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15章 二奶奶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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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姐是從平兒嘴裡聽到的。book18.org

  不是刻意打聽。平兒去後廊脂粉鋪替鳳姐取上回訂的茉莉粉,掌柜的多了一嘴,說薛家鋪子近來在收白糖——不是尋常收法,整車的粗糖從通州碼頭拉進來,進了薛家在京郊的倉房便不見了蹤影,再出來時已是雪白雪白的細粉,裝在打了「薛記」火漆的牛皮紙袋裡,往宮裡和各大府邸送。這買賣從前是別家皇商的地盤,薛家忽然插了一槓子,東西成色竟比老字號還好。book18.org

  平兒回來把這話說了。鳳姐正歪在貴妃榻上翻莊子上新送來的租帳,聞言手指在帳頁上停了一息。那一息極短,短到算盤珠子都沒來得及滑下來。然後她繼續撥珠子,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薛家的事,與咱們什麼相干。」book18.org

  「二奶奶。」平兒把茉莉粉擱在妝奩台上,走近前替她續了茶。平兒跟了她這些年,看她撥算盤從來不用低頭——她是在心裡撥另一本帳。那本帳上記的不是稻香村的租子和黑山莊的旱情,是門口那些人——賈璉不頂用,王夫人吃齋念佛不理俗務,賈母年高,闔府幾百口人的吃喝用度全壓在她肩上,一筆接一筆往裡填。去年官中為宮裡一位老太妃的喪事隨的份子便是好大一筆,今年正月榮禧堂修繕又貼進去不知多少。填不動了便當嫁妝,當完了嫁妝再拆東補西。這些窟窿她從來不當著人面說,只在無人的午後獨自歪在榻上,拿算盤擋著臉。book18.org

  「是寶二爺和薛家合夥做的。」平兒輕聲說,「薛大爺是檯面上的,幕後是薛大姑娘和寶二爺。通州那邊新設了粗糖收貨棧,京郊倉房也擴了——還在招匠人。」book18.org

  鳳姐把算盤推開了。平兒從側面看過去,看到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甲染的鳳仙花汁已褪了大半,只剩指尖上還留著一小抹殘紅。那隻手擱在那裡一動不動,擱了好一陣才重新抬起來去端茶盞。茶盞端到嘴邊沒有喝,又擱回去了。book18.org

  「寶兄弟如今翅膀硬了。」她把帳本闔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和她往日敲算盤一樣——快、脆、不留餘地,「薛家是皇商,鋪面碼頭車隊樣樣齊全——他選了薛家是對的。換了我,我也這麼選。」book18.org

  平兒剛要開口又被她抬手截住。她自己坐直了身子,把鬢角一根滑下來的碎發抿到耳後,然後環顧這間屋子——對牌匣子擱在案角,銅鎖扣子已磨得鋥亮;牆上那幅她手抄的收支總錄寫到第五個年份便斷了。她收回目光,聲音很輕:「我只是在想——上回他說『咱倆是盟友,不是主僕』,我還當真了。原來盟友也是會被晾在一邊的。」book18.org

  說完又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是那種不想再往下談的、端茶送客的笑——只不過她送的是自己。她讓平兒去廚房催一催今兒的燕窩粥,說餓了。然後她獨自歪在榻上,隔窗望著廊下那株開得極盛的西府海棠,花都快謝了,紅瓣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胭脂。book18.org

  朱斌是傍晚時分過來的。book18.org

  襲人替他換了件竹青色的新衫子——不是家常穿的舊紗衫,是要見要緊人時才會穿的那件。他在穿堂口站了一站,把和鳳姐談過的所有交道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從最初替她看莊子帳本的對話,到上回鋪號落地時她說的那句「往後不管生意做多大,方子始終是你的」——每一樁她都夠意思,每一樁她都沒有先對不起他。這次是他先把大路鋪到薛家去了,雖說是量級所迫、非她渠道不行,可人情上欠她一個交代。book18.org

  平兒在廊下迎著他。她臉上的神氣比平素多了一層欲言又止,接過他帶來的安神香新樣罐時抿了抿嘴角躊躇了一瞬,終究只說了句「二爺稍等」便轉身進去通報。片刻後打起帘子——鳳姐端端正正坐在貴妃榻上,髮髻重新綰過了,裙擺上沒有一絲褶皺。几上擱著兩盞新沏的茶和兩碟點心,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可她見了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劈頭便是一句「喲寶兄弟今兒想起我了」,只是拿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等他坐下了才開口。book18.org

