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爺是秀才了book18.org
進了七月,蟬聲一日比一日稠。book18.org
院試的日期下來了九月初六,保定。賈政那邊早託了同年幫忙訂下保定府學附近的一處客舍,離考棚只隔兩條街。王夫人張羅的衣裳也做好了青綢外罩一件、夾袍兩件、小襖兩件,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怡紅院的箱籠里。晴雯把入秋的厚底皂靴也趕出來了,靴口收了一圈軟羊皮,她說保定的秋風硬,不能凍著腳脖子。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縫痕,她遞過去時嘟囔了一句"隨手做的",可朱斌接過來一摸靴底比尋常靴子厚了足有兩層。book18.org
諸事已了。鋪子上的事、院裡的規矩、幾個要緊的人他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可以放心了。book18.org
去薛家鋪面的那天早上,天陰著。日頭被一層薄雲遮了,街面上石板路泛著青灰的光。張德輝在帳房裡對帳,看見他進來,摘了老花鏡,站起來。老掌柜的臉色比兩個月前好了許多不是胖了,是那股子緊繃著的勁頭鬆了,像一張拉滿了的弓重新調了弦。他從抽屜里取出一疊出貨單,遞給朱斌過目。白糖出貨量已穩定在每月四千斤上下,新通了保定府兩家鋪子,是張德輝趁程家倒台後親自跑下來的這步棋走得乾淨利落,趁著程家餘孽散了、市面上品質最好的糖只有薛家一家,把保定這條線趁著院試的東風提前鋪好,將來朱斌在保定府學旁邊落腳也有個照應。book18.org
"二爺放心去考。鋪子裡的事,老朽還能撐幾年。"張德輝把出貨單收回去,壓在一方舊鎮紙底下,忽然說了句與鋪子無關的話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每個字都是對著朱斌說的:"老東家在世時常說,買賣再大也是為人鋪路的。二爺這條路,該往遠了走。"book18.org
寶釵在裡間。她面前攤著三本帳進貨、出貨、往來人情,各一本,都用靛藍布面裝訂,書脊上貼著她親手寫的標籤。聽見腳步聲,她把手裡那隻青瓷筆擱下,站起來。兩個人隔著一張擺滿了帳本的桌子對視了一瞬。鶯兒輕手輕腳地把茶端進來,第二盞放在朱斌面前時,鶯兒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只拿茶托在桌上輕輕轉了一圈。book18.org
桌上擱著兩樣東西。一樣是一疊保定府商鋪的名單寶釵把她手頭能在保定接應的人脈全寫在上頭,從雜貨鋪到茶葉鋪到一家與孫誠有舊的大糧號,每條都標了能幫什麼忙:或應急用銀、或臨時找住處、或在府衙里遞得上話。另一樣,是一隻新硯台。不大,巴掌寬,青灰色,硯額上刻了一行極小的字"志在四方"。book18.org
"我爹從前用過的那方給了你這方是新的。"她說話時沒看他,手指在硯台的盒子上輕輕拂了一下,把盒子往他面前推近了些,"保定秋天比京里涼,考棚里一坐就是好幾天,手容易僵。這方硯蓄墨好,研出來比尋常硯台溫潤手僵的時候墨汁不容易凝。"book18.org
"這方硯,是你自己備的?"book18.org
寶釵沒有說話。她偏開目光去看窗格外頭檐角上掛著的半截蛛絲可她的手指還擱在硯盒的邊緣上,指腹微微泛白。外頭薛蟠的蟈蟈又叫了一聲,她才把手指從硯盒上移開,聲音還是穩穩噹噹的。book18.org
"你去考你的。這裡有我。"book18.org
朱斌把硯台放進袖中。石質溫潤,隔著袖布都能感覺到那種細膩的觸感。他從桌上拿起那疊保定府商鋪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這名單上保定那家大糧號,回頭寫封信給你孫誠那邊的關係可以再熟一熟。book18.org
寶釵靜了一息,把桌上那盞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茶還是滿的鶯兒沏了兩盞,他自己那杯碰都沒碰。她說你這個人,要赴考了操心的還是鋪子。他回說鋪子有張叔和你,不用我操心只是習慣多問一句。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都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嘴角彎一彎、眉心展開的那種笑旁人若從窗外經過,大概只看見兩個人在安安靜靜地說笑,說的什麼沒人知道,可那笑意底下是從容的、沉甸甸的信任。book18.org
臨走時寶釵忽然站起來,從身後書架上抽出一本靛藍封面的冊子不是帳本,是上個月鋪子裡新出的一批白糖貨樣冊。她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翻開一頁她已經寫好卻遲遲沒有拿出來的紙。上頭是她的字跡不是情話,是薛家鋪子接下來半年的規劃。秋季在保定和通州兩個碼頭的鋪貨計劃、通州馮家雜貨鋪的續約條款、保定新開兩家鋪面的選址意見、程家散了的舊渠道里哪些可以接全替他想好了。鋪貨計劃末尾,她替他寫了一封給馮紫英的引薦信草稿,信里把保定新鋪面的接應人、通州碼頭的調度章程、下半年的利錢分配比例全列了一遍,落款處空著等他簽名。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話。他提筆,在自己名下籤了"朱斌代",又把那方新硯台從袖中取出來,壓在引薦信上。硯台旁邊,是他主動擱在桌上的一本靛藍封面的《呻吟語》上回她給他的那本,他讀完了,書頁里夾了張字條,寫著他不在時鋪面的幾條應變計。她沒當著鶯兒的面翻開書本去看他夾進去的字條,只是把書收進了身後書架最上層和她父親留下的舊書擱在一處。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半間屋子,沒有再說鋪子的話。book18.org
出薛家鋪子後門時,薛蟠又在院子裡逗蟈蟈。看見朱斌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蟈蟈籠子掛在廊下,裡頭的蟈蟈換了一隻比上回那隻更肥,叫得更響。薛蟠扯著大嗓門:"寶玉兄弟!聽說你要去保定考什麼院試考完了早些回來,咱們白糖鋪子又要擴了我跟你說,保定那邊的鋪子我已經想好了"寶釵在屋裡隔著窗戶輕輕咳了一聲,薛蟠後半截話就吞了回去,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妹妹說了,這些事她跟你商量我就是想想。"book18.org
朱斌看著他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忽然覺得這個薛大傻子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他至少知道聽妹妹的。book18.org
從薛家鋪面出來,朱斌又去了鳳姐院子。book18.org
鳳姐正歪在榻上看帳,手邊擱著半碗喝了一半的銀耳羹,羹已涼透,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平兒坐在腳踏上替她捶腿。她看見朱斌進來,手裡的帳本往旁邊一擱,嘴上還是那個調調說喲,這不是寶二爺嗎,怎麼今兒想起到我這兒來了。book18.org
朱斌在她對面坐下來,把赴考的日子說了。鳳姐的笑容收了半寸,從榻上坐直了些,拿手指叩著帳本封皮,叩了好幾下才開口聲音忽然小了,問他保定那邊的客舍可打點好了,又說保定的秋風硬,他這幾件薄衣裳怕不夠。她比划著說從前她娘家有個親戚去省城鄉試,考棚里待了三天凍出傷寒來不是咒他,是想到哪兒說到哪兒,跟他說話她從不打腹稿。說著說著竟站起來,從柜子里翻出一件藏了許久沒捨得送人的灰鼠領斗篷,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他低頭看那領斗篷。灰鼠毛油亮油亮的,領口縫了一排極密的小扣子。她說這是她當年的嫁妝箱子底,擱了好幾年了沒人穿放著也是放著,他帶去保定夜裡披一披。說完不等他謝,又補了一句:"別嫌是舊東西。這是我當年嫁過來時,我娘給我備的她怕我在京城凍著。"book18.org
朱斌接過斗篷,疊好。這大概是她除了那枚銅印之外,最鄭重的一次託付。他說鳳姐姐,這斗篷我一定帶。她立刻打斷他"叫鳳姐。我嫁了人,你叫姐就行。叫什麼姐姐聽著生分。"book18.org
他笑了一下,說好,就叫鳳姐。她把斗篷又拿回去,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方才整齊得多疊好後又展開,拿一塊油布裹了兩層,說趕考路上若是遇雨,衣裳不能濕。他看著她裹油布這個女人在外頭人面前從不彎腰,可這會兒她彎著腰替他把斗篷裹得嚴嚴實實,連油布的邊角都折成了死褶。book18.org
裹完油布,她直起身,把裹好的斗篷擱在桌上,拿指甲在油布上輕輕劃了一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鳳姐的人情網雖密,可這幾年她自己的體己多半填了府里的窟窿。他在桌上擱下一張簽了名的鋪面紅利契,把白糖鋪子每季的紅利撥出半成專劃給鳳姐名下,不留痕跡,只在她和平兒之間知道。她說歪的她也認,他便補了一句話:"這個不是歪的是直的。"book18.org
鳳姐低頭看著紅利契上他的簽名,手指沿著契書邊緣描了一圈。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行吧。"語氣是淡的,可她垂下眼瞼時在所有男人面前都是客套的表情、在她丈夫賈璉面前都是敷衍的表情唯獨這一個低眉的片刻,朱斌看見了她眼底真實的不舍。不是盟友間的不舍,是一個女人把一整件嫁妝斗篷送出去之後、站在空了的柜子前面、忽然不知道自己攢了幾年的東西將來還能送給誰的那種不舍。book18.org
