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10章 府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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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里的天,說熱便熱了。book18.org

  怡紅院廊下的石榴花又打了一樹新苞,今年比去年早了小半月。花苞們你擠我我擠你地掛在枝頭,有幾顆性子急的先咧了嘴,露出一點點火焰似的紅。晨風從沁芳閘那邊吹過來,裹著水腥味和金銀花香,穿過竹簾時被濾得只剩下涼絲絲的一縷,拂在臉上像是誰拿濕帕子輕輕擦了一把。朱斌站在書房窗前,把那截曬乾了的薄荷梗含在嘴裡,慢慢地嚼著。薄荷的涼意從舌尖漫到鼻腔,又從鼻腔漫到太陽穴,把早起的那一點昏沉驅散了。book18.org

  這是府試前最後一日。他已經溫了三遍《四書》,又把常考的制藝題格在紙上默了一回。系統面板上的【臨帖·制藝推演】已用得很熟——輸入題眼,系統給出立意方向與破題骨架,血肉由他自己填。這三個月的範文研習加上賈政手把手的講授,他如今填出來的血肉已不再乾癟,有筋有骨,偶爾還能在收束處翻出一兩筆讓人意外的己意。book18.org

  他把筆擱下,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四月的光是清亮的,不像盛夏那麼毒,也不像隆冬那麼薄,照在青磚地上暖而不燥。假山石後頭那棵老槐樹剛抽了新葉,葉子嫩得透光,風一吹便簌簌地翻出一片銀綠。四兒蹲在樹下拿枯枝逗螞蟻,春燕端著盆水從後院過來,盆沿上搭著塊白布巾,走路時布巾一搖一晃的。book18.org

  「二爺。」帘子一響,襲人端著個填漆托盤進來。這回盤上不是薏仁粥——是蒸餃和豆漿。蒸餃是薺菜雞蛋餡的,麵皮擀得極薄,透著光能隱約看見裡頭碧綠的餡心。豆漿是今早新磨的,用細紗布濾了三遍,碗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豆皮。她如今打點考籃已不必摸第二遍——昨晚便收拾好了,筆墨紙硯、乾糧飲水、膏藥護腕、薄荷梗、薄棉墊子,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閉著眼也錯不了。book18.org

  「二爺趁熱吃。」她把托盤擱在案上,又從袖子裡摸出一隻極小的靛藍色布囊放在托盤旁邊。打開來是一小包參片、一小包薄荷葉、一小盒清腦膏——三樣提神的東西分裝得整整齊齊,每包上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扎了口,不必打開便能分辨。book18.org

  「薄荷葉是史大姑娘上回送的那些——沒用完,我拿棉紙重新裹了。清腦膏是二爺自己做的,我從庫房翻出一盒還沒開封的。參片是寶姑娘上次來帶的——也沒用完。」她把每樣東西的來歷都說得清清楚楚,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朱斌,「府試比縣試日子長,坐久了頭會更昏。這三樣——二爺輪著用。」book18.org

  朱斌把豆漿喝了,蒸餃掃了大半。薺菜是今早從後院牆角現摘的,還帶著露水的清甜——春燕手快,襲人調餡,晴雯擀皮,三個人在廚房裡忙了小半個時辰。他把筷子擱下時襲人已把考籃提到春凳上,掀開蓋子讓他最後過目。考籃是同一隻,竹編提手上的粗布防滑條洗過好幾次,布邊已起了毛,可她縫得密實,一條線也沒脫。防滑條握在手心裡有一種用了很久的熨帖——不是新的生硬,是舊物隨身相伴的溫吞。book18.org

  「齊了。」朱斌把考籃蓋子闔上。book18.org

  襲人替他正了正領口。這件衫子是春末新做的——石青色杭綢,領口內側照例加了一層軟綢襯裡。她正領口時手指從領沿滑到肩頭,又順著肩頭滑到袖口,把新衫子上一條極細微的褶皺抹平。她的手指在他袖口停了一息——隔著袖子,他感覺到她的指腹在他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她收回手,退後一步,抬眼看他:「二爺第二回了,路上小心。」book18.org

  沒有上一回的緊張,也沒有上一回的千叮萬囑。一回生二回熟——她說「第二回了」時語氣平平常常,可那「第二回」三個字底下,藏著一個從初夜到如今所有夜晚累積起來的沉甸甸的分量。book18.org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穿堂里,秋紋和碧痕已候著了——不是第一次送考時那種圍成一團嘰嘰喳喳的陣仗,而是各司其職地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秋紋端著盆水——不是給他洗臉的,是洗腳的——府試考棚要坐一整天,出門前用熱水泡一泡腳能讓血脈通順,這是上回考完她從一個老嬤嬤那裡聽來的土法子。碧痕手裡捧著條幹布巾,布巾在炭爐上烘得溫溫熱,疊得四四方方。麝月從後院過來,手裡端著杯溫溫的蜂蜜水,往他手裡一遞,不說話,只拿眼看了看他的臉色——她判斷他狀態好不好的方式是看他的眉心,眉心不蹙便是準備好了。book18.org

