在紫柏山,讓阿文和木蘭詳加調查。派人去定襄把高長恭請回來,他能解開很多謎團。這裡各方勢力交織在一起,盤根錯節,林兒務要以保護自己為上。羽。」 book18.org
林兒看畢,第一個轉頭看向尋陽。那日韓均傳回陳慶之原話,尋陽還擔心他們會懷疑自己的侍女煮雪,羽、林二人卻從頭至尾信任自己的夥伴。 book18.org
林兒略作一笑,對煮雪道:「有一件要緊的事,只能交給你去辦。在定襄縣城西有一戶姓高的人家,女兒名喚作樂安,你去那裡一打聽就知道。阿兄信上說的高長恭就是這家人的。你騎快馬去把我們這裡的情況告訴他,就說他師父讓他趕緊回來。」她沉吟片刻,續道:「此人有些瘋瘋癲癲,你說的話他如果聽不進去,你就給樂安說是我讓你去的,讓樂安幫忙勸他。」 book18.org
她對高長恭仍是耿耿於懷,不知檀羽為什麼一定要找回這個人。煮雪「哦」了一聲,又回頭看看尋陽,尋陽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交給她,道:「你順便去一趟隴西幫,把這信交給慕容香主。」煮雪依言去了。 book18.org
那邊仙姬等不及了,問道:「小姑,我們該做什麼,你趕緊安排任務吧。」林兒菀爾道:「玉娘怎麼這麼著急?」「這幾天一直在等消息,又不敢出門,都快把我悶壞了。」「要是天天都像在塢堡里跳舞那樣,那就快活了。可惜那些人不給我們這個機會。」 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續道:「正好,阿兄說讓我們先去長安探查虛實。前幾天我已派人去給三塢主傳信,讓他先行前往。我看,三塢主在明,不如玉娘你和木蘭阿姊再去長安,從暗中探訪,一來你會易容,可以隱藏身份,二來三塢主在那邊,兩下也能互相照應,你覺得如何?」 book18.org
仙姬立時拍手答應,反倒是木蘭不放心道:「主母,我若一走,你和尋陽公主的安全如何保證?我覺得不如讓司馬大俠與玉娘同去吧?」她話一出口,立時遭到仙姬絕口反對。 book18.org
林兒卻不理她,點頭道:「嗯,司馬大俠心思縝密,不在木蘭阿姊之下,他是個不錯的人選。那就這麼定了,司馬大俠和玉娘去長安。」 book18.org
看著仙姬嘟起了小嘴,林兒在她耳旁輕聲說道:「你想替師弟報仇這不正是機會嗎?」 book18.org
仙姬聞言,狠狠地看了司馬靈壽一眼,心想:「是啊,到了那邊,有我三叔撐腰,還怕制不了你。」神秘地朝林兒一笑,搶先出了門去。後面知道原因的,都忍不住鬨笑起來。 book18.org
待二人走後,林兒方道:「木蘭阿姊,司馬靈壽走了,你有話現在可以說了。」原來自從司馬靈壽來了之後,木蘭一直在防著司馬靈壽,可那司馬靈壽一如既往地不動聲色、不苟言笑,也搞不清他心裡在想什麼,有許多話也就不敢輕易說出口。 book18.org
此時,她才放心大膽地說出心裡話來:「主母,我心中實在納悶。你明知道那司馬靈壽是來監視我們的,卻為何一直讓他待在身邊。萬一他有什麼奸謀……」 book18.org
她一說完,韓均急道:「啊?那司馬靈壽明明有問題,小君你為何還讓他和於公主去長安啊?這不是送羊入虎口嗎?」木蘭見他犯傻,白了他一眼,道:「就你聰明,如果司馬靈壽會對我們下手,早在靈官村不就動手了嘛。」 book18.org
韓均被他一罵頓時傻了,旁邊綦毋卻忍不住撲哧一笑。韓均眼見自己在小夥伴面前丟臉,急得打了綦毋一下,罵道:「笑什麼啊,你以後肯定娶個比她還凶的。」綦毋偷眼看了林兒一下,也急道:「要是能娶木蘭阿姊這樣的,我還巴不得呢。」說著也動起手來,兩人就這樣小動作不斷,仿佛回到了孩提時代。 book18.org
木蘭看著這兩個不爭氣的,嘆著氣搖著頭,一陣無語。反倒是尋陽頗為興奮,小聲對林兒道:「羽郎對我說,他以前從軍時,小夥伴們每天都在一起打鬧,開心得很。二郎和阿文到現在還像孩童一般,真好。」林兒似乎也有些觸動,點點頭,任由他們打鬧,並未阻止。直到木蘭實在看不下去了,才讓兩人趕緊收手。 book18.org
林兒給綦毋淡淡一笑,方對木蘭道:「阿姊說得沒錯,這正是我心中一直以來的疑問,也是我讓司馬靈壽待在身邊的原因。你們想,那司馬道壽分明是南朝人,可他在仇池似乎並沒什麼地位。記得在密洞時,司馬靈壽完全不認得洞中之人,而且還主動提醒和保護我。這說明,他又不是姦細,且對我們似乎也沒什麼惡意。不僅如此,他做事情嚴肅認真,是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夥伴,我打心裡希望他不是一個姦細。兩相斟酌,也令我對他的真實身份無法看透。這次倒好,叫他去長安,讓玉娘和三塢主去想辦法對付他吧。」 book18.org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的確,大家這幾天和司馬靈壽接觸,都發現其人思想簡單、執著,並不是一個深藏奸謀的人。此時聽到林兒的心中所想,也就將心中的戒心稍微放下。 book18.org
這時,尋陽又悄悄拿起了檀羽的信來反覆讀了幾遍,小聲道:「林兒,我覺得羽郎一定是想到了什麼,所以才讓木蘭阿姊去調查紫柏山。說不定蘭英阿姊真是紫柏山人抓走的,整個仇池國,除了侯家堡,也就他們有這樣的武功啊。現在,如果排除侯家堡,便只有紫柏山最為可疑。」 book18.org
眾人一聽,便紛紛點頭。唯獨綦毋還有些犯傻地道:「可我不太明白,雖然我們一直在查許穆之與紫柏山的秘密勾當,可是卻並沒有真正做什麼威脅他們的事啊?他們也未必知道阿羽的目的是匡正中原亂局。要說起來,我們和他們真正直接的衝突,也就是幾個小師太出走的事。難道他們就為了這個抓走英姊她們?」 book18.org
林兒微笑道:「是啊,阿文兄說得很有道理。紫柏的曇無讖和尚當時到鮑家向阿姊賠禮時,那麼和藹,雖然這可能是裝出來的,但他實在犯不著為了幾個小師太的事遷怒於阿姊和阿嫂。不過,這也正是事情最奇怪的地方,我敢肯定,紫柏山一定是我們解開所有秘密的鑰匙。」她第一次叫綦毋作「兄」,這句話讓綦毋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book18.org
木蘭這個阿姊,自然看出了綦毋對林兒有意思,不由得啐道:「阿文都快十八歲了,還像當年那麼忸怩。」一句話讓綦毋更是羞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book18.org
林兒反倒是放得開,微微一笑,又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按阿兄說的,兵分兩路。阿文兄仍回藥王壇,詳細調查那裡的每一個細節,記住一定要注意保密。木蘭阿姊則再上紫柏,探訪那山中虛實,尤其是自從我們上次離開之後那裡都有哪些變化。一會兒我把上次我們在紫柏的詳細遭遇再和你講一遍。」 book18.org