  「寶兄弟今兒怎麼有空。」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半垂,嘴角掛著她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氣,「白糖那頭薛家剛鋪開——你沒在薛家的倉房裡盯著,倒跑我這兒來了。」book18.org

  「來給鳳姐姐賠不是。」book18.org

  鳳姐擱下茶盞,眼皮抬起來了一點。她沒有問他「賠什麼不是」——她等著他說。book18.org

  「白糖這盤貨,我選了薛家做主力。」朱斌沒有繞彎子,「不是不想和鳳姐姐一起做——是這貨大宗批發,走的是民生渠道:各省碼頭、官中採買、大宗鋪貨。鳳姐姐手裡的脂粉鋪和香料行是好牌,渠道是對的——可不對路。生把大宗塞進來,鳳姐姐也吃力。」book18.org

  鳳姐沒有說話。她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畫著圈,畫了好幾個圈才抬起眼來看他。那一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是當家人對當家人的審視,是一種洗掉了所有脂粉之後、彼此拿出乾貨來說話的沉沉的平靜。book18.org

  「你說的我都知道。」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沒有了那層似笑非笑的油光,「薛家有皇商牌照,各省有鋪面碼頭,宮裡採買那條路也是他們的——你選薛家,我沒話說。我不是氣你選薛家。我是怕——怕往後你有什麼好事,頭一個想的不是我,成了薛家。」book18.org

  她把算盤拉過來撥了兩粒珠子,又推回去。這個動作她在榮國府大管家這個位子上做了不知多少遍——算盤是她唯一能掏心窩子的東西,珠子撥出去收回來,不像話一樣收不回。book18.org

  「咱倆是盟友——這話我上回跟你說了以後,回去想了半天。我王熙鳳在這府里跟多少人稱兄道弟——賈璉是我男人,他替我扛過幾回事?太太是我姑媽,太太替我算過幾筆帳?老太太疼我,老太太年紀大了。這府里幾百口人,除了平兒,真正坐下來跟我談分帳、談風險、談『你扛多少我扛多少』的——就你一個。如今你找了薛家做大路——我不怪你。可你得讓我知道,往後,你心裡還擱著咱們這一份。」book18.org

  朱斌把從袖子裡取出的那張紙在她面前展開,用手掌把它撫平。紙上是他用【局勢盤】推演過好幾遍的利路圖:白糖的全盤渠道被他拆成三條清晰的縱線——大宗走薛家,人情走鳳姐,船運倉房借薛家老底。他指著「人情」線,把毛筆蘸了墨,在紙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大宗渠道是薛家的,這沒法變。可有一塊肉——只有鳳姐姐你吃得下。京城各府邸、官員、貴戚的紅白喜事、節禮年敬——這一塊糖的用量不比宮裡少。新郎倌迎親撒喜糖、老太君做壽擺糖供、冰敬炭敬里搭上兩罐精白糖是體面。這條人情線要靠璉二奶奶在京城場面上這些年攢下的人脈。鳳姐姐出面子,小弟出貨,鋪這一條線——不分利給薛家,你我對半。另外薛家車隊和人手眼下還欠一大截缺口,鳳姐姐手裡押車的人最多——這一層船運倉房的人頭調度,小弟也得靠鳳姐姐幫襯。利雖走薛家的帳,情分走我自己的本子。」book18.org

  鳳姐低頭看著紙上那個圈。圈裡寫著「鳳姐獨占·人情線」幾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節禮年敬·糖供·喜糖·府邸採買」。她看得很仔細——不是看數目,是看朱斌在標註每一條渠道時用的措辭。他把「人情」兩個字點了好幾次,好像這才是這條線最值錢的東西。然後她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府邸人情這一塊——看著不如薛家大宗多,可這是體面。你把這個體面留給我,比多分我一成利更讓我舒服。」她把算盤推到一邊,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擱進他手裡,「往後不管白糖做多大,你得記著——這一攤是我替你鋪出來的,不是我王熙鳳不敢跟薛家搶,是你先沒跟我商量便找了寶丫頭,我才會吃這口醋。可這口醋也教了我一樣東西:你但凡要做什麼新貨,頭一個跟我招呼一聲。我哪怕吃不下,也得讓我看著盤子——別把我當你旗子底下往外移的外人。」book18.org