  「二爺,泡腳。」秋紋把木盆擱在春凳前,蹲下去替他脫了鞋襪。熱水漫過腳踝,艾草和生薑的氣味從盆底翻上來,辣中帶暖,把腳底的僵脹一點一點往外擠。他低頭看著秋紋——她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往盆里添熱水,額角沁著細汗,臉上卻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像是替他泡腳本身就是一樁榮耀。book18.org

  「好了。」秋紋拿干布巾把他的腳擦乾,又替他套上新納的布襪——襪底加厚了一層軟絮,是碧痕的手藝。碧痕在旁蹲著幫他系襪帶,手指靈巧地繞了兩圈打了個活扣。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踩了踩腳,腳底暖烘烘的,確實比上一回舒服。他看了一眼廊下——晴雯不在。往日在臨出門前她總會出現在某個角落,要麼倚著廊柱抄著手,要麼從後院方向瞥他一眼。今日不見人影。他正想著,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晴雯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那隻靛青色護腕——不是上回那隻新的,是上回那隻洗過好幾水的、兔毛已磨得略薄的舊護腕,銀線繡的桂花在下水幾回之後非但沒有褪色,反而被反覆的揉搓磨出了柔光。她把護腕往他手裡一塞。book18.org

  「舊的手感好。新的太硬,會蹭筆桿——這個洗了好幾回了,軟硬剛好。」book18.org

  這話不是硬邦邦的「別忘了」,也不是上回那句倉促的「順手」,而是一句經過使用、比較、琢磨之後得出的經驗之談。她自己不寫字,可她在這四個月里把這護腕反反覆復洗了好幾水,每次都晾乾了再拈一拈軟硬——不是為了送人,是為了讓他用著趁手。book18.org

  朱斌把護腕握在掌心裡,兔毛果然比上回軟了許多,貼在掌心上茸茸的,像是她替他試過了無數遍才把筆交到他手裡。他的手指在銀線桂花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把它塞進考籃側袋裡。book18.org

  「手腕墊著寫字。你上回那篇破題是對的,」她偏過頭去不看他,「這一回也給我寫好看些。」book18.org

  角門口,李貴已套好了車。車廂里擱了一隻銅手爐、一條薄毯——是麝月今早放進去的,四月晨涼,車裡坐久了腿會冷。朱斌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沒有人攥著帕子站在燈籠底下目送。丫頭們各自散在穿堂里,遠遠看著。襲人站在最前,身旁是麝月,身後廊下晴雯倚著柱子抄著手。秋紋還在春凳邊端著洗腳盆,碧痕把干布巾搭在臂彎里。春燕和四兒在井沿邊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一個也沒少。book18.org

  他把車簾放下,李貴甩了個鞭花,馬車轆轆地駛出了角門。車廂晃晃悠悠的,銅手爐的熱氣從腳底往上蒸,毯子裹著膝蓋。朱斌把護腕從考籃里拿出來,在掌心裡又摸了一遍。那隻銀線桂花在護腕邊角上閃著細細的光。book18.org

  府試考場在府學,比縣試的學宮大了一倍。青磚圍牆高而厚,大門朝南,門口兩排石獅子齜牙咧嘴地瞪著滿街的考生。朱斌到時天已亮透,門口聚的人比上回多了足有一倍——府試匯總一府各縣的考生,烏泱泱的人頭從街口一直鋪到學宮大門,長衫短褐、錦衣布衣,各色人等擠在一起。空氣里浮著一股比上回更濃更雜的氣味——墨臭、汗酸、油條攤的焦香、馬糞的臊氣,還有考前臨時抱佛腳翻書的考生身上熏的艾草味。book18.org

  搜檢入場,按號入座。號舍比縣試略寬了一尺,桌上的木板也厚了幾分。朱斌把薄棉墊鋪好,又把護腕墊在右手腕下系好銀蝴蝶搭扣,然後把薄荷梗折了半截含在嘴裡。上回是麝月給的,這回是麝月那份的翻版——他知道這些細碎東西的來源,每一件都連接著院裡的某個人。他把上回縣試在心裡回放了一遍,把「君子喻於義」的破題又默念了一回。然後搖了搖頭,不再想了。府試是新的,題也是新的。把上回的包袱放下,才能接住這一場的題。book18.org

  題紙發下來。四書文兩篇,五經義一篇,試帖詩一首,判語一條。朱斌把題紙從頭到尾通讀了三遍,然後提筆濡墨。筆鋒落在紙上時右手腕底下墊著那隻洗了好幾水的舊護腕——不軟不硬,剛好。book18.org

  這一場從卯正入場到酉初交卷,坐了將近五個時辰。出來時太陽已斜到學宮的西牆後頭去了,把院牆上的琉璃瓦照成一片暗沉沉的金紅。朱斌站在石階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嘴裡嚼了一整天的薄荷梗吐掉。薄荷的涼意早已麻木,只剩下一截乾澀澀的渣子。book18.org