平兒送他出院門。快到門口時她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不是鳳姐教她說的,是她自己要補。她說二爺,我們奶奶今兒早上聽說你要去保定,對了一上午的帳,錯了好幾筆她平時從不錯的。朱斌回頭看鳳姐她已經拿起算盤重新對帳了,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背影看上去什麼事都沒有。book18.org
這些日子,晴雯的針線笸籮一直擱在床頭。笸籮里舖了好幾層新裁的料子,最底下壓著一個繡了一半的暗青綢面她不肯說是什麼,也不讓人翻。她嘴裡說"隨便繡繡,趕不上就不給了",可連著好幾夜屋裡燈都亮到三更。有一晚麝月起夜,隔著窗子看見她正低著頭,正在拆一段繡好的紋路其實已經繡得很平整了,只是她自己嫌針腳不夠密,拆了重新紮。麝月沒做聲,回床上躺下時翻了翻那本《千字文》,正好翻到"始制文字,乃服衣裳"那一句。book18.org
麝月自己這些日子也忙。她接了院裡的帳之後,把府里支來的月銀、白糖鋪子撥來的紅利、院裡每日的採買支出全都重新謄抄了一遍,每筆數目字後頭都用小楷標了出入的由頭。四兒已經能描到"玖"和"拾"了,描完便歪歪扭扭地在帳本角上畫了朵小花麝月沒捨得擦。她把帳本子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每一頁都拿手指摸過那些數目字是她一筆一筆寫上去的,也是她爹那本舊《千字文》里一個字一個字教會她的。如今她把兩樣東西擱在了一處帳本底下,壓著她爹留下的那本舊《千字文》。book18.org
襲人則在帳冊上補了新的條目。不是朱斌交代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赴考行囊清單、保定客舍日常用度預算、院中每月大事備忘。她寫得慢,有些字要翻字典,可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寫完之後又在"赴考行囊"那一頁補了四個字"初更添衣"。賈政說過,保定秋風硬。她把這四個字補在行囊清單的最末一行,自始至終沒有跟朱斌說過。book18.org
這天月亮升起來時,襲人把怡紅院的院門閂了。不是插上門閂就算完她像往常一樣,伸手在門板上又推了推,確認嚴絲合縫,又彎腰把門檻縫裡卡著的一根枯草梗撿出來,擱在牆根。然後她直起身,在院門後頭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不是緊張是心裡鄭重。book18.org
她從前關門也是這麼關的只是今夜她知道,這扇門閂上之後,裡頭便是四個人最後一次在方桌旁坐到這麼齊。她轉身往正屋走,路過廊下那叢鳳仙花時停了半步,花在暗處開著,看不清顏色,只聞到一絲極淡的清苦。book18.org
正屋裡,琉璃燈點著了。燈油是新添的襲人午後灌滿了一整壺,燈芯是新剪的,火光穩穩的,不跳不晃,把滿屋照成一片融融的琥珀色。那張方桌又搬了出來,桌上擱著四碟小菜腌桂花、醬肘花、涼拌藕片、一碟晴雯親手做的丁香蜜糕。蜜糕切成了小方塊,上頭星星點點綴著丁香花瓣是前陣子曬乾了收在瓷罐里的,泡開之後還留著淡淡的清苦香氣。桌當中擺了一把溫酒的錫壺,四個小杯。杯子是素白瓷的,薄得能透光。book18.org
朱斌在桌首坐下。襲人坐在他右手邊,晴雯在左手,麝月在對面四個人的位置和方桌之夜一樣,沒什麼新意。可從場面進入到情緒里,整間屋子的氣氛和上回不同了。上回方桌之夜還有些新奇和試探三女共處一室過夜還是頭一遭,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份不確定。今夜沒有人覺得生疏,坐下來的動作自然而然:晴雯順手把凳子往他左手邊挪近了半寸;麝月把帳本旁邊那本舊《千字文》擱在膝蓋上,沒翻開,只是放著;襲人把琉璃燈的燈芯撥暗了些是他喜歡的亮度,她知道。book18.org
溫酒入杯。朱斌端起第一杯,對著三個人說了一句:"這杯酒謝你們。"他頓了頓,沒有說謝什麼。謝襲人把帳冊補得那麼細她衣襟里還揣著那份歪歪扭扭的清單,已經被翻得起了毛,上頭添了好些新字,有些是麝月教她改的,有些是她自己查字典補的,每一行都多了一道壓痕。謝晴雯把護腕又改了一遍她改了好幾遍,拆了繡、繡了拆,每一版的針腳都藏在笸籮最底層,除了她自己沒人見過廢版,可那圈軟羊皮的針腳確實比上一回密了不止一籌。謝麝月把帳管起來了她爹那本《千字文》至今還壓在帳本子底下,"始制文字"和"乃服衣裳"之間剛好夾著怡紅院第一本正式帳冊的第一頁。book18.org
三杯酒入喉。酒不烈是襲人特意從廚房翻出來的陳年桂花釀,入口甜軟,後勁卻綿長,順著喉嚨滑下去之後,從胃裡慢慢泛上一團微微發燙的暖意,從腹心往四肢擴散,指尖開始發熱,臉頰也開始發熱。晴雯喝到第二杯時耳根就紅了她平時不喝酒,上回喝還是方桌之夜,隔了這兩個月,酒量一點沒長進。麝月端著酒杯小口小口地抿,每抿一口睫毛就顫一下。襲人喝得最穩,可她擱下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片刻里她心跳得比平時快。book18.org
火候差不多了。是到了把行囊打包收口的時候,也是該把彼此體溫縫進記憶裡帶走的時候。沒有誰比襲人更清楚這個分寸她站起來,拿剪子又剪了一截燈花,然後沒有坐回去,站在朱斌身側,低著頭,手指輕輕搭在他肩膀上。book18.org
"二爺今晚不走了。"book18.org
不是問句,是陳述。她說完這句,呼吸輕輕亂了一下,手指在他肩上收緊了一點隔著衣料,她的指尖微微發燙。book18.org
晴雯也站起來了。她從桌對面繞過來,站在朱斌面前,眼睛看著他不再是那個嘴硬刻薄的距離,而是一個女人看著自己男人的距離。她把腰間的針線荷包解下來,擱在桌上那朵芙蓉已經繡完,每一片花瓣都用三股絲線層層疊疊地鋪滿,花心處綴著半粒米珠,是她自己私藏的。她把荷包往他手邊推了推:"給你路上帶著。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隨手"book18.org
話斷了。因為朱斌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低頭看那幾根指頭,指尖布滿了針眼新的、舊的、已經癒合的、還在泛紅的,密布在指紋之間。他低頭在她指尖上吻了一下,嘴裡嘗到了針線的銅腥和丁香花淡淡的苦。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晴雯別過頭去,嘴還是硬的,可那層面具在一層層剝落。她說"不疼早就不疼了,又不是頭一回",可舌頭已經不利索了,最後一個"了"字還沒吐完,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吸氣。他不只是吻他的嘴唇含住她的指尖,舌尖輕輕舔過針眼處敏感的皮膚,每一處都停了極短極輕的一下。她繃不住了,身子往他懷裡靠過來先是肩膀,再是腰,再是整個人。額頭抵在他胸口,喃喃地說了句:"你這個人明天就要走了"聲音是碎的,哽咽壓在喉嚨里,露出來的只有微微發顫的尾音。book18.org
朱斌低下頭,吻了她的額頭。吻落在額角上那裡有幾縷碎發,唇貼著碎發印下去,能感覺到她額頭的皮膚微微發燙。然後是眉心。然後是鼻尖。然後是嘴唇。這一個吻不像上回那麼急上回她是硬的,渾身繃著,嘴唇也繃著;今夜她的嘴唇是軟的、微微張開還沒等他探進去,她自己的舌尖先碰了他一下,又縮回去,然後重新迎上來,帶著桂花釀的甜和丁香蜜糕的清苦。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上去,隔著薄薄的夏衫摸到她脊背的線條。她的脊背還在輕輕發顫不是冷,是方才那句"你明天就要走了"說到一半,情緒還沒過去。他拿手掌貼著那微微起伏的脊骨,輕輕往下捋:從肩胛骨之間開始,沿著脊柱兩側的凹陷一路緩緩往下推,推一節停一息,讓她的皮膚透過薄衫把熱度傳進掌心。推到腰窩處時,她的身子忽然軟下來像一張拉得太久的弓終於卸了弦。book18.org
"晴雯。"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是濕的不是哭,是方才喝下去的桂花釀蒸出來的水汽。他叫她名字時她應了一聲"嗯",嘴唇微微張開,還想說什麼可他沒讓她說完。他的嘴唇重新貼上去,這一次不是輕輕地碰是唇貼著唇,舌尖探進去,在她口腔里慢慢畫了一圈。她的舌根底下還殘留著桂花釀的甜,舌尖是熱的,貼上來時有些笨拙不是不會,是每次被他吻的時候她都會生澀,像是身體在重新認識他。book18.org
一邊吻著,她的手一邊摸到他腰間的衣帶。手指在衣帶結上停了一停上回她解這個結時手也在抖,這次抖得好些了,可她笨越用心越笨把衣帶結拽得更緊。最後還是襲人湊過來,拉開她一根手指,再拉開另一根,輕輕把那個結理順。兩個人同時低頭去看那個結,然後同時抬眼看對方襲人嘴角彎了一彎,晴雯的耳根又紅了。book18.org
朱斌把晴雯抱起來放在床上。她的脊背貼上被褥時,輕輕吸了一口氣被褥是襲人午後新換的,青綾面子,裡頭絮了新棉,太陽下曬過一整天,還帶著乾燥的暖香。她躺在上面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胸口隨著呼吸起伏。他先替她褪了小襖盤扣一顆一顆解,每解一顆,她睫毛就顫一顫。盤扣全解開之後露出裡頭藕荷色的肚兜,肚兜上繡著一枝半開的芙蓉和她荷包上那朵一模一樣,只是更大些,更精緻些,花瓣用了深淺三種粉絲線層層鋪開,花心處綴著半粒米珠。book18.org
"又是芙蓉?"book18.org
"我就喜歡芙蓉。"她的聲音悶悶的,把臉偏向一邊,脖子根紅了一片。book18.org
他低頭隔著肚兜含住她的乳尖。藕荷色的綾子被唾液洇濕了一小片,變得半透明,底下乳頭的形狀愈發清晰已經硬了,圓圓地頂在濕布底下。他拿舌尖繞著那粒凸起打轉,順時針三圈,逆時針兩圈,每次舌尖撥過乳頭正頂端的凹陷時,她的腰就抬一下。肚兜的帶子不知什麼時候鬆了是襲人從背後解的,動作極輕,綢料滑下去時幾乎沒有聲響。book18.org
