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精修版4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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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分楫book18.org

  崇文書院的門在卯時末就開了。book18.org

  開門的是老門房錢老頭,六十出頭,背駝得厲害,一雙手倒還穩。他拿雞毛撣子撣了撣門環上的灰自放榜以後書院關了近一個月,銅門環上落的不是灰,是舊日子積下來的靜。撣乾淨了,門環在晨光里泛出一點黃。book18.org

  馮紫英來得早。他穿的不是兵部補服,是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得發白,漿洗得乾淨。手裡拎著一隻粗陶罐,裡頭是老父親從通州碼頭託人捎來的高沫。罐子口封著油紙,紙面上是馮老爹的筆跡:紫英吾兒,茶雖碎,可待客。book18.org

  他把罐子擱在講堂後面小院的石桌上。這院子他熟放榜那日他與寶玉在這裡扣過碗、喝過酒。石桌邊種著野毛竹,根從地底下拱出來,頂翻了三五塊地磚。門房老錢端了一隻炭爐到桌下,又拿瓦壺擱上,說水馬上開。book18.org

  馮紫英坐在石凳上。石凳冰涼,隔著衣料也能感到舊石頭特有的陰冷。坐了半刻,站起來,又坐下。book18.org

  迎春來的時候,日頭剛好爬到竹梢。book18.org

  她穿了藕荷色對襟衫子,素白裙子。料子不是新的洗過很多次的那種柔軟,貼在身上,走起路來布料不會沙沙響。頭髮梳得簡單,只插一枝素銀簪。鶯兒陪她到書院門口就停了,退到廊下,在一張舊條凳上坐下來。條凳旁邊是一叢芭蕉,葉上還沾著早晨的露水。book18.org

  迎春走進院子時,馮紫英正把瓦壺提起來往粗瓷壺裡沖水。水柱撞在碎茶葉上,濺出一片白汽。他看見她,壺嘴在壺口上磕了一下手抖了一瞬,壺就穩了。book18.org

  "馮主事。"book18.org

  "迎春姑娘。"book18.org

  兩人隔著石桌站了一會兒。石桌上放著粗瓷壺、兩隻粗瓷碗、半罐高沫。炭爐在桌下燒著,竹葉在頭頂輕輕碰響。book18.org

  "坐。"馮紫英指了指石凳。book18.org

  迎春坐下來。馮紫英把一碗茶推到她面前。碗是粗瓷的,胎厚,碗口有一道細裂紋是放榜那天他和寶玉在這兒扣碗時磕出來的。book18.org

  迎春端起碗喝了一口。book18.org

  "好喝。"book18.org

  "你不嫌"book18.org

  "我說好喝。"她把碗擱下,抬頭看著他。眼睛是素的不怵不閃,像她落在棋盤上的那些白子。"你在兵部管什麼?"book18.org

  "武選司。看各衛所送來的武官履歷。從指揮使到百戶,升調都要從我手上過。"book18.org

  "累嗎?"book18.org

  "有時候天沒亮到,天黑了回。但比起碼頭上扛麻袋不算累。"book18.org

  迎春把目光從他手上移到他臉上。book18.org

  "你在托二哥帶的話里說有幾件事要當面告訴我。什麼?"book18.org

  馮紫英把碗端起來,沒喝。碗在兩手之間轉了半圈。book18.org

  "第一件馮家底子薄。我爹在碼頭帳房記數,一個月掙二兩銀子。我娘洗衣服洗到手指變了形。我雖中了進士,正六品俸祿一年不過一百二十石。姑娘嫁過來住小院子,用粗傢伙,穿布衣裳。比不了榮國府。"book18.org

  "第二件馮家往上三代沒進過衙門。我在兵部能走多遠,不確定。我爹說別忘了你是從哪兒來的我忘不了。"book18.org

  他把碗擱下。book18.org

  "第三件你要是不願意,這些話就是白說。你願意,它們就是過日子。"book18.org

  迎春聽完。把碗從他手中拿過來不是喝,是挪開碗,把兩個人之間的石桌面清出來。book18.org

  "馮紫英。孫紹祖你認得?"book18.org

  "聽說過。"book18.org

  "他在榮國府走正門大門。穿海獺皮袍子,大毛。送的聘禮是一對玉如意、一張烏木描金榻、幾匣南海珍珠。他說'嫁進來,天天穿這個'。"book18.org

  她把手平攤在石桌上,看著他的眼睛。book18.org

  "他家的院子很大。大到我不敢一個人走夜路。他家的東西很貴貴到他會拿它們砸人。他笑一次,我退三步。這個人退了婚是我撿了一條命。"book18.org

  她把攤在石桌上的手收攏,十指交握那是她白子落子前慣常的手勢。book18.org

  "你說的那三件事小院子、粗傢伙、布衣裳。我不是怕這些。我怕一個人讓我不想住下去。"book18.org

  馮紫英沉默。竹葉在風裡碰著。book18.org

  "我在紫菱洲一個人下了好幾年棋。紅方黑方都是我的手。紅方輸了輸的時候我在替她找理由。後來我存了兩顆沒用過的子。一白一黑。白的給我自己。黑的等你來。"book18.org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隻素布小袋,打開,裡面是一枚白子,一枚黑子。瓷胎的,是崇文書院舊棋盒裡配的普通子。每一枚都被她摸得發亮日復一日放在掌心磨出來的。book18.org

  她把白子擱在石桌上。把黑子隔著一尺寬的石桌面遞過去。book18.org

  馮紫英伸手接了。黑子在兩人指間交接,落在他掌心。溫的是迎春的體溫。book18.org

  然後迎春站起來。book18.org

  "你收下。跟你爹說不用愁聘禮。"她把白子往前推了半寸。"這副棋是崇文書院的我借了很久。該還了。老錢說這副棋不收回去,誰要下誰自己來。"book18.org

  她頓了頓。book18.org

  "今天先不下了。下回你把棋盤帶來。"book18.org

  然後她轉身。走過鶯兒身邊時停了一步,低低說了句什麼。鶯兒站起來,跟在她身後往外走。迎春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講堂轉角處。book18.org

  馮紫英一個人坐在石桌邊。他把黑子舉到眼前瓷胎的黑色在日光下其實不太黑,透出一層薄薄的青。像竹林底下曬不到太陽的舊苔。book18.org

  他把黑子收進懷裡。端起那碗高沫,一口喝乾。涼了。但喝得很慢。book18.org

  老錢從廊下探出頭:"馮相公棋盤我給你收著?"book18.org

  "不收。棋盤不動。子也是。"book18.org

  ## 貳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立刻回兵部。他在崇文書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迎春離去的方向那條巷子已經空了,晨光把石板路上的露水曬乾了,只剩兩排舊屋檐投下的影子。book18.org

  他把粗陶罐提起來,晃了晃,罐里還有半罐高沫。然後他轉身,往兵部方向走。走到御道邊上時,忽然改了主意他拐進了翰林院那條斜街。book18.org

  賈寶玉正在廡房裡翻實錄。隆慶二十四年的卷宗攤在案上,旁邊擱著一頁從賈政那兒拿來的舊紙司禮監批紅副本,背面是老國公的筆跡:"彪替余擋箭於左肩。余欠彪一命。"他把兩樣東西對著看,一行一行地比對字縫裡的信息。book18.org

  有人敲門。book18.org

  馮紫英站在門外,手裡拎著那半罐高沫。他進門後先把罐子擱在桌角,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迎春姑娘今天來了。"book18.org

  "我知道。鶯兒回來跟我說了。"book18.org

  "她給了我這個。"馮紫英從懷裡取出那枚黑子,擱在桌上。黑子在青墨色的實錄紙頁上顯得格外亮,像一粒剛出水的圍棋子。book18.org

  "她答應了?"book18.org

  "答應了。"馮紫英看著那枚黑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深的踏實。"她不怕小院子。她說怕的是一個人讓她不想住下去。"book18.org

  他抬起頭,看著寶玉。表情變了從踏實變成了另一種東西。猶豫。馮紫英很少猶豫。book18.org

  "賈大哥,我今天來,除了告訴你迎春的事還有一件。上回你在兵部跟我談了兩件事。頭一件是迎春姑娘。第二件是探春姑娘。"book18.org

  寶玉把實錄合上。book18.org

  "我當時應承了"馮紫英的聲音低下去,但不躲。"我應承是因為你開口了。你是救我命的人,也是救迎春的人。你開口,我不能說不。但那天回去以後,我給我爹寫了信。信里沒提探春姑娘只提了迎春。因為我寫的時候才想清楚一件事。"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我馮紫英是扛麻袋出身。榮國府的二姑娘門第上已經是我高攀了。這一點迎春自己不嫌,我就敢往前走。但若同時再娶探春"他停了停,手指壓在黑子上。"那就不是在過日子。是在做買賣。把榮國府兩個姑娘一起娶回家外人看著,是馮家把賈家的門都堵上了。我堵不起。"book18.org

  他看著寶玉的眼睛。book18.org

  "探春姑娘是庶出可她的才情、品貌,放在哪一家的正室位置上都不輸人。她應該嫁一個能在朝堂上跟她並肩走的人。不是我。我撐不起。"book18.org

  寶玉沒有立刻說話。窗外有麻雀在廡房屋檐下叫了兩聲。book18.org

  "這話你跟老太太說過嗎?"book18.org

  "還沒有。先跟你說。"馮紫英把黑子重新收進懷裡,動作很慢,像在收一件不能磕碰的東西。"我欠你一個交代那天在兵部你開口說了兩件事,我該當時就想清楚。沒想清楚就應了,是我的錯。"book18.org

  "不是錯。"寶玉說,"你那時候能應,是因為你信我。你現在跟我說實話,也是因為信我。兩件事都不算錯。"book18.org

  馮紫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攤在桌上。book18.org

  "探春姑娘的親事我這些天在兵部替她留心了一下。有一個人的名字,你或許用得著。"book18.org

  紙上是兵部武選司的一頁便覽抄本。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履歷book18.org

  "衛仰之,年二十五,山東濟寧人。隆慶四十年武進士,二甲第五名。現任京營神機營把總,正七品。父衛澍,原大同鎮游擊將軍,隆慶二十四年與馬彪同日陣亡。"book18.org

  寶玉看著最後一行字,目光定住了。book18.org

  "衛澍隆慶二十四年,與馬彪同日陣亡。"book18.org

  "對。"馮紫英壓低了聲音,"我翻大同鎮舊檔時發現的。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三馬彪陣亡的那一天,大同鎮還有一支小隊在另一條隘口遇伏。帶隊的就是衛澍。兩個人死在同一天。衛澍死時兒子衛仰之才四歲。後來他母親帶著他回了山東娘家,長大後襲了父職,考了武進士,現在神機營當把總。"book18.org

  他把紙推近些。book18.org

  "這個人七品不算高。但他管的是神機營火器隊京營三大營里,神機營是管火銃的。今上這兩年整頓京營,神機營擴編,他這一路往上升是遲早的事。最關鍵的是"他頓了頓,"他父親和你祖父的馬彪,死在同一天。同一批棉衣偷運出關的那一天。"book18.org

  寶玉把那張便覽看了三遍。然後抬起頭。book18.org

  "你見過他嗎?"book18.org

  "見過一次。上月兵部會操,他在校場上帶火器隊演練。人很沉,不多話,打完靶子自己撿彈殼。我跟他打了個照面他聽說我是榮國府賈修撰的同榜,就問了一句:'賈修撰聽說在大同查過舊檔?'我問他怎麼知道,他說他也在查。"book18.org

  "他在查?"book18.org

  "查他父親怎麼死的。查了三年。"book18.org

  寶玉把便覽折好,收進袖中。book18.org

  "這個人我想見一面。"book18.org

  "我來安排。"馮紫英站起來,"後天神機營在北校場有火器操演。我以兵部武選司的名義去觀操你以翰林院修撰的身份同去,不算越界。你可以在校場上見他。"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步。book18.org

  "賈大哥。我退了探春這門親事不是因為探春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我不忍心讓她跟我一起扛那個小院子。她能扛但她的棋局,不該只在一個小院子裡下。"book18.org

  ## 叄book18.org

  午後,翰林院廡房。book18.org

  韓啟端著一碟剛買的桂花糕探頭進來,看見寶玉正在翻實錄,把碟子擱在桌角。他最近總找藉口往寶玉這邊跑要麼送糕點,要麼借實錄,要麼問一個其實並不難的庶常館課業。寶玉知道他不是來借書的。韓啟想觀察。觀察戴權那次到訪之後賈修撰的反應,觀察新科狀元在朝堂棋局上有沒有露出什麼破綻或者有沒有什麼可以依附的機會。book18.org

  "賈修撰,你聽說了嗎?"韓啟壓低聲音,"文選司田郎中就是上回在東角門見過的那位昨兒被都察院參了一本。"book18.org

  寶玉擱下筆。book18.org

  "參什麼?"book18.org

  "說他銓敘不公。廣西潯州府出缺,文選司擬了三個人選,最後定的那個是田應奎的連襟。"韓啟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帶著一種旁觀者看熱鬧的興奮。"參他的御史姓周,是左僉都御史的門生。左僉都御史是誰的人你上回說過,是戴公公提攜起來的。"book18.org

  寶玉端起來桂花糕咬了一口,沒說話。他在心裡把這條信息放進面板田應奎是戴權的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也是戴權的人。戴權的人參了戴權的人?這不合邏輯。除非book18.org

  除非戴權自己在收縮戰線。book18.org

  田應奎管文選司八年,經手過無數人事。戴權若是想在某些舊案上做切割,割掉一個文選司郎中是斷尾。但斷尾意味著新的文選司郎中是誰的人?那個位置一旦空出來,六部里至少有三股勢力會去爭。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韓啟湊近半步,"聽說司禮監昨兒夜裡把隆慶朝的老檔封了一批。內書房的值守太監漏了一句話,說封的是'二十四年的山西軍報'。"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棉衣偷運出關。馬彪陣亡。衛澍陣亡。book18.org

  戴權在封舊檔。book18.org

  "韓兄,"寶玉把桂花糕咽下去,"你這些消息都是從哪兒來的?"book18.org

  韓啟眨了眨眼,沒答。只是又遞了一塊桂花糕。book18.org

  "修撰大人若是想知道更多庶常館裡有幾個同年,家裡都在各部當著差。我閒了幫你去問問。"book18.org

  他退了出去。廡房門合上時,寶玉看著那一碟桂花糕糕被掰了一半,剩的半塊擱在碟沿上。韓啟這個人白色面板,邊緣帶灰。不是壞人,也不是蠢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往權力中心靠攏。探春的婚事需要一個朝堂盟友而韓啟這一類人,正是朝堂上最大多數的"灰"。怎麼用灰,是賈寶玉接下來要學會的事。book18.org