  縣試時他站在考場門口,心裡是做完了一件事的踏實。此刻站在府學門口,心裡卻是另一種滋味——不是做完,是做得好。兩篇四書文他自覺比上回多了一層力道,五經義引證精準,試帖詩也沒出毛病。不是得意,是知道。知道這一回的名次會比上回靠前。book18.org

  他正要邁下石階,旁邊傳來一陣低低的爭吵聲。一個瘦高個考生揪著另一個衣著寒酸的年輕人在牆角理論——瘦高個說那寒門子弟偷看了他的卷子,寒門子弟漲紅了臉分辯自己沒有。朱斌聽了幾耳朵便明白了七八分:那寒門子弟的號舍挨著瘦高個,答卷時恰好在同一刻蘸墨,瘦高個便疑心人家偷看。這指控毫無根據,可瘦高個嗓門大,周圍已聚了好幾個看熱鬧的。book18.org

  寒門子弟的嘴唇發白,手在袖子裡攥得骨節泛青。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補丁打得工工整整。考籃是舊的,竹條斷了兩根,用麻線重新綁過,綁得極為用心。朱斌認得這個人——候場時蹲在牆角翻一本手抄《四書》,紙頁被翻得稀爛,字跡卻工整得像是刻本。書頁邊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字——不是哪家的批註,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手抄的集注。那本手抄書此刻被塞在破考籃最底層,只露出半頁泛黃的紙角。book18.org

  朱斌沒有湊近。他只在那瘦高個罵罵咧咧地走遠之後,才走到寒門子弟跟前。近前一看才發覺這人的藍布衫不只是洗得發白——肘彎處已薄得透光,再磨幾水便要破洞。他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墨漬,中指指節上被筆桿磨出的小繭很厚,厚得不合他的年紀。這人頂多二十出頭,手掌邊緣卻另有一層擦不掉的老繭——不是握筆磨的,是握鋤頭磨的。book18.org

  「他沒偷看。」朱斌開了口,語氣平淡,「我坐你斜對面。你那篇四書文的破題——『君子之學,先正其心,後治其器』——是你自己的。」book18.org

  寒門子弟猛地抬起頭來。一張清瘦的方臉,顴骨微高,眉骨卻寬,眼窩裡嵌著的兩顆眼珠意外地沉靜——不是寒門子弟常有的畏縮,也不是窮酸書生那種自命清高,是一種被窮困打磨過卻未被磨鈍的沉靜。他盯著朱斌看了兩息,然後苦笑了一下:「兄台有心了。不過不必——我那號舍挨著他,他硬說我偷看,我說不清。」book18.org

  「怎麼稱呼。」book18.org

  「……馮紫英。」他頓了一下,「馮子明。子明是字。」book18.org

  馮紫英——朱斌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這人說話時聲調不高,每句話出口前都會頓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不是那種小心翼翼怕得罪人的斟酌,倒像是他習慣了把每句話說准。book18.org

  「你用的是方苞的《四書文》底子,可破題時把『心』和『器』拆開了——方苞拆的是『內』與『外』,你拆的是『心』與『器』。這筆改學是自己考的,改的根基很紮實。」朱斌說。他在腦子裡把馮紫英方才那幾句破題重新過了一遍——「先正其心,後治其器」,這立意放在府試考生里確實拿得出手。book18.org

  馮紫英怔住,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方苞的『內外』拆法是正統。可我覺著——『內外』太泛,考場裡誰都能寫幾句。『心』與『器』更具體,心不正則器不利器,器不利則心無所施。不過——不曉得考官認不認。」book18.org

  「考官認。」朱斌說。book18.org

  馮紫英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然後他笑了笑——那笑不是客套,是遇到同路人的、從心底浮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他的牙不算白,微微泛黃,可那笑意讓人看著舒服。book18.org

  「敢問兄台尊姓。」book18.org

  「賈。行二。」朱斌沒說全名。不是防——是在外頭報「賈寶玉」這三個字,京里沒人不知道。他不打算讓這人一上來便知道他是榮國府的。book18.org

  馮紫英也沒追問。他從破考籃里摸出半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過來:「考場裡壓餓的。不好吃——粗面烙的,咬一口得嚼半天。」說著自己先笑了,把餅碎屑從嘴角抹去。book18.org

  朱斌接過來嘗了一口——餅粗糲得像在嚼沙子,咽下去時刮嗓子。可他沒有把它擱下,把它一口一口吃完了。馮紫英看著他吃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學宮門口的石階上,一口一口地嚼著粗麵餅。book18.org

  「令尊——做什麼的。」朱斌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book18.org

  「種地的。」馮紫英答得乾脆,「老家在通州鄉下,十來畝薄田,風調雨順能餬口。去年旱了,今年不知怎麼樣。家裡供我讀書賣了五畝地,我娘說考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供不起了也沒法子。」他說到「供不起了」時語氣平平的,不像是在訴苦,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book18.org