晴雯的乳房彈了出來。比上回見時好像更豐滿了些不是胖,是她這些日子針線活計雖趕得急,吃睡總算規律了,加了補貼後更是每一頓都按時,身子的線條比從前更飽滿。乳暈的梅子色在燈下泛著微光,乳頭已經完全挺起來了,硬硬地頂著燈光的方向。他含住左乳的乳頭時,她的呻吟從喉嚨深處破出來不是壓抑的悶哼,是"啊"地一聲,響了半息又咬住了唇。book18.org
"不許咬。"book18.org
她把嘴唇鬆開,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嘴還想硬一下"你管我"話沒說完,他又含住了她的右乳。左乳上沾著的唾液還沒幹,右乳又被同樣的方式裹進了濕熱的口腔里。他交替著吸吮左右乳頭,發出一下下濕潤的響聲每一下都帶一個"啾"字,每"啾"一下她的手指就在他頭髮里攥緊一點。book18.org
她整個人開始發燙。襲人貼在她背後,能感覺到她脊背的溫度從溫熱變成滾熱比尋常情動時的體溫更高,像一團火從皮膚底下往外燒。她的腿已經不由自主地分開了,腿根輕輕蹭著身下的青綾被面。book18.org
"我要了"她的聲音已經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不是催,是在他持續的挑逗下身體已經等不了了。沒等他應聲,她自己扯開了自己肚兜的帶子,拽過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book18.org
襲人在背後扶住她的肩。麝月不知什麼時候也挪到了床上,跪在床尾,手裡還攥著她爹那本《千字文》忘了放下。她的目光落在晴雯乳房上被朱斌吸出來的兩道淺紅色痕跡上,吞了一口口水,手指把書頁攥得起了皺。book18.org
朱斌的手從晴雯胸口滑下去,越過小腹,探進她腿間。她底下已經濕透了不是一點點潮,是泛濫。他的手指剛觸到陰唇,就被一層滑膩滾燙的液體裹住了。兩片陰唇充血地微微張開,在指腹下輕輕翕動,像一朵正在吐蕊的花。他拿食指和中指分開陰唇,找到藏在包皮底下的陰蒂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圈,硬邦邦地頂在指腹下。拇指剛按上去,晴雯就叫出聲來:"嗯!"她的大腿肌肉猛烈地痙攣了一下,膝蓋本能地想夾緊,卻只夾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他用拇指壓住陰蒂,餘下四指輕輕揉著陰唇外側,畫圈順時針揉,每揉一整圈拇指就在陰蒂上碾一下。每碾一下,她喉嚨里的聲音就碎一截。淫液從陰道口湧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淌到他掌根,又從掌根滴在青綾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空氣里的氣息開始變了從桂花釀的甜、丁香蜜糕的清苦,變成了那種情慾蒸騰之後特有的、咸腥中帶著甜膩的麝香味。book18.org
在手指持續碾磨下,晴雯的高潮來得比上回快得多腿內側的肉在劇烈抽搐,陰唇在他手指上一下一下地收縮,小腹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匯成了幾道細細的水痕,順著肚臍往下淌。她張著嘴,眼淚從眼角溢出來不是哭,是爽的。陰道正在猛烈地痙攣,熱液從深處湧出來澆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青綾指甲透過綾子掐進被絮里,攥得骨節慘白。book18.org
朱斌從她腿間抽出手,手上全是她的濕。他把手翻過來給晴雯看掌心濕得在燈下反光,指縫裡全是透明拉絲的淫液,還帶著只有她自己身體里才有的那種微咸微甜的氣息。晴雯瞥了一眼,立刻把臉埋進襲人肩窩裡,悶悶地嗚了一聲:"別看"book18.org
他沒給她害羞的餘裕。脫衣服,露出精瘦的上身,腹肌的輪廓在燈下被光影刻得分明,往下是緊窄的腰,腰線沒入褲腰,再往下把他硬得發疼的雞巴掏出來,龜頭已經脹成了紫紅色,莖身上浮著青筋,在燈光下輕微搏動。晴雯從襲人肩窩裡偷偷看了一眼,又把臉埋回去可手指已經從他的頭髮上滑下來,落在他肩胛骨上,指甲輕輕刮過他的脊背。book18.org
對準,推入。龜頭撐開她穴口那圈緊緻的肌肉時,兩個人都同時吸了一口氣。她的陰道已經濕透了,不需要更多潤滑龜頭擠進去時發出極黏稠的"咕啾"聲,像是沒入一汪被體溫捂熱的蜂蜜。他推進的動作比上回更篤定不是急,是他已經熟悉她身體每一段深度、每一處皺褶的位置,雞巴知道在哪裡該停、在哪裡該碾、在哪裡該加速。book18.org
推到底。龜頭撞上花心深處那團軟綿綿的嫩肉時,一股熱液從花心深處湧出來澆在龜頭頂端,她的陰道緊裹住莖身的每一寸從龜頭到根部,沒有一處不被她的肉壁吸著裹著。那種緊裹感不是機械的壓迫,是有韻律的:穴口那圈肌肉箍住莖身根部,中段的皺褶貼著莖身上的青筋在輕輕蠕動,深處的花心則一下一下地吸著龜頭頂端整條陰道像一張濕熱的小嘴,從裡到外都在吮吸、都在吞咽。book18.org
"咕啾咕啾咕啾"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從慢到中速拔出來時龜頭的冠溝被穴口括約肌刮過,一陣酥麻從龜頭傳到尾椎;推進去時整根雞巴被陰道重新吞入,龜頭碾過前壁最敏感的那個粗糙區域撞入花心。淫液在抽插間被擠出來,順著莖身流到陰囊上,又從陰囊滴在床單上。床單上先前洇開的那一小片濕痕不斷擴大,顏色越來越深,從灰青變成了近乎墨色。book18.org
晴雯的叫聲是一聲接一聲沒有間隔的。每一次拔出來她叫一聲往下的"嗯",每一次推進去她叫一聲往上的"啊",雞巴碾過前壁敏感區時她的叫聲碎了變成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尖細的顫音。十隻腳趾頭蜷得像十顆小貝殼,腳背繃成兩道彎彎的弓。她的小腹有節奏地隆起又落下,腹肌的輪廓在薄汗下若隱若現。book18.org
襲人仍貼在她背後。晴雯把頭靠在她胸口,每次身體被頂得往上移動一截,又被襲人輕輕按回來。麝月在床尾坐著,那本《千字文》已經滑到床沿可是沒有人去撿。book18.org
"我要到了要到了"book18.org
晴雯的身體開始劇烈收縮。不是一吸一放,是排浪式的痙攣陰道從穴口到花心一整段一整段地裹緊,雞巴被夾得幾乎動不了。朱斌也到了極限她的肉壁收得太緊了,龜頭被花心吸住了,莖身在一陣陣往裡縮的痙攣中感受到了那種女性高潮時才有的、從深處往外推的暗涌。他把雞巴拔出來出來時龜頭帶出一蓬清亮的淫液,濺在她小腹和床單上。精液噴出來,第一股射在她胸口,剛好落在左乳乳頭上;第二股更濃,從肚臍一直淌到恥骨;第三股沿腹股溝滑下去,與她陰道口還在往外溢的淫液混在一處。白濁和透明的液體在她小腹上交匯,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book18.org
晴雯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閉上了眼,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汗還是淚。躺了一陣,忽然伸手扯了扯朱斌的手指,扯得很輕,像是怕他走。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二爺……你明兒走了……我這針線笸籮擱哪兒?"book18.org
說得沒頭沒尾。可朱斌聽懂了她在問"你走了,我怎麼辦"。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說得很輕,除了她沒人聽見。book18.org
晴雯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根紅得發紫那層紫色底下,藏著一道他自己大概也沒見過的、得逞的淺笑。book18.org
襲人把晴雯輕輕挪到床里側,替她掖好被角。然後轉過身來,正正地對著朱斌。四目相對時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兩個人一起在方桌旁坐了好幾年、在一間屋子裡住了好幾年、一起扛過風浪打過算盤之後,那些"我愛你"全都用不著說了。book18.org
他伸出手。她把手指擱進他掌心裡。十指交扣她的手掌比晴雯和麝月都薄,也比她們都穩。掌心貼掌心時,她沒有顫。book18.org
"這一整年你最辛苦。"他說。book18.org
襲人搖了搖頭。她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嗓子突然哽住了,眼眶慢慢泛紅,可她忍著沒掉。她不是晴雯晴雯的淚來得快,收得也快,像夏天的暴雨。她的淚是沉在深井裡的水,從不輕易往上涌。可今夜井口被什麼東西撬開了一道縫不是甜言蜜語,是"你最辛苦"這四個字。她扛了一整年的內務,把管家權從無到有地接過來,把排班、月例、採買、人情往來全碼得整整齊齊,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個累字。他替她說了出來。book18.org
她伸手解自己的衣襟。不是用解,是把盤扣一顆顆鬆開,動作不緊不慢,比晴雯穩得多。外衣褪下,中衣褪下,裡頭的肚兜是極乾淨的月白色,沒有任何繡花,只在領口壓了一圈暗銀的窄邊。她把肚兜也脫了。頸側有一顆極淡的小痣在她偏過頭時恰好落在鎖骨窩裡。月色從窗欞漏進來,籠著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在鎖骨底下、乳房上緣勾勒出一片淺月輝。book18.org
她的乳房比晴雯要小些,卻更挺不是豐滿,是端莊。是那種不用任何修飾就自然撐著月白肚兜的挺,乳頭在微涼的空氣里慢慢收緊,顏色是淺淡的珊瑚紅。她沒有用手遮,安安靜靜地坐在他面前,讓他看。book18.org