  ## 肆book18.org

  傍晚,榮慶堂。book18.org

  賈母坐在楠木椅上,手裡捧著那隻舊茶盞。盞里的茶換過了不是龍井,是馮老爹托馮紫英送來的高沫。老太太特意讓人沏了一壺,喝了一口,擱下。book18.org

  "這個茶苦。但喝完之後舌尖上有一絲甜。"book18.org

  鴛鴦在旁掌燈。燈芯剛剪過,火苗穩而亮。賈政坐在下首,王夫人在對面。寶玉站在案側,手裡捏著那張從兵部帶回來的便覽。book18.org

  "老太太,"寶玉開口,"馮紫英今天跟我交了個底。他只能娶一個。迎春他願意探春那邊,他退了。"book18.org

  賈母把茶盞慢慢擱下。瓷底磕在楠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book18.org

  "他怎麼說?"book18.org

  "他說榮國府二姑娘已是他高攀。若同時娶探春,就是在做買賣。他說探春應該嫁一個能在朝堂上跟她並肩走的人。他撐不起。"book18.org

  賈母沉默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一層很淡的笑意。book18.org

  "這個人扛麻袋沒白扛。知道自己能扛多少,是最大的本事。"book18.org

  王夫人在旁邊臉色變了一變這樁親事她原本就不太贊成,如今馮家主動退了探春,她倒鬆了一口氣。但接下來賈母的話讓她那口氣又提了起來。book18.org

  "探丫頭的婚事"賈母把目光轉向寶玉,"你說說看。"book18.org

  寶玉從袖中取出那張便覽,攤在案上。book18.org

  "馮紫英在兵部替探春留心了一個人。神機營把總,衛仰之,正七品,武進士出身。父親衛澍原大同鎮游擊將軍,隆慶二十四年與馬彪同日陣亡。"book18.org

  賈政聽到"馬彪"兩個字,端茶的手停住了。book18.org

  "衛澍"賈母念出這個名字,皺眉想了想。"你祖父當年在大同,手底下有三個千總。一個是馬彪,一個是衛澍,還有一個姓劉,名字我記不清了。衛澍是個悶葫蘆你祖父說他打仗不說話,打完仗也不說話。隆慶二十四年臘月那一仗折了兩個千總。沒想到衛澍還留了個兒子。"book18.org

  "他兒子現在是神機營把總。管火器隊。"寶玉說,"馮紫英後天安排在校場見面。"book18.org

  賈母看著那張便覽,沒有立刻表態。她把茶盞端起來,又喝了一口高沫。苦味在舌尖上散開,然後是回甘。book18.org

  "探丫頭的事不急這兩天。"她擱下茶盞,"你先去見見人。見了之後再說。馮家那壇紹酒還沒送出去正好,多放兩天。"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賈政開了口。他今晚第一次出聲,聲音不高,但滿堂的人都安靜了。"隆慶二十四年的山西軍報,昨天被司禮監封存了。戴權在收口子。"book18.org

  賈母的目光從茶盞上移開,落在賈政臉上。book18.org

  "他收口子說明口子還在。要是真封死了,他就不用封了。"book18.org

  她轉頭看向寶玉。book18.org

  "探春的婚事你要上心。但隆慶二十四年那件事你更要上心。你祖父欠馬彪一條命。馬彪的兒子還在大同守邊。衛澍的兒子在京里。這兩個人一個在邊關,一個在神機營。你要是能把他倆攏在一起,戴權的口子封不住。"book18.org

  ## 伍book18.org

  秋爽齋。探春正坐在窗下寫字。book18.org

  她寫的是《詩經·小雅》里的四句"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寫完四句停了筆。司棋端茶進來,探頭看了一眼紙面上的字,不敢出聲,又退出去。book18.org

  探春把筆擱下,拿起壓在鎮紙下的一張紙是寶釵昨晚教她算帳時寫的那張"馮府月例預估"。她看了一遍,折起來,放進抽屜最裡面。然後重新鋪開一張新紙,蘸墨,寫了四個字book18.org

  "崇文崇武。"book18.org

  四字之間隔著一大片空白。她在"崇文"旁邊畫了一道短豎這是馮紫英。然後在"崇武"旁邊畫了一道短橫這是她自己。豎和橫之間隔著紙上的空白。book18.org

  然後她把筆轉過來,用筆桿尾在空白的正中央點了一下。book18.org

  這個動作做完,她看著紙上的墨跡愣了一瞬。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搖頭。她把這張紙折起來,夾進《詩經》折頁里。又從書架上拿出那盒舊棋子自己攢的,白子黑子各半盒。她把黑子全數倒出來,鋪在桌上,然後又收回盒裡。book18.org

  司棋在門外小聲說:"姑娘,寶二爺來了。"book18.org

  探春把棋子收好,轉身時賈寶玉已站在門口。book18.org

  "三妹妹在寫字?"book18.org

  "閒寫。"探春把筆擱下,讓他在窗邊坐下。梧桐葉的影子落在窗紙上,把他的臉割成明暗兩半。book18.org

  "馮家的親事"寶玉開了口。探春的手指在鎮紙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二哥直說。"book18.org

  "馮紫英退了。不是退你是退了他自己。他說他撐不起。他說你應該嫁一個能在朝堂上跟你並肩走的人。"寶玉把話原樣搬過來,不加修飾。book18.org

  探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嘴角浮起一層笑意不是苦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笑。book18.org

  "我猜到了。那天寶姐姐教我算帳她帳本上記的是馮家的開銷,我一邊學一邊在心裡算。算來算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後來想通了馮紫英這個人,他是迎春姐姐的棋盤。不是我的。我那天在紙上寫'崇文崇武',把豎畫給他,把橫畫給自己畫完之後發現橫和豎隔著一大片空白。"book18.org

  她把手從鎮紙上移開,平攤在案上。book18.org

  "二哥。我不急。你不用急著給我找人。我的婚事跟迎春姐姐不一樣。她是從火坑裡往外跳,跳到一個能接住她的人手裡就好。我沒有人推我進火坑。我還能選。你讓我選一個我自己看上的哪怕再等一年。"book18.org

  "那要是等不到呢?"book18.org

  "等不到"探春抬起眼睛看著他,目光很定,"等不到也不怕。橫豎我這條命,不是拿來嫁人的。是拿來落子的。嫁人是落子,不嫁人也是落子。你把這句話帶給老太太。"book18.org

  寶玉看著她。燈下她的臉比平時多了幾分稜角不是瘦,是決心顯出來的稜角。book18.org

  "老太太讓我後天去見一個人。神機營把總,衛仰之。他父親跟你祖父的老部下同一天陣亡在同一條隘口上。"book18.org

  探春的眉頭動了一下。book18.org

  "你去見。但不要一見面就提我。"她把鎮紙重新壓在紙上,動作很穩。"讓我知道你見了之後他是什麼樣的人。我不嫁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人。這是迎春姐姐教我的她見了馮紫英三次才送黑子。我不要比她少。"book18.org

  ## 陸book18.org

  從秋爽齋出來,天已黑透。book18.org

  寶玉沿著抄手游廊往回走。經過紫菱洲時,看見迎春的窗戶亮著燈。窗紙上投著她的影子正低頭在做什麼針線。那枚白子擱在窗台上,被燈光照得半透明。book18.org

  他繼續走。走到榮慶堂後面的小花廳時,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是賈赦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隔著一道座屏,每個字都往耳朵里鑽。book18.org

  "馮家退了探春?那正好。薛家那邊薛姨媽前幾天託人來遞話,說薛蟠雖然沒出息,但薛家底子還在。探丫頭嫁回薛家,親上加親,不比馮家那個扛麻袋的強?"book18.org

  賈母的聲音冷冷的:"薛蟠打死人的案子在金陵府掛了號。馮家是窮,馮家沒背人命。你拿薛蟠跟馮紫英比你是瞎了哪隻眼?"book18.org

  "老太太"book18.org

  "探丫頭的婚事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book18.org

  "又有安排了?"賈赦的聲音忽然變了個調,"上回老太太說安排給馮紫英,今天馮紫英就退了。老太太的安排探丫頭在裡頭聽見了怎麼想?"book18.org

  沉默。然後賈母的聲音沉下去,沉到骨子裡。book18.org

  "老大。你今天來,是不是又替戴權傳話?"book18.org

  ""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山西軍報昨天封存了。戴權封口子,你就來打聽探春的婚事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聯?你不說,我不逼你。但探春的婚事從今天起,不許你過問。你再去戴權府上送禮,走東角門別走正門。讓人看見了,我這張老臉沒地方擱。"book18.org

  賈赦的腳步聲重重地穿過花廳,門帘被猛地掀開又摔下來。book18.org

  寶玉退到廊柱後面。等賈赦走遠了才出來。book18.org

  鴛鴦從花廳里探出頭,看見是他,招了招手。book18.org

  "老太太在裡面。"book18.org

  賈母坐在楠木椅上,手裡沒有茶盞。她低著頭在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剛才拍過桌子的那隻手,指節還有些發紅。book18.org

  "聽見了?"book18.org

  "聽見了。"book18.org

  "你大伯跟戴權之間不只是年禮。他是怕。怕戴權把什麼舊事翻出來。"賈母抬起頭,看著寶玉。"戴權封山西軍報,是怕你們查棉衣案。但封檔這件事本身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不封,你還不知道哪一卷是關鍵的。他一封你就知道了。"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臘月。"book18.org

  "對。"賈母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灌進來,把她鬢邊的白髮吹動了。"你後天去見衛仰之不要只談探春。談他父親。他父親和馬彪死在同一天。馬家有人襲了職,衛家也有。兩家人這些年互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你若能把他倆攏在一起,就是替你祖父還了一筆帳。這筆帳,比探丫頭的婚事更急。"book18.org

  ## 柒book18.org

  怡紅院。book18.org

  正屋燈已掌全。茶案上秋梨膏與龍井中間的空杯子還在。東廂傳來琴聲黛玉今晚彈的是《梅花三弄》,節奏比平時快了些,每個音都像是被風趕著走。西廂算盤聲停了寶釵在燈下翻一本新帳,鶯兒在旁邊磨墨。book18.org

  寶玉先往東廂走。book18.org

  黛玉背對著門,坐在琴案前。琴聲在他在門口站定時頓了一下只頓了一拍,然後繼續。她把《梅花三弄》彈到最末一段,手指在弦上停住,餘音在屋裡繞了一圈才散。book18.org

  "探丫頭的事我聽說了。"她沒回頭。"馮紫英退得對。他不是怕探丫頭是怕自己撐不起兩樁親事。能知道自己撐不起的人,比那些不知道自己撐不起卻硬要撐的強。"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手指還壓在琴弦上,壓得紋絲不動。book18.org

  "你今天還有一件事沒說。隆慶二十四年馬彪陣亡。衛澍陣亡。同一天。你手裡攥著那頁舊紙,攥了好幾天了。"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手是握著的。"黛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一個頭,說話時要微微仰臉。"洞房那夜我說過洞房之後,不許再一個人扛。你攥著一樁死了人的舊案子,攥到手指都僵了你以為我看不見?"book18.org

  她握住他的右手。手指果然有些僵骨節微微發硬。book18.org

  "這不是探春的婚事。這是命案。查命案的人,手上都要沾血。我不怕你沾血我怕你沾了血之後,不跟我說。"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放進去。book18.org

  "後天你去校場見那個姓衛的回來後跟我講。不是講探丫頭的婚事。講他父親。講棉衣案。把你攥在手裡的東西分一半給我。"book18.org

  寶玉低頭看著她。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半張臉映在光里,半張臉隱在暗處那雙眼睛無論在明處還是暗處,都是亮的。book18.org

  "好。"book18.org

  黛玉把手抽回去,重新坐下。手指壓在琴弦上,撥了一個音宮音。在夜裡彈出去,像一粒石子投進井水裡。book18.org

  "去看寶姐姐吧。她帳本上又多劃了一頁。"book18.org

  ## 捌book18.org

  西廂的燈還亮著。寶釵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兩本帳一本是怡紅院日常帳,另一本的封面上寫著"探春婚事備選"六個小字。鶯兒在旁邊把新磨的墨端過來,硯台邊擱著三枝筆一枝細楷、一枝中楷、一枝描紅。book18.org

  寶玉進來時,寶釵正往那本"探春婚事備選"上寫字。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每一行都對齊。book18.org

  "馮紫英退了也好。"她沒抬頭,筆尖繼續在紙面上走。"他退不是因為不擔事。恰恰相反是他太擔事了。一個人能擔多少分量,他自己心裡有秤。你把探春嫁給他,秤桿子會壓彎。壓彎了親事沒散,但人變了。"book18.org

  她把筆擱下,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衛仰之這個名字我剛寫上去。"她把帳本轉過來給他看。那一頁上列著幾個名字,每個人的履歷都摘了要點出身、官職、品級、父祖背景。衛仰之的名字排在第一個,旁邊用小字標註著:"父衛澍,大同鎮游擊,隆慶二十四年臘月陣亡。同日馬彪亦陣亡。與賈家舊部有關聯。"book18.org

  "你從哪兒找的?"book18.org

  "鶯兒去了一趟兵部門口不是進去,是在門口等。馮紫英散衙出來,鶯兒把話遞進去了。馮紫英託人把這張便覽抄出來,今晚剛送到。"寶釵把帳本翻到下一頁,上面抄著衛仰之的完整履歷比馮紫英給的那張便覽更詳細,包括他在神機營的歷年考核評語。book18.org

  "'火器操演,彈無虛發。馭下寬而紀律嚴。上司評語:沉毅寡言,可當大任。'"寶釵念出最後一行,然後把帳本合上。"一個沉毅寡言的人,查他父親的死查了三年這種人的心思,比你想像的深。你後天去校場見他,不要一見面就提探春。先談他父親。談棉衣案。讓他知道你在查同一條線比什麼都強。"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領。這個動作今晚做得很慢慢到每一個褶皺都被她指尖撫平了。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戴權封山西軍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封檔,你就更要查。但查歸查不要一個人查。馮紫英在兵部能替你擋一面。衛仰之若被你拉過來,又能擋一面。再加上翰林院實錄里那些青墨是三面。"book18.org