  朱斌點了點頭。沒有安慰,沒有同情,只是點了點頭。這個點頭讓馮紫英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尋常富家公子聽到「賣了五畝地」,要麼面露惻隱要麼面露不屑,他沒有,只是聽進去了。book18.org

  暮色漸沉,學宮門口的考生漸漸散盡。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街上走,街邊的小吃攤已經收了攤,只剩下幾道歪歪斜斜的板車印子和滿地爛菜葉。馮紫英背著那隻破考籃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著走完一整條街,然後馮紫英在岔路口停住了腳。book18.org

  「賈二哥。」他這麼叫他,不是客套的「賈兄」或「賈二爺」——是自然的、像叫自己同窗一樣的「賈二哥」,「府試過了,院試也會過的。我若是過了,便去考院試——到時候若在考場裡再碰上你,下一塊餅你請。」book18.org

  說完他背著他的破考籃往西邊走了。靛藍布衫的背影在暮色里極瘦,肩胛骨把洗得發白的布撐出兩個尖尖的稜角,被街燈一照像兩扇快要破繭的蝶翼。book18.org

  朱斌站在原地,看著馮紫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系統里【人心鏡】在他說「供不起了」時浮上來的一行字——「不怕窮,怕讀了這麼多年書,到頭來還是和爹一樣種地。」這不是心結,是恐懼。一個人若是恐懼到極點,要麼垮,要麼往前拼。馮紫英的沉靜底下,是那根拚命的弦。book18.org

  朱斌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記下了。馮子明。通州人。寒門苦學,底子紮實,人品不錯。將來自己做生意、走仕途,身邊用得著的人不止李貴一個。李貴是可靠的下人,馮紫英卻是另一條路——院外的、讀書人的、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和他平等說話的人。book18.org

  這一場府試的收穫,遠不是又過了一場那麼簡單。book18.org

  回府之後四五日便是放榜。同樣是清朗的天,同樣是灑金箋上寫著名次,可這次的報帖上多了一行小字——「經義優等,取列第三」。不是縣試那種中等偏上的「蒙取錄」,而是扎紮實實掛在榜前排的名次。府試第三名。book18.org

  賈母拿著報帖的手是抖的。不是老年人才有的那種不受控制的抖——是高興到手心攥不住東西,喜箋在她手裡顫著,鴛鴦在一旁趕緊伸手托著老太太的手腕。她從老花鏡框上沿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第三!寶玉!府試第三!」book18.org

  賈政站在旁邊,今日把報帖接過來自己看了兩遍。然後他把報帖整整齊齊折好放回信封里,轉過身去了窗邊。朱斌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寫了半輩子字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然後他把手收到背後交叉握住了,背對著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府試而已——離會試還遠。」說完轉過臉來,聲音已恢復了嚴父的平穩,可他擱在身後的手指還在輕輕地扣著掌心。book18.org

  鳳姐在門邊嗑著瓜子看賈政的背影片刻,忽然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小碟子裡一丟,拿帕子擦擦嘴角,走到朱斌近前站定。她上次縣試時是拿帕子「甩」了他一下——打是親罵是愛的那種戲謔。這回沒有。她在他面前站定時的神色是正經的,正經到她臉上的脂粉在這一刻都像是一層薄薄的、用來擋住什麼東西的紗。book18.org

  「寶兄弟——你這份出息,往後咱們府里指著你的地方怕是越來越多了。我那些莊上的爛事你莫嫌煩。改日得了空,再上我屋裡坐坐。」她把「坐坐」說得輕描淡寫,可末尾那一句她不用「來」而用「上」——「上我屋裡坐坐」。下人、旁支、姐妹,對鳳姐的院子都用「去」字。她用「上」字時是把朱斌當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議事對象。book18.org

  朱斌應了。他知道鳳姐這話不光是場面夸——她是真有事想和他商量。生意上的新麻煩,或是莊子上的新窟窿,或是別的什麼不便於在老太太跟前說的悄悄話。book18.org

  從賈母院出來,在甬道上碰見了兩個回事的婆子。往常見了朱斌,婆子們是客氣的——躬一躬身子笑一笑便過去了,那是奴才對了主子的客氣。今兒兩個婆子躬身的幅度明顯比從前大了,頭低下去多停了一息,笑得也更認真,眼角的皺紋擠得比往常深,連叫「寶二爺」的語氣都從敷衍的「二爺」變成了拖長尾音的、帶著敬意的「寶——二爺」。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走到沁芳閘邊,遇上林之孝家的媳婦。林之孝家的是府里管事中間一層的頭兒,平時對哪位少爺小姐都是公事公辦的模樣。今兒她竟主動站住了腳,臉上帶著三分笑,說趙姨娘那邊昨兒提了一句「寶哥兒如今出息了,可惜環兒不成器」——這話林之孝家的從前絕不會當笑話傳給他,因為從前的寶玉不配聽。如今她當笑話傳給他,是把他當成了可以互通消息的「自己人」。book18.org