他伸手,手指從她的鎖骨開始,沿著胸骨正中的凹陷慢慢往下滑。指腹經過皮膚時有極細微的沙沙聲不是皮膚粗糙,是她的皮膚太滑了,滑到連手指都能感覺到阻力。他滑到乳房上緣時停住了,整個手掌覆上去不大,剛好盈滿一掌。掌心裹住她的乳房時,乳頭正頂在他的手心正中。她閉上眼,呼吸從鼻子裡緩緩出來,悠長而均勻可她的睫毛在輕輕打顫,打在眼瞼上投下的細小陰影也跟著晃動。book18.org
他極緩極緩地揉捏她的乳房,繞著乳根畫圈畫了整整五圈。每一圈都在乳根最外沿輕輕托一下,像是在掂一件傳家瓷的重量。做了他一年的女人,她還從未這樣被他一點一點地剝開過。每次都是在辦事她去他房裡,替他鋪好床,把燈燭剪亮,順順噹噹做完所有的事,然後悄悄退出去。今夜她不動她讓他來。book18.org
"襲人。"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著他。他叫她名字時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口形,像是在回答"嗯",又像是在重複他的名字。book18.org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她沒有像晴雯那樣仰著頭,而是把臉微微偏向一側不是害羞,是她在床上從來不會把全臉正對著人,這是她做丫頭的習慣。他把她兩隻手握起來,放在她頭兩側,十指又交扣回去。然後低頭,從她的眉心開始吻眉心、鼻樑、鼻尖,然後是嘴唇。這是一個遠比晴雯那個吻更長、更慢的吻。舌尖在她唇縫上輕輕叩開一條縫,探進去,找到她的舌尖她愣了一拍才回應他,舌尖是他熟悉的溫軟。book18.org
他的嘴唇從嘴角滑下去,吻過她的下頜,脖子,鎖骨,在鎖骨窩那顆小痣上多停留了一息。再到乳溝在兩乳之間停了停,能聞見她皮膚底下透出的體香,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體在發情時才有的那種極淡極清的氣息。他把臉埋進那處,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她整個人身上最乾淨的味道收進肺里。她在他吸氣時輕輕抖了一下。book18.org
含住左乳。舌尖觸到乳頭時,她沒有像晴雯那樣弓起腰她只是輕輕吸了一口氣,把胸膛往他嘴裡送了半寸。這個動作是自己都未必察覺的:當他含住她時,她會無意識地往前送一點,像是想把更多身體放進他嘴裡。他吸吮了許久,從乳頭的頂端吸到乳暈邊緣,再從邊緣吸回來,嘴唇裹住整粒乳頭輕輕吞吐。右手同時揉著另一隻乳房拇指繞著乳暈畫圈,食指和中指夾著乳頭輕輕搓動。book18.org
襲人的喘息聲比晴雯壓抑得多。她幾乎不出聲只有在乳頭被他用力吸住時,才會從喉嚨極深處逸出一聲極細極短的"唔",然後立刻咽回去。她的手指交扣著他的手指,從輕扣到緊攥,十指關節挨著關節。她的小腹有節奏地起伏著,腹肌繃得緊緊的那是她在忍著不肯叫出聲時的本能反應。book18.org
他往下走。嘴唇沿著腹中線一路吻下去,舌尖在肚臍里輕輕打了一個圈她的腰終於抬了一下,喉嚨里逸出一聲含混的輕哼。再往下,到了那叢柔軟的毛髮之間。book18.org
她底下也濕了。和前兩個不一樣她不是那種泛濫的濕,是潤。是慢慢從身體深處滲出來的、一層極細極密的濕潤,不洶湧,卻綿長不絕。他分開她的腿,手指探進那道濕潤的縫隙。陰唇摸上去比晴雯的薄一些,也更軟不是肥厚的那種軟,是像綢緞被體溫捂熱了之後那種細滑的軟。指腹從陰蒂上方的包皮往下推,推過整道縫隙,停在陰道口穴口正在輕輕收縮,一下一下地含著他的指腹邊緣,像是在試探、在邀請。book18.org
他把中指推進去。她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被異物進入之後那種被撐開的陌生感。她今晚的反應和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的房事是侍奉,今夜是被他反過來服侍。她不知道怎麼接受可身體在誠實地回應:陰道內壁從四面八方裹住他的中指,溫熱細密地裹著,每進半寸就被裹得更緊一圈。他慢慢推進到第二指節時停下來,在她體內輕輕攪了攪她的腰終於抬起來了,喉嚨里逸出一聲壓了不知多久的呻吟。book18.org
"唔"book18.org
只響了半聲。他又推進一寸。這一寸推進時,指腹壓到了一處微微粗糙的軟肉在前壁靠恥骨的方位。指腹壓上去時她的身子猛地一顫,嘴唇張開,終於叫出了一聲完整的、不再壓抑的呻吟。不是疼是那個位置在被他第一次觸碰到時,像有一道極細的電流從脊椎底部竄上了後腦。他反覆按壓那一處敏感區壓三下停一下,壓三下停一下。每壓三下她的陰道就收縮一次,收縮時能感覺到他的手指被肉壁從四面八方往裡吸。book18.org
"襲人進來。"book18.org
她睜開眼看著他。目色已經有些迷離,可眼底那份沉甸甸的認還在還是那個內當家看當家人的眼神,只是被情慾泡得溫軟了幾分。她輕輕點了點頭。book18.org
他收回手指,替她墊好枕頭,把硬挺的雞巴對準她。龜頭頂端剛接觸到陰道口那圈濕潤的軟肉時,他停了停。她看了他一眼不是催,是問。他把龜頭緩緩推進她的穴口。極慢比對待任何人時都更慢。不是因為她受不了,是他給她的從來不是征服的快感,是更沉的溫暖像冬天熱炕頭上翻身壓著了被窩裡捂了一下午的湯婆子。他願意為她慢到這個程度。她的穴口比晴雯略松一點,可裡面的緊緻度絲毫不減當雞巴推進到三分之一時,陰道壁的皺褶從四面八方裹上來,比手指更清楚:每一層皺褶都貼住莖身在輕輕蠕動,從龜頭頂端含到莖身中部,又從莖身中部含到根部。book18.org
推到底。龜頭撞上花心深處那團軟綿綿的嫩肉時,襲人終於發出了一聲她從沒發出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嘆息。是一種"終於什麼都不用管了"的嘆息。是深夜燈下縫衣裳熬紅了眼忽然被他從背後整個攬進懷裡的那種安放。她的手指本來交扣著他的手指擱在床上,這時十根手指忽然一起收緊,把他的手指攥得死死的。book18.org
他開始抽動。節奏比其他任何一次都更慢拔出來三寸再推進去五寸。拔出來時雞巴抽出時能看見莖身上裹著一層晶亮的淫液;推進去時龜頭碾過花心,把花心碾得往後退了半寸又彈回來。她的陰道在一次次吞入雞巴時開始主動配合不是被動地承受,是盆底肌肉在有意識地收緊和放鬆,收緊時把雞巴往深處吸,放鬆時讓龜頭退到穴口邊緣,讓冠溝被穴口那圈肌肉輕輕刮過。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水聲不像晴雯那般黏稠密集,她體內的水聲更緩更沉,每一記都拖著一個悠長的尾音。那是只有她身體里才會發出的聲音從容深長,像井底深處的漣漪。淫液從陰道口被擠出來,順著莖身滑到陰囊上,和他的汗混在一起。book18.org
她沒有叫。她從頭到尾都在極輕地喘不是不會叫,是她覺得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聽他每一次撞入花心時發出的輕響,比什麼都好。可身體是誠實的:她的小腹在一下一下地收縮,乳房隨著抽插的節奏輕輕晃著,乳尖在微暗燈光下紅得像兩顆熟透的枸杞。腳趾慢慢蜷起來了不像晴雯那樣蜷得像十顆小貝殼,她只是輕輕地、本能地蜷了蜷,像是在被窩裡找到了最舒服的那個姿勢。book18.org
她忽然輕聲叫了他的名字:"寶玉"book18.org
不是"二爺",不是"寶二爺"。是"寶玉"。跟他母親一樣,跟老祖宗一樣,可在床笫之間叫出來,便全然不是那種叫法了是一個女人叫自己枕邊人的名字。他俯下身,把她的臉捧在掌心裡,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腰上的動作比方才重了一分。龜頭撞入花心時兩具身體一起顫了一下。book18.org
"是,襲人。"book18.org
她把眼睛閉上,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不是哭,是太滿了。是內當家、管家鑰匙、帳冊、排班、人際、鋪面、採買、人情所有這些她都扛住了,唯獨這一刻她不用扛,只需要他還在。她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痙攣,陰道比剛才裹得更緊一陣一陣地往裡吸。她把他的手指攥得發白,身子從內到外都在告訴他:到了。他抱著她,把精液射在了她體內這是頭一次。以前他都是抽出來的。今夜他沒有。book18.org
精液一股一股射進她的花心深處,熱燙的觸感激得她陰道痙攣猛地加速連續七八下收縮把精液從花心吸到了子宮口,熱流在她體內擴散,往她身體最深處浸去。她閉著眼,輕輕說了句像是自言自語,像是給他聽,又像是給老天爺聽:"這可是你說的我是怡紅院的人。"book18.org
朱斌把她摟緊,吻了吻她的發頂。她發間有皂角的清氣,還有廚房煙火的淡淡暖香。低頭一看她的眼角還是濕的,嘴角卻是彎的。book18.org
麝月從頭到尾坐在床尾。book18.org
襲人起身去了廚房灶上還煨著銀耳羹,她走時面色平靜,只是耳根殘留著方才情動時的余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朱斌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把門帘輕手輕腳地放下。晴雯縮在被窩裡,膝上攤著她那本繡樣冊子正翻到"海棠蛺蝶"那一頁,蛺蝶翅膀上的劈絲,昨夜終於拆好了。book18.org
麝月坐著,那本舊《千字文》還擱在膝蓋上。她已經不看了從什麼時候起沒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從晴雯被朱斌壓在身下叫出第一聲"啊"的時候,她的手指就把書頁攥得起了皺;大概是從襲人輕聲叫出那聲"寶玉"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也在無意識地輕輕喘氣極輕極輕的,嘴唇微張,氣息從齒縫裡漏出去。book18.org