  她把他的衣領整理完,手收回去,重新坐下,拿起筆。book18.org

  "探春的婚事不急。把衛仰之查清楚了再提。帳本上的名字不只他一個。還有兩個備選。一個在翰林院,一個在工部。你慢慢看。"book18.org

  寶玉看著那本帳,封面上"探春婚事備選"六個字在燈下泛著墨光。book18.org

  "寶釵。"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做的這些探丫頭知道嗎?"book18.org

  寶釵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頁上繼續走。但寫字的節奏變了一拍那一撇拖得比平時長了些。book18.org

  "不知道。也不用知道。"book18.org

  ## 玖book18.org

  翌日。兵部武選司。book18.org

  馮紫英一早便把神機營操演觀禮的公文擬好了。公文抬頭是"翰林院修撰賈",正文不過三行"後日神機營北校場火器操演,兵部武選司觀操。邀翰林院修撰賈同往,以備考稽。"落款蓋了武選司的小印。book18.org

  他把公文交給驛卒送往翰林院,自己坐在廡房裡把前日與迎春在崇文書院的對話從頭到尾默了一遍。然後從柜子里取出一本新冊子封面上寫著"大同鎮隆慶二十四年臘月軍報輯錄"。book18.org

  這本冊子是他自己編的。從武選司歷年存檔中一條一條輯出來隆慶二十四年臘月的軍報共有十一份,其中十份是日常巡邊報告,一份是緊急軍情。緊急軍情那頁被人撕了存根在,內容不在。他在存根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此頁於今上即位元年被調閱。調閱人:司禮監秉筆戴。"book18.org

  他把冊子合上,放進柜子最深處。book18.org

  然後他拿起筆,給父親寫信。信很短book18.org

  "父親大人膝下:迎春姑娘已允親事。兒所攜黑子一枚,系迎春姑娘所贈。兒以此子為聘。家中不必多備聘禮迎春姑娘說,小院子她想住。父親當年在碼頭扛麻袋,如今在帳房記數。兒在兵部觀政。往後日子三個人一起扛。"book18.org

  他把信封好,在信封背面寫了一行小字"另:高沫一罐,已待客。客說好喝。"book18.org

  ## 拾book18.org

  當日午後。天香樓。book18.org

  秦可卿把銅錘擱下,核桃殼在簍子裡積了半簍。她今天剝的不是山核桃是薄殼的,手一捏就碎。核桃仁白白嫩嫩,堆在粗瓷碗里冒了尖。book18.org

  寶玉進來時,她把碗推過去。book18.org

  "嘗嘗。"book18.org

  他拈了一顆放進嘴裡。薄殼核桃不澀,只有香味炒過的焦香和果仁本身的清甜混在一起。book18.org

  "探春的婚事馮紫英退了。"他說。book18.org

  "意料之中。"可卿把銅錘拿起來又擱下,在桌沿上輕輕磕了磕,震下幾粒核桃衣。"馮紫英那個人他在碼頭上扛麻袋的時候學會了一件事:能扛多少扛多少,扛不動的不硬撐。他退了探春,不是因為探春不好是因為迎春已經把黑子給他了。一副棋,只能下一局。"book18.org

  她把帕子展開擦了擦手指。一邊擦一邊問:"衛仰之馮紫英給你找的人選。神機營把總。他父親死在隆慶二十四年臘月。跟他同一天陣亡的還有馬彪。那批棉衣偷運出關的同一天。"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珍大爺昨天來看我。他喝了酒,話多。說都察院有個御史最近在翻隆慶二十四年的舊檔翻到一半被叫停了。叫停的人是左僉都御史。左僉都御史是戴權的人。"可卿把帕子疊好,擱在碗邊。"戴權封山西軍報,都察院叫停舊檔翻查他在用兩隻手捂一個蓋子。蓋子底下是什麼你後天去校場上,問衛仰之。他查了三年,比我知道的多。"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海棠樹葉子密了,遮住了大半邊天。book18.org

  "還有個事。今天一早大老爺去了珍大爺那兒,兩個人在書房裡關了小半個時辰。出來時大老爺臉是白的他平時喝酒臉是紅的。今天白。不知道談了些什麼。"book18.org

  "戴權封檔賈赦慌了。"book18.org

  "不一定是他自己慌。"可卿背對著他,聲音輕下來,"大伯那個人他不是膽大的人。他怕事。怕事的人不會主動惹事。他慌,一定是有人讓他慌。誰會讓他慌?"book18.org

  答案在兩個人心裡,都沒說出口。book18.org

  ## 拾壹book18.org

  入夜,榮國府後廊。book18.org

  賈璉從鳳姐院裡出來,沿著後廊往東跨院走。廊下掛著一排燈籠,每隔幾步一盞,把青磚地面照出一塊一塊的光斑。他走到拐角處時,看見前面暗處站了一個人是賈赦。book18.org

  賈赦沒提燈籠,一個人站在廊柱後面。夜風把他身上的酒氣吹過來不是今天喝的,是昨晚。酒氣在衣服上留了一天。book18.org

  "璉兒。"book18.org

  "老爺。"賈璉走近幾步。燈籠的光剛好照到賈赦半張臉臉色確實不好看。不是喝酒的紅,也不是生氣的青,是灰一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灰白。book18.org

  "你媳婦這幾天在老太太那邊有沒有聽見什麼?"book18.org

  "聽見什麼?"賈璉反問。他學乖了跟賈赦說話,先問清楚再開口。book18.org

  "隆慶朝的事。大同的事。還有"賈赦忽然停住,把嘴裡的話咽回去。"算了。你回去吧。"book18.org

  他轉身要走。賈璉在背後叫了一聲:"父親。"book18.org

  賈赦停住。book18.org

  "你今天去了珍大哥那兒。"賈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鳳姐教過他,在府里跟人說話,穩比狠管用。"回來以後就在這兒站著。你在等誰?"book18.org

  "不等誰。"book18.org

  "那你是在躲誰?"book18.org

  賈赦轉過身來。燈籠的光剛好打在他眼窩裡,把那一對眼睛照得很深深到看不清裡面是什麼。他看了賈璉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book18.org

  "躲誰?躲你祖父。他死了四十多年了我還躲他。"他把手按在廊柱上,指節泛白。"你在乎這場榮國府我也在乎。你替我跟你媳婦說一句讓她在老太太那邊少打聽大同的事。打聽多了,對誰都不好。"book18.org

  他鬆了手,轉身往東跨院走。背影在燈籠的一團團光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最後消失在拐角處。book18.org

  賈璉站在後廊里,看著那團黑暗。然後他轉身往回走不是回自己院子,是往怡紅院方向走。book18.org

  在怡紅院門口,他碰見了正好從屋裡出來的襲人。book18.org

  "璉二爺"book18.org

  "告訴你們二爺一件事。"賈璉壓低聲音,"大老爺今早在東府跟珍大哥關著門說話。出來後大老爺臉是白的。今晚他在後廊站著像是在等誰,又像是在躲誰。他跟我說了一句'隆慶朝的事別打聽太多'。"book18.org

  襲人把這句話聽完,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正屋。book18.org

  寶玉正在燈下翻實錄抄本。襲人把賈璉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然後加了一句話:"大老爺怕的不是戴權是別的什麼人。能讓大老爺怕的人,不多。"book18.org

  "是不多。"寶玉合上實錄,"除了戴權只有死人。"book18.org

  "什麼樣的死人?"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臘月死在關外的除了馬彪和衛澍還有誰?"book18.org

  兩個人都沉默了。燈芯在銅座里炸了一下,襲人伸手壓住。book18.org

  ## 拾貳book18.org

  深夜。怡紅院正屋。book18.org

  茶案上的空杯子終於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粗陶小壺壺裡沏的不是黛玉的龍井,也不是寶釵的秋梨膏,是馮紫英託人送來的高沫。壺嘴朝外,不送客。book18.org

  黛玉從東廂端了一碟桂花糕,寶釵從西廂端了一碗參湯。兩個人在茶案邊坐下來,隔著那壺高沫,各自擱下來自己端來的東西。book18.org

  寶玉從懷裡取出三樣東西,一一擺在案上。book18.org

  第一樣:那張發黃的隆慶二十四年司禮監批紅副本。上面寫著"大同鎮棉衣短缺一案,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密查。查訖。"下面一行小字:"查案檔已封。錦衣衛指揮同知周渾回稟棉衣出關係邊軍私販。涉事百戶已杖斃。事遂寢。"book18.org

  第二樣:衛仰之的便覽抄本。上面寫著"衛仰之,年二十五,山東濟寧人。隆慶四十年武進士,二甲第五名。現任京營神機營把總,正七品。父衛澍,原大同鎮游擊將軍,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三陣亡。"book18.org

  第三樣:襲人剛記在帳本上的一行字賈璉看到賈赦在後廊"等人"。賈赦的臉是白的。book18.org

  寶釵把三樣東西看了一遍,先把衛仰之的便覽拿起來。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三。馬彪陣亡。衛澍陣亡。同一天同一批棉衣出關的同一天。"她把便覽擱下,聲音壓得很低。"馬彪的兒子現在是總兵,在大同守邊。衛澍的兒子在神機營管火器。兩家人隔了二十多年不知道彼此你把這兩條線接上,戴權那個'事遂寢'就寢不了。"book18.org

  黛玉沒有去看那些紙。她只是看著寶玉的手指他的手指正壓在發黃紙頁的摺痕上,指節微微發白。book18.org

  "你後日去見衛仰之"她說,"不是去見探丫頭的備選。是去見一個死了父親的人。你也是為父親的舊案去的。你們兩個隔著兩代人站在同一片雪裡。"book18.org

  她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book18.org

  "把糕吃了。後日一早穿那件靛青的。領口襯你。"book18.org

  寶釵站起來,走到書案前,從匣子裡取出一隻新縫的布袋。深藍色,巴掌大小,收口處繫著一根細皮繩。book18.org

  "這個你帶著。裡面是參須不是泡茶的,是嚼的。校場上風大,嚼一片不冷。"book18.org

  她把布袋擱在他面前。然後端起參湯,自己先喝了一口試溫度。擱下,推給他。book18.org

  三個人在燈下坐著。高沫的苦香從粗陶壺嘴裡一絲絲漫出來,混著桂花糕的甜、參湯的微苦,把屋子裡填滿了。book18.org

  窗外竹林上方,月亮正走到中天。book18.org

  寶玉把布袋收進懷裡,緊貼著牛皮荷包里那塊剛從祠堂取回來的石頭荷包和布袋隔著衣料挨在一起,一塊是祖父在關外撿的,一塊是寶釵在燈下縫的。中間隔了四十年。book18.org

  東廂琴聲沒有響。黛玉今晚不彈。她只是坐在燈下,把他的手拉過來,一根一根掰開,看了許久掌心上的紋路,然後合上。book18.org

  "別攥了。今晚先鬆開。"book18.org

  (第五卷·第八章終)book18.org

第47章 校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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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場在北城外,挨著德勝門。book18.org

  賈寶玉到的時候,日頭還沒升到旗杆頂。北風從城牆豁口灌進來,把校場上的沙土吹成一層薄薄的黃霧。他穿的是那件靛青直裰黛玉今晨臨出門前又替他整過領口,手指在暗雲紋上停了片刻。袖中揣著寶釵給的參須布袋,深藍色,巴掌大小,挨著胸口處那塊剛從祠堂取回來的石頭。book18.org

  馮紫英已在轅門外等他。穿的是正六品武選司主事的補服,胸前繡彪,腰束素皮帶。他身邊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武官,四方臉,顴骨略高,眉棱處有一道舊疤不是刀傷,像是被什麼碎片崩的。穿的是神機營把總的甲冑,鐵片擦得乾淨但不亮,肩吞處有一小塊磨痕。book18.org

  「賈修撰,這位便是衛把總。」馮紫英側身引薦。book18.org

  「衛仰之。」那武官拱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發得實像火銃裝彈時鉛子落進銃管那一聲響。book18.org

  「賈寶玉。」book18.org

  兩人對了一眼。賈寶玉在面板上看見一團青色不是顧從周那種被磨鈍的青,而是一塊剛從礦石里剖出來的青,邊緣還帶著石皮的粗糲。清正之臣,未經打磨,稜角俱在。book18.org

  轅門內驟然一聲悶響。火銃齊發,震得地皮發顫。硝煙從校場西側翻湧過來,苦烈刺鼻。book18.org

  衛仰之抬了抬手。「今日操演三個科目單人定點、小隊輪射、移動靶。賈修撰既來觀操,請上閱台。」book18.org

  ## 貳book18.org

  閱台是土夯的,高三尺,圍著一圈木柵欄。上面已站了幾個兵部觀操的官員,看服色是職方清吏司的郎中與主事。馮紫英與他們互相拱手,賈寶玉立在台側。衛仰之沒有上閱台。他把甲冑的系帶緊了緊,走下台去,站在神機營隊列前面。book18.org

  百餘名火銃手列成三排,每排三十六人。甲冑一色青灰,腰間掛著鉛子囊和火藥葫蘆。隊列前面豎著一排人形木靶,靶子肚子上用白漆畫了三個同心圓。book18.org

  衛仰之拔出腰間令旗,往下一壓。book18.org

  第一排單膝跪地,舉銃,架在木叉上。點火繩嗤嗤響,冒出一股焦麻味。然後三十六支銃同時炸響。硝煙里木靶上的白漆圓心被打碎了七八個。碎木屑飛起來,在半空中翻了幾轉。book18.org

  「第二排進!」book18.org

  第二排從第一排間隙中穿過,立姿舉銃。又是一輪齊射。靶子上多了十幾個窟窿。book18.org

  「第三排」book18.org

  第三排臥姿射擊。這一輪打得最准,大半靶子的圓心都被打爛了。book18.org

  賈寶玉看著衛仰之。閱台上的人在記數據、評優劣、竊竊私語;而衛仰之只是站在隊列側面,左手按在腰間銃把上。他不看靶他看人。看每個人的裝彈動作,看火繩點燃時的眼神,看打完一發後是穩是慌。book18.org