  朱斌把林之孝家的這話在腦子裡擱了一擱。賈環在哪兒。趙姨娘在琢磨什麼。方才在賈母院,賈政特意提了一句「環兒也報了名,沒過」——這個「也」字,他當時沒在意,此刻林之孝家的把趙姨娘的話傳過來,他才意識到那個「也」字的分量:府里不只有一個考生。他過了,環兒沒過。趙姨娘會怎麼想,賈環會怎麼想——他不會主動去惹這對母子,可他必須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分量變重了,招來的目光自然會多。有善意的目光,便有不是善意的目光。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已是黃昏。丫頭們已從各處得了消息,院子裡比往常熱鬧了幾分——不是上次那種張燈結彩的慶賀,而是一種從每個人臉上自然浮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喜氣。秋紋在井邊洗菜時哼著小調,碧痕晾衣裳時把衫子抖得啪啪響像是在放鞭炮——她平日晾衣裳從不這麼大聲,今兒像是只有弄出些響動才夠痛快。四兒抱著廊柱轉圈圈,嘴裡念著「二爺第三名第三名」,轉暈了蹲在地上傻笑。book18.org

  襲人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又在做藕粉桂花糕。這一回的糕比上一回多疊了一層餡心,是紅豆沙,用模子壓出了梅花形。她把一碟剛出籠的糕擱在穿堂矮几上擱涼,回頭看見朱斌進來,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頭掃到袖口掃到手腕——確認他這個人還是齊整的、考了兩場還是沒磨破皮——才彎起嘴角說了句「二爺」,然後遞過一杯溫溫的蜂蜜水。book18.org

  朱斌沒有立刻喝。他把蜂蜜水端在手裡,看了一眼圍在她身邊的這幾個丫頭——秋紋還在哼小調,碧痕把衫子曬好後也在井邊洗手,春燕和四兒圍著桂花糕轉圈。他忽然叫住了她們,聲音不大但清楚:「這一回膏子和香出息大了,你們也跟著辛苦。從這個月起,每人月錢多加二成。往後每回出貨多了,月錢也跟著漲。」book18.org

  秋紋的手在洗菜盆里頓住了,碧痕擰衣裳的手停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磚上。四兒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悄聲問旁邊的春燕「二成是多少」,春燕伸手在她後腦勺拍了一下,可她自己也在算。麝月從後廊過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沒做聲,只是把手裡端著的茶盤擱在矮几上,擱得比平時更穩。book18.org

  襲人最先回過神來。她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壓低了:「二爺,月錢是府里定的——你自個掏腰包?」book18.org

  「我自個掏。」朱斌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握了一下,「我的私帳,不占府里份例。你們是跟著我的人——我掙了錢,你們便該拿好處。」book18.org

  晴雯從後院過來時正聽見這句。她手裡還端著藥碗——這藥是白青山開的最後一劑鞏固的方子,她今日自覺精神好,自己煎好了自己喝,沒讓襲人插手。她把空碗擱在石階上,抬眼看了看秋紋臉上還沒退的怔忪,看了看碧痕手裡忘了擰的水滴,又看了看春燕和四兒交頭接耳的竊笑,然後把手往袖子裡一抄,淡淡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這才像話。」book18.org

  四個字。不是夸,不是說教,是她認為理所應當的事終於發生了——那份她從未說不出口卻惦了不知多久的「大家出力氣,理應同享好處」。然後她轉身走了,走到穿堂口又停下來,偏過頭朝朱斌丟了一句:「往後每個月我幫你記出工帳。免得有人明明偷懶還多拿。」秋紋和碧痕異口同聲喊冤枉,晴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端著空碗回了後院。book18.org

  當晚,怡紅院做了一桌子菜,沒有上回多,卻比上回更用心。蒸桂魚是晴雯調的醬汁,用了豆豉和泡椒,咸中帶鮮,魚身上不知道被誰用胡蘿蔔雕了一朵小小的花,插在魚嘴旁邊,歪歪扭扭的——四兒偷偷供認是她雕的,被春燕追著打了半個院子。藕粉桂花糕是襲人蒸的,紅豆沙餡心比蜜還甜卻一點都不膩,朱斌連吃了三塊。酸筍雞皮湯是麝月調的,湯底用老母雞燉了大半日,酸筍切得極薄,入口脆生生的酸里透著雞湯的鮮。book18.org

  朱斌坐在桌邊,看著一院子的人忙前忙後,把今日在外頭那些微妙的變化在心裡重新掂了一遍。賈政背對著所有人時還在扣著掌心的手指。林之孝家的拿趙姨娘的話當笑話傳給他。兩個婆子躬身的幅度多了半寸。這些變化不是他主動去爭的——是府試第三名自動把它們推到他面前的。分量變重了,重的人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看自己和眼前的小院子。趙姨娘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他必須留意;鳳姐那些沒說出口的難處,他也必須上心。可他最喜歡的——還是這隻護腕旁邊圍著一桌子人搶桂花糕的時刻。book18.org