她今夜穿的是一件半舊的月白小襖,領口開得比平時低了些不是刻意,是方才晴雯在床上翻滾時不小心蹭鬆了她一顆盤扣。盤扣鬆了半顆,露出鎖骨下緣一小截皮膚,她自己沒注意。她的頭髮也沒梳散著,用青頭繩鬆鬆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頸側,是被屋子裡的體溫烘出的汗浸濕的。book18.org
朱斌朝她伸出手。她把《千字文》擱在床尾的矮几上動作極輕,像是放下了一件從她爹手裡傳下來的聖物。然後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其實她第一次看到他和襲人在一起時就知道自己會有一天也來到這個床上;第二次看到他和晴雯在一起時,身體已經替她先認了那片被淫液浸透的床單,她每看一眼都覺得小腹在收緊。今夜是第三次這一次,他不用再來尋她了。她一直都在。book18.org
他把她拉過來,側躺在床中央。她的大腿碰到了旁邊晴雯光裸的小腿晴雯沒躲,只是把繡樣冊子翻了一頁,嘴角彎了一下。她趴在枕頭上繼續翻她的海棠蛺蝶圖,可眼睛的餘光一直落在麝月身上。book18.org
朱斌沒有急著脫她的衣裳。他先吻了她嘴唇貼上去時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在輕輕發顫,不是怕,是這是頭一回今夜不是單獨,旁邊還有兩個。他的舌尖探進她嘴裡時,聽見她喉嚨深處逸出一聲極細極輕的顫音。同時吻著她,手慢慢解開小襖的盤扣全鬆開後他沒急著脫,只是把衣襟往兩邊撥開。月白小襖還掛在她肩頭,只是敞開了前襟他喜歡看她穿著衣裳、卻從衣裳里露出來的樣子,比全脫了更動人。她的肚兜是天青色的,沒有繡花,只在下擺壓了一道褶邊。book18.org
隔著肚兜,他的手指找到了乳尖的位置兩粒硬硬的凸起頂在薄薄的綾子上。他沒掀肚兜,只是拿拇指和食指隔著天青色綾子輕輕捻住左邊那粒凸起,搓了搓。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指腹下的乳尖越發硬了,隔著綾子都能摸出輪廓她的乳尖比晴雯和襲人的都小一圈,極小極精緻,像一顆剛從殼裡剝出來的小蓮子。book18.org
他把肚兜掀開。她的乳房不豐腴,卻挺翹小巧而圓,像兩隻剛出籠的小饅頭。乳暈是極淡的櫻花粉,面積也小,只在乳尖周圍淺淺暈開薄薄一層。他把左邊的乳頭含進嘴裡。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手搭在他後腦上不是按,是把他的頭髮絲繞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像在做針線。book18.org
他把她放平。嘴唇從乳房滑下去,舌尖在肚臍處打了個圈,她輕輕縮了一下肚臍是她極敏感的位置,他自己都沒想到。再從肚臍往下,越過小腹,到了腿間。他把她兩條腿分開,架在自己肩上她大腿內側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紋路。他沒急著去碰中間,而是先在她大腿內側輕輕咬了一口拿牙齒噙住一層薄薄的皮膚,輕輕磨了磨她"嗯"地哼了一聲,膝蓋本能地想夾緊,卻只夾住了他的頭。那層薄薄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紅印,像是雪地上忽然綻開了一瓣桃花。book18.org
他這才去看那片芳草地。她的陰毛比晴雯和襲人都稀疏軟軟的、淡褐色的幾綹,半掩著底下粉嫩的陰唇。兩片陰唇薄薄的、小小的,藏在毛髮之間,像一枚合攏的小貝殼。把陰唇分開時手指上沾了一層透明的淫液已經濕透了,可量不多,是那種極清澈、極滑膩的濕。陰蒂從包皮下探出來一點點尖兒,顏色是極嫩的緋紅,像剛從花萼里冒出來的小花瓣。book18.org
他拿舌尖輕輕碰了碰陰蒂頂端。她渾身一顫,腳後跟在他背上輕輕磕了一下,膝蓋本能地夾緊又鬆開了。不是抗拒,是太久沒被他碰這裡了。上次被舔是多久?是上上回方桌之夜之後第二天夜裡他在床上吻了她很久,舌頭舔到她幾乎哭出來。從那之後,程啟雲的事、院試的事、院裡改革的事她已經好多天沒被他單獨碰過了。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她"嗯"了一聲,把《千字文》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枕邊手指還在書頁上停了一下,像是要從那本舊書里借一點點勇氣。然後她把手指從他發間抽出來,攥住了被角。book18.org
他的舌尖重新覆上去。這一次不是碰是含。把整個陰蒂頭含在嘴唇之間,舌尖繞著它飛快地撥弄了十來下。她的腰猛地彈起來,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不是疼,是酥,是麻,是多日之後重新被他用舌頭觸碰時身體里所有的渴望一瞬間炸開來。淫液從陰道口湧出來,淌到他舌頭上微鹹的,帶著一種只有她身上才有的清甜。把舌頭探進她陰道口,舌尖剛進入就被一圈濕熱緊緻的嫩肉裹住了緊,極緊,可也極滑。舌頭被陰道的皺褶從四面八方擠壓著,每往裡探一毫米都像是破開一層新的包裹。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舌頭退出陰道口時帶出一聲濕潤的脆響,唇邊全是她的濕。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嘴角的濕潤時,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嗚了一聲:"別看我"book18.org
"看了一整夜了,還差這一眼?"book18.org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伸手,去摸他的臉。手指還是輕輕顫著的,可動作比任何時候都更篤定從眉骨摸到顴骨,從顴骨摸到嘴角,在他嘴角碰到自己留在他唇邊的濕痕時輕輕抖了一下。她在帳本上寫了好幾頁數目字的手,此刻正一點一點把這張臉收進指紋里。book18.org
他把雞巴對準她早已濕透的穴口,龜頭撐開陰唇的那一剎那,他看著她的眼睛。在推入之前極輕極慢地問她:"這回還要不要背《千字文》?"book18.org
她搖頭,伸手碰了碰他喉結碰得自己也愣住了,大概沒人告訴她可以這樣碰一個男人。然後她說了一句是她的麝月能說出來的話:"不用背我都記在這兒了。"說著把手從喉結轉回自己心口他進一寸,她的心就跳一下;他推到花心,滿篇的千字便全化作了一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龜頭推進來。她的陰道口緊窄一如從前每次被他進入時,第一道關口都會本能地收縮,把龜頭箍得死死的。他停了片刻等她適應,然後把雞巴緩緩推進深處。龜頭碾過前壁那個敏感的小凸起時,她閉上眼睛,嘴裡輕輕念了一句什麼沒有出聲,只有口形。他認出來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是怕,是把這段旅程用她最熟悉的節奏來陪伴。推到底,龜頭撞上花心最深處的軟肉。她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胸口劇烈起伏,乳頭擦過他的胸膛。book18.org
他開始輕輕抽動。節奏極慢不是慢到停滯,是讓她每一寸感受都能被她的身體記住。拔出來時陰道壁的皺褶從龜頭冠溝刮過,每刮一次她睫毛就顫一下;推進去時雞巴碾開層層疊疊的軟肉,她吸氣:一聲又細又長的"嘶",像是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溫柔地重新整理。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水聲。她體內的水聲和襲人不同襲人是沉而緩,晴雯是急而黏。麝月的水聲是輕的、碎的、細密的,每推入一下就像踩碎了一個極小的水泡,啵的一聲,又輕又脆。旁邊的晴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繡樣合上了,側身躺在旁邊,安靜地看著看著麝月也看著朱斌。看著麝月被雞巴頂入時小腹輕輕鼓起又落下,看著麝月那本《千字文》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床沿的邊緣她伸手幫麝月接住了。麝月沒發現。book18.org
襲人端著銀耳羹回來時,帘子掀開一條縫,暖黃的燈光從外間漏進來。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托盤,靜靜看著床上的兩個人麝月正被朱斌輕輕頂弄著,嘴裡念的什麼聽不清,可襲人從她口形認出了《千字文》的開頭。她沒有進去,也沒有退開,只是靠在門框上,嘴角慢慢彎了一道極淺極彎的弧。book18.org
朱斌抽插的節奏開始快了一點。從極慢提到了舒緩的中速,每次推進到底時都會在花心深處輕輕碾轉半圈。龜頭碾轉花心時麝月的呻吟變了從壓抑的輕哼變成了細碎的、一連串的"嗯嗯嗯"。她十根腳趾頭正在被單上慢慢蜷起來,像一朵花合攏了花瓣。她的乳房隨著每次撞擊輕輕晃著,乳頭擦過他的胸肌留下兩道濕痕。她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很近很近近到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book18.org
"二爺。"她睜開眼,眼裡的迷離底下有一層沉甸甸的她從未有過的東西是帳本子教會她的。是替四兒改字帖時陪著她一遍遍描紅攢下的沉著。是"我也能做正經事"這件事徹底在內里扎了根之後、從骨子裡長出的一小截篤定。晴雯叫"二爺"是嘴硬心軟,襲人叫"寶二爺"和"寶玉"之間差著一本帳冊,她顫著嗓子叫這一聲"二爺",是把她爹的舊書、她自己的新帳、她替他管好的每一個數目字,全拴在了一個人的名字上。book18.org