木蘭道:「主母放心,此去一定不辱使命。」林兒又囑咐道:「紫柏山是個龍潭虎穴,稍不留神就有性命之虞,你要千萬小心,絕不可大意。」 book18.org
木蘭點點頭,又看看韓均,忽道:「我走了之後,你們如何能與阿羽聯繫?郎君說他觀察過仇池宮殿的情況,裡面至少有四個侍衛是江湖頂尖的高手。以郎君的功力恐怕難以越雷池一步。要麼還是讓我先去會會他們吧?」 book18.org
林兒忙阻道:「不行,我們都不能輕易露面,否則之前隱身的安排都付之東流了。」 book18.org
她一邊說著,眼睛不住地四下張望。忽然,她發現了掛在牆上的水心琴,這琴從小一直陪她到現在,從未離開。林兒會心一笑,說道:「我想,我已經有了聯繫阿兄的法子。」 book18.org
第十九回暗語 book18.org
是夜,出奇地靜。空氣中傳來一陣古琴之聲。琴聲微弱,帶著絲絲傷感,懂琴之人都知道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小石調》,想是某個怨婦又在思念著離家多年的夫君。檀羽此時尚未入眠,也聽到了琴聲。他並不怎麼懂琴,這曲子在他生命中也只聽過一次。可此刻,他卻已完全聽懂曲子的含義。 book18.org
今天白天,陳慶之帶著他和陶貞寶、以及一干手下到了仇池宮殿。誰知國主臨時有事,沒空接見,只好先由宮衛安排在了客房住下。隨後一個宮衛傳過話來,國主明日將在冷水溪設宴,專請檀羽。檀羽倒並不在意這個,反而是那個傳話的宮衛讓他大吃一驚,那不是別人,竟是紫柏山因他們而被掃地出門的闞爽。闞爽傳話之時,對檀羽冷笑不已。 book18.org
陳慶之自然知道個中關係,好言提醒道:「檀兄,明日宴會可是你露臉的好機會,你要好好把握才是。」檀羽明白,他們已經為他設下了重重的考驗。 book18.org
仇池國不是什麼大國,疆域大小還不如中原一個大州,而漢中為仇池國所占也並沒有幾個年頭,所以這所謂的宮殿,也就是一個大郡的守衙規模。其中的客房並不比石文德莊上的舒服,今夜也沒有下雨。 book18.org
檀羽獨自靠著窗台發獃。林兒琴聲清晰地告訴他,她們就在附近,並且已經得到了他所傳遞的訊息。當務之急,固然是早點與林兒接上頭,互通消息。可是,白天闞爽的眼神清楚地寫著,自己已經被重點看管了。如果連闞爽這樣的武僧都能在此做宮衛,這宮中必定是藏龍臥虎,要想靠韓均進出來傳遞消息恐怕是不可能的。很顯然,林兒專奏這首《小石調》是隱含深意的,因為當初第一次聽她演奏此曲時,檀羽正在病中。所以唯今之計,便只有那一招棋了:裝病。 book18.org
檀羽自六年前留下咳喘病根,每年秋冬之時必發。此次離家遠行,也正是為了求醫問藥而來。自從上次碰到王顯,得了一個良方,又遇到學醫多年、醫術精湛的胞妹林兒,他就再沒犯過病。林兒用梨汁、杏仁等物做成丸劑,讓檀羽隨身攜帶,遇痰多實熱時取來含服,又囑他在咳喘欲發時擠按胸背俞府、定喘諸穴,使痼疾得以控制。然而,此時機緣巧合,生病竟也成了一招妙棋。咳喘病發,難受不過幾日,卻不但避開了國主之請,還能引林兒進宮。 book18.org
檀羽思量既定,便除去了周身衣服,任由窗外寒風吹打在身上。咳喘本自寒起,此時又已深秋,不自覺檀羽就打起了噴嚏。直至半夜,檀羽喘息之聲大作。鳴蟬本睡在外屋,聽得檀羽呻吟之聲,忙進得內屋來,但見檀羽坐於床沿,雙手撐著身子趨前,面紅耳赤、大汗淋漓,正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鳴蟬一下慌了神,轉身衝出門去,喊著公子快來。 book18.org
陳慶之此時正在夢中,聞得鳴蟬叫喊,忙起身過來探視,見檀羽模樣,問隨之趕來的陶貞寶道:「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陶貞寶一面過去替檀羽揉揉胸脯,一面說道:「我兄長從小有這咳喘病,逢秋風肅殺時必作,想是這幾日天氣轉涼,觸動肺脈,才使發作。要不我現在就去請個醫師來替他診治吧?」 book18.org
陳慶之伸手一攔,轉身對採風道:「出宮往南不遠,有家炮灸堂。坐堂醫師就是號稱四大名醫之首的醫神雷學文,雷醫師有『火神』之譽,宮中有什麼病人全都是請他診治。你趕緊去敲開他門,讓他來此看診。」採風應聲去了。 book18.org
不多時,採風孤身一人又跑了回來。陳慶之忙問:「醫師呢?」採風道:「那炮灸堂的夥計說,下午時分,有人持了拜帖來請雷醫師,說是雷醫師多年的好友,雷醫師見了帖就跟那人走了,至今未歸,想是老友相見,喝酒去了吧。」 book18.org
陳慶之皺眉道:「怎麼這麼巧。」他又回頭看看檀羽,檀羽的表情更顯得難過萬分,只得道:「那附近還有別的醫館嗎?」採風道:「剛剛回來的路上,看到有一家好像還亮著燈,應該還沒有睡下吧。」陳慶之道:「也罷,趕緊去請來先救個急。明天再去請雷醫師。」採風應聲又出去了。 book18.org
這次跟著採風來了兩個人。前一個是一位年輕醫師,在他後面的夥計則悄無聲息地緊緊跟隨。陳慶之也是習武之人,立時覺察出異樣,小聲對鳴蟬道:「讓侯午兄弟在院中待命。」然後試探地問道:「這位醫師好面生啊?不是仇池人吧?敢問尊姓大名?」 book18.org
那醫師正是林兒。白日裡她定下妙計,用琴聲告知檀羽,然後派了木蘭去打探宮中一般都是請誰看診,得知是雷學文,林兒心道:「天助我也。」 book18.org
原來林兒師父陶隆與雷學文有故交,兩人時常書信往來,雷學文還去過陶隆處一二次探討醫術,林兒是認得他的。於是林兒盜用了師父之名去帖賺出雷學文,讓木蘭穩住他。再派韓均在宮外守候,只待有人出來尋醫,即想方設法將其引到自家的淮北醫館來。經過這番巧妙的安排,她與韓均二人也就順理成章進到了宮裡。 book18.org
可林兒萬沒想到,千算萬算,就忘了提醒韓均不要暴露自己的武功。甫一進門,就引起陳慶之的懷疑,林兒不禁後背都涼了。 book18.org
好在她與這陳公子已有多面之緣,在鮑府上還有過近距離接觸,此時只得硬著頭皮回道:「不才姓郭,家父姓郝,隴西人氏。我家祖上是一個郭姓一個郝姓,因為當年在太白山附近做點秘密勾當,關係極好,這才有了我家隔代傳姓的規矩。又因為他們的買賣和藥有些關係,後來我家就世代行醫,所以不才也是醫學世家之後。」 book18.org
她這話是用仇池方言說的。他們到上邽也有不少時日了,接觸的全都是當地人,本地方言雖還不夠純熟,但絕沒有了剛來仇池時的趙郡口音,再加上她這幾天還跟仙姬突擊學了不少土話,這仇池本就是十里不同音的地方,她這口音竟瞞過了身為上邽本地人的陳慶之。 book18.org
陳慶之有些不耐煩地道:「行行行,趕緊看診吧。」 book18.org