  「鳳姐姐放心。」朱斌站起來作了一揖,鳳姐擺了擺手沒讓他揖下去。book18.org

  「好了好了——少跟我來這套。鋪子那邊新到的貨櫃還沒入帳,我得趕在晚飯前讓平兒去點。」她把他從榻上拽起來,把他往外推了兩步,又把他肩上的衫子皺褶拍平了——這個動作和她第一次見他時用帳本拍他完全不一樣。那一次是一個老貓看到了耗子,這一次是一個盟友拍平另一個盟友肩上的塵。book18.org

  窗外的海棠正在落最後一波花瓣。鳳姐站在窗邊,看著西府海棠光禿禿的枝丫和被風卷到牆角的殘瓣,沉默了一陣才開口。那聲音和方才在榻上談正事時全然不同——不是軟,是空。像是把帳本、茶盞、和半輩子在算盤上撥的日子全都擱下,只剩下一個人站在窗前,對著自己的影子。book18.org

  「平兒前陣子幫我算了一筆帳——這幾年我貼進這府里的嫁妝銀子,夠在黑山莊買兩座山頭了。」她把鬢角一根碎發攏到耳後,轉過頭來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她慣常那種八面玲瓏的笑,是疲倦到了極點之後、連面具都懶得掛的苦笑,「我不像寶丫頭還有個媽在,哥雖不成器,薛家招牌還亮著。我要是哪天不當這個家,老太太會嘆氣,太太會念佛,璉二會罵我敗家——然後不出三天,二門外頭就有人頂上來。所以我才要跟你合夥——不圖什麼,只圖萬一將來這府里真有什麼事,我這做嫂子的也能有個退路。」book18.org

  她把手從窗台上拿下來,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丹鳳三角眼裡沒有了平時的精明和算計,只剩下一個人在風雨里站了太久之後、終於對另一個人說出自己也會冷的坦然。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話。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從帶來的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案上,輕輕推到鳳姐手邊。是一枚極小的銅印,方寸大小,印鈕鑄成一隻臥著的貔貅,印面刻著四個字——「芸芳·朱記」。字是他自己刻的,刻了好幾版才滿意,邊角有一刀刻得太深,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凹痕,倒像是貔貅爪下踩著一粒未化的霜。book18.org

  「往後凡是我這邊從芸芳字號里出的新貨,不管走薛家還是走別家,契書上一概用這枚印。鳳姐姐手裡也有一枚——上回鋪號開張時給你的。兩枚不同,可效力一樣。不管走薛家還是走別家,契書上兩印齊蓋才生效。往後你在芸芳名下鋪出去的、替出去的一應人手往來,也蓋這一枚印。不是防鳳姐姐,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我是連根綁在一根柱上的。你那一份我自己來撥,不經過薛家帳也不經過公中,只經你我。」book18.org

  鳳姐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枚銅印,對著光看了看印面,又翻過來看了看印鈕上的貔貅。然後她把銅印輕輕擱在案上,銅印在木案上發出極輕微的「叮」一聲。book18.org

  「你這貔貅的腦袋歪了。」book18.org

  朱斌低頭一看,果然歪了一絲——不是刻歪的,是鑄模時的一丁點小偏差。他還沒開口,鳳姐已把銅印收進妝奩的小抽屜里,那抽屜是鎖著的,是她放嫁妝單子和私房銀票的地方。她把鑰匙拔下來揣進袖中,抬起頭看他時眼角那一道細紋終於不再繃著,只是淺淺地彎了一彎,像一枚被壓了太久的銅錢終於被人翻了個面。book18.org

  「歪的我也要。醜話說在前頭——薛家那頭的帳你自己撐。有事別找我去薛家替你說好話——我可不會為了你跟寶丫頭低頭。」說到「寶丫頭」時她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弧度不酸不冷,是那種兩個精明女人之間彼此心知肚明的、帶一絲較勁也帶一絲互相看得起的好勝——她知道寶釵厲害,也知道自己手裡有寶釵沒有的東西。book18.org

  朱斌從鳳姐院裡出來時,天已暗了大半。西邊最後一抹暗紅被院牆的輪廓吞沒了,只剩幾隻歸巢的燕子在假山石上繞了一圈便鑽進檐下。甬路兩旁的石榴花早已落盡,青皮小果鼓鼓地藏在葉子間,被廊下燈籠的光映得油亮亮的。穿過藕香榭時遠遠飄來一縷琴聲,不像是湘雲——她彈琴像敲鼓,也不像是寶釵——這陣子她人在薛府對著新盤下來的幾間鋪面和第一批匠人名單挑燈夜話。是黛玉。book18.org