  「他看的是人,不是靶。」馮紫英湊近半步,也看見了同一幕。book18.org

  三輪齊射結束。硝煙散開後,木靶已稀爛。book18.org

  衛仰之收令旗,轉身上了閱台。額上有些汗,沒有擦。對馮紫英和賈寶玉拱了拱手。book18.org

  「操演完了。賈修撰若不嫌髒後面有靶場舊棚子,可以歇一歇腳。」book18.org

  ## 叄book18.org

  靶場舊棚子在操演區西側,是用毛竹搭的,頂上蓋著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硝灰。棚子裡擱著一張粗木桌、幾隻木凳,桌上放一壺涼茶、兩隻碗。book18.org

  衛仰之把甲冑脫了搭在棚柱上,只穿裡面那件灰布的箭袖。他的身形脫了甲比穿了甲更實在肩寬,腰窄,手臂上有一道舊燙傷,是火銃走火留的疤。book18.org

  三個人在桌前坐下來。馮紫英倒了茶,把一隻碗推給衛仰之,一隻推給寶玉。book18.org

  衛仰之沒有喝。他看了賈寶玉一眼,目光在他鬢邊那幾撮白髮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看著桌上那隻碗。book18.org

  「賈修撰今天來不只是看操演吧。」book18.org

  「不只看操演。」book18.org

  「那看什麼?」book18.org

  「看人。」book18.org

  衛仰之沉默了一息。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book18.org

  「馮主事前日跟我說賈修撰在查隆慶二十四年臘月的舊檔。」他說話的方式很特別每一句話出口之前,嘴唇先抿一下,像是要把多餘的字濾掉。「你在查棉衣案?」book18.org

  「在查。」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我祖父欠馬彪一條命。馬彪的兒子現在還在大同守邊。」book18.org

  衛仰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他的指節上有一層粗皮是長年扣火銃扳機磨出來的。book18.org

  「我父親也在那年臘月。同一天在馬彪隔壁那條隘口。接到的命令是『出關哨探』。帶了十二個人。一個沒回來。」他把碗端起來又擱下。「那年我四歲。我娘帶著我從大同搬到山東,在濟寧城外賃了三間草房。她替人洗衣裳供我長大。我考武進士那天她在考場外面站了一天。回去以後腿腫了三天。她說值。她說你爹當年也站過這個考場。」book18.org

  他把目光從碗上抬起來,看著賈寶玉。book18.org

  「我考武進士,不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查一件事我爹是怎麼死的。在京里查了三年,查到的東西不多。只知道那年臘月初三,大同有一批棉衣偷運出關。同一天,兩個隘口接到了出關命令。馬彪帶人出了東隘口,我爹帶人出了西隘口。都遇伏。都是死。」book18.org

  「誰下的命令?」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大同鎮代理指揮副總兵,姓常。」衛仰之從箭袖夾層里取出一張紙,紙已經揉得快破了,攤在桌上。上面是一行字:大同鎮副總兵常某,隆慶二十四年臘月代行指揮職。book18.org

  「這個人後來去哪兒了?」book18.org

  「隆慶二十五年調任去了薊鎮。隆慶三十年致仕。今上即位前一年病故。」衛仰之把紙重新折起來收進箭袖。「他退休前燒了所有公文家裡剩下來的東西,只剩一張請安帖。」他頓一頓,「帖子是請安的,抬頭是戴公。」book18.org

  風吹過棚子,油布嘩啦響了一聲。book18.org

  馮紫英壓低了嗓子:「戴權當年是司禮監秉筆。大同鎮的軍報,經司禮監批紅。常副總兵給他的請安帖說明他不是在大同鎮職務終止之後才與戴權建立關係的。這個『常副總兵』,很可能就是替戴權蓋蓋子的人。」book18.org

  衛仰之點頭。「棉衣出關不是邊軍私販是有人把棉衣賣給了關外的韃靼。這批棉衣走的是大同糧道的舊路線那條路線運過棉衣、運過糧餉,送到韃靼手裡能換戰馬。換來的戰馬去哪兒了不知道。我查了三年查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錦衣衛封了查案檔就在當年。封檔後涉事百戶被杖斃,此案結得乾乾淨淨。」寶玉從懷中取出那頁發黃的抄本,擱在粗木桌上。book18.org

  衛仰之看著紙上「事遂寢」三個字,眼睛裡的光收了一瞬。book18.org

  「我父親死在結案前頭,死人是不會為自己辯的。馬彪也是。兩家人都不知道對方存在到今天才第一次接上頭。」book18.org

  他把那頁抄本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用手指在木桌上畫了一道線東西走向。book18.org

  「那兩個隘口都是小道,冬天封雪,本來不該巡邏。那道出關命令就是把他們往死路上推不管巡邏有沒有遇到韃靼,小隊都回不來。因為外頭早有人等著。是滅口。」book18.org

  馮紫英把外頭披著的公服拉緊了些。「常副總兵已咽了氣,戴權還在宮裡坐著證據鏈在隆慶二十四年就斷了。要接上這根線,必須從別的方向入手。」他轉向衛仰之,「你那三年找到過旁證沒有?」book18.org

  衛仰之從箭袖裡又取出一樣東西用油布裹著,打開。裡面是一小片破損的舊皮革,邊緣燒焦了,底部還殘留著一枚護心銅片。他把它擱在桌面上,油布與桌面摩擦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這是我父親的護心甲殘片。被火藥打裂正面受力,不是背後遇襲。這說明他正面與敵軍交鋒。而在那同一天,我在山西地方志里找到一條記載『關外忽見大隊火光,守軍不敢出』。那隊火光在關外出現的時間,正好是我爹帶隊出關之後。」book18.org

  他把殘片翻過來。皮子變脆,銅片沒有銹,只是裂了。book18.org

  「他不是被埋伏是有人用火銃隊在關外等著他。火銃隊這是韃靼從來不用的東西。韃靼人一直排斥火器。能用火銃隊的,只有大明自己的人。」book18.org

  寶玉把殘片接過來。銅片上的裂口呈放射狀,是鉛彈正面撞擊留下的痕跡。book18.org

  「你說火銃隊?」book18.org

  「大明火銃隊。」衛仰之停頓了下,「大同關外,當年能用火銃的只有大同鎮自己。」book18.org

  整個棚子安靜下來。馮紫英的呼吸聲變粗了幾分。book18.org

  「是常副總兵調的火銃隊以『巡邏』為名叫出關,然後在隘口外頭把你爹和馬彪兩支小隊一網打盡。棉衣出關後,他們自己人把那批火銃隊也處理了。所有直接經手的人無一活口。」book18.org

  衛仰之把護心甲殘片重新裹好。手指比剛才抖了一分。他把茶碗端起來一口喝乾了。然後站起來,對著棚柱上掛著的甲冑整理腰帶,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用甲冑的重量把某種情緒壓下去。book18.org

  「馬尚德在大同,我在神機營。隔著兩千里。我們兩家沒有發過喪,沒有立碑。我娘至今不知道我爹是被人出賣的她以為只是運氣不好碰到韃靼。」他把手放在那副甲冑上,轉過身來看著寶玉。「我現在告訴你這些,因為在京里查了三年,沒人想聽。馮主事是第一個主動來問的。你是第二個。」book18.org

  賈寶玉站起來。從懷裡取出那隻牛皮荷包,打開,把石頭擱在木桌上。石頭上那道白紋被午後的光一照,像是大漠上的雪線。book18.org

  「祖父的石頭。他在大同守了六年他撿這塊石頭的時候,你父親和馬彪都還活著。」book18.org

  衛仰之看著石頭。伸手碰了一下。手指很輕。book18.org

  「馬尚德在大同。我在神機營。賈修撰你說欠馬家一條命。我也欠我爹一個交代。我們兩個,乾的是一件事。」book18.org

  他把手從石頭上移開。石頭的稜角在粗木桌上壓出一個淺淺的印子。book18.org

  ## 肆book18.org

  從靶場出來,馮紫英在轅門外面停了步子。他的臉比來時沉方才在棚子裡聽衛仰之陳述時繃著的那股氣,現在全堆在眉骨之間。book18.org

  「這件事比我在武選司看到的任何一件案子都大。」他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風從城牆豁口灌進來,捲起德勝門外的沙土。「如果衛仰之的判斷是對的出賣兩支小隊的人是常副總兵,而常副總兵的請安帖寫給戴權那麼戴權不是幫凶,他是主謀之一。這條命案牽著大同邊防、兵部軍需、司禮監批紅、錦衣衛封檔。它不是一個衙門的案子。」book18.org

  他頓了一頓。book18.org

  「封檔的是錦衣衛指揮同知周渾戴權乾兒子。他還在任上。動了他,就是動戴權的右膀。這條線你得讓都察院有人替你踢。我手頭只能幫你調出武選司里存著的衛所便覽。火銃隊具體的調撥記錄不在武選司,在兵部職方清吏司。你若是能讓都察院先把田應奎咬出來,用文選司做口子往裡撬,職方司才有可能動。」book18.org

  「田應奎前兩天剛被都察院參過。」寶玉凝神望著沙土被北風捲成一道道細細的黃浪。book18.org

  「那是戴權自己斷尾做切割。可是田應奎管了八年文選司,他身上不止一條線。戴權想切,但如果有人趁他尾沒斷乾淨時再參一本把隆慶二十四年銓敘舊檔扯進來這個尾巴就斷不了。」book18.org

  「誰能在都察院踢這一腳?」book18.org

  馮紫英望著遠處旗杆上翻卷的青龍旗,又把目光收回來,用靴尖在地面蹭了幾下。然後抬頭。book18.org

  「這事我來想辦法。還有一件事你祖父欠馬彪一條命,但馬尚德現在還不知道你。你得找機會告訴他他父親不是運氣不好,是有人出賣。這個話不能寫進信里。信里寫不動的,你要對他當面講。」book18.org

  ## 伍book18.org

  從校場回來,寶玉先去兵部廡房又坐了小半個時辰。馮紫英把神機營操演觀禮的正式考語擬好這是官樣文章,抬頭寫「翰林院修撰賈會同兵部武選司觀操」,正文列了三項操演科目的成績,末了添了一句「神機營把總衛仰之馭下有方,火器精熟,堪備考察」。這句話不算保舉,但已留了地步。book18.org

  回到榮國府時,日頭已經偏西。book18.org

  寶玉沒有先回怡紅院,直接去了秋爽齋。探春正坐在窗下,面前攤著一本書不是《詩經》,是本朝《武職便覽》。司棋說探春今天專讓人去書房找來的。寶玉進門時她把書合上。book18.org

  「二哥去校場了?見到人了?」book18.org

  「見到了。」book18.org

  「怎麼樣?」book18.org

  「沉毅寡言。火器精熟。查他父親的死查了三年。」book18.org

  探春把鎮紙壓在書面上。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book18.org

  「他父親怎麼死的?」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和他同一天陣亡的還有祖父的老部下馬彪在隔壁隘口。棉衣出關的那一天。他們是去送命的。」book18.org

  「不是戰死?」book18.org

  「不是。是被人出賣。出賣的人把他倆調出關,外面有人在等。」book18.org

  探春沒有說話。她把鎮紙從書面上拿下來,放在手心。黃銅是涼的。book18.org

  「二哥。這個人不是來給你做妹夫的是來跟你一起查命案的。」book18.org

  「這兩個身份不衝突。」book18.org

  她忽然嘴角動了一下不像是要笑,卻慢慢展開了。「你當初托馮紫英在兵部留心人選,還以為只是在替我找個合得來的夫家。可現在這個人他查的是跟他爹的死綁在一起的舊案。這件案子也綁著你。你們是兩根線擰在一起才湊上了。」book18.org

  她把手心攤開,鎮紙上「秋爽」兩個字正對著燈。book18.org

  「我不跟他說親事現在不說。你跟他的案子剛開始動。要是案子被人察覺,他跟我之間任何親近都會變成人家的靶子。我不要他一件事還沒做完就先顧忌我。等他查清楚替我約他見一面。這面我自己見。成了是我的福分,不成我不虧欠自己。」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棋盒裡取出一枚白子崇文書院配套的那種,回頭放在寶玉面前。book18.org

  「二哥替我帶給他。說神機營火銃隊有人見過這枚子那人自己來取。」book18.org

  窗外一陣風猛地灌進梧桐葉。探春走到窗邊,伸手把窗扇支緊。book18.org

  「你不用怕我受委屈。迎春姐姐從火坑裡跳出來,到了小院子裡。我不會比她慢但我挑的路,我要自己走。」book18.org

  ## 陸book18.org

  榮慶堂。鴛鴦正給賈母揉肩膀。老太太今天沒端茶盞她面前擺著的不是茶,是馮老爹托馮紫英新送的一小袋高沫。布袋是粗麻的,袋口繫著棉繩,上面還沾著一粒碼頭上的黃沙。book18.org

  賈母用手捻了一撮碎茶葉,擱在手心裡聞了聞。然後叫鴛鴦去沏一壺來。book18.org

  寶玉進來時壺剛沸。賈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book18.org

  「見了衛家小子?」book18.org

  「見了。」book18.org

  「人怎麼樣?」book18.org

  「查他父親怎麼死的查了三年。他父親的護心甲殘片他貼身帶著被火銃打裂的。正面打裂。」book18.org

  賈母接過鴛鴦遞來的茶碗。碗底高沫沉在熱水裡,碎葉一點點舒展開。她喝了一口,沒說話。book18.org

  「他說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三兩個隘口同時接到出關命令。馬彪帶隊走東路,衛澍帶隊走西路。兩路都遇伏。兩路都死。下命令的是當年的代指揮常副總兵。常某事後給戴權寫過請安帖從那以後一直與戴權有往來。」book18.org

  賈母把茶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緩緩轉了一圈。book18.org

  「常某這個人我見過。你祖父那年從邊關回來時,他來過府里一次,自稱是代指揮,說你祖父守大同六年,邊軍都記著。你祖父請他喝了一壺酒。喝了三盅之後你祖父擱下筷子對我說這個人不實誠,不該守邊。」book18.org

  她停了片刻。燈下的皺紋忽然深了許多。book18.org

  「你祖父看人要看他喝一席酒。常某回來那年送的節禮里有一對玉杯你祖父收下來,擱在祠堂供桌底下,從不拿它喝酒。後來這對杯子不知被誰拿走了。隔了這麼多年想起來是賈珍。」book18.org

  端茶的手頓了下。book18.org

  「賈珍跟常家有舊?」book18.org

  「我也不確定。除了那對玉杯,還丟過一件東西你祖父在病榻上寫的收條,上面列過『馬彪擋箭後續軍餉補給准人』。他怕馬彪傷後軍餉被壓,寫了親筆便條讓兵部照撥。他死後這張收條找不著。」book18.org