  飯後丫頭們收了桌子,朱斌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他把探春送的札記本翻開,用鉛筆在扉頁上寫了幾行字。馮紫英——通州人,寒門,底子紮實,可留意。鳳姐——有難處未說,改日上門。趙姨娘——環兒落榜,留意其言。他把鉛筆撂下,又翻開那本靛藍色封面的《呻吟語》,翻到寶釵批註的那一頁——「近者安,然後遠者至。」如今近者已安,遠者正開始出現。馮紫英是一個,鳳姐的「上我屋裡坐坐」是另一個。這些「遠者」不是麻煩——是一個人的世界從後宅往外擴大的必然。book18.org

  窗外更漏沉沉地敲了三聲。四月的夜風從紗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沁芳閘的水腥味和梔子花初綻的甜香。石榴花苞在牆頭上靜悄悄地鼓著,明早起來又要多開幾朵。book18.org

  臨考前的深夜,朱斌睡不著。book18.org

  不是緊張——是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久,松不下來。《四書》的章句、賈政講的破題技法、自己練過的幾篇制藝,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地過,像是有人在耳朵深處不停地翻書。他把被角掀了又蓋,蓋了又掀,最後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外袍走到窗邊。book18.org

  窗外的月亮將滿未滿,缺著極細的一線,光卻已很亮。石榴花苞在牆頭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被夜風搖著,像是在交頭接耳。後院廊下的燈籠已熄了大半,只剩盡頭那一盞還亮著,照著井沿邊一小片濕漉漉的青磚——是麝月方才打水時灑的。book18.org

  麝月。今夜是她值夜。book18.org

  朱斌推開門,穿過廊下往後院走去。腳步聲極輕,緞面鞋底落在青磚上只發出極細微的沙沙響。值夜歇息的屋子在穿堂盡頭,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極淡的燭光。他輕輕推開門。book18.org

  麝月還沒睡。她側坐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手裡翻著一本舊書——不是經義,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紙頁被翻得起了毛,封面用舊布頭糊了好幾層。這是她的私藏,怡紅院裡沒人知道她認字——她認得不多,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著讀了這本《千字文》足足六年。她沒聽見門響,正全神貫注地用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滑動,嘴唇微微翕動著,無聲地念著字。book18.org

  朱斌站在門口看了她半晌。麝月這人,平日裡不聲不響,從襲人身後遞茶,從晴雯肘邊接過撣子,把銅壺在井邊和穿堂之間提了不知多少趟。她在怡紅院的排序永遠不是最前頭的——既不像襲人那樣是老太太親點的首席,也不像晴雯那樣以一手冠絕群芳的針線或那張不饒人的利嘴占據所有人的目光。可她從來都在。從醒來的第一個早晨端青鹽漱盂跪在腳踏上,到方才的考籃里多放一隻銅手爐,再到每日夜裡默不作聲地在廊下點起守夜燈籠——把她排在所有的關鍵之處,她就會妥妥帖帖地出現在那裡。book18.org

  「麝月。」book18.org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千字文》從膝頭滑落,彎腰去撿時朱斌已走到她跟前彎腰把書拾起來。他看了一眼翻開的頁面——「閏余成歲,律呂調陽」,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注了「閏」字的讀音。麝月站起來,把書接過去抱在胸前,臉微微紅了。她垂著眼睛,睫毛在燭光里輕輕顫著:「二爺還沒睡。明兒要下場了——我去給二爺熱碗牛乳。」book18.org

  「不急。」朱斌在她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下,「你看這書——看多久了。」book18.org

  「進府之前便有了。」她把《千字文》放在枕頭底下壓好,「是我爹的。他從前念過幾年私塾,後來家裡供不起了便去給人做帳房。這本《千字文》是他留給我的——他說認得幾個字,將來不吃虧。進府之後沒敢讓人知道,夜裡偷偷翻翻。」她說到「偷偷」時語氣平平的,不是委屈,是陳述一種習慣——她習慣了把自己的東西收好,不讓人看見,也不給人添麻煩。book18.org

  朱斌沒說話。他伸手把她放在枕頭底下的那本《千字文》又抽出來翻了翻。紙頁上有水漬——不是雨,是翻書時手指上沾的洗菜水;有幾處鉛筆記號已模糊得看不清,是她翻多了蹭糊的;還有兩頁被井水洇得皺了,上頭歪歪扭扭描了好幾個鉛筆字——是她自己臨摹的。他認得其中一個字,是「麝」字,練了好多回,最後能把「鹿」字底和「月」字旁寫得端端正正。book18.org