林兒心裡總算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正在床上難受的檀羽。他二人對互相的眼神是何等熟悉,只一眼檀羽便知這是林兒了。他把剛才林兒的話細細一想,立時便明白林兒是想告訴他,發現了一個姓郭和一個姓郝的人在太白山附近的秘密據點。至於姓郭和姓郝的人是誰,他們最近接觸過的這兩個姓氏的人並不多,憑檀羽的才智,毫不費力便瞭然於心。 book18.org
此時林兒正走過來替他看診,忽的「啊」了一聲,道:「這麼嚴重啊。拿我的藥箱來。」後一句是對韓均說的。 book18.org
韓均正要將藥箱遞過去,陳慶之一伸手抓了過來,道:「對不住,我得先檢查一下。」便讓採風將藥箱中的物什一件件翻出來放在桌上。 book18.org
林兒佯怒道:「你們做什麼,我是要拿我秘制的止喘丸。剛剛你那個小女不是說病人是得了咳喘病嗎?」說著去桌上取來一個瓶子,倒出兩顆丸藥來。陳慶之見藥箱中也沒什麼異樣,也就隨她去了。 book18.org
林兒拿著藥丸對檀羽道:「這是用前不久一個紫柏山的老法師送給我郭某的名貴藥材煉製而成的,專治咳喘,官人先服下一顆。」 book18.org
檀羽接過藥丸吞下,閉上雙目,表面上是消受藥力,實則是將林兒送來的情報好好消化一下。 book18.org
不多時,檀羽睜開眼來,林兒忙問:「感覺如何?」檀羽顫巍巍地道:「感覺不錯。丸中加有石決明吧?」 book18.org
林兒略一皺眉,隨即答道:「石決明是雷學文醫師在他的《炮灸論》中寫的一味藥,專治肝虛血弱。小人不是雷醫師,不會用那藥,以後還要多多學習使用。」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便閉目不再多言。 book18.org
他二人這一番對話,旁人實在聽不出什麼漏洞。然而兄妹二人心意相通、又都博學多聞,一番暗語便將信息溝通了。 book18.org
檀羽提及石決明,林兒作為醫術精湛的醫者,豈會不知。所謂的石決明,實則就是烘乾研磨後的鮑魚殼。檀羽提及「鮑」魚,自然是指出了鮑家在整個事件中的重要性。於是林兒用暗語告訴檀羽自己的確疏忽了,回去便儘快去找鮑照。 book18.org
此時,陳慶之雖聽不出暗語來,卻已經著實不耐煩了,嗔道:「叫你來看病,沒讓你解讀本草。趕緊診脈開方子。」 book18.org
林兒見他發怒,知道再說更多話必為所疑,趕緊住了口,真格地給檀羽把了脈,寫下了上次王顯留下的方子。陳慶之在旁不停催促,直待方子寫畢,就立即命採風送林兒兩人出宮,順便去抓藥。 book18.org
第二十回邸舍 book18.org
話分兩頭。先說林兒與韓均出了宮,幫那採風抓了藥,關上店門,林兒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道:「二郎,剛剛差點被你害死了。就忘了提醒你一句,進去之後別用輕功。」韓均無辜地道:「我以為要是發生意外,可以隨時帶著你離開的呢。」林兒搖搖頭道:「算了,還好一切無事。那陳慶之畢竟也不是疑心重的人。」韓均忙問:「你剛才和阿羽說的都是什麼意思啊,我一句也聽不懂。」林兒忙給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聲道:「小心說話,萬一陳慶之派人來監視我們怎麼辦。」韓均嚇得立刻閉了嘴。 book18.org
這一忙活,一夜也快過去了。林兒吩咐醫館中的人都要安安心心睡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給可能的監視之人看。只有木蘭奉林兒之命,從炮灸堂中賺出了雷學文,卻又不敢暴露身份,只好將其綁在了一家客棧之內。直到次日午後,木蘭才按計劃放走雷學文,自己則小心回到了淮北醫館。 book18.org
林兒見木蘭回來,忙問:「雷師叔沒事吧?」 book18.org
木蘭道:「一切都按主母的安排辦的,沒出岔子。雷醫師雖然憤怒,卻也不知是誰綁了他,無可奈何。」 book18.org
林兒道:「情非得已,有得罪之處只好以後見面時再當面道歉了。一會兒我還得寫封信寄回去給師父,和他解釋盜用他名義的事,估計他肯定又會把我一頓臭罵。」說著她搖搖頭,想是很怕陶隆生氣。 book18.org
直到她緩過神來,才將昨夜和檀羽的暗語和大家說了一遍。眾人都贊道:「你們果然是一母同胞,心都在一處。」林兒心中也禁不住為自己興奮,只是想到師父發火的樣子,怎麼都笑不起來,只是給眾人安排道:「木蘭阿姊這裡的事已了,即可就啟程前往紫柏吧。我和尋陽姊一會兒就去鮑家拜訪。我們大家都要格外小心,千萬不要暴露身份,特別是經過昨晚的事之後。」眾人答應一聲。於是木蘭與韓均回房去收拾細軟準備上紫柏。林兒則跟尋陽兩人略作梳妝,往鮑家而去。 book18.org
一路上,尋陽問道:「林兒,你說如果鮑兄長還是沒回來,我們該怎麼辦?」 book18.org
林兒看她一臉疑惑,忽然想起了什麼,道:「是啊,我們幹嗎去鮑家,應當去他經營的聖水院邸舍看看才對啊。商賈上的事,邸舍的人肯定比他家裡人更懂的。」 book18.org
說著兩人便轉向奔聖水院去。其實,他們剛到漢中時,曾在鮑家住過幾日,林兒也隨著檀羽到過聖水院,只是那時候只顧著好玩,並沒有刻意去了解邸舍的買賣。 book18.org
林、尋二女進得邸舍,直奔鮑照的大徒弟賀四爺的面前。賀四爺本認得林兒,只是她易了容,此時倒認不出來。 book18.org
賀四爺見客人來,笑臉相迎道:「二位,有什麼需要嗎?」林兒左右看了看,小聲對賀四爺道:「四爺,我是你們鮑小姑的義妹檀林,上次你見過我。我們可否借一步說話?」賀四爺自然聽出了她的聲音,忙將二人引進內堂。 book18.org
賀四爺奇道:「檀小姑怎麼變這個模樣了?」林兒道:「說來話長,我這是為了避人耳目。今天來,是想請問四爺,你師父回來了嗎?」賀四爺道:「師父去外地了,一時半會兒恐怕也回不來。」林兒追問道:「看來四爺你知道鮑兄長的去處。事情緊急,可否如實相告?」賀四爺道:「小姑見諒。師父吩咐過,他的行蹤絕不可對任何人明言。」 book18.org
林兒心道:「今天既已來到這裡,總要有所收穫才行。我先誆他一誆。」便道:「鮑兄長不在,柜上的事都是四爺操持吧?」「承蒙師父看得起,買賣還算沒虧。」「哦,看來鮑兄長不是出去做買賣的,有四爺這樣賢能的幫手,鮑兄長自然可以毫無擔心買賣的事。」賀四爺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不知如何應答。 book18.org
林兒卻在旁邊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變化,希望從中捉摸出一些蛛絲馬跡來,她續道:「我曾聽說鮑兄長對新近在漢中出現的典質行很不理解,說他乾脆去雲霧村養老算了。」「是是是,那些南朝人宣揚說典質能賺錢,可你要是賺了錢,就總有人賠錢吧?那賠錢的人憑什麼讓你賺錢呢。」「這倒是,還是你們邸舍踏實,公平清楚。看來典質的事是長久不了的,難怪國主會查封那個什麼典質行。」 book18.org