  他站在荷塘邊聽了一會兒。那琴聲比上一回在瀟湘館聽她彈時要舒緩些,不再是急雨打竹梢般的節奏,更像是一汪水在石縫間不緊不慢地流。偶爾有幾個音猶豫了一下,像是在試探什麼。他本想去敲瀟湘館的門——腳已往那個方向邁了一步,又收回來。今兒太晚了,明兒一早再去,帶上她上回說想吃卻沒吃著的藕粉桂花糕。book18.org

  他回到怡紅院時月亮已攀上了假山石的尖角。推開院門,一股涼絲絲的梔子花香撲面而來——是麝月傍晚時從後院摘了幾朵半開的梔子,用井水湃在淺口碟子裡擱在穿堂矮几上。花香混著濕漉漉的水汽在夜風裡一盪一盪地散,把白天積下來的暑氣衝掉了大半。幾個丫頭都還沒睡——襲人在燈下替他縫新鞋面,針腳極密,靛青色緞面上用同色絲線繡了一枝淡淡的竹葉;晴雯窩在竹榻上拿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見他進來便把扇子往臉上一遮;麝月在角落裡翻她那本舊《千字文》,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滑著,嘴唇無聲地翕動。三個女子,三種安頓——各做各的事,卻同時把目光往他臉上掃了一下。book18.org

  「二爺回來了。」襲人把鞋面擱進針線筐里站起來,接過他脫下的外袍搭在春凳上。晴雯的蒲扇從臉上滑下來,眼珠子跟著他走的軌跡轉了兩圈。麝月闔上書站起來去倒茶。book18.org

  「今兒去鳳姐那兒了。」他把茶接過來喝了兩口,把今晚和鳳姐談的結果簡單說了。襲人聽完低頭彎了一下嘴角,又拿起針線繼續縫鞋面——她縫那隻鞋的針腳比方才更密了些,像是在藉此讓自己習慣鳳姐這個人變成了他生意上另一個穩固的大樁。她從不問他和鳳姐說了什麼具體的話,只是在他每次出門去談生意時多往考籃里擱一樣提神的薄荷梗。如今考籃早不用了,這個習慣卻留了下來——今早他出門前在她給他正衣領時,袖子裡又被她悄悄塞了一片薄荷梗。book18.org

  晴雯倒不客氣。她從竹榻上坐起來把蒲扇往胸口一拍,仰頭看著朱斌:「鳳姐那條線穩了,往後你不會三天兩頭往薛家跑吧。」book18.org

  「倒不一定。薛家那頭莊子鋪面老掌柜都還得再碰幾輪。不過鳳姐這邊——我給她的是『人情線』,京里各府邸的糖供體面。」book18.org

  「人情線——聽著倒是比大宗體面。那女人就吃這套,你算是摸准她了。」她把蒲扇晃了兩晃,又躺回去,扇子遮住半張臉,聽不出是服還是不服,倒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好。人情有她撐著,大宗有薛家撐著,你就少往外跑——省得秋紋天天替你泡胖大海,泡得她自己都快成胖大海了。」book18.org

  秋紋在廊下遠遠應了一聲,碧痕在後院笑出聲來。book18.org

  夜深了。秋紋和碧痕收了井沿邊的竹方桌回後罩房,春燕提著最後一盞燈籠去院門口照了照門閂,四兒把穿堂矮几上的梔子花碟子往屋裡挪了半寸免得夜露打濕。朱斌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今夜的月色很亮,把井沿邊的青磚照得泛著薄薄的白光。麝月值夜的屋子在後院盡頭,窗紙上已映出一點極淡的燭光,是她在睡前翻《千字文》的燈火——這些年她一直如此,比別人多熬小半個時辰,把這一天要收拾的都收拾完了才肯翻書。book18.org

  他本想去她屋裡坐坐,剛走兩步,穿堂那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一個穩,一個碎。book18.org