  麝月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衫子邊角上慢慢捻著。她今夜的寢衫是半舊的藕荷色,袖口洗得發白,領口的盤扣卻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打散了,烏壓壓地垂在肩頭,襯得她的臉比白天看起來更白些。她不說話——可她的手指不再捻衫角了,而是靜靜垂在身側。那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卻已經做好了準備應對一切的姿態。book18.org

  朱斌把《千字文》放在枕邊,站起來,離她近了一步。近得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氣味——不是脂粉香,是乾淨的皂角混著井水的涼,還有一絲極淡的墨味——是那本舊書的。他伸手把她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時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那一眼不是襲人第一次被他撫摸時那種被接住的塌陷,也不是晴雯第一次被他吻住時那種被看穿的崩潰。麝月的眼睛是安靜的,那種在黑暗裡獨自一盞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卻從來不曾熄滅過的安靜。book18.org

  「二爺。」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把嗓子壓得極穩,「明兒下場——不該熬夜。」book18.org

  「你今兒不放我走,我便不熬夜。」book18.org

  麝月的睫毛顫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兩息,然後把手抬起來,擱在他的衣襟上。這個動作不是丫鬟替主子寬衣,是一個女人替一個男人寬衣——動了很久的念頭,手指是涼的,可摸上他的衣襟之後便再沒有往回收。book18.org

  她在解他衫子盤扣時做了一件旁人都沒做過的事。她把他的衫子脫下來之後沒有隨手擱在春凳上,而是轉身把它掛上了衣架,把衣襟正了正,又把袖口的褶皺扯平——做這些不是為了恭敬,是慌亂中找回自己節奏的本能。然後她轉回來,開始解自己的衫子。手是穩的,指節沒有抖。藕荷色的寢衫滑落肩膀時肩頭微微內扣了一下——不是羞,是緊張,是明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卻仍然往前走的緊張。book18.org

  肚兜是月白色的,上頭沒有繡花,只在胸口處用同色絲線鎖了一道細密的卷草紋。她把肚兜也褪了,沒像襲人那樣伸手去遮,也沒像晴雯那樣背過身去脫——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赤裸著站在他面前。她的身子不像襲人那樣豐腴,也不像晴雯那樣玲瓏。她是另一種好看——骨骼勻亭,皮肉緊實,腰線修長,臀不大卻翹得恰到好處。長期端銅壺、提水桶的勞作讓她的臂彎和肩頭有一點薄薄的肌肉線條。book18.org

  朱斌伸出手,拇指從她鎖骨窩開始,沿著胸骨慢慢往下滑。她的皮膚比預想的更滑,微涼,是井水裡泡過的涼——可那層微涼底下分明埋著她強作鎮定時不肯放出來的滾燙。胸骨滑到底再滑到肚臍,手指在那小小的凹窩裡停了一息時她的腹肌輕輕抽了一下,然後他兜住了她左乳的乳根。book18.org

  奶子不大不小,剛好一掌盈握。乳尖是淺褐色的,在他指尖底下慢慢地硬起來,從乳暈的凹陷里一點一點鼓出,硬硬地抵著他的掌心。他用拇指繞著那圈微澀的乳暈慢慢畫了一個圈——一圈、兩圈、三圈,麝月沒有像晴雯那般咬著唇把聲音咽進肚裡去,也沒有像襲人那般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她只是閉上了眼睛,仰起了臉,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窄縫,從唇縫裡漏出一聲極淡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終於吐出了什麼沉重之物的鼻息。book18.org

  朱斌把她放到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是舊的,棉花絮得薄,躺上去能感覺到木板拼接處的棱條。他把她的褻褲從腳踝上褪下來,疊了兩下擱在枕邊——不丟在地上,他記得她的東西她都習慣收好,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他把她的腿分開。她的恥毛比襲人和晴雯都更稀薄,黑亮亮的,軟軟地貼在陰阜上,被滲出的淫水濡濕了一縷。大陰唇是肉粉色的,飽滿卻並不肥厚,合攏時只留一道極細的縫。他把拇指按在那道肉縫上,從下往上慢慢地、極輕極輕地滑過去。book18.org

  第一下滑過去時麝月的呼吸只是微微頓了一下,腿根輕輕繃了繃。第二下滑過去時穴口已開始往外滲出新的汁液,那液珠極清、極黏,將兩瓣陰唇濡得仿佛剛剝出來的荔枝肉。第三下他把指腹不輕不重地往下一壓——壓在那道肉縫上,壓得極慢,慢到能感覺到陰唇在他指腹底下一點一點往兩邊翻開,露出裡頭更嫩的、更粉的、更濕的軟肉。然後他加快了速度,食指和拇指捻著那顆已經從包皮里探出頭的陰蒂——那顆小肉芽硬硬的、亮晶晶的,在他指腹底下突突地跳。book18.org

  「嗯——」麝月終於出了聲。極短,像是一個說慣了「是」的人忽然被人問到自己的名字,忘了怎麼作答。她仰面躺著,雙手安靜地擱在小腹上,不抓褥子,不推他,也不把自己的嘴捂上。她只是閉著眼,讓喉嚨里偶爾溢出的那一聲氣音循著它自己的節奏散進夜風裡。book18.org