他的身體替她記住了這一句。雞巴在陰道深處猛地脹大一圈,龜頭撞入花心最深處那處從未被完全打開的窄門進入了子宮口外的那一小汪凹陷。麝月的身體在這一刻徹底鬆開了鎖陰道深處一陣陣排浪式的痙攣,從花心一直蔓延到穴口,肉壁從里往外翻湧著緊裹住莖身。一股清亮的熱液從花心深處澆在龜頭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同時精液噴進她身體最深處這一次他沒有抽出來。熱燙的精液一股接一股灌入子宮口,每一次噴射都引動她內壁的一波收緊。他悶哼了一聲,精液送進她花心最深那一瞬,她忽然輕輕念出了口"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下一句便是"閏余成歲",她沒再念下去也許明年的收成,明年才知道了。book18.org
麝月閉著眼喘了很久。睜開眼時,發現晴雯替自己接住的《千字文》她伸手接過,翻開。正好是"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她拿指尖在"始制文字"上停了停,抬眼看看自己剛寫滿了好些頁的帳本子,忽然把書合上,輕輕說了句:"爹這本帳,我現在管得了。"晴雯默默地聽著,把繡樣冊子翻到空白頁,用指甲壓著一處還沒落針的繡稿,破天荒地沒有接話。襲人從門口走過來,把銀耳羹擱在床頭,低頭看了看那本《千字文》,又摸了摸麝月的頭髮。book18.org
四更天的梆子在遠處敲了四記。月已斜過屋脊,把梧桐葉斑駁的影子潦潦草草地畫在青磚上。book18.org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琉璃燈芯在燈盞里微微跳動,把四個人的影子貼在牆上。晴雯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眼,散開的頭髮鋪了半個枕頭;麝月還攥著那本《千字文》,可手指已經鬆了幾分,呼吸漸漸勻停了。襲來把銀耳羹的蓋子合上,又拿帕子蘸水,一粒一粒剔掉燈盞邊凝結的燭淚。只有朱斌還側躺著,趁著微燈靜靜替晴雯掖了一下被角她睡夢裡還在微微皺眉頭,也許夢見了昨晚拆了又繡的那個線頭。book18.org
他看著這三個睡著的女人,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的忙程家、白糖、薛蟠、立規在這一刻都落到了實處。不是錢賺了多少,是這些人還在,燈還亮著。外頭的仗打完了,屋裡的人還是一間屋裡的人。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頭一聲雞鳴很輕很遠的,像是隔著好幾重院落。再過幾日便要啟程了。箱籠已打點齊備,鋪子上的首尾已清,規矩立下去了這爿小院在他不在的時候,能自己轉。他翻了個身,閉上眼。院外除了更夫的梆子聲值夜未歇,四下沉靜如浸在井水裡的青石。他在這份沉靜中慢慢沉入睡鄉。book18.org
八月十九。天還沒透亮,怡紅院燈火已全掌起來。book18.org
秋紋把廊下的燈籠逐一點亮,又在井邊打了清水把台階擦了一遍。春燕把朱斌赴考的箱籠搬到院門口箱籠比上回府試時沉了不少,除了書和衣裳,還塞了襲人包的乾糧、晴雯做的護膝、麝月新謄的一本備考目錄。四兒幫著把鞋樣子收進包袱里,收完站在門邊揉眼睛。book18.org
襲人天不亮就起了,在灶房裡熬粥烤饃。她沒有叫別人幫忙,自己坐在灶膛前頭,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把銀耳羹又是熱了一遍才盛出來。晴雯把那隻繡了芙蓉的荷包塞進朱斌袖中時荷包墜子不小心勾住了他袖口的一根絲線。她低頭把絲線從墜子上繞出來,低著頭說,路上若嫌它累贅,就擱在箱籠里,別丟就行。麝月把自己謄的薄薄一冊小帳本放進朱斌書箱的最上層。封面上只寫了"怡紅記"三個字,翻開第一頁是"始制文字",第一行數目字旁寫著:臨行存銀、保定客舍支出預算、每月撥襲人周轉備用字字齊整。她把書箱蓋子合上,拿手掌壓了壓封皮,沒說話。book18.org
馬車在榮國府西門等著。朱斌給賈政磕了頭,賈政端端正正受了。他今早穿的還是那件半舊家常直裰,平時在書房裡穿慣的,袖口已微微起毛,只是衣襟理得比哪日都整齊。接過頭已站起身,他又忽然撂下一句話:"去罷。考完早回來為父等著給祖父上香時告訴他。"說完就背過身去,轉身時手碰了桌角一下,茶盞翻了,茶水洇開一小片。趙姨娘捧了茶過來,難得沒有多話。book18.org
賈母把他拉到身邊,左看右看,眼眶有些紅,還是笑著說了三個字"好孫子。"說完把臉別向一邊,對鴛鴦揚揚手,"去把我那對白玉鎮紙拿來不是押在箱子底麼。記性真是早該翻出來的。"李紈站在賈母身後,牽著一臉還沒睡醒的賈蘭,低聲催他給叔叔鞠躬。探春也從後面擠過來,把一個薄薄的札記本塞進他的行囊里,封面上寫著"保定八月風物"是她連夜摘抄的保定府人情風物,字跡密密匝匝,最後一頁留了一行字:"等二哥哥回來時把這本續完。"book18.org
鳳姐沒來送。平兒抱了一個包袱過來,說我們奶奶說她不來了來了又要吩咐一堆。她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好一陣子,包袱里裝了幾樣應急的藥丸和一封信。信末一行字壓得比正文還重:"早回。"朱斌從包袱里取出那件灰鼠領斗篷,摸了摸領口的軟毛,回頭朝鳳姐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把斗篷疊好擱在行囊最上層。book18.org
黛玉也沒有來。紫鵑從瀟湘館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遞給他一隻極小的紗囊素白的紗,用青絲線收了口,裡頭是一撮淡綠的干竹葉。紫鵑喘著氣說姑娘說了這是瀟湘館後廊下那叢湘妃竹上今年新長的葉子,曬了這些天才幹透。裡頭還有字。朱斌把紗囊輕輕捏了一下除了竹葉,還有一片極薄極小的紙片。他沒有當著紫鵑的面打開。book18.org
馬車緩緩駛出榮國府西門。天色已漸漸透亮,東邊天際泛起一層淡淡的蟹殼青,街面上還未熱鬧起來,只有幾個推車賣菜的小販在巷口吆喝。遠方的雲正在散去,保定那邊的天還等著他。他靠在車壁上,從袖中摸出黛玉那隻紗囊,拆開。小紙片上只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莫失莫忘,早些回來。"book18.org
他把紙片重新折好,放進貼身衣襟里。馬車軲轆壓過巷口的石板路,車窗外榮國府的圍牆漸漸遠了。懷裡疊著各方囑咐,車輪在青石板上碾出咕嚕咕嚕的響聲。book18.org
院試在保定。八月底入場,考了整整三天。第一場四書文破題是"學而時習之",朱斌寫了"學之為道,時乃其要"。不是走捷徑的寫法,是扎紮實實從《朱子語類》里引的註解,結字端正沉著。字是賈政盯著練出來的橫細豎粗,捺筆送到十分,收鋒時墨色飽滿得微微凸起,紙上甚至能摸出筆痕的凹槽。book18.org
第二場經文,第三場策論。策論題涉及直隸水利與倉儲,正好撞上他在薛家鋪子裡練出來的實務底子,把"以商濟農、以農穩倉"的思路拆得條理分明。落筆時他想起跟張德輝在帳房裡盤過幾次糧食運價,隨手便把通州碼頭那個白糖走船的調度邏輯化用進了漕糧轉運的論述里。book18.org
九月十二放榜。book18.org
保定府學門口的照壁上,朱斌的名字列在第二十一名。不是府試第三那種意氣風發的名次可院試是錄取率極低的正經功名考試,過了便是生員,便是秀才,便是正經功名的第一道門檻。報喜的差役一路敲鑼打鼓從保定街面上跑過去,驚起了好幾條巷子裡的狗。book18.org
消息傳回榮國府時,賈母正在歪著打盹。鴛鴦跑進來報信,賈母睜開眼愣了一息,然後拍著榻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這孩子!這孩子!"連拍了好幾下,把榻邊的茶盞都震響了。賈政正在書房裡翻《史記》,聽了消息,把書合上,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三圈。什麼都沒說,只是在第三圈停下來,望著牆上父親留下的舊匾,輕輕吁了一口氣。然後他忽然走到書櫃前,從最上層那口從不打開的舊匣子裡取出一疊宣紙是上個月朱斌在書房裡寫的那張"心正筆正"。他把紙展開,拿鎮紙壓在桌角,對著它,喝了一整盞涼茶。book18.org
怡紅院裡,襲人跪在正屋的蒲團上謝了天地,站起來時手有些抖,趕緊拿圍裙擦了一下眼角。晴雯正坐在廊下繡一隻新護腕,聽到消息針尖偏了一下,扎進手指,她把手指含在嘴裡含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要把血擦掉。麝月翻出帳本子,翻開新一頁,在"九月十二"下面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二爺中秀才。怡紅院上下賞月例加倍,另備紅糖糕一籠供天地。"寫完擱下筆,筆頭擱得歪了些,把桌面蹭了一道極淡的墨痕。她拿帕子擦了三圈,墨痕還在,她忽然不擦了把這淡淡墨痕留在了桌上。book18.org
秋紋在院子裡拽住春燕和四兒便嚷:"咱們院出了個秀才!"春燕從她手裡掙出來,拉著四兒對著正屋方向鞠了好幾個躬。秋紋的掃帚靠在牆根,沒拿穩,滑下來磕在青磚上沒人去撿。book18.org
瀟湘館裡,紫鵑把消息說給黛玉聽時,黛玉正歪在榻上看書。她聽完,把書翻過一頁,說了句"知道了"。紫鵑等了片刻,見她沒什麼動靜,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她輕輕說了句:"紫鵑,下月初三是幾號?"book18.org
"姑娘,九月初六考,十二放榜初三是九月十八。"book18.org
"去把去年的桂花干翻出來。"黛玉把書擱在臉上,擋住眼睛,書頁底下傳出一聲極細極輕的、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憋了許久終於可以喘出來的、微微發顫的嘆息。book18.org