林兒說著,卻見賀四爺苦著個臉,很有些不以為然,忙道:「四爺不同意嗎?」賀四爺道:「南朝人不管怎麼說也是老老實實的賈人,不知道為什麼國主會這樣做。」言談中充滿了激憤。 book18.org
林兒卻奇道:「這倒怪了,南朝人的買賣也算和你們是對手,他們被查封四爺應該高興才對啊。」 book18.org
賀四爺忽覺自己好像說錯了話,忙糾正道:「我的意思是,唇亡齒寒,南朝人難以好好做買賣,我們也就自然好過不了。所以才會為他們鳴不平。」 book18.org
林兒自然不會管他這些推脫之辭,他們這些賈人,要說互相之間毫無牽連是絕無可能的。而現在漢中的局面,很難不讓他們這些人抱在一起。 book18.org
她忽然有些領悟了,又問道:「最近在長安有一個洛商會議,不知你可有耳聞?」 book18.org
賀四爺剛才就覺得自己說錯了話,此時忽然笑道:「檀小姑,你可真厲害,比你那個阿兄口齒還要伶俐。你就別再問我了,言多必失,我再說下去,恐怕就要說漏嘴了。」 book18.org
林兒知道,賀四爺也是商道上多年打拚的,此時斷難再從他口中問出些什麼,便誠懇地說道:「不瞞你說,我之所以這麼急著找鮑兄長,是因為我的義姊、鮑兄長的小妹被不明身份的刺客帶走了。我懷疑這和鮑兄長的買賣有莫大的關係,這才來找你的。」 book18.org
誰知賀四爺卻似乎並不特別緊張,只是將信將疑地道:「女公子被帶走了?這我倒完全不知情啊,也沒聽師父說起過。」 book18.org
林兒道:「既然四爺不相信林兒的話,我也沒辦法。但請你如果能見到鮑兄長的話,務必將這消息轉達。另外,還請你保守這個秘密,不要泄漏出去。」 book18.org
賀四爺點點頭,卻不說話。 book18.org
林兒似乎也明白了些什麼,便起身告辭,和尋陽一起走出邸舍來。尋陽小聲問道:「賀四爺什麼都不肯說,我們該怎麼辦?」林兒笑道:「他其實什麼都說了。我們回去收拾一下,馬上去長安。」 book18.org
第二十一回火神 book18.org
林兒見尋陽似乎並不吃驚,好奇地問道:「尋陽姊怎麼不問我既然已經派了玉娘他們去長安,為什麼還要親自去?」 book18.org
尋陽道:「林兒一定有你的原因的。」 book18.org
林兒有些無語道:「唉,不知道尋陽姊什麼時候才能開朗一點。要是姓和的在就好了,他肯定能把你變得愛說愛笑。」她頓了頓,「三塢主第一撥去長安,他想必是被陳慶之重點盯住的。我再派玉娘和司馬靈壽去第二撥,相信這也在陳慶之他們的意料之中。但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還會去第三撥人。所以我們的活動一定會非常安全的。從目前得到的各路訊息來看,各方人等都集中在了長安,想必那地方會非常熱鬧,我們自然得去湊湊這個熱鬧,救阿嫂他們的事,也要著落在此行中。」 book18.org
淮北醫館此時只剩了三個人。林兒有些遲疑地道:「我們的人手真是越發緊張了,如若高長恭回來,也無人給他報信。這可如何是好,要不二郎……」 book18.org
韓均不等她說完,忙搶道:「不行啊,小君囑託過,我一定要留在主母和公主身邊,這是我的責任。」 book18.org
林兒見他認真,心中一陣感動,忍不住打趣道:「二郎,那我和尋陽姊如若同時遇到危險,你先救誰啊?」 book18.org
韓均不想她如此問,先是一愣,然後凜然道:「主母如有事,我願以死謝主。」 book18.org
林兒一句說笑卻引出他如此真摯之語,大讚道:「二郎重情重義,木蘭阿姊有你為伴,真是三生有幸啊。」她頓了頓,便續道,「那就留個暗號也罷。反正現在這醫館未必安全,留人在此倒也沒有太大意義。」 book18.org
三人自昨天到現在都未合眼,此時只等天黑,三人各自睡去。直到月已中天,才由韓均駕了馬車,林、尋二人卸去假面,坐於車內,往長安而去。 book18.org
長安之事,尚有諸多好戲,此處且放上一放,先說檀羽。 book18.org
林兒留下了王顯的藥方離去,陳慶之派人抓了藥來煎上。次日一早,陳慶之將檀羽染病之事告知國主,國主無奈,只得將宴會順延,待檀羽病好。 book18.org
可是說來也奇怪,以前用了王顯的方子,檀羽的咳喘病都是不須多少時日就會見到起色。可一夜一日過去,這病沒有一點好轉,似乎反有加重的趨勢,不但咳嗽越發厲害,咳出的痰內還隱隱有血色。 book18.org
陳慶之一看,罵採風道:「看你找的庸醫。還不趕緊去請雷醫師。」採風挨了一頓罵,只好悻悻地去炮灸堂另尋名醫。 book18.org
陶貞寶雖不善醫術,但畢竟從小耳濡目染,一些基本醫術還是知道的。他把了檀羽的脈,小聲道:「兄長這脈象洪數無力,想不明白是什麼病徵。更奇怪的是,從小到大,我還從沒見過師姊失手,這次卻是為何。」 book18.org
檀羽拖著顫顫微微的腔調說道:「我聽說行醫之人須寧神靜氣,方能辨對脈下對方。林兒這次卻是帶著極險的任務而來,失手也是無法避免的。」 book18.org
陶貞寶嘖嘖道:「師父要是知道這事,肯定又要罵師姊的。他最恨行醫時不專注、拿病人生命當兒戲的庸醫了。」 book18.org
檀羽嘆口氣:「也怪我,讓林兒承受如此大的重擔。」 book18.org
正說著,採風回來了,仍是一個人,臉上似還帶著淚痕。陳慶之有些生氣:「怎麼回事?」採風道:「雷醫師說他這幾日不出診。」她言語中還帶著哭腔,想必是苦苦哀求卻遭了雷學文的冷臉。陳慶之道:「他沒說為什麼不出診嗎?」採風搖了搖頭。陳慶之皺眉道:「這可如何是好?」 book18.org
陶貞寶本也認得雷學文,聽這一言,忽然明白過來,忙低聲對檀羽道:「肯定是昨天師姊把雷醫師騙了,雷醫師在生氣吧?」 book18.org
檀羽忙問:「那有什麼辦法請他來看診呢?」 book18.org
陶貞寶想了想,「雷醫師生性孤傲,不為金錢所動。不過因為他的師父是河西的鴻儒,所以他自己是個極重禮節之人。如果以古禮相請,或許能打動他。」 book18.org
檀羽點點頭,便朗聲對陳慶之道:「雷醫師有醫神盛名,想來尋常人物是請不動他的。陳公子是仇池名人,如果能親自走一趟,好言相加,以誠意動之,或能奏效。」 book18.org
陳慶之道:「也只好如此了。我這就去備一頂藍呢大轎,親去下帖,正好拜訪一下這位名醫。」 book18.org
陳慶之果真是說做便做之人,當下就率人前去請醫。陶貞寶對檀羽道:「這個陳公子做起事來乾淨利落,對兄長又如此之好。若不是因為鮑小姑的事,他也是一個不錯的朋友吧。」 book18.org
檀羽嘆道:「是啊,命運捉弄,讓我們如同陌路之人。我這些日子,每晚都會因這事而夢中驚醒,真是唏噓無比啊。」 book18.org