  襲人和晴雯同時從各自的屋裡出來了。襲人手裡端著碗銀耳羹,羹面上浮著幾粒紅艷艷的枸杞。她見了他便把碗擱在穿堂矮几上,不問麝月,只問:「銀耳羹還溫著,二爺睡前再喝半碗。」晴雯站在她身後兩步,手裡拿著件新縫好的寢衫——不是給麝月的,是給他的,新換了料子,領口多加了一道軟邊免得磨脖子。她把寢衫往他手裡一塞,抄起手側過頭去不看他,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換上。你那件舊的洗得都快透光了——穿出去丟我的人。」說完自己先別過臉去。book18.org

  朱斌把寢衫拎起來看了看領口那道新加的軟邊,又看了看案上那碗銀耳羹。然後他把晴雯的手從她抄著的臂彎里拉出來,又把襲人端碗的手也握住了,兩隻手一左一右攥在掌心裡,拇指在她們各自的手背上輕輕地來回刮著——晴雯的手背滑了,不皴了,襲人的指尖還是微微發涼。book18.org

  「今晚上——還是你們倆陪著。」book18.org

  晴雯的耳根騰地紅了。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半又停住了,咬著下唇瞪他。這「死沒正經」四個字像是忍了好幾回才憋成一句悶在喉嚨里的咕噥:「每回都這麼說。」book18.org

  襲人沒有抽手。她垂下眼去看著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然後抬眼看他。她的眼角有一點被銀耳羹的熱氣蒸出的潮意,可嘴角分明是彎的。她轉過身去把穿堂通往後院的門輕輕掩上了,又回到床前,把藕荷色的紗帳放下來,燭火調暗了兩分——和第一晚、第二回、第三回、方桌那一夜所做的一模一樣。然後她站在床前解了衫子。book18.org

  盤扣一顆一顆鬆開。石青色衫子底下是月白色的肚兜——桂花還是那一枝桂花,並蒂蓮還是那一對並蒂蓮。她把衫子疊好擱在春凳上時手指是穩的,可疊衫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點:她把袖口正了,又正了一遍,又把衫子翻過來重新疊了一回,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壓下胸腔里那股越來越燙的期待。晴雯在旁邊先是僵著身子看襲人解扣子——看了一息,又偏過頭去,把耳根對著朱斌。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衫子從肩頭褪下去。肚兜帶子在她頸後打了個極小的蝴蝶結,她自己反手去夠了兩下沒夠到,便轉過身去對著襲人,把後頸湊近她,聲音悶悶的:「……夠不著。」襲人便伸手替她輕輕抽開那一截藕荷色絲線,指尖蹭過她後頸時晴雯不自覺地縮了一下脖子。book18.org

  兩件肚兜先後落在腳踏上。桂花那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春凳角上,燕子繞柳那一件被晴雯隨手甩在床沿上——銀線繡的翅翼在燭光里微微一閃,像是燕子也在等她解開那個夠不著的結。book18.org

  朱斌坐在床沿上,先把晴雯拉進懷裡。book18.org

  她跨坐在他腿上,手勾著他的脖子,身子是僵的——不是抗拒,是那種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還是忍不住繃緊的、少女式的緊張。她的胸脯就在他眼前,淡青色肚兜底下乳尖已經硬了,隔著綢布頂起兩個小小的尖兒,一個比另一個挺得略高一點。他沒有立刻把肚兜脫掉,只是伸出手指,隔著綢布在那顆硬硬的乳尖上輕輕一按。晴雯咬住了下唇——綢布被他的指尖壓下去一小片,乳尖在他指腹底下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隔著肚兜含住了它。book18.org

  「嗯——!」晴雯把手插進他發間,揪著他的髮根,把他的頭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綢布在他唇間被濡濕了,變成半透明的,貼在乳尖上把那圈微澀的乳暈透了出來。book18.org

  襲人從背後貼上來。她把自己溫軟豐腴的身子貼上他的後背,兩隻手從他肋下穿過去,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撫。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後頸上——不是吻,是貼,是那種把臉埋進他髮根里、鼻尖蹭著他的皮膚、讓呼吸的熱氣一陣一陣撲在他肩窩裡的依偎。她的乳貼著他的肩胛骨,兩顆硬挺的乳尖抵著他的皮膚輕輕蹭著,每蹭一下便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只有她自己的胸腔能聽到的顫。book18.org