薛家鋪面里,張德輝得知消息,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站起來在帳房裡走了兩圈,忽然對小廝說:"去通州碼頭叫馮家鋪子的掌柜來就說薛家鋪子今日歇業半日,老朽做東,請這條街上所有掌柜喝酒。"寶釵在裡間抄錄鋪面下半年的預算,聽到消息時筆沒停,只是嘴角彎了一道極細極淡的弧。筆下的墨跡從"利錢"劃到"保定新鋪",那一筆拖得比平時長了半寸像是筆尖自己在紙上多走了一程。鶯兒端茶進來時,寶釵正對著窗口輕聲道:"天地有容,來日方長。該是你的,遲早都是你的。"book18.org
鳳姐在院子裡逗鳥。一隻黃雀在籠子裡跳上跳下,她把鳥食罐擱在一邊,沒給鳥添食,只是看著籠子說了句不像是對鳥說的,也不像是對平兒說的:"行。這秀才比璉二爺強。"平兒在旁邊抿嘴笑。鳳姐等平兒笑完,頭也不回地補了句聲音壓低了些,黃雀跳到籠邊側著頭,圓溜溜的眼珠子正對著她:"把通政司孟經歷那筆舊帳也捎個信去罷說寶二爺中秀才了,年底人情走動別忘了添一份。"book18.org
九月十六。保定客舍的清晨。book18.org
朱斌在天邊剛泛白時便醒了。客棧的窗外能看見遠處的山脊,青青的、淡淡的,被晨霧罩著,輪廓軟得像一張被洗過無數遍的舊宣紙。行李已收拾齊整,書箱裡多了幾樣東西寶釵的硯台下壓著保定府商鋪名單,黛玉的紗囊掛在荷包旁邊,裡面依然是一小撮淡綠的干竹葉。他穿好靴子時摸到靴口那圈軟羊皮,晴雯的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縫痕。book18.org
馬車已在客舍外等著。車夫還是老張頭一如既往地沉默、嘴嚴。他把行李搬上車,朱斌回頭看了一夜宿過的客舍。他的秀才功名是在這座城市考下來的,從這裡回京城的人,下一程便是鄉試。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帘子放了七分滿,留了一條縫,讓外頭的天光漏進來。book18.org
馬車駛出保定城,一路往北。過了拒馬河,路兩旁的楊樹開始掉葉子,黃黃的,幾片幾片地落在車棚頂上。再往北,天更高了,雲也更淡了。book18.org
兩百里路,走了快三天。book18.org
九月十八黃昏,馬車駛入京城西門。朱斌撩開車簾,看著暮色里榮國府飛檐的剪影,看著寧榮街上那些鋪面一間接一間在晚炊的煙氣里亮起燈來。街角的糖炒栗子攤還在那是他小時候常去的地方。賣栗子的老頭朝馬車看了一眼,沒認出來。book18.org
馬車拐進榮國府西角門。秋紋正提著燈籠在門後頭掃地。她抬頭看見馬車,掃帚往牆上一靠,扭頭就往院裡跑,跑了一半又折回來,對著門裡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寶二爺回來了是個秀才了。book18.org
院裡所有的燈都亮了。book18.org
(第九章完)book18.org
第22章 秀才歸來book18.org
九月十八的黃昏,榮國府西角門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秋紋正拿著掃帚在門後頭掃落葉入秋之後梧桐葉子一天比一天掉得凶,早上掃乾淨了,傍晚又鋪了一層。她掃到第三堆時,聽見巷口傳來馬車軲轆壓在石板路上的聲響,抬頭一看,車簾被風撩起半角。掃帚往牆根一靠,她扭頭就往院裡跑,跑了一半又折回來,對著門裡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二爺回來了是個秀才了。book18.org
院子裡頭立刻炸了窩。春燕從東廂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隻納了一半的鞋底,鞋底上的針別歪了也顧不上拔。四兒跟在春燕屁股後頭跑,跑了兩步又跑回去,把她描了一半的數目字帖拿鎮紙壓好那是麝月今天留給她的功課,"玖"和"拾"各描十遍,少了一遍明天要重寫的。碧痕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端著半盆淘米水,往廊下一擱,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跟著往院門口跑。book18.org
秋紋喊完之後便立在門邊,拿袖子擦了擦額角的灰,看著馬車停在門口,看著老張頭把韁繩拴在拴馬石上,看著朱斌掀簾下車青綢外罩上沾了一層薄薄的塵土,是兩百里路積下來的,臉比離家前瘦了些,眉骨更顯,下頜線也利了幾分。book18.org
"二爺"秋紋行了個禮,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恭喜二爺中秀才!"book18.org
朱斌笑了笑,從袖子裡摸出幾塊保定帶回來的芝麻糖,塞進秋紋手裡。秋紋接了糖,手有些抖不是怕,是高興。她轉頭對院裡喊了一聲"二爺回來了",喊完才發現自己剛才已經喊過了,於是紅著臉把掃帚撿起來,繼續掃剛才沒掃完的那堆落葉。book18.org
朱斌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book18.org
院子裡和他走時幾乎一模一樣。鳳仙花還在牆角開著,大紅的、粉白的,擠擠挨挨地探出牆根。廊下掛著的竹簾換了新的舊的那幾幅他走時已經有些發黃,晴雯大約量了尺寸重新裁了,竹條削得比上回更細密些。芭蕉葉子垂在月洞門旁邊,葉尖被秋意染了一圈極淡的焦黃。洒掃排班的木牌子掛在他書房門邊他走之前還沒掛上去。秋紋的字歪歪扭扭的,周一擦東廊、周三洗衣、周五補紗窗,每一欄都有她和碧痕的劃押。book18.org
他邁步往裡走。腳踩在青磚上,磚縫裡新填了石灰大約是襲人趁他不在時讓人補的,舊磚縫裡長過青苔,雨天腳滑,她一直念叨著要修。他穿過院子,廊下那盞舊風燈已經點亮了,絹紗是新換的,光透出來泛著暖黃的暈。book18.org
正屋的竹簾半卷著。帘子後頭有人。book18.org
襲人從屋裡出來。她沒跑,腳步卻比平時快了好些不是跑,是疾走,腰間的銅鑰匙隨著步子輕輕碰著青玉佩,發出極細極碎的脆響。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動,先說出來的是三個字:"回來了。"然後才補了一句:"二爺恭喜中秀才。"book18.org
她說完,低頭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衣襟是整齊的,頭髮是梳好的,圍裙是新換的,廚房灶上煨的銀耳羹火候正好,帳冊在床頭櫃里鎖著,院子裡的人各在其位。然後她重新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卻是彎的。伸手接過他肩上的行囊,手指在他肩頭停了一下隔著青綢外罩,他的肩膀比離家前瘦了些,可骨頭更硬了。book18.org
"瘦了。"她說完這兩個字,沒再說別的。提著他的行囊轉身往屋裡走,走進正屋後先從袖子裡摸出鑰匙開了床頭櫃,取出一本青皮帳冊擱在方桌上,然後把他走之前擱在硯台旁邊的那疊清單拿過來那是她當初列的赴考行囊清單,清單一角還沾著茯苓粉的痕跡。book18.org
晴雯和麝月幾乎同時從裡間出來。book18.org
晴雯手裡攥著一團東西。藏青色的綢面,疊得四四方方的,她攥得太緊了,綢面上壓了好幾道褶。她走到朱斌面前,把那團東西往他胸口一塞力道沒收住,塞得他往後仰了半分。book18.org
"給你。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順手做的。"book18.org
朱斌低頭看手裡的東西。是一副護膝。藏青綢面,裡頭絮了新棉,膝蓋的位置加了兩層軟羊皮,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出縫痕比上回那雙皂靴又精進了。護膝內側繡著一朵極小的芙蓉,藏在不起眼的邊角上,像是怕人看見,又像是怕人看不見。這針法和她荷包上那朵芙蓉一模一樣,只是更小、更精緻,花瓣用了深淺兩種粉絲線層層鋪開。book18.org
"順手做的?"他翻過護膝,看著裡頭那一層軟羊皮皮子裁得極平整,邊緣用細針一針一針地鎖了邊。"這皮子裁剪、鎖邊、絮棉,沒十天做不完。"book18.org
"你管我幾天做的。"晴雯別過頭去,耳根又是那片熟悉的粉色。從耳垂往上蔓延,一直漫到耳廓邊緣,在燈光下薄薄地透著一層暖紅。"反正我管針線不做針線做什麼?難道你不在家,我就光閒著?"book18.org
嘴還是硬的。可她轉過來看他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一陣子從眉骨到下頜,從下頜到喉結,像是在數他瘦了多少。數完之後沒說一個字,只是伸手把護膝從他手裡拿過來,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剛才整齊得多,邊角對齊了又壓了一遍。book18.org
"保定那邊冷不冷?"book18.org
"考棚里還行。"book18.org
"還行就是冷過。"她把護膝擱在他枕頭旁邊,轉過身來,手指在他袖口上輕輕扯了一下。"行了。回來了就別站著了灶上還煨著粥,襲人姐姐熬了大半個時辰。你要是餓了先喝一碗,不餓也得喝在外頭考了這些天,臉上的肉都瘦沒了。"book18.org
她說完就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底下壓著一層她不肯說出口的東西你走的時候我怕你冷,你回來的時候我看你瘦了。這兩件事擱在她心裡,比什麼秀才功名都重。book18.org
麝月是最後一個過來的。她手裡捧著那本青皮帳冊是她自己的帳本,不是襲人那本"怡紅錄"。她站在朱斌面前,翻開帳冊,一頁一頁地報給他聽。語氣不緊不慢,數目字一個一個穩穩噹噹地從嘴裡出來:他赴考這幾日,院裡的月例照常發放,採買單上添了入秋的被褥和炭火,白糖鋪子那邊張掌柜來對過一次帳,帳面出入平了,四兒描完了數目字帖,"玖"字和"拾"字都描得端正,春燕的鞋樣子管得有模有樣。book18.org