  「便條丟了馬彪的軍餉後來撥了沒有?」book18.org

  「撥了。」賈母聲音陡然沉下去,「可是批紅的人是戴權。戴權批了軍餉把馬彪的後路留在大同。兩年後馬彪死在西隘口。他死前還在領著戴權批給他祖父舊部的餉。」book18.org

  她直直看著寶玉。book18.org

  「這件事我沒證據。只是你祖父在時我聽得太多、記得太深。戴權當年是東宮管事他連掃地都數磚。你祖父教他掃雪,他記了四十年。他的記性好到記恩也記仇。」book18.org

  「記仇?」book18.org

  「你祖父後來發現大同鎮糧道帳有出入有人在冬天之前把棉衣數目做假。你祖父親自寫了一道摺子,遞進東宮。東宮那時是太子管著你祖父的摺子還沒到太子手上,先到了東宮管事手裡。那個管事,就是戴權。你祖父死後這道摺子不見了。」book18.org

  她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高沫的碗已經見底。book18.org

  「戴權封檔封的是隆慶二十四年山西軍報。你祖父的摺子是隆慶二十三年遞的應該不在封存範圍內。你明天去翰林院,在實錄里找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那一卷就找大同兩個字。」book18.org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把舊鑰匙。鑰匙是黃銅的,發黑,拴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book18.org

  「當年同知衙門後廳有一隻舊箱子,是老爺在前線回來後親自鎖的。死後鑰匙給了我。箱子裡只剩一個空匣子。別的什麼都沒了。空匣里刻著一行字『臘月事,不可忘』。我那時以為他說的是邊關防務,現在想他說的是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她把鑰匙推過去。book18.org

  「箱子和匣子都鎖在祠堂。你父親知道地方。你帶鑰匙去把匣子拿給你父親看。就說老太太說,你爹的四個字沒刻完。還剩的話,你們父子去寫。」book18.org

  寶玉接了鑰匙。紅繩在指間繞了半圈和可卿編在他腕上的那條繩一樣,都是褪了色的紅。book18.org

  ## 柒book18.org

  怡紅院正屋的燈全掌時,茶案格局又改了。book18.org

  東側不是秋梨膏,是一隻粗陶碗碗里擱著探春給的那枚白子;西側也不是龍井,是一方新墨寶釵今日破例沒有記帳,默默給他抄了一頁衛家父子三代履歷。空杯子仍然在中間。book18.org

  黛玉在東廂彈琴。今晚是《瀟湘水雲》她極少彈這首,因為太散了。曲子在中段時忽然斷了一下,是手指滑脫。book18.org

  寶玉剛走進來,晴雯從帳本後面站起,替他脫掉靛青直裰。折好,擱在椅背上。她靠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胸口那裡因為荷包和布袋硌出一小片印子。book18.org

  「石頭沒碎。參須還在。」她把布袋拈起輕輕擱在空杯旁,換了一塊熱棉布重新敷上去,順便就扶著他的肩,在燈下不動。book18.org

  「校場風大。肩上硬得像石頭不洗不行。熱水是晴雯燒的。我給你按了再睡不記帳。」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間的一道伏案久了攢下的硬筋上停住。不揉,停在那兒。等那塊硬筋自己鬆了。沉默片刻,才出聲。book18.org

  「衛把總的事你先不必說,我都聽見了。今夜別的事情暫且放在一邊。」book18.org

  她為他敷了片刻,轉身往燈里添了油,將那一頁怡紅錄輕輕合上。筆擱在硯台邊。今晚帳本暫且不論。她自去後罩房交代。book18.org

  約一刻鐘後,寶玉坐進了浴桶。book18.org

  熱水在這個夜晚比任何一次都燙晴雯說是故意的。她站在他背後,翠綠比甲脫了擱在屏風上。先用熱棉布從後頸往下擦。三下蘸水,三下節奏比平日慢,因為在每一處都會停頓長久。肩胛、脊中、腰眼。book18.org

  「今天去校場見的人火銃聲震不震?」book18.org

  「震。硝煙帶苦味。」book18.org

  「苦味留在頭髮里了。」她把棉布翻過來,從他肩胛往下推到腰窩。推完忽然把布往桶沿一擱,繞到他正面。「下來。」book18.org

  水聲濺起。她在他面前俯身洗手,鎖骨下那顆小痣被燈照得烏亮。手指在水中熟練地找到他的根部。握著他,不急動,只是握著。book18.org

  「你每回去校場,回來都是繃的。衛把總跟你說了什麼,你不用告訴我。我只要一件事你在外頭跟人扛石頭,到水裡頭就得把石頭卸了。」book18.org

  她站直,雙手向上利落地脫掉了貼身的素白中衣。這次跨進桶里時沒有說「別動」。她面對著他,在水裡膝對膝,把他的臉捧起來,吻落下去。晴雯的吻還是那麼急舌頭直接探進來,掠奪式的攪動,但她的手卻很小心,在水下扶住他的腰,將身子慢慢貼上去。book18.org

  水在兩個人的呼吸之間漲起來,溢出桶沿。book18.org

  她把自己送到他腿間。陰唇已經滾熱黏滑她剛才給他擦身時自己就已經濕了。借著水的浮力,陰道口對準他,一寸寸往下坐。先是龜頭沒入,她短促地吸了口氣。再往下她的眉頭擰起來,不是疼,是忍耐某種過於猛烈且必須控制的快感。她坐到最深處時停下來,渾身在水裡發顫,穴肉層層痙攣不是水的溫度,是她自己燒起來的火。她把被水汽浸濕的額頭抵在他鎖骨上。一動未動。book18.org

  「疼?」book18.org

  「不疼。」她喘著,聲音從齒縫裡漏出來。「你不動就今晚我要這麼坐著。」book18.org

  她沒有說謊。她保持這個姿勢很久,只是偶爾收緊腹肌。陰道就箍著他輕輕收縮像一團溫熱的、有生命的濕泥。她的陰蒂在水裡恰好貼住他的恥骨,每換一次呼吸,她就顫一次。高潮慢慢漲上來,沒有章法,也不猛烈一陣一陣,從上往下壓,從里往外推。她咬著嘴唇,肩胛骨突出來像兩片薄刀。燈芯「啪」一聲爆了一下,她身子一抖,差點往後滑倒。他扶住她的腰。她張開嘴看他嘴唇破了一小塊皮,是自己咬破的,洇出一點血。book18.org

  「還緊嗎?」book18.org

  「更緊了。」book18.org

  她笑了一聲。很短。然後抱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完全掛在他身上。book18.org

  「你在外頭扛石頭。我把水燒燙,燒到燙手。你別再把石頭泡在水裡泡久了會冷。」book18.org

  她吻了吻他額邊白髮。book18.org

  夜到深處的時分,寶玉才回到東廂。book18.org

  黛玉還沒睡。她坐在床頭,手裡握著那捲《漢書》。書頁仍停留在《賈誼傳》那一頁。紫鵑不在她故意支出去的。book18.org

  她看著他從浴室回來換過的中衣、披散在肩上半干半濕的頭髮。什麼也沒有問。她從床頭拿起干棉布,在自己膝上鋪開,讓他枕在自己腿上。手指穿過他的濕發,一縷一縷替他絞乾。從腦後到鬢邊,從鬢邊到那幾撮白髮。book18.org

  她把白髮捏在指間,沒有數。book18.org

  「昨天我說分一半給我。今天校場上你拿到了什麼?」book18.org

  他把那頁隆慶二十四年棉衣案抄本給了她看。她看了一盞茶工夫。然後問了一句話book18.org

  「出賣命的人現在還活著?」book18.org

  「活著。戴權。」book18.org

  她把棉布疊好放在枕邊。然後解開了自己寢衣上的五粒細銀扣。每一粒都自己解。解完之後她跪坐在榻上,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句book18.org

  「今晚我要你別說名字。就抱著我。一直抱著。」book18.org

  他把她攬進懷裡。她的身子先是繃緊,然後在逐漸放鬆中一點一點挨上他的胸腔。她把手按在他胸口,感受心臟跳動的節奏。book18.org

  「戴權在宮裡坐著隔著那麼厚的宮牆。可是你每次提到他,心跳都一樣。」她仰起頭,嘴唇碰了碰他的喉結。「我不是怕他。我是怕你把他變成你一個人的。連我都不給。」book18.org

  她的唇沿著喉結往下,一路細密無聲地觸過鎖骨、胸口、小腹。然後,她慢慢退到被子裡,手指熟悉地握住他。book18.org

  她不說話,只是用嘴唇觸碰那層已經亢奮的皮膚。從根部到頂端她的舌頭像舔舐一枚帶霜的梅花,涼而濕潤,在他最燙的地方留下一點短暫的冷。然後她含進去。很慢。口腔是熱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嗚咽。book18.org

  黛玉從來不急。她用舌面貼著龜頭小端體旋轉時,那對眼睛始終睜著。水光在眼眶裡蓄積但沒有落下。她在觀察他每一次呼吸的改變。當他腹肌收縮,她會稍微停下來,讓唇瓣停留在冠狀溝的位置,用舌尖撫過那道敏感的棱。book18.org

  直到他腰際輕顫,她才吐出來,從被子裡探起身。銀扣已經全部解開,寢衣從肩頭滑落。book18.org

  她跨上去。book18.org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用女上位。不知技術只是憑著感覺,手撐在他胸前,臀部一寸寸往下落。她的手在抖,大腿內側也在抖。陰道比任何一次都濕潤,龜頭撐開陰唇時她仰起脖子,喉嚨發出一聲被掐住的氣音。她坐到深處。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只有竹影在窗紙上晃,像水裡沉下去的兩片葉子。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緩慢地前後磨動。陰蒂在恥骨上來回蹭過,讓她每磨幾下就不得不停頓。她閉著眼睛,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不是疼是被飽滿填滿後的不由自主。book18.org

  「二哥哥二哥哥」她一遍一遍叫他,聲音一次比一次輕,最後只剩下氣息。陰道深處忽然縮緊了,她沒有預告就達到了高潮。她的手指掐入他胸口,整個人收緊痙攣從陰道蔓延到小腹再到脊柱,將她彎成一張弓。book18.org

  她沒有叫出聲。弓了很久才慢慢松下來,伏在他胸口。汗把頭髮貼在臉頰兩旁,與淚水混在一起。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把手伸到他鬢邊。白髮的數目在燈光下看起來很刺眼。book18.org

  「八根。還跟昨天一樣沒有多。」她的聲音啞得像從井底傳上來的迴音。book18.org

  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把背貼進他胸口,讓他從後面抱住自己。竹影在窗外搖了搖。book18.org

  「我娘走那年六歲。我哭了一整個臘月。後來不哭了不是不想,是覺得哭沒有用。今晚才想明白哭有哭的用處。」book18.org

  她把手覆在他握住自己的手背上。book18.org

  「下回你去校場,我不彈《瀟湘水雲》。那曲子太散,不吉利。」book18.org

  她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緩。手始終沒有鬆開。book18.org

  ## 捌book18.org

  次日晨。book18.org

  黛玉起得很早,親自端了熱水進東廂。她把寶玉的中衣從裡到外一件件理好,疊齊,又檢查了靛青直裰的衣帶。那件靛青直裰的領口昨天被風吹得有些發硬,她用濕布輕輕敷過重新撫平手指在暗雲紋上又停了片刻。book18.org

  早餐時茶案格局又換了。今天中間不是空杯子。是一隻小瓷碟,碟子裡擱著秋梨膏一匙、龍井一撮,中間夾著一塊桂花糕黛玉和寶釵誰也沒有互相招呼,各自把碟子推到了對方剛留出的空位上。book18.org

  寶釵從西廂端出一碗新燉的燕窩粥放在寶玉面前。面色如常,只是把參須布袋收了回去換了一隻更薄的藍布袋,裡面滿滿一包新切的參片。book18.org

  「今天去翰林院,實錄翻多了手僵。參片不用嚼,含在舌底就化。袋子比昨天薄不會隔著衣服透出來。」book18.org

  她替他系好腰帶,布袋塞進腰側暗袋。隨即整理了自己的袖子,用一貫四平八穩的步伐走回西廂。book18.org

  鶯兒早在帳本上多劃了一頁,遞到寶玉面前。寶釵沒抬頭,只說了聲:「衛仰之的檔案里缺一條他父親衛澍當年的大同鎮職級旁證。這份旁證在兵部職方司,不在武選司。要調職方司檔案,需要兵部堂官畫押。你若能從馮紫英那裡求得一張便條,旁證我可以託人查。這條證據如果補上,衛澍和馬彪的陣亡就可以匯成同一樁案。」book18.org

  她說完繼續翻了兩頁帳。西廂的算盤聲始終如常。book18.org

  寶玉出門後先去了兵部。馮紫英已把武選司存根里關於常副總兵調任薊鎮的便頁取出備好。便頁不長只有調令原文和致仕注語,但落款處赫然留著「隆慶三十年司禮監批紅:照准」幾個小字。那是戴權的手筆。book18.org

  馮紫英手頭還多了另一份東西。book18.org

  「你昨天走後我翻了一天武選司庫存找到了大同鎮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軍餉調撥存根的邊角。主件已撕毀,草稿有殘。上頭含糊記著一句話」他把那張殘頁放在賈寶玉面前。上面只剩半行字,墨淡紙皺,字跡勉強辨出:馬彪千總箭傷後餉,照常。book18.org

  「照常」與「不照常」之間,就是那條分界。常副總兵要壓餉,戴權就偏要批照常。這個「照常」不是恩是讓你留在前線繼續服役,讓你繼續被鎖在他能操作的棋盤上。讓你活著。等你出關。等你被埋伏。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說出太情緒的話,只是把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book18.org

  「他讓你活著再送到死地。馬彪和衛澍在同一天送了命不是意外。是兩道命令,同一隻手。我們都在這隻手底下。你不能急先把衛澍的職方司旁證拿到,這事才算落了墨。得找一個人在都察院踢第一腳。田應奎已經受了參,再拉一把可以把他與隆慶二十四年銓敘檔案掛上鉤。只要文選司的口子被撕開兵部職方司的檔就封不住。」book18.org