約去了一二個時辰,陳慶之竟真的帶回了雷學文來。只見這位雷醫師身著普通的麻布衣衫,一臉的絡緦鬍鬚,頗有些江湖氣。陶貞寶怕雷學文認出來有些不便,藉口上茅房溜了,房內就剩了檀羽一個。 book18.org
陳慶之一進門就介紹道:「雷醫師,這就是檀兄,請你務必施仁術助他康復。」 book18.org
雷學文看了看檀羽,也不說話,直接拿起他的手腕來診脈。 book18.org
沒半刻工夫,雷學文轉頭問陳慶之道:「把前一個醫師的藥方拿來我看。」陳慶之忙令鳴蟬取了來。 book18.org
雷學文接過藥方,打眼一看,立時便大笑出聲,笑畢,又忽然冷森森地道:「這老匹夫何時到漢中來了,還用陶老傖的話來誆我,這梁子今天算結下了!」他說這話,自然是因為他看到的是王顯的方子,便以為是其人到了。 book18.org
可陳慶之卻聽得一頭霧水,忙問:「醫師這是何意?」 book18.org
雷學文道:「前一個醫師可是一位長須的老頭?」 book18.org
陳慶之奇道:「不是。是一個年輕俊秀的後生,想必這醫術是不能入你法眼的,我當時就說只是救個急……」 book18.org
他沒說完,卻被雷學文搶道:「後生?老匹夫派個徒弟就來叫陣?這把誰看在眼裡了。」陳慶之卻越聽越沒有頭緒。 book18.org
這時,那雷學文卻從懷中取出了一片雞舌香,將葉子仔細揉了揉便扔進嘴裡嚼起來,一邊嚼一邊閉目靜靜思索著。 book18.org
良久,他睜開眼來,緩緩道:「甘寒一派稱良法,並未逢人用附姜。拿紙筆來。」早有下人將準備好的紙筆奉上。雷學文提起筆來,飽蘸墨汁,寫下了他的藥方: book18.org
炮乾薑二兩附子二兩灸甘草一兩 book18.org
寫完將藥方遞給陳慶之,也不說話,拿了藥箱即自行離去。陳慶之拿起藥方給檀羽念了一遍,就命下人去抓藥。 book18.org
陶貞寶適才也在門後偷聽,見雷學文走,這才回到堂前。 book18.org
他此時表情中充滿了驚疑之色,對檀羽道:「兄長,雷醫師這方子著實讓人毛骨悚然啊。姜附二味竟按『兩』計,這怕是要吃死人的。」 book18.org
這話連旁邊的陳慶之也深感同意,「是啊。昨天那個後生的藥方雖然無用,好歹看上去還算規矩。可雷醫師這方子就三味藥,劑量如此之巨,所謂人如其名,今天總算是見識了。」 book18.org
陶貞寶擔憂道:「那這藥能吃嗎?萬一吃出問題可怎麼辦?」 book18.org
陳慶之也一片狐疑,轉頭看著檀羽。檀羽卻微微一笑,「沒事,沉疴用猛藥。我從小吃的藥比飯還多,從沒吃出問題的,今天正好親自見識一下『火神』的威力。」 book18.org
不多時,藥煎好了。鳴蟬將藥端了過來,旁邊採風則捧了另外一碗湯劑。原來陳慶之也擔心藥有問題,又命人煎了人參等物在旁候命,若那藥不對,則趕緊取來吊命。衙中之人都是膽戰心驚,當夜無法安寢。 book18.org
第二十二回離宮 book18.org
鳴蟬伺候檀羽服下藥去,陶貞寶在一旁不斷詢問是否有什麼不適。約過了兩個時辰,檀羽的臉上竟有了些血色。陶貞寶道:「兄長覺得熱嗎?」檀羽道:「胸中非常涼爽,沒有熱的感覺。」 book18.org
眾人聞言,無不大奇。 book18.org
陶貞寶道:「姜附都是大熱之劑,兄長服下去卻覺得涼爽,這太讓人詫異了。」 book18.org
檀羽笑道:「看來雷醫師的醫術已經爐火純青了,信手之間,陰陽運化、冷熱輪轉。下次見到林兒,一定要好好地和她說說。」 book18.org
就這樣過了一夜,檀羽的病竟真的好了起來。陳慶之夜裡來探視過幾次,不自覺地嘖嘖稱讚雷學文的醫術之神奇。又過了一兩日,檀羽便拔了病根,可以下床行走了。 book18.org
這一日天氣不錯,一大早陳慶之衣著光鮮、帶著兩套華服來找檀羽,「檀兄把這衣裳換上吧?今天可就看你的演出了。」 book18.org
檀羽看了看那衣裳,乃是上等蜀錦製成,相當華美,卻搖頭道:「我不過是白丁一個,哪裡穿得了這樣的衣服,還是穿我的粗麻衣裳舒適些。」 book18.org
陳慶之無奈,只得道:「也罷。那檀兄這就收拾一下,我們出發吧,別讓國主等久了。」 book18.org
檀羽知道今天這場宴席終是躲不掉了,只好與陶貞寶二人各自梳洗好,抖擻精神,隨陳慶之出了門。 book18.org
三人各乘一頂涼轎,周圍簇擁著多名侍女家僕,一行浩浩蕩蕩往那冷水溪而去。這冷水溪是宮殿外一處水池,水自漢江源而來,清澈見底,山石成趣,是漢中文人雅士時常玩樂之所。 book18.org
仇池國主楊難當,正如紫柏山李敬愛所言,愛財如命,整日與商賈之人交往。他在冷水溪旁起了一處離宮,日日有宴會往來,極盡奢華之能事。三頂轎沿著漢江,一路穿過喧鬧的街市,進入一條寬廣的大路,整條路上竟只有一處大門,正是國主的離宮。那大門外兩尊極大的石獅,比侯家堡門口那對還要大了不少,極力彰顯著這家主人的權勢。 book18.org
檀羽三人下得轎來,早有宅中之人過來接住,為首的是兩名中年男子,陳慶之見來人,忙拱手道:「龍兄,趙兄,何勞親自迎接啊。」 book18.org
那姓趙的板著臉,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傲天這廝非拉我出來。這都是一個鼻子一張嘴,有什麼可看的,真是。」 book18.org
那姓龍的卻滿臉堆笑:「什麼這廝那廝,還竹筍炒肉絲呢。日天這人就是這樣無趣,實在讓貴客見笑了。」 book18.org
誰知姓趙的卻不依不饒:「被你說著了,我就情願坐在裡面吃竹筍炒肉絲,好過跟你出來走一趟,一會兒進去興許連肉沫都沒了。」 book18.org
姓龍的也不服輸,還口道:「嘿,竹筍炒肉絲有什麼好吃的,你婆娘不是每晚都要給你吃竹板炒肉片嗎?」說罷大笑起來,姓趙的聽他提到婆娘,不禁心生膽怯,可嘴上卻還是不服軟。 book18.org
陳慶之想是知他二人習性,也就任由二人臉紅脖子粗地吵鬧,輕笑一聲,帶著檀羽往內走,不時給檀羽介紹道:「這二位名叫龍傲天和趙日天。平時除了吵架拌嘴就沒別的事做,也不知為何國主要將這二人收為幕賓,或許國主覺得聽他們吵架可以解悶?」 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進離宮。當先所見是一條小溪,橫穿著流過一處極大的庭院,溪邊是兩個花圃,圃內種了幾棵大漢桂。漢桂深秋時開得最盛,此時正是桂香四溢時節。檀羽只見花色映著波光,當得是滿眼的妖嬈。漢桂以當年漢丞相蕭何在此親手種了幾株桂樹而聞名,如今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book18.org
那溪流之上有三座小橋,左手那座是金屬質地的銅質拱橋,橫在溪上如一張拉滿弦的弓;中間那座是漢白玉的七孔橋,橋上玉柱則刻有石獅、麒麟等物;右手卻是一座樟木曲橋,微風飄過,還帶著橋木散發的辛涼味。 book18.org