  朱斌把晴雯的肚兜往下褪到腰際。兩隻奶子彈出來時在燭光里微微晃了一下,乳尖是深粉色的,比上個月又飽滿了一丁點——身子養好了之後她的乳根豐腴了些,乳溝比從前深了一線。他低頭含住一顆,舌頭繞著乳暈慢慢畫圈——那顆小肉粒在舌尖底下越繃越緊,從凹陷里完全鼓出來,硬硬地頂著他的上顎。他左手從晴雯腰後滑下去,覆住她的臀輕輕揉著;右手往後伸,順著襲人的腰窩往下滑,手指探進她的褻褲里——那裡已經濕了。淫水從穴口溢出來,濡濕了裘褲襠部的一小片,黏膩膩的、溫熱的,沾在他指尖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銀絲。book18.org

  「怎麼每次都是你先濕。」他把手從她褲子裡抽出來,指尖舉在她眼前。那道銀絲在燭光里亮晶晶地扯著又斷了,斷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襲人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嘴唇貼著鎖骨那枚小痣,沒答話。在這院子裡她永遠是最先動情的那個——從他說「今晚陪著」的那一刻便開始濕了,只是她習慣把潮意裹在周全底下誰也不讓看見。晴雯從他懷裡探過頭來瞅了瞅那道銀絲,伸手把襲人貼在他肩窩裡的臉掰起來,歪著頭看著她:「你倒好——先用手指替她也弄一弄。她比我還急——你以為她方才收針線筐時慢吞吞的是為了什麼,就是怕站起來時褲子已經濕了。」襲人伸手去拍晴雯的膝蓋,晴雯膝蓋一躲把半條被子扯歪了,襲人又去拽被子,兩個人隔著朱斌倒在床沿上,烏黑的頭髮散了一褥子。book18.org

  他順勢把晴雯放倒在床沿上,褪了她的褻褲。從她的肚臍開始吻起,舌頭在那個小小的凹窩裡打了個轉,然後繼續往下。恥毛稀稀疏疏地貼在陰阜上,已被滲出的淫水濡濕了兩縷。他分開她的腿,舌尖從她大腿內側慢慢往上舔——從膝蓋內側滑到腿根,在腿根那道細細的褶皺上多停了兩息,耳朵里全是她藏在蒲扇後頭也藏不住的那一聲倒吸氣的抽響。然後舌尖落在那道早已濕透的肉縫上。book18.org

  「啊——!」晴雯的腰猛地往上一挺,手揪緊了他的髮根。她的陰蒂已經從包皮里探出頭來,硬硬的、亮晶晶的,舌尖只輕輕一挑她便整個人彈了起來。他含住那顆小肉芽,雙唇輕輕裹住,慢慢地、溫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吸著。晴雯的腿夾緊了他的頭,嘴裡斷斷續續地罵著、喘著、又叫著他的名字。book18.org

  襲人在旁邊沒有閒著。她從春凳上把那條疊好的石青色衫子拿過來,卻不是替他擦汗——是把自己僅剩的褻褲也褪了,疊好擱在旁邊,然後側躺在晴雯旁邊,把自己溫軟的身子貼著晴雯微微發顫的肩。她的一隻手探進晴雯散了滿褥的烏髮間輕輕撫著她的後頸,另一手順著晴雯的鎖骨慢慢往下滑,停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沒有自己碰自己——只是把手指擱在那裡,讓晴雯的身體隨著朱斌舌頭每一次的舔舐而抽搐的節奏,也傳進她自己的掌心。book18.org

  朱斌從晴雯腿間抬起頭,下巴上全是她的水。他把襲人拉過來——她不等他說話,便自己翻過身去趴在床沿上,臀微微翹起,濕漉漉的腿心在燭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從後面進入時她的陰道早已做好了準備,整根沒入,毫無滯澀。層層疊疊的肉壁密密匝匝地裹上來,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區時她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啊」,聲音不大,卻壓著一種熟悉的、妻子式的縱容——好像她的身體早已習慣了他在每一夜每一次進入時的形狀。book18.org

  晴雯從他背後翻過來,把自己小巧堅挺的乳貼上他的後背。她的手從他腋下繞過去,先摸到襲人飽滿的臀,再順著臀溝往上一寸寸地摸到兩人交合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他進出時沾著白沫的莖身,便像被燙了一下縮回手——然後她又把手指放回去,繞著那圈白沫慢慢地畫了一圈,邊畫邊拿嘴唇含住他的耳垂,喉嚨里逸出極細極細的哼聲。book18.org