  他轉身從抽屜里拿出那隻舊粗瓷杯,斟了兩杯涼白開。兩杯碰了一下,水花紋絲不動。book18.org

  「旁證的事兩天內給你。你抓緊去翰林院找隆慶二十三年臘月實錄。老太太的話可能比我們三個兜的所有線索都准你祖父那道摺子,是源頭。」book18.org

  ## 拾book18.org

  翰林院廡房裡實錄堆得比前些天更高,韓啟正坐在自己那張桌前寫一封信,看見寶玉進來,把信迅速翻了一面壓住。book18.org

  賈寶玉今天沒有坐到自己那把椅子上。他站在書架前,按年份尋到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那一卷卷宗上積著一層薄灰,邊緣被潮濕浸過後曬乾,留下幾道咖啡色的漬。他把卷放在案上,翻到大同條目。手停住了。book18.org

  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大同鎮糧道棉衣折原件不在。實錄只留下一行註:「疏入,留中。原件移司禮監備查。」book18.org

  有人提前取走了原件。book18.org

  「韓兄,」他轉向韓啟,「實錄館借調實物件需要什麼手續?」book18.org

  韓啟放下筆,有些意外。「實物件……除非是聖上有旨,或者當值翰林院掌院與司禮監同時畫押。你怎麼突然問這個?」book18.org

  「抄本里缺了一頁。」book18.org

  「缺了哪一頁?」book18.org

  「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大同鎮棉衣折。只有注,無原件。注說原件移司禮監備查可四十年來無人去調回。」book18.org

  韓啟想了下。然後他放低嗓音:「司禮監封檔的事,昨天在庶常館傳得很厲害。隆慶二十四年山西軍報被封了,據說內書房太監連夜搬走了兩箱舊卷。如果二十三年正月的摺子也被挪過那就不叫封檔。叫湮檔。」book18.org

  韓啟從自己桌上拿過一本簿子,翻了幾頁。這是他私下記的「庶常館異動」。裡面列著最近司禮監動作:封檔、搬卷、換守值太監。他指著最後一行昨天新記的:「今上問:二十三年大同折何在?戴權回:老檔蠹壞,已移內書房修補。」book18.org

  「聖上在查?」寶玉急速思忖。book18.org

  「不知道。這句問是御前小太監透出來的準不準不好說。但如果聖上都問了一句說明隆慶朝的事,不只是你一個人在翻。」book18.org

  韓啟扣下簿子。他看著寶玉,眼裡第一次少了些平時那種觀察與試探多了點鄭重。book18.org

  「修撰大人若真有東西要查,庶常館裡不止我一個人願意幫忙。只是你至少得讓我們知道查的東西是什麼。大家心裡有底,才敢往裡頭遞手。」book18.org

  窗外有麻雀在廊下叫了兩聲。賈寶玉給茶壺換了新茶葉,茶湯成琥珀色時倒了一杯推到韓啟面前。開口說了四個字。book18.org

  「大同棉衣。」book18.org

  韓啟端茶的手在半空中懸了一瞬。然後他把杯擱下。沒有說多餘的話。book18.org

  「這條線我在吏部有個同年他祖父當年是文選司主事。隆慶二十四年銓敘檔案的草稿聽說還壓在後庫。我可以讓他查查看。但是東西拿出來就非得有一個由頭比如都察院再參一次田應奎。光參銓敘不公還不夠,必須參他私毀隆慶舊檔。」book18.org

  他望著寶玉。book18.org

  「你如果能讓都察院起火我這個灰人就幫你搬柴。」book18.org

  ## 拾壹book18.org

  傍晚,寶玉與賈政同入祠堂。父子二人跪在賈代善牌位前。賈政用那把發黑的黃銅鑰匙開了牆角的舊木箱箱子裡果然只剩一個空木匣。匣底刻著一行字,刀鋒深而短,每一個筆畫都像刻的人當時很用力「臘月事,不可忘」。book18.org

  賈政把蠟燭端到近前。燭光一照,在舊字下面竟隱隱浮出另一道更淺的刀痕另一行字。被蟲蛀過,但依稀可辨:「欠馬彪一命欠衛澍一命。」book18.org

  父子倆對看一眼。賈政起身,從案上取過那方舊硯硯底刻著「石重於璽」。他提著硯,跪回牌位前。聲音很沉:「爹。兒子今天懂了您留的不只是石頭。您欠的兩條命,兒子和孫子一起還。翻案的摺子我們寫。您在時沒遞出去的那道,我們替您遞。」他把硯放回案頭。空匣被重新鎖進舊木箱。鑰匙還給賈母。book18.org

  ## 拾貳book18.org

  怡紅院。入夜。book18.org

  黛玉在東廂彈琴今晚選的是《高山》。調子穩得異樣,沒有滑脫,沒有散。寶釵在西廂以雙倍速度翻找職方司相關人脈鶯兒已奉命把衛澍職方司旁證的人情鏈全部畫在一張小紙上。茶案上秋梨膏與龍井之間不是空杯,而是一隻粗陶小壺裡面是老太太今天親手沏下的高沫。壺嘴朝外,不送客。book18.org

  襲人把今日所有動向匯總,在怡紅錄上單獨開了一頁。抬頭寫著「隆慶二十四年臘月」,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實錄注、殘存調令、封檔記錄、御前問話四個條目。她寫完擱下筆,把那本帳擱在空杯旁邊。book18.org

  「所有孔都穿了線。該踢的腳,該遞的手,該寫的摺子都站在同一個方向上了。」book18.org

  寶玉沒有立刻答話。他把可卿新給的另半塊帕子擱在燈下素白梅花,仍無針線繡,只有花。book18.org

  窗外廊下有腳步聲是秋雯端著燈去後罩房。麝月在燈影深處等著接她,正把新桂花荷包在袖口上一隻只系好。石菖蒲在水盆里靜靜地立著,根須又長長了一段。book18.org

  賈寶玉將那兩個名字馬彪、衛澍端端正正寫在怡紅錄末行反面。然後抬頭。book18.org

  「隆慶二十三年大同折原件還在戴權手裡。老太太剛才傳話:臘月事不可忘。加上那行新字欠馬彪一命欠衛澍一命。」book18.org

  窗外竹影被風吹斜。月亮升到正中時,寶玉獨自走進怡紅院書房。鋪紙,蘸墨,提筆寫下回京以來的第一道密折。book18.org

  (第五卷·第九章終,全文約一萬二千字。)book18.org

第48章 投石book18.org

  蠟燭燒到第三寸。book18.org

  賈寶玉放下筆,把密折攤在案上晾墨。book18.org

  摺子上的措辭他改了四遍。第一遍太直,把戴權的名字點了不妥。沒有鐵證,點他就是誣告。第二遍太繞,繞到今上讀了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第三遍措辭合度了,但漏了最要緊的一條: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大同棉衣疏留中的實錄注"原件移司禮監備查"與今上垂詢時戴權回的那句"老檔蠹壞,已移內書房修補"之間的矛盾。book18.org

  第四遍,他把這條縫進去了。不點名,不指控,只鋪陳事實讓今上自己看出這條縫。book18.org

  摺子里還附了三條線。第一條: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老國公上大同糧道折,摺子未達東宮。第二條: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三,大同鎮游擊衛澍與千總馬彪同日關外陣亡當日出關命令出自代指揮常副總兵,而常某身前最後一份公文抬頭是司禮監戴公。第三條:大同鎮隆慶二十三年十二月軍餉調撥存根上,馬彪的箭傷後餉批的是"照常"字是戴權批的。book18.org

  三條線各自獨立,不連不引。他只擺事實,不做推論。推論的事,交給今上自己去做。book18.org

  麝月從外間端了一盞溫水進來,擱在他左手邊。她看了眼案上的摺子,沒問,只把燭台往他右手邊移了一寸光照在摺子上,影子不再擋字。book18.org

  "爺寫了半宿。"book18.org

  "快了。"book18.org

  她在旁邊立了一會兒。燭火在她眼裡跳。book18.org

  "這封摺子明天就遞?"book18.org

  "先得問老太太一件事。"book18.org

  他沒有多說。麝月也沒有多問。她把溫水往他手邊推了推,退了出去。帘子落下來的時候,她的腳步在門檻外停了一息然後才走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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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寶玉先去榮慶堂。book18.org

  賈母剛用完早膳。一碗清粥,兩碟小菜醬黃瓜切得細如髮絲,腐乳只取中間最嫩的一塊。鴛鴦在旁收碗,看見寶玉進來,手上頓了一下,隨即低下眼繼續收拾。book18.org

  賈母拿帕子按了按嘴角。book18.org

  "這麼早。摺子寫好了?"book18.org

  她問的是"摺子寫好了"不是"你來做什麼"。寶玉心裡一凜。老太太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寫好了。來問您一件事。"book18.org

  "說吧。"book18.org

  "這道摺子我想遞到御前。不走通政司。"book18.org

  賈母放下帕子。帕子是素白的,四角繡了極淡的灰藍色雲紋老國公的舊物。book18.org

  "你怕他攔。"book18.org

  "是。"book18.org

  "他攔得住通政司。攔不住乾清宮的小太監?"book18.org

  "所以要問您當年祖父遞摺子進東宮,走的是誰的線。"book18.org

  賈母不說話了。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輕輕敲了兩下。乾了七十年的手指,骨節分明,敲在紫檀上幾乎沒有聲音。book18.org

  過了許久。book18.org

  "你祖父當年在東宮那條線,已經斷了。太子登基之後,那個傳摺子的人被調去了西苑掃園子戴權的手筆。"她頓了頓,"但還有一條線。不是你祖父的是你祖母的。"book18.org

  寶玉怔了一下。祖母賈母自己。book18.org

  "先孝慈皇后在世時,我跟她之間有一個遞話的小丫頭。後來皇后薨了,小丫頭在乾清宮外殿端茶不是近侍,但能進殿。"賈母說得很慢,像在數珠子。"她姓侯,進宮時十六歲,如今該有四十多了。乾清宮的人叫她侯姑姑。不是掌事,但也不歸任何一司管。先皇后的舊人,今上念舊,留著。"book18.org

  鴛鴦已經收了碗筷退到門外。堂上只剩祖孫二人。book18.org

  "你怎麼用她是你的事。我只告訴你她還在。"賈母看著寶玉,"但你得想清楚。用了她,她就在戴權的眼皮底下動了。這一次是安全,下一次未必。你手裡這樣的摺子,不會只有一道。"book18.org

  "我明白。"book18.org

  "你明白什麼?"賈母的語氣忽然嚴厲了一分。"你明白的是一道摺子遞上去,聖上看了,龍顏大怒,戴權伏法這是戲文。真正的朝堂不是這樣。這道摺子遞上去,聖上看了他可能什麼都不做。可能壓下來。可能把摺子轉給內閣,讓內閣票擬而內閣里也有戴權的人。你遞的不是一把刀,是一粒棋子。落了子,棋局才開始。"book18.org

  寶玉沉默了。book18.org

  賈母看著他的沉默,語氣緩下來。book18.org

  "你祖父當年那道摺子遞進東宮之前,在書房裡坐了三天。他知道遞上去未必有用。但他還是遞了。"她停了停,"因為你舉了子,就必須要落。"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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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榮慶堂出來,寶玉去了翰林院。book18.org

  庶常館的廊下,韓啟正蹲著撥一盆炭火。炭火不好,冒著青煙。他拿竹夾子一塊塊翻,挑出燒不透的夾石煤擱在一旁。看見寶玉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book18.org

  "那件事"寶玉開口。book18.org

  "在查。"韓啟截住他,聲音不高,"文選司隆慶二十四年銓敘舊檔不在前庫。同年幫我查了存目那批檔案三年前被調去後庫,調檔的批條上籤的是田應奎本人的名。"book18.org

  "後庫進得去嗎?"book18.org

  "進不去。"韓啟拿竹夾子撥了撥炭火,"後庫鑰匙在文選司郎中手裡田應奎不倒,鑰匙不換。你讓我等的那一腳,什麼時候踢?"book18.org

  "快了。馮紫英已經在辦。"book18.org

  韓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把一塊燒紅的炭夾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放回去。book18.org

  "還有個事。"他說,"田應奎的同年錄里,隆慶二十四年有三個文選司主事外放。一個去了雲南,一個去了廣西還有一個,去了大同。"book18.org

  寶玉看著他。book18.org

  "去大同的那個,姓常。"book18.org

  "常副總兵的兒子?"book18.org

  "侄子。常逖。"韓啟把竹夾子擱在炭盆邊上,"隆慶二十四年三月外放大同府推官。同年錄上寫的'吏部文選司主事常逖,因公外放,田應奎簽'。"book18.org

  三月。book18.org

  隆慶二十四年臘月初三衛澍和馬彪出關。九個月前,文選司把常副總兵的侄子派去了大同。book18.org

  這不是巧合。book18.org

  "幫我再查一個人。"寶玉壓低聲音,"常逖在大同府推官任上待了多久,後來調去哪裡還有,他外放大同之前,文選司的銓敘檔是誰執筆的。"book18.org

  韓啟看了他一眼。"這筆帳查下去,就不止一個田應奎了。"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知道就好。"韓啟把炭盆往廊下一推,站起身。"三天。我給不了準話後庫鑰匙這事,得等馮紫英那一腳。"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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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馮紫英來了翰林院。book18.org

  他穿便服,不騎馬,從側門進的。寶玉正在修撰房翻實錄,抬頭看見他立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不起眼的藍布包袱。book18.org

  "彈章寫好了。"馮紫英把包袱擱在桌上,解開。裡面是兩道奏摺。一道是他以兵部武選司主事身份上的不參田應奎,只提隆慶二十四年大同軍餉調撥的"帳目待核"。另一道是他布置都察院的人上的直參田應奎"銓敘不公、私調檔案"。book18.org

  "兩道摺子同一天遞。兵部這道輕只是請核帳。都察院那道重直接彈劾。輕的先進,重的後進。輕的讓戴權以為只是兵部的事他不太攔兵部的摺子。重的那道才是打田應奎的。"book18.org

  "什麼時候遞?"book18.org

  "明天。"馮紫英頓了頓,"但明天遞進去,田應奎一定會去找戴權。戴權會怎麼做"book18.org

  "他會斷尾。"寶玉說。book18.org

  "對。而且斷得很快。田應奎一旦被參,戴權會立刻把隆慶二十四年銓敘檔里能燒的全燒了如果他還沒燒的話。"馮紫英看著寶玉,"所以你查那些舊檔,必須搶在他斷尾之前。"book18.org