陳慶之欲帶檀羽從玉橋上過,檀羽一看即知,那銅橋是武士過的,木橋是文士走的,中間玉橋必定是達官貴人方可從上經過,便笑道:「我看我還是走這座木橋吧,這氣味聞一下神清氣爽,前面縱然是萬丈深淵,倒也不怕的。」說著自行從木橋過溪。 book18.org
陳慶之也就陪他走了木橋,道:「檀兄看來已是成竹在胸,今天就瞧你的了。」檀羽笑而不答。兩人繼續向前。 book18.org
過了橋,眼前就是一座宮殿式的大房子,房前有台階九級,上得台階,則有青銅大鼎一尊置於房前,再往前,就進得殿內。殿內的裝飾自是豪奢無二,不必細說,只是此時殿內已坐了十數人,分於兩側,每人身前一張矮几,放著各種蔬果食物。可以想像,置身於這樣空曠的場所與人舌戰,將是何種感覺。檀羽馬上就要經歷這樣的場景,因為他們一進門,十幾雙眼睛齊齊地看了過來,每一雙都來者不善。 book18.org
後面龍傲天卻湊上前笑眯眯地道:「陳公子、檀公子,請到首座。」說著引了二人在最前排兩個位子坐下,又道:「國主在後殿小憩,片刻就出來。」這「小憩」二字,被他說得格外輕浮,想來也不是什麼好事。 book18.org
檀羽此時正兩眼觀鼻,鼻觀心,兀自坐定,他在努力調整著自己的情緒。畢竟自己對座中這眾多君子幾無了解,但對方卻必然對自己了如指掌。如此明暗懸殊,要真的戰而勝之,實在太過困難。陶貞寶也有些不自在,坐在檀羽身後不時地左顧右盼,一會兒如果有什麼事,他也希望能幫檀羽做點什麼,而不是無能為力。 book18.org
陳慶之見檀羽淡定的模樣,略略有些吃驚,湊過來小聲道:「檀兄,殿內這些都是國主的食客,平日裡一向是眼高於頂。你現在坐的這個位子,不知有多少人坐過,可像檀兄這樣沉得住氣的,還真沒見過呢。」 book18.org
檀羽笑道:「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若不安然自處,如何能思慮縝密,應對自如。」 book18.org
他自當初年少時便家破人亡開始,經歷了六年前的生死時刻、六年的寒窗苦讀、以及近一年的各種遭遇,此時的他,即使內心中難免緊張不安,但對於場面的把控,他已經非常熟練了。 book18.org
第二十三回群英 book18.org
說話間,國主楊難當已從後殿出來。座中眾人只聞腳步聲便紛紛站起,檀羽見狀,也只得站起身來,抬眼略一瞥,不禁一番訝然。那楊難當並無想像中大腹便便的官式模樣,而是相當的精幹。最奇特是他的服飾和髮式。自魏晉盛行玄學以來,漢人常見的官人閒裝多流行寬衣博帶、羽扇綸巾。仇池國中雖羌人居多,但早已漢化,服飾習慣上也與漢人無明顯區別。可楊難當穿的竟是緊身胡衣,全無漢人氣質。 book18.org
陳慶之自然明白他的驚訝,說道:「後面還有令你吃驚的呢。」檀羽知他說的是實情,便即收斂住表情,沉心應對。 book18.org
楊難當目光看向檀羽,臉露一絲難察的表情,方才朗聲說道:「檀公子是名門弟子,寡人相請再四方請動公子,你們今天可要抓住機會好好向檀公子請教。」眾人齊答聲「是」,才紛紛坐下。 book18.org
楊難當拿起面前酒杯啜了一口,道:「飛龍,你給檀公子介紹下我們的人。」坐檀羽對面一個中年儒生便站起身來,向檀羽介紹道:「在下司馬飛龍,檀公子有禮。」 book18.org
檀羽知道,此人正是林兒她們從侯家堡密信中得知的「司馬兄」,只是微一拱手,道聲「失敬」。司馬飛龍隨即將座中之人一一介紹。 book18.org
「這位盧遐盧先生,乃是北朝司徒崔浩之婿。范曄范蔚宗,南朝治史大家,《後漢書》就是由他編成。趙溫趙思恭,北朝皇帝侍讀趙逸的兄長,治書大家,姚秦時曾做過天水太守。揚晚,南朝客商。李欣,他可是檀公子的族人啊,趙郡李氏後人。班孟、黃盧二位神仙是靜輪宮的道長。沮渠唐兒和沮渠董來兄弟,是伊吾城四大護法之一,合稱雙龍手。跋陀羅尊者,漢名覺賢法師,西域的高僧。龍兄和趙兄,檀公子已經見過。還有闞伯周法師,是公子的老熟人了。」 book18.org
這中間,覺賢自然就是他在太原比試時見過、許穆之請來的那位裁判;揚晚則正是那天林兒在司馬道壽的典質行見過的那位,後來典質行被趕出漢中,正是拜他所賜;李欣雖是趙郡子弟,卻常在平城活動,檀羽未得一晤。唯坐在最角落不起眼位子的闞伯周向檀羽投來一道如劍的眼神。檀羽知他心懷怨恨,也不理會,只是頷首見禮。 book18.org
陳慶之小聲道:「怎麼樣,不是文壇豪宗、就是武林巨俠,這陣勢夠唬人吧?」 book18.org
檀羽表面上鎮定,隱隱也覺得,今天這關果然難過了。 book18.org
司馬飛龍介紹完,向座中群英一揮手,朗聲道:「諸位請吧?」 book18.org
這時趙溫站起身來搶先發難道:「檀公子可知在下是從何處舉的孝廉乎?」 book18.org
檀羽拱手道:「正要請教。」 book18.org
「我本是從趙郡出仕。」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你不問我在北朝出仕卻為何沒有在北朝任官?」 book18.org
「想必兄視名利如草芥。」 book18.org
「哈!哈哈哈……」那趙溫竟不怒反笑起來。 book18.org
檀羽豈會不知他的意思,他既是在趙郡出仕為官,而自己六年前就到了趙郡,與各方諸人均很熟絡,可自己卻未曾聽說過這人,那麼他出仕至少也有六年以上的年頭了。按照正常的官員升遷速度,他現下至少應是一州的刺史、別駕之任。想必是自己當年的一個心蠱之計,讓趙郡許多人被清理出仕途,這個趙溫可能就是其中之一。至於他是如何逃到仇池做了幕賓,中間怕是還有一段艱辛的故事了。 book18.org
檀羽沒想到一上來就是以此為題,直逼其要害,只得勉強反譏道:「看樣子這位趙兄的心蠱之毒還未拔除乾淨。如若需要,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 book18.org
趙溫怒不可遏:「你……」卻被旁邊站起的覺賢拉住,道:「趙兄且勿動怒,待貧僧會會此人。」 book18.org
覺賢雙手合什,「無量壽佛。檀公子,咱們又見面了。」 book18.org
「法師有禮。」 book18.org
「上回在河東,公子僅憑一番胡攪蠻纏,就令天師道門人潰敗的場景,貧僧仍是歷歷在目啊。」 book18.org
檀羽卻故作不知地道:「天師道?就是太原天師觀所見,讓很多人像動物一樣相交的那個天師道?」他知道今天要獨戰這麼多人,最重要的就是多攻擊對方的弱點,而不能露出自己的破綻,所以他一上來就先謊作不知,來迷惑對手。 book18.org
誰知那覺賢遠比趙溫要沉靜得多,聽檀羽的話,並不發作,反而笑道:「正是那個天師道。能夠公開行男女之事,說明他們已經洗凈了羞恥心,真正把自己的同伴當成了自己。試想,誰會看著自己的裸體而感到羞愧呢?荀子說,人之所以成為人,是因為『人能群』,『人能群』才使人成為了天地的主宰。而要做到『人能群』,當然首先就是要放棄羞恥心,全身赤誠地面對自己的同胞。所以天師道的主張,貧僧以為相當精到。恰恰相反,如若人人都像檀公子這樣去殘害自己的同胞,人怕是早就敗於禽獸了。」說罷一陣冷笑。 book18.org