  他插了襲人百餘下,把她送到了第一次高潮。她的痙攣是悶的、沉的——腰往上挺了一下便軟下去,臉埋在褥子裡咬著被角,聲音被棉花吞得只剩幾個破碎的元音。然後他退出來,把在背後等了許久的晴雯拉過來,讓她側躺著,他從側面進入。這個角度插得不深,卻磨得極准——龜頭每一下都從陰道前壁那塊粗糙的皺襞帶上碾過去。晴雯的呻吟越來越高、越來越碎,她從被子裡伸出手去胡亂抓——抓到了襲人擱在枕邊的手,便把那隻手死死扣緊了。襲人反手握住她,拇指在晴雯手背上輕輕刮著。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炸得又快又猛。她的身體弓成了彎彎的虹,陰道劇烈痙攣了好幾息,一股熱液從深處湧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她咬著唇把尖叫聲壓成了一聲悶悶的嗚咽,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那眼裡有高潮時的迷離,也有她獨有的倔強,像是即便在這一刻她也不肯完全閉上眼睛,要看著他的臉確認他也在看著她。book18.org

  他把她癱軟的身子放平,重新壓回襲人背上。這一回他不再克制。小腹拍在她豐腴的臀肉上發出沉沉的「啪——啪——」聲,龜頭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那塊軟墊上。襲人被他撞得整個人往前移了半尺,手攥著褥子把褥面揪出了一朵皺巴巴的花。晴雯從高潮的餘韻里緩過來,撐著身子爬到他側面,把臉擱在他肩上,拿手指替他擦去額角的汗。她的手指是燙的,擦汗時指尖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了兩下——是上回他累了時她替他揉過的穴位。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眼來對著襲人散在枕上的烏髮,拿膝蓋碰了碰她的肩:「嫂子,你還能再挨一回合。」book18.org

  襲人從枕頭裡轉過半張臉,眼尾羞得透紅,伸手去推晴雯的膝蓋。晴雯膝蓋一讓把她帶得整個人翻過來仰面朝上,襲人又去拽晴雯散在她小腹上的發梢。兩個人笑著鬧著的樣子和井邊方桌旁搶梅子時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她們都赤裸著,汗水把碎發黏在頸側,腿根上沾著不知道誰留下來的白濁與淫液。book18.org

  朱斌看著這一幕,把晴雯重新拉回來從背後進入。換了幾個體位,在她三人之間輪換了兩三回。最後他壓在襲人身上,龜頭深深埋進她陰道最深處,馬眼一開,濃稠的白濁一股接一股噴出來。他射了七八股,每一股都燙得她身體輕顫一下。然後他拔出來,把還在喘息的晴雯拉過來,從側面頂進去——她的陰道還在高潮餘韻的痙攣中,龜頭一進去便被層層肉壁死死裹住吸吮——又射了五六股。最後他側過身把臉輕輕靠在他肩頭一直安靜等著的麝月——她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值夜房過來了,把自己的藕荷色寢衫疊好擱在春凳邊,只穿著那件月白卷草紋肚兜,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床沿外側,在他把她攬進懷裡的那一瞬他便把最後一股已稀薄卻仍滾燙的液體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拿手指把它勻成一小片半透明的光澤,動作和那天夜裡一模一樣。book18.org

  床鋪上一片狼藉。褥子皺成一團,被子有一半拖到了腳踏上,腳踏上還擱著那碗沒來得及喝的銀耳羹,碗底那幾粒枸杞已沉到了底。四個人的喘息慢慢平復下來,晴雯第一個開口,腳趾在被子裡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熱。」她把被子從身上掀開,又給旁邊的襲人掖好了。麝月靠在他肩頭拿起他的衫子披在自己肩上,又把被角輕輕蓋住了晴雯露出來的那隻右腳踝。book18.org

  襲人在黑暗裡極輕極輕地嘆了一聲。她把臉貼在他的手臂上,聲音沙沙的,是從喉嚨最深處慢慢磨出來的:「二爺以後去薛家也好,去鳳姐那兒也好——回來時,這院子裡總歸都有我們幾個在。」晴雯從被子底下伸過手來放在她小臂上,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蹭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蟲鳴已稀了。再過不久天便要亮了。月光從紗窗漏進來照在腳踏上那三件肚兜上——藕荷色的桂花、淡青色的燕子繞柳、月白的卷草紋,疊得正正的,誰也沒有把它們推亂。book18.org

  (第二卷·第三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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