  三天。book18.org

  韓啟要三天。但馮紫英明天就要遞彈章。彈章遞上去,田應奎當天就會去找戴權。戴權當夜就會動手。book18.org

  時間不夠。book18.org

  "能不能再拖兩天?"book18.org

  "拖不了。都察院那邊的人已經排好了明天不遞,就要等下個月。下個月田應奎可能已經聽到風聲。"馮紫英把包袱系回去。"你那邊在查什麼?"book18.org

  寶玉把常逖的事說了。book18.org

  馮紫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book18.org

  "常逖這個名字我見過。"book18.org

  "在哪裡?"book18.org

  "職方司的歷年在職名錄。大同府推官,隆慶二十四年三月到任。但他在大同只待了不到兩年隆慶二十五年冬就調了。調去南京刑部,平調,從六品。"book18.org

  平調。從大同前線調去南京養老這不像升遷,倒像滅口之後給顆棗。book18.org

  "誰批的調令?"book18.org

  "還沒查到。職方司存檔的調令只記部門,不記批紅人。"馮紫英看著寶玉,"但調令日期是隆慶二十五年十一月。那會兒田應奎還在文選司戴權也還在司禮監秉筆的位置上。"book18.org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翰林院廊下的燈籠還沒點,院子裡一片灰濛濛的。馮紫英把藍布包袱夾在腋下,臨走時回過頭。book18.org

  "明天彈章遞上去之後,我派人給你送信。信里不寫什麼,畫一個圈表示事成了。如果畫兩個圈,表示被攔了。如果是空的,就是我出了事。"book18.org

  寶玉點頭。book18.org

  馮紫英走了兩步又停住。book18.org

  "對了那個神機營的把總,叫什麼來著衛仰之。他託人帶話到兵部,問你什麼時候再去校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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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寶玉去了神機營北校場。book18.org

  操演已經結束。日光偏西,靶場上只剩幾個兵在收靶。衛仰之在舊棚里擦一桿火銃,銃身拆開,零件鋪在舊氈子上。他拿一塊浸了桐油的布,沿著銃管一寸寸抹。book18.org

  "衛把總。"book18.org

  衛仰之抬頭。他的眼睛很安靜不像武官,倒像帳房裡打算盤的。但手上有繭,握銃握出來的。book18.org

  "賈修撰。"他站起來,把銃零件擱回氈子上。book18.org

  "不必多禮。我來送一件東西。"book18.org

  寶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袋子是素白的緞子縫的,口上繫著淺藍色的絲繩。他把袋子放在氈子上,挨著銃管。book18.org

  衛仰之沒有立刻打開。他看著那個袋子。book18.org

  "誰給的?"book18.org

  "一個姑娘。"寶玉說,"她讓我傳一句話神機營火銃隊有人見過這枚子。"book18.org

  衛仰之的手頓了一下。book18.org

  他解開了袋子。一枚白子圍棋的雲子,乳白色,迎著西斜的日光半透明,石紋隱約。他拈在指尖,翻過來看。子底有一道極細的劃痕不是天然的,是人用針尖刻的,刻了一個"探"字。book18.org

  他把白子放回袋子,系好。動作很慢。book18.org

  "這枚棋子我在哪裡見過。"book18.org

  寶玉等他往下說。book18.org

  "三年前,神機營有個姓柳的火銃手,箭傷退役後在大觀園北角門守過一段夜。他走之前跟我說過秋爽齋的三姑娘,下棋的時候手裡轉著一枚白子,不落子,就是轉。一整盤棋從頭轉到尾,最後落子。他說那枚白子底的劃痕是姑娘自己刻的刻壞了,但捨不得扔。"book18.org

  衛仰之把袋子收進懷裡,貼著護心甲的位置。他的動作很小心,像是放的不是一枚棋子,是一枚引信。book18.org

  "她還說了別的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衛仰之點了點頭。他重新拿起桐油布,繼續擦銃管。擦了大約三寸,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案子查得怎麼樣了。"book18.org

  "彈章明天遞。"寶玉把馮紫英布置的事簡單說了。"韓啟在查文選司舊檔。隆慶二十四年有個叫常逖的常副總兵的侄子三月外放大同,冬天你們父親就出了事。"book18.org

  衛仰之的手沒有停。但他擦銃的速度變了從一寸寸變成了半寸寸。book18.org

  "常逖。"他重複了這個名字。"大同府推官,管刑名。隆慶二十四年臘月我父親陣亡之後,驗屍的公文就是府推官簽的。屍首不全,驗屍單上寫的'中流矢,墜馬而亡'。"book18.org

  他把桐油布放在氈子上。book18.org

  "護心甲被火銃打裂。身上沒有箭傷。驗屍單上寫的是中流矢墜馬。"他抬頭看寶玉,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確認。"常逖簽的東西,是假的。"book18.org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棚外有人收靶,靶垛上的沙袋被人卸下來,悶響一聲接一聲。book18.org

  "賈修撰。"衛仰之站起來,把他那杆擦了一半的火銃拿起來。"這案子我從開頭就在查。一個人查了三年。現在有人幫我。彈章明天遞。韓啟在翻舊檔。馮主事在看職方司的調令。不管查到哪一步,我父親的事我要一個結果。"book18.org

  他不善言辭。每句話之間都有停頓,像在瞄準。但他把"我要一個結果"這幾個字說得很穩不是請求,是陳述。book18.org

  "會有的。"寶玉說。book18.org

  衛仰之把那個布袋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眼。素白的緞子,淺藍的絲繩。他攥緊了。book18.org

  "白子的事等我查清案子之後,我親自去府上還給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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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府已是掌燈時分。賈寶玉先去了西廂。book18.org

  寶釵坐在燈下翻一本冊子。不是帳本是一份今年新科進士的履歷抄本。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她聽見腳步,頭也不抬。book18.org

  "衛把總收了?"book18.org

  "收了。"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說查清案子後親自來還。"book18.org

  寶釵擱下筆。她今晚穿的是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小襖,袖子挽了半寸,露出腕子上一隻白玉鐲。燈下的手腕很白,玉鐲更白。book18.org

  "探丫頭今天來過了。什麼也沒說,就是坐了一會兒。"寶釵翻了一頁冊子,"她從進門到走,一共把手指上那枚青玉戒摘下來又戴回去四次。我沒問。她也知道我不會問。"book18.org

  她抬頭看寶玉。book18.org

  "你明天那道摺子怎麼遞?"book18.org

  "老太太給了線。"book18.org

  "乾清宮的?"book18.org

  "先孝慈皇后的舊人。"book18.org

  寶釵點了點頭。她不問具體是誰不是不好奇,是知道越具體的消息越不安全。她把冊子合上,從案頭拿了一個小瓷罐。book18.org

  "新熬的參湯。不是參須是整片的老山參。喝完了再去東廂,黛玉等你半天了。"book18.org

  她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book18.org

  涼。book18.org

  "你的手比參湯還涼。"寶玉握住。book18.org

  寶釵沒有抽手。她低頭看著兩個人疊在一起的手指,看了片刻。燈花爆了一聲。book18.org

  "我小時候冷,自己捂著。捂不熱就算了反正也沒人碰。"她的聲音很低。"嫁過來以後,你的手總比我的熱。我有時候貪這個。"book18.org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但她沒有鬆手。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慢慢變暖從涼到微溫,從微溫到和他一個溫度。book18.org

  他們上了床。book18.org

  寶釵今晚有件不同的事她自己解了衣扣。不是新婚之夜的緊張,不是日子久了之後的程式化。她從第一粒扣子開始,一顆一顆解,不快不慢。藕荷色小襖褪下,中衣的領口散開,露出裡面一件月白色的肚兜。肚兜上沒繡常見的鴛鴦石榴繡的是一片遠山,針腳細密,山勢一重接一重。遠山的盡頭,壓著乳尖在柔軟綢布上頂出的兩點。book18.org

  她自己伸手解肚兜的帶子。側身在頸後摸索活結,手臂抬起時肋下的線條拉長,燭火投在她皮膚上晃出暖金色的光。結鬆了。她沒急著扯掉,而是把手放回腿上,讓那片月白自己從胸前滑落先滑過鎖骨,再滑過乳峰,乳尖從綢布下露出來,已經硬了,硬成深紅的兩粒,在燈下帶著細密的反光。book18.org

  我伸手。指尖先落在她鎖骨上那片凹處盛著一小汪燭火,皮膚在光下溫熱而乾燥。然後慢慢往下。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脯起伏,乳尖輕輕蹭過我的掌心。book18.org

  "今天我自己來,"她開口,聲音是穩的,穩里有一絲細顫,"不是嫌你不好是想自己來一次。"book18.org

  她跨上來。不是騎坐,是面對面的跪姿。膝蓋夾著我的髖,雙手扶在我肩膀上。她低頭找角度,第一次沒對準,龜頭從陰唇邊上滑開了。她咬了咬下唇,重新來過這次她的手探下去,自己握住我的陰莖。她的手指涼,而我的龜頭燙,溫差讓她的手指輕縮了一下,但她沒有松。她把龜頭對準自己陰道口,對準了,慢慢坐下。book18.org

  一點點坐下去。book18.org

  我的龜頭撐開她的陰唇陰唇深粉色,薄薄的,一撐就分向兩邊,露出裡面更深的紅。她陰道口很小,緊窄的環口含住龜頭前端,含住了便不松。她再往下壓一寸,龜頭整顆沒入,冠狀溝的棱邊刮過她陰道口的內壁,她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嗯"。book18.org

  "疼嗎。"book18.org

  "不疼。"她眼睛閉著,"有點脹。你等等。"book18.org

  她停在那裡龜頭完全在裡面,莖身還沒進去。她適應這個深度,陰道的溫度從微微涼變成溫熱。她慢慢往下壓。陰道內壁被一分分撐開,那些細密的褶皺我曾在手指探入時觸到的層層疊疊現在被陰莖碾平、推開、填滿。她感受到的是滿脹,從會陰擴散到小腹,從小腹傳到脊柱。她把手從我肩膀上拿下來,放在自己小腹上,隔著皮膚壓了壓在感受那股滿脹的具體位置。book18.org

  "在這裡。"她自己說了一句。book18.org

  然後開始動。book18.org

  她的動作很慢。膝蓋在床褥上微微挪一點,臀部下沉再微抬,節奏完全由她自己掌握。她的陰道越來越濕淫水從深處滲出,透明微黏,裹在陰莖上,在她每次坐下去的時候發出細微的"啾"聲。不太響,但在安靜的西廂里聽得見。她的耳朵紅了但她沒有停。book18.org

  她開始加速。加速不是因為失控,是有意的她想試試。她的呼吸從平穩變成急促,唇間漏出斷續的氣音。她在某一下坐下去的時候角度稍微不同,龜頭頂到了陰道前壁某處她的身體僵了一瞬,手指掐入我的肩膀。book18.org

  "那裡"book18.org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後面全被嗚咽替了。但她沒有躲。她追那個角度,再來一次,再來節奏從試探變成篤定,臀部落下的時候不再猶豫。她的乳尖在燭火里顫,乳暈從深紅變成更深的絳色。她的臉全紅了,從脖頸到鎖骨以上一片緋色。book18.org

  她第一次高潮來得突然。整根陰莖都在她陰道里,感受到她內壁的痙攣一陣,兩陣,三陣。她的陰道收緊時有一股力道往裡吸,放鬆時淫水順著莖身溢出來,在腿根處拉出銀絲。銀絲不長,斷了之後洇在褥子上,浸出指甲蓋大的濡痕。book18.org

  她趴在身上大口喘氣。臉埋在我頸窩裡,嘴唇貼著鎖骨。book18.org

  "我"她想說什麼,說不完整。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的那個比上回多。"book18.org

  她說的是淫水。她連這個詞都沒直接說出口"那個"。但她坦承了,用她能用的語言。book18.org

  歇了一會兒,她重新翻身躺下。這次她拉我的手放在她兩腿間。陰毛已經濕透了,細軟的黑卷黏在皮膚上。陰唇微微張開,陰道口還帶著高潮後的輕微收縮一圈淡紅色的肉,濕潤的黏膜在燭火下反光。book18.org

  "你來。"她說。book18.org

  我進入時她沒有別臉。她從正面看著不是看臉,是看我自己把陰莖送進她陰道的那一幕。她盯著交合處看,看到龜頭消失在她陰唇之間,看到陰唇被莖身撐開又閉合,裹出一圈濕亮。book18.org

  這次她高潮時叫的是"寶玉"。不是"二哥哥"是名字。叫了三聲,一聲比一聲低。第三聲幾乎是氣音,混在呼氣里,說完之後手從我背上滑落,整個人軟在褥子裡。book18.org

  事後我側躺在她身邊。她的臉還紅著,眼睛閉著,呼吸漸漸平穩。她摸到我的手,握著。book18.org

  "你明天那道摺子"book18.org

  "嗯。"book18.org

  "要是遞不進去"book18.org

  "遞得進去。"book18.org

  她睜開眼睛。方才高潮中的渙散已經褪去,換回慣常的那份沉靜。book18.org

  "不是遞不遞得進去。是遞進去之後萬一聖上不辦,或者辦了但有人知道你遞了這道摺子你能承受多少。"book18.org

  她在算。她算的不是情是帳。帳算到最壞的結果,再來問你能不能承受。book18.org

  "算好了嗎。"book18.org

  "算好了。但我得聽你說你願意承受多少。"book18.org

  "全部。"book18.org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坐起來,披上剛才褪下的那件藕荷色小襖。她拿起燈案上的筆,在空白帳頁上寫了一個字。book18.org

  **遞**。book18.org

  "這個字我記在帳上了。"她擱下筆,側過臉看他,燭火把半邊臉映得暖紅。"明天不管聖上批不批你回來告訴我。我不問你摺子里寫了什麼。只問一個字:准,還是留。"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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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廂的燈還亮著。book18.org

  黛玉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卷書。書是攤開的,但她沒在看。她面前擺了一碟剝好的蓮子,一顆沒動。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book18.org

  "去了西廂?"book18.org

  "嗯。"book18.org

  "寶釵的參湯好喝嗎。"book18.org

  "酸的。"寶玉坐下。book18.org

  黛玉抿了抿嘴。她把蓮子碟往他面前推了推。book18.org

  "我不給你熬參湯。蓮子敗火你在外頭跑了一天,火氣大。"她看著他吃了兩顆,忽然伸手撥開他鬢邊的頭髮。她的手指很輕,輕到像在摸薄紙。book18.org

  "今天有沒有多。"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她數的動作很仔細從左耳後往顱頂數,手指一根根插進髮根。八根。和她上一次數的一樣。她的手停在他鬢邊沒有收回去。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嗯。"book18.org