  朱斌壓上來。龜頭抵住穴口時那圈嫩肉立刻裹了上來——緊、濕、熱,可那緊緻里沒有處女般青澀的排斥,也沒有初夜般生澀的緊繃。她的陰道是做好了準備的,肉壁的褶皺密密匝匝地貼著他的龜頭,一吸一吸地輕輕嘬著,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試探。他往裡送。龜頭撐開第一道肉環時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臀在木板上輕輕挪了一挪,隨即又不動了。她在他身下的每一寸挪動都帶著一種默然承受的平靜。book18.org

  整根沒入時朱斌停住了。她的陰道深處有一片比其他位置更軟、更滑的嫩肉——不是軟墊那種彈性的軟,是像絲絨那般綿密的軟。龜頭頂到那片軟肉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龜頭被一團溫溫的、滑滑的、極細膩的黏膜裹住了,那團黏膜在他的龜頭上慢慢地吸著——不是痙攣式的一緊一松,而是一種持續的、綿長的、像是把嘴唇貼上去之後便沒有離開的吮吸。book18.org

  他俯下身,吻她的額頭。她的額角有一點冰涼的汗。她的眼睫毛在他嘴唇碰到額頭時輕輕掃過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呼吸和他的混在一起,在兩個人臉孔之間那一小片極窄的空間裡來回流動著。book18.org

  「麝月。」他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穩穩的,可那尾音在收住之前分明發了一記極細極輕的顫。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快,可每一記都到底——龜頭從穴口退到只剩冠狀溝還留在那圈嫩肉里,再深深碾過陰道前壁的每一道褶皺,最後頂到深處那片絲絨般的軟肉上。她的陰道在他每一次推進時都會微微擴大一些,又在退出時緩緩收攏,像是為他的進出調整著自身形狀的活物。每一次頂到底時他的小腹貼著她的陰阜,能感覺到她那片稀疏柔軟的恥毛搔過他的皮膚,癢絲絲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不激烈,不清冷,溫溫吞吞地陪著你,不急。book18.org

  他插了小半個時辰。麝月在這小半個時辰里出了三回小高潮。每一回都是靜悄悄的——腰微微往上挺了一下,腿根夾了夾他的腰側,陰道收緊了幾息,然後便鬆開,沒有痙攣,沒有尖叫。只有第三回時她的安靜被打破了——不是叫,是呼吸忽然亂了一剎。沒有把他的後背抓出紅印子,只是攀著他的肩,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輕輕地、一遍一遍地畫著圈。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木板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麝月在他身下把眼睛睜開了——那雙安靜的、從來只在暗處才亮起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著他,眼珠是黑的、濕的、亮的,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她自己始終沒讓它落下來的水光。她忽然伸出手,攬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拉下來,讓他的額頭貼上她的額頭。氣息交融,鼻尖抵著鼻尖,和他一起沉默地承受著這最後一波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的浪潮。book18.org

  朱斌在她的寧靜徹底碎掉的那一瞬到達了高潮。後腰一麻,龜頭深深埋進她陰道最深處,馬眼一開,濃稠的精液一股接著一股噴出來——第一股打在那片絲絨般的軟肉上,第二股、第三股緊隨其後,把她的陰道灌得滿滿的。他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她只把臉側過來貼住他的太陽穴,手指從他後頸滑進髮根,沒有節奏,只是貼著。然後他聽見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貼著他的耳朵才聽得見。book18.org

  「……終於。」book18.org

  兩個字。終於。她說這兩個字時的語氣和襲人說「值了」,和晴雯說「死沒正經」完全不一樣。襲人是被接住之後的釋然,晴雯是被看穿之後的心安,而麝月——她是在角落裡站了太久之後終於被人拉到了光亮處。她不說「值了」,因為她從未覺得等待是不值的;她不說「死沒正經」,因為她表達情感的方式從來不是嗔罵。她只說「終於」——好像她的所有沉默、所有妥帖、所有替人遞茶的日常,都在等這一刻。book18.org

  朱斌沒有問她在等什麼。他把她的頭按進自己胸口,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裸露的肩頭。她在被子裡縮成小小一團,臉頰貼著他的鎖骨,額頭頂著他的下巴。過了許久,她在被子裡悶悶地說:「明兒二爺要早起。該睡了。」book18.org

  可她自己沒鬆手。她抱著他的手臂像抱著一件終於到手了的、怕一松便會消失的東西。朱斌沒有走——他把她圈進臂彎,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她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井水味,混著皂角微澀的清香,和他自己的汗味混在一起,在窄小黑暗的值夜房裡慢慢發酵。窗外更漏遙遙地敲過四下,遠處沁芳閘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越發明晰——嘩嘩地響著,像是替這院子裡所有說不出的話找了個出口,不眠不休,只管淌著。book18.org

  (第十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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