檀羽見他一笑,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自己本不想露出破綻給對方,可對方對自己是如此熟悉,一上來就用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辦法,直打自己要害。在漢中詩會時,他就是用這句「人能群」對付高長恭的,此時一上來就被這覺賢用同樣招數擊中。他就像胸口中了一記悶拳一樣,五藏六腑都翻滾起來,說不出的難受。他下意識地看了看席中諸人,一開始就如此難纏,後面還有那麼多人虎視眈眈,自己已是深陷重圍、孤立無援。想到這裡,他的心已經涼了,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book18.org
群英中沮渠唐兒眼光最是毒辣,一眼就看出了檀羽心中已顯出敗退之象,適時站起來補充道:「法師所言不確,檀公子其實是深得我輩精髓,以強凌弱、痛打落水犬。」 book18.org
覺賢道:「此話怎講?」 book18.org
沮渠唐兒道:「當年的趙郡,上有李順、李孝伯,下有號稱趙郡四少的統率第一禿髮破羌、武藝第一李均、謀略第一李真奴、財富第一鄭羲。李均身死,趙郡的少年誰不想攀上這高枝,從此飛黃騰達?可他們萬萬沒想到這個位子竟被一個十來歲的小子搶去。我不得不佩服檀公子的心機謀略當真是天下罕有啊。就憑一個心蠱謊言,騙取了所有人的信任。」 book18.org
「至誠之道,非至聖不能知。至聖之德,非至誠不能為。」旁邊范曄搖頭晃腦地說著,他這一代治史大家,對儒學經典自有自己的闡發,「趙李諸人都不過是棋子而已,檀公子騙騙他們,有何不可?你們看結果不是很好嗎,檀公子從此成了趙郡四少之一。什麼『至誠』,什麼『至德』,不過都是騙人的鬼話。『天與不取,反受其殃』,這一點上我和諸君不同,我支持檀公子的做法。」說著他臉上露出一陣笑意,那笑意在檀羽看來竟如此滲人。 book18.org
檀羽被這連串的譏語、嘲諷攻擊得毫無還口之力。剛才被覺賢一招擊中後,對方這幾句話,就像一套組合拳,招招打到檀羽身上。檀羽羸弱的身體,如何扛得住這樣的打擊,立即就顯出了崩潰的跡象。而范曄這種天下頂尖的學者,更是用一個大招直接要了他的命。 book18.org
他此刻只感頭如炸裂了一般,腦中不斷地迴響著「唯天下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這些話。 book18.org
這不是自己一直奉行不悖的真理嗎?可自己又何時為自己當年撒下的彌天大謊有過一絲的內疚呢?既然沒有內疚,自己所奉行的「至誠」之道又是什麼呢? book18.org
短短几個問題,讓各種不安、自責紛至沓來,令他喘不過一口氣,心思陷入了極大的迷亂,他一時掙扎著,竟無論如何也脫不出來。此時,他已近瘋狂。 book18.org
混亂中,他仿佛回到了六年前那個春天,回到了隴西幫初見李靈時的場景。那時候,李靈聽他的建議,一個個詢問屬下,言語中充滿了赤誠。記得他還向稚媛埋怨李靈為何不會說謊。那時固然是自己涉獵儒家經典尚不深入,可這不也說明自己的本性並非至誠嗎?這豈不與人性本善的儒學道統大相逕庭嗎?那麼自己深信不疑的儒學,豈不是錯了嗎? book18.org
檀羽心思越陷越深,不自覺便要走火入魔了。 book18.org
第二十四回重生 book18.org
仇池國群英,一上來就怒喝、排斥、抹黑、嘲諷,無所不用其極,必欲致檀羽於死地。此時的他,心志已經迷亂,立場已經動搖,要麼,就從入魔的險境中掙脫出來,浴火重生,要麼,就從此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何去何從,此時就在檀羽心中一念之差了。 book18.org
後面陶貞寶看出了此時情況對檀羽極為不妙,忍不住出口相幫:「你們這樣說對兄長不公平。雖說九黎教連我師父也不知道,可兄長乃飽學之士,知道這個極神秘的教派也不奇怪。兄長雖然貴為李宣城開山弟子,又有趙郡四少的名頭,可兄長從不放在心上,遇人不論貴賤,一律待人以誠。兄長一身的學問,卻從未想過憑家學出身博取功名,視名利如糞土,這樣高潔的品性,試問座中諸君,能比得了嗎?」 book18.org
他無奈之下,只能祭出出身這個最終的籌碼。他滿以為這番話定能讓群英汗顏,卻不想話音剛落,覺賢就哈哈大笑起來:「虧你也是遊歷江湖多時,竟如此鼠目寸光,當真讓人笑掉大牙。遠的不論,就說今天在座諸位……」 book18.org
他走到揚晚身邊,「揚晚,南朝金陵人。出身在金山銀海中,然而他卻棄暗投明,毅然放棄在南朝的富貴日子,來仇池襄助國主,令仇池不到兩年便國阜民安,成為天下數得著的富庶之地。」 book18.org
他又走到李欣面前,「李欣,趙郡子弟。放棄功名利祿,一心從教。別看他年紀尚輕,竟已是桃李滿天下。再看陳公子,不過十八歲年紀,已是統率一方之豪巨。這幾位,哪個比檀公子差啊?」 book18.org
他點的三人,陳慶之表情尷尬,畢竟檀、陶二人是他帶來的,今天恐怕是要出醜了,他的面子上也掛不住。李欣念及與檀羽同族,不便出言相譏,只是略略頷首。唯揚晚一臉得色,起身道:「法師謬讚了。錢財於我不過是身外之物。只要能讓此方百姓生活富足、安居樂業,那就是在下最大的心愿了。」 book18.org
覺賢又道:「至於陶公子說的什麼九黎教存不存在,這又從何說起啊?盧先生雲遊四方,見多識廣,可否為我等解惑?」他言語中充滿了勝利者的驕狂,毫不把陶貞寶放在眼中,只是回頭望了盧遐一眼。 book18.org
這時一直閉目不語的盧遐緩緩睜開眼來說道:「無量壽佛。『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心蠱之言,誑語也,九黎教之說,異語也。汝不說真語、實語,卻說誑語、異語,實已著相了。以異語反說誑語,卻不怕墮入阿鼻地獄嗎?」 book18.org
他語氣雖是平和,可話中狠勁十足,陶貞寶被批得體無完膚,登時羞得無以復加,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book18.org
可這番話卻結結實實傳進了檀羽的耳中。那聲音有如醍醐灌頂,直通檀羽心脈,竟令他有如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舒爽自如。 book18.org