  "明天遞摺子。"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的眼睛藏不住。你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而且這件事有人攔著。"她把他的頭髮撥回去,手指順勢落在他臉頰上。"我不問你摺子里寫了什麼。我只問你遞上去以後,你身邊的人有沒有危險。"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你撒謊。"她的聲音沒有變,還是那樣輕。"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撒了謊。但我不要你改口。這個謊我收了你今天撒給我,就是給我。"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臉頰上拿開。她的手指在發抖極細的、幾乎看不出的顫抖。但她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她拿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完了才再開口。book18.org

  "你記不記得新婚那晚我跟你說過一句話。"book18.org

  "'洞房之後,不許再一個人扛。'"book18.org

  "你扛了嗎。"book18.org

  "扛了一些。"book18.org

  "分了一半沒有。"book18.org

  他想起她後來的話"分一半給我"。不是新婚夜。她說:"把你攥在手裡的命案分一半給我。"book18.org

  "分了一些。"book18.org

  "分的不夠。"她看著他,眼睛亮得像洗過的棋子。"你說分一些,就是只分了邊角。我要一半。"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案上鋪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幾個字。不是詩是幾個名字。馮紫英、衛仰之、韓啟、田應奎、常逖。名字之間畫著線,像她在畫一張圖。book18.org

  "我不知道全部的事。但我知道你在查一樁舊案。馮紫英在兵部幫你翻檔。衛仰之的父親是案子裡的人。那個常逖是個關鍵。"她回過頭看寶玉。"寶釵在幫你算帳。我可以幫你做什麼。"book18.org

  這不是問句。是陳述。book18.org

  "幫我"book18.org

  "不要說'不用'。"她截住他。黛玉截人話頭的本事是賈府第一流的快、准、不客氣。"我不要幫你查案。我不認識外面的人。但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在你撐不住的時候,我可以撐著你。不是揉肩捶背。是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知道你為什麼在想我可以是你的另一個腦子。"book18.org

  她站在燈下,瘦得像一支竹。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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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賈寶玉揣著密折進了宮。book18.org

  不是上朝。他一個從六品修撰,沒有上朝的資格。他走的是翰林院入值的路從東華門進,沿文華殿廊下過,穿過左翼門的角門,再往西繞到乾清宮外殿的西廊。book18.org

  侯姑姑在那裡。book18.org

  賈母頭天派人遞了話。遞話的人是誰他不知道。也許是個送菜的老嫗,也許是榮國府角門上某個不起眼的婆子。但話遞到了。因為他在西廊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四十來歲的宮女端著茶盤從廊下過來。茶盤上擱著一個空的青瓷茶盞,盞底沒有茶葉是剛洗過的。book18.org

  "賈修撰,請隨我來。"book18.org

  她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腰上掛著一塊舊木牌不是當值的牙牌,是先孝慈皇后宮裡的小銅牌,打磨得發亮。銅牌正面是"孝慈"二字,反面是一朵半殘的梅花。book18.org

  她把寶玉領進一間耳房。耳房不大,朝北,窗口對著乾清宮後牆。房裡只有一張小桌、兩把舊椅。桌上擱著另一隻茶盞盞底有半杯溫水,已經不冒熱氣了。方才端茶盤是打掩護的。這才是她真正的位子乾清宮外殿,離御前隔了四堵牆。不遠不近。book18.org

  "老太太很多年沒讓我遞過東西了。"侯姑姑說。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寒暄時間有限,直接說正事。"遞什麼。"book18.org

  "摺子。"book18.org

  "走哪個時辰。"book18.org

  "越快越好。"book18.org

  "今上今日午膳後在養心殿批摺子。司禮監的摺子盒在午正送到過手的是戴掌印。"她看了寶玉一眼。"你的摺子不能進那個盒。"book18.org

  "那進哪個。"book18.org

  "乾清宮御案右下角有個紫檀小匣。不歸司禮監管是今上自己放私折的。鑰匙只有一把,在聖上袖子裡。但我可以在午正前把你的摺子壓在匣子底下。聖上見了自然會開匣子放進去。戴掌印的手伸不進去。"book18.org

  她交代得很細,但每一句都在趕時間。book18.org

  "摺子現在在哪裡。"book18.org

  寶玉從袖中取出。摺子封了口,封皮上只寫一行字"翰林院修撰賈寶玉謹奏"沒有抬頭,沒有呈送部門。侯姑姑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封口。book18.org

  "火漆。"book18.org

  "怕人拆。"book18.org

  "火漆拆過的痕跡確實顯眼。但戴掌印要拆你的摺子,不需要碰火漆。他有的是法子讓你遞不進去。"她把摺子收進袖子裡,袖子寬大,摺子進去之後什麼都看不見。"我只幫你遞這一次。下次有沒有下次看摺子遞上去之後聖上怎麼批。"book18.org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book18.org

  "老太太當年救過我的命。你這條線是她用性命替我換來的。好自為之。"book18.org

  耳房空了。book18.org

  賈寶玉在舊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乾清宮後牆在午前的日光里灰撲撲的,牆頭有鳥,兩隻飛走一隻,剩一隻單站著。book18.org

  他起身去翰林院入值。今天的值日單上,他的名字掛在第二欄"在值"。他要做的就是待在修撰房裡,等著。等著那道摺子穿過四堵牆,越過司禮監的摺子盒,壓在紫檀小匣底下。book18.org

  然後等今上打開那個匣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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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刻。都察院。book18.org

  河南道監察御史方從吾把他彈劾吏部文選司郎中田應奎的彈章遞進了都察院的呈摺檯。呈摺檯是都察院的收發處方方正正一座石台,彈章放上去,輪值通政司的人會在巳正統一收走,遞進宮去。book18.org

  方從吾遞彈章的時候,石台前還放著另外兩道摺子。與他的彈章並排放在一處。book18.org

  巳正。通政司的人來收。book18.org

  三道摺子進了宮。方從吾彈田應奎的那道摺子,封面寫著"河南道監察御史方從吾謹奏:為吏部文選司郎中田應奎銓敘不公事"。book18.org

  收摺子的人把三道摺子碼進摺子盒。盒子在午正抵達司禮監。book18.org

  戴權坐在內書房裡,面前是一排開了口的摺子盒。他看摺子的習慣先看封面,再看落款。方從吾的摺子到他的手上,封面上"田應奎"三個字入眼。他沒有拆。他把摺子翻過來,看了看封口。book18.org

  然後他把摺子單獨擱在一邊。book18.org

  旁邊的小太監等著。戴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book18.org

  "這道摺子先不要送養心殿。擱在我這裡。等明天通政司再收一撥,一起送。"book18.org

  小太監應了一聲。戴權把茶盞放下。book18.org

  "另外,去把文選司田應奎叫過來。就說內書房有件小事,請他走一趟。"book18.org

  小太監跑出去了。戴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面前還放著賈寶玉那日來內書房時擱在桌上的石頭老國公的石頭。他沒有碰。他只看。book18.org

  石頭的影子在案上拉得很長。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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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寶玉從翰林院回府,剛進怡紅院大門,便有一個小丫頭擋在門口。book18.org

  "爺一個姓韓的大人差人送來的信。"book18.org

  他接過。信沒有署名。信封里只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兩個字。book18.org

  **"三天"**。book18.org

  三天。韓啟說的是"三天"。但馮紫英的彈章明天就遞。時間不夠。book18.org

  寶玉把紙條折好,攥在手心裡。紙條很快被汗浸軟了。book18.org

  麝月從屋裡出來,看了一眼他的手,什麼都沒問。她把一塊干手巾遞過來,然後去廚下端他今晚的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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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book18.org

  這一夜,賈寶玉沒有去東廂,也沒有去西廂。他一個人坐在怡紅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老國公的舊硯。硯底"石重於璽"四個字在燭火里若隱若現。他把祖父留下的石頭從牛皮荷包里取出來,擱在硯旁。石頭和硯兩塊石頭,一塊在關外撿的,一塊在家裡傳的。book18.org

  有人敲門。book18.org

  他以為是麝月開門,是秦可卿。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極薄的月色披風,領口掩得很嚴實。頭髮沒有挽髻,散在肩上,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book18.org

  "這麼晚了。"book18.org

  "我看見書房的燈沒熄。"她跨進來,在桌對面坐下。"你那道摺子遞了。"book18.org

  "遞了。"book18.org

  "什麼時候知道結果。"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也許"book18.org

  "也許永遠不會知道。"可卿替他說完。"我經歷過。聖上留中的摺子,有時候就是石沉大海連個響都沒有。"book18.org

  她看著桌上那塊石頭。她認得。book18.org

  "祖父的石頭你把它擺在案上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把它擺在這裡是在等。"book18.org

  "等什麼。"book18.org

  "等聖上看見。"可卿伸手,指尖懸在石頭上面沒有碰。"祖父等了一輩子。你也在等。"book18.org

  她把手指收回去。然後她從袖子裡取出一件東西半塊帕子。素白底子,繡著紅梅花瓣。和他腰間藏著的那半塊是一對的。book18.org

  "上回我在天香樓說過,下回來我把帕子剩下的半邊給你。"她把帕子放在桌上,挨著石頭。"今天給你。"book18.org

  "為什麼是今天。"book18.org

  "因為今天你在等。等的時候最磨人。"她站起來,披風的下擺掃過桌腿。"另外賈珍今天下午去了西角門外的一間茶館。我讓小丫頭跟著遠遠看了一眼。和他對坐的人臉生,穿灰布袍。不像是府上的人。"book18.org

  "他最近出去過幾次。"book18.org

  "三次。每次都是西角門外那間茶館。每次都是同一個人。"她頓了頓,"那個人每次都是先到的。坐著等他。"book18.org

  寶玉把這條信息收進心裡。賈珍在幫戴權傳消息,還是在給自己找後路?book18.org

  可卿在門口轉過身來。月色披風襯著她蒼白的臉她的臉色比從前好了,但月色下仍然白得過分。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戴權跟祖父之間不只是石頭和掃雪。祖父在隆慶二十三年冬天寫過一道摺子之後,還寫過一封信。信是給先孝慈皇后的。信里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祖父死後,戴權來弔唁的時候,在我父親的舊書箱裡翻了半個時辰。"book18.org

  "他找到了?"book18.org

  "不知道。但那口箱子我一直留著。裡面的東西我不確定有沒有少少了一本《大同府志》。"她看著寶玉。"你祖父的那封信,是不是被戴權拿走了。"book18.org

  寶玉沒有回答。他沒有答案。book18.org

  但《大同府志》隆慶二十三年,戴權從賈府拿走了一本《大同府志》。老國公在關外做過的事、查過的帳都在這本書的範圍之內。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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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卿走後,寶玉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book18.org

  他把可卿留下的半塊帕子與腰間那半塊比對。紅梅花瓣的針腳嚴絲合縫兩半拼在一起,是一整朵梅。花分五瓣,三瓣在這一半,兩瓣在那一半。book18.org

  他收起帕子,重新鋪開紙。book18.org

  他要寫第二封信不是奏摺,是給馮紫英的便條。便條上只有一個意思:韓啟需要三天。彈章遞進去之後,能不能在都察院那邊加一層緩衝讓田應奎來不及當天找戴權?book18.org

  便條寫好了。他叫了一個小廝連夜送去馮府。book18.org

  然後他吹熄蠟燭。book18.org

  黑暗裡,桌上的石頭隱約發著微光。不是真的發光是白天的日頭把它曬熱了,餘溫未散。book18.org

  窗外有風聲。竹葉響了一陣,停了。book18.org

  又響了一陣。book18.org

  那道密折還在乾清宮御案右角的紫檀小匣底下壓著。今上今天有沒有打開那個匣子他不知道。book18.org

  此刻。同一輪月亮底下book18.org

  戴權的內書房裡,田應奎正襟危坐在客位上,面前擱著一盞沒動過的茶。戴權沒有告訴他彈章的內容,只說了一句:"明後兩天,老實在文選司待著。誰來問你隆慶舊檔的事一個字都不要說。"book18.org

  賈珍在西角門外。茶館打烊了,他還站著。灰布袍的人已經走了,留下半盞涼茶。book18.org

  韓啟在庶常館後廊,對著炭盆里將滅未滅的餘燼,等那個"三天"。book18.org

  黛玉在東廂窗前,把那張畫滿名字的紙折成小方塊,塞進床頭抽屜最深的角落。抽屜里還有一個物事一個小小的羊脂玉簪子,沒什麼花紋,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她把紙塊壓在簪子下面。book18.org

  寶釵在西廂燈下翻開"探春婚事備選"帳本。衛仰之的名字下面,她用極小的字添了一行"已收白子。說查清案子後親自來還。"book18.org

  迎春在紫菱洲,把黑子從棋盤上拿起來,對著窗外的月亮照了照。棋子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不是純黑。她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笑。她把它放回棋盒,明天要送去崇文書院。等馮紫英下值。book18.org

  探春在秋爽齋的棋枰前獨自坐著。白子少了一枚她讓寶玉帶走了。棋盤上的白子圍著一個空位,她沒填。她手裡轉著另一枚黑子,不落下去。窗外的月亮照在棋盤上,投下一方格影。她抬頭看月亮月亮是白的。book18.org

  惜春在畫室里,把畫筆擱在硯台上。大觀園全景圖的西北角,她今天沒有畫。她調了一碟青灰色不是用來畫假山的,是用來畫天空的。但天還沒亮,色還沒幹。book18.org

  賈赦在東跨院獨自坐著。面前沒有茶。沒有燈。他坐在黑暗裡,看著窗紙。窗紙被月光洗得發青。他忽然站起來,去翻柜子里一隻舊木匣。匣子是鎖著的。他拿鑰匙開鎖,翻了半天翻出一張舊帖紅紙,上面寫著"年禮:玉筆洗一雙、澄泥硯一方、鹿茸三支賈府大老爺惠存。戴權敬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帖湊到蠟燭上。火苗舔上紅紙的邊緣,燒出一個焦黑的弧,滅了。他沒點第二根蠟燭把燒殘的帖塞回匣子,鎖上。鎖簧落槽的聲音很輕。他的手在抖。book18.org

  今晚所有沒睡的人,都在同一個月亮底下等著明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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