他暗自偷眼看向兀自端坐的盧遐,見他仍不動如山,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忽然心中一動。他是范陽盧氏之人,又是崔浩之婿。聽說最近北朝朝廷有一些傳聞,因西涼戰事不順,皇帝遷怒於崔浩,而欲重新起用以李孝伯為首的趙郡諸李,檀羽的兩位結義兄長禿髮破羌和李真奴就已得到任用。崔浩聞弦歌而知雅意,就有了與師尊和解之意。此番這盧遐來此,莫非就是得了乃翁之命,故在這最為緊要的關頭,說出一番禪語解自己倒懸之危? book18.org
盧遐說得沒錯,以一個謊言去掩蓋另一個謊言,只會增加更多的罪孽,殊不知自你撒下第一個謊言起,後面就要用一千個謊言加以彌補。因為任何一個謊言都是著相的、都是不究竟的。如此反反覆復,除了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實在找不到別的出路了。 book18.org
「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所謂「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所以「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book18.org
儒家所說的至誠之道,並不是不許人撒謊、不許人犯錯,而是在犯了錯之後,能夠真誠地懺悔和道歉,即孟子所謂「人恆過,然後能改」。只要能做到知過而改,就正說明其人的本性恰是善良的,之前撒謊犯錯只是源於一時的迷妄。所以,能真誠地面對自己的過去、面對自己的本心,這就是至誠之人。 book18.org
此次檀羽前赴侯家堡,正是感覺到了自己的懦弱。這個懦弱,是因為他在過去六年成長的過程中,雖然讀了很多書,卻逐漸地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說,他自己變得不再誠實。引起這個不誠的原因,現在他終於明白了,正是當年的「心蠱」謊言。 book18.org
心蠱之事,當年自己憑著這一謊言,的確是讓趙郡免於浩劫。其結果是正面的,起心也是善良的。而其後果,就是令像趙溫這樣的、並沒有起任何惡念的人,也遭遇了不公對待。而如今,既然戰事已經解除,自己就必須要真誠地去面對自己所種下的惡因,向那些因他的過失而受影響的人致歉。只有如此,身心方可健全,修道才能進階。 book18.org
「呼……」檀羽終於從入魔的深淵中轉了回來。他長吁一口氣,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額頭,早已是冷汗漣漣。 book18.org
他抬頭看看盧遐,對其抱以一絲微笑,感謝其在危難之際出手相救。然後慢慢站起身來,對座中群英抱拳道:「盧公所言不錯。當年在下一時情急,撒下了彌天大謊,且不說令諸位飽受困苦,也致趙郡族人蒙蔽至今。一切錯皆在檀羽身上。然而大錯既已鑄成,只能盡力彌補,我會立即修書一封告知趙郡鄉老並李靈師伯,等下次回鄉時,檀羽當負荊請罪,冀望天下人的諒解。從今往後,檀羽若再有一絲戲言欺世盜名,將自刎以謝天下。國主,諸位前輩,因為在下當年的一句謊言,致大家都不愉快,我先在這裡向諸位賠罪。」 book18.org
他說完,忽然站起身來,緩步走到門口,然後對著殿上諸人,長揖及地。 book18.org
座中諸人剛才還眉飛色舞,見他如此動作,一時竟全部愣住了。站在盧遐身前的覺賢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快逃出心魔的糾纏,睜大了眼,再也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檀羽見眾人如此,心想:「今日這番舌戰,讓你們贏了又有何妨。來日方長,我自有找回場子的那天。」於是叫了陶貞寶到他身前,然後說道:「在下才疏學淺,實在當不起國主的邀請。與各位前輩說辯,那更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諸位高才,在下實難望其項背。不若在下就此告辭,各位請盡興暢飲、縱情開懷。」說罷便轉身快步走出大殿。陳慶之見狀,忙向楊難當賠了禮,也跟了出來。 book18.org
在旁人的眼中,檀羽是輸了此番舌戰落荒而逃的,殿上群英當是此次的勝出者。可此時,群英的臉上竟沒了一絲笑容。剛才檀羽的話不卑不亢,這些人都是箇中高手,自然明白他已經渡過了最艱難的考驗。下次若再遇到,恐怕就不那麼好對付了。 book18.org
多年後,當檀羽回想起這次「冷溪之辯」,仍不由得心有餘悸。這是他人生中的重要轉折,從此後他內心中的縫隙完全彌合上了,他變得不再懦弱。也正是在這一天,他了悟了「至誠」之道的精神內涵,完成了「修身」法門的關鍵一步,實現了從學子到儒者的成功進階。 book18.org
陳慶之當然也清楚這一切的過程。晉升為儒者,就意味著實力的一次質的飛躍。此時,他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失落,就這樣陪著檀羽走出了離宮的大門。 book18.org
三人正要上轎,旁邊突然衝過來一個無賴,拉住他們的轎子死活不放。侯午、侯未正要動武將其趕走,陳慶之忙出言喝止,問無賴道:「你做什麼?」那無賴道:「這位公子,你還沒給我回信呢,我怎麼去領賞啊?」旁邊檀羽不解地看著陳慶之,「怎麼回事啊?」陳慶之忽地猶豫起來,半晌方道:「這人前幾天送了封信給你,被我攔下了。不過……」他頓了頓,「其實給你看了也無所謂。」說著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遞給檀羽。 book18.org
檀羽一陣納悶,接過信來,先看落款,竟是「牛盼春」,不由一驚,忙將信來讀:「還記得當年你們上孤峰時的場景嗎?懸崖上拉著兩條很粗的麻繩,過山就是從麻繩上一路滑過去,從麻繩向下看就是懸崖峭壁。這個場景我近日寫了一首詩,詩作奉上,幫我潤色一下。」下面便是一首七言絕句,詩曰: book18.org
孤峰九月得落英, book18.org
老叟三生在博陵。 book18.org
目下紫巒山色好, book18.org
柏間古道水流行。 book18.org
檀羽尚未讀完,「啪」地將信合上了,臉上露出吃驚的神色來。 book18.org
陳慶之見狀,說道:「牛真人真是越來越像孩童了,最近竟琢磨起詩來,也是有趣得緊。他知道我生性喜愛詩賦,便寫這首藏字詩給你,意在向我表現你的才能。不過牛真人顯然多慮了,這麼簡單的詩,想來檀兄一眼便看懂了罷。」 book18.org
他說得沒錯,因為檀羽的確在字裡行間中找出了那四個字來:「英在紫柏」。 book18.org
(第五卷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