報完之後她把帳冊合上,兩隻手捧著帳本貼在胸口,抬起眼看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帳本里抽出一頁夾著的紙是一張新謄的備考目錄。他赴考前她謄過一版,這一版是新的:她把保定客舍那段日子的開銷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他回來之後要用的筆墨紙硯、參考書籍、書院的報名章程,全都一條一條列清楚,每條後面都用小楷標了注。字比上一版更穩,筆鋒收得更乾淨,紙上沒有一處塗改。book18.org
"這是新的你回來之後要用。"她把紙遞過來,手指在他手指上碰了一下,涼涼的,微微發顫。"帳都對平了。四兒的字也描好了。你走的時候交代的事都辦了。"book18.org
朱斌接過備考目錄看了一遍。每一個數目字都對著,每一個日期都標著,每一筆花銷的出入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上回離家前她坐在方桌旁說"我只是認了幾個字,數目字還對得清府里的帳我怕"那個聲音還在耳朵里,可眼前的麝月已經把帳管到了這個地步。她把目錄從他手裡拿回去,夾進帳冊第一頁,又把帳冊放在床頭柜上和襲人的"怡紅錄"並排擱著。兩本帳冊,一個管人,一個管錢。book18.org
朱斌在方桌旁坐下來。方桌上擺著四碟小菜腌桂花、醬肘花、涼拌藕片、一碟晴雯下午新做的丁香蜜糕。桌當中擱著一壺溫酒,四個素白瓷杯。和離家前那個晚上一模一樣。可今夜沒有那種"最後一夜"的凝重今夜是歸來的第一夜。他端起酒杯,對著三個人說了一句:"這杯酒謝你們。我不在的時候,院子轉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帳冊是齊的,排班是順的,院子裡多了新石灰、新竹簾、新木牌這些東西不是我做主的,是你們。"book18.org
襲人端著杯子站起來。她把三把鑰匙從腰間解下來,擱在方桌上庫房鑰匙、銀子櫃鑰匙、帳冊屜子鑰匙,紅繩串著,銅面上多了幾道極細的劃痕,是這些日子反覆開關磨出來的。她把帳冊翻開,指著上頭新添的幾行字赴考行囊清單底下,補了"保定客舍日常用度",採買單上補了"入秋被褥×四床、炭火×兩簍",洒掃排班裡補了"秋紋碧痕各加一件厚比甲"。字跡還是歪歪扭扭的,"褥"字的衣字旁寫成了示字旁,"碧"字的白寫成了石可每一行都清楚明白。book18.org
"這幾日院裡的出入,我都記在上頭了。"她指著最後一頁新添的一行字"九月十二。二爺中秀才。賞全院月例加倍。另備三牲謝天地。"然後再往下翻了一頁,指著另一行給朱斌看,"初更添衣。"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在保定考那三天,正趕上寒露,王夫人說保定的秋風硬,老太太又念叨了好幾回。我想帳冊裡頭也該有一筆往後節氣換季,我都記在上頭,不會漏。"book18.org
朱斌看著那頁帳冊。她把自己當初寫在行囊清單最末一行的那四個字搬到了新一頁的開頭,還在旁邊補了一行"九月十五。白露。添夾袍。九月廿一。秋分。備炭火。"她這是在用帳冊替他織另一張網不是管人的網,是管日子的網。他在外頭往前沖的時候,她把每一個節氣、每一次換季都替他記著。book18.org
"你這帳冊比我寫的契書還仔細。"book18.org
襲人把帳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撫過。"不是什麼本事就是怕漏了哪一樣,你回來的時候不舒坦。"她說完便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子推開一點,讓晚風透進來。"今晚不提規矩,只吃飯。"book18.org
廚房裡溫著的銀耳羹端上來了。湯色清亮,羹稠而不膩,紅棗去了核,桂圓肉泡得發白。三個女人圍著他坐下不是刻意地圍,是自然而然地各歸各座:襲人在右手邊,晴雯在左手邊,麝月在他對面,她膝上放著帳本,膝蓋上還壓著他爹那本舊《千字文》。和離家前那個晚上一模一樣的位置。可今夜的氣氛不同了那份"最後一夜"的凝重和離愁已經散去。他回來了,秀才到手了,院子裡的事一樣沒落。book18.org
晴雯把護膝重新拿過來,比了比他的小腿,說好像做大了半分,明天要改一改。麝月翻開帳本,在"九月十八"下面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字"二爺歸。芝麻糖一包分全院。"寫完擱下筆,又拿起來,在"芝麻糖"旁邊畫了個極小的圓圈表示這筆不走公帳,是他自己掏腰包買的。book18.org
窗外秋蚊嗡嗡地繞著燈籠打轉。一隻蝙蝠從桐樹頂上掠過,飛快地消失在暮色里。院牆外頭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三快,正是初更時分。鳳尾森森,龍吟細細不知是瀟湘館的竹子在風裡響,還是怡紅院後牆外那叢新栽的鳳仙花在抖。book18.org
飯後,襲人在廚房收拾碗筷,晴雯拿著護膝回裡間改尺寸,麝月在燈下翻她那本《千字文》翻到"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那一頁,停了停,在帳本上又添了一筆入秋採買單。夜漸漸深了。朱斌獨自坐在書房裡,窗外的梧桐影落在他膝上,斑斑駁駁的。他閉了一會兒眼,意識沉進系統。book18.org
變化是在他沉入意識的第三息發生的。不是光幕彈出來是一股極沉極緩的震顫,從系統的最底層翻上來,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秀才"這兩個字喚醒了。原本只有【學值】【業值】兩條軌道的光幕上,緩緩浮現出第三條軌道的輪廓顏色極淡,近乎透明的暗金,連刻度都沒有,只在軌道盡頭浮著兩個字:聲望。book18.org
【當前聲望:初鳴。範圍:榮國府內、薛家鋪面、通州馮家。效果:尚未解鎖外部機緣。】book18.org
然後是【臨帖】模塊的升級那是他用來練字、速記、推演制藝的老夥計,從一卷府試、二卷院試一路陪他走過來。這次升級不是突然的,更像是這套制藝推演在院試之後自動校準了精度。原來的【制藝推演】被重新整合,拆成了兩個分支:【鄉試模擬】和【文氣貫通】。【鄉試模擬】可以消耗大量學值,在意識中預演鄉試完整流程三場九天的時間分配、題型分布、體力消耗但不給任何考題。【文氣貫通】則幫他打通整篇文章的立意、結構、行氣,把從破題到收束的脈絡理成一條線,放大積累。book18.org
【匠造·配方樹】沒有大動。製糖樹的主幹上,在白糖結晶法之上亮起了一小截新的枝杈顏色極淡,還沒完全凝實,標籤上只浮著兩個字:冰糖。下面的落地條件列了一長串:需糖作坊擴建、熟練工匠五人以上、啟動銀三百兩。暫時還點不亮,擺在那裡,是一個日後才能兌現的伏筆。book18.org
【算盤·局勢盤】也變了。原本的商業線和後宅人際線之外,多了一條全新的分支顏色是極淺的青灰,節點寥寥無幾,只在京城西北角浮著一個小小的坐標:崇文書院。旁邊連著一條細若遊絲的線,線端標著馮紫英的名字,備註只有一行字:"通州寒門同年。非利益紐帶·以義結交。"book18.org
【人心鏡】第四項,也是最沉的一項。原本的【關係一瞥】能感知兩個人之間的情緒張力,而這次升級多了一層新的深度:鏡面在意識中緩緩轉動,光影沉下去之後,他看見的不是別人的心結,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器識。能看出一個人的底色:是真才實學還是繡花枕頭,是重義還是重利,是可深交還是只可淺交。但器識的冷卻極長、消耗極大,而且只能輔助判斷看清一個人,和把他變成兄弟,是兩回事。book18.org
朱斌睜開眼,月光正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細細地落在硯台邊上。寶釵送的那方新硯壓著一張白紙,紙上空無一字,月光替它畫了一橫。該備鄉試了。book18.org
第二日一早,賈母那邊便派鴛鴦來請。book18.org
鴛鴦來得極早朱斌剛在書房裡溫了小半個時辰的書,茶還沒續第二盞,她就站在院門口了。秋紋引她進來時,她臉上帶著笑,進門先不急著說話,上上下下把朱斌看了一遍,才道:"老太太說了寶二爺昨兒回來得晚,不讓催。今早起來頭一件事,就是叫我來請。二爺快去吧,老太太等了一早上了,茶都換了三盞。"book18.org
朱斌到了賈母院裡,還沒進門就聽見老太太的笑聲不是尋常的笑,是那種憋了好些日子終於可以放聲大笑的笑,從正屋裡一直傳到廊下。鴛鴦打起帘子,朱斌邁步進去,迎面看見賈母歪在軟榻上,旁邊坐著王夫人,下首站著李紈和探春,連惜春和迎春都在這陣仗比他上回府試第三來請安時又大了些。book18.org
賈母看見他進來,不等他行禮,先招手把他拉到身邊來。老太太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摸了摸他的臉,手心貼在他臉頰上,溫溫的,帶著沉水香和佛手柑的淡香,說什麼瘦了、黑了、這模樣倒更精神了些你太太那幾件新衣裳可穿上了?保定的風硬不硬?book18.org
朱斌一一回答了。王夫人在旁邊補充,說那件青綢外罩是特意挑了厚料子做的,考棚里坐三天不能凍著。賈母點點頭,又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看了好一陣子,忽然說了句:"你祖父當年中秀才,是十六歲。你今年十五?"book18.org
"回老太太,十六了。"book18.org
"十六歲的秀才。"賈母把他的手擱在自己膝蓋上,拍了拍,"比你祖父晚一年。可他當年是江西考出來的江西文風盛,不比直隸差。你爹當年是十九歲才中的你比他早了三年。"說著偏頭看了王夫人一眼,眼角的皺紋全笑開了,又問王夫人他爹今天臉上怎麼樣是不是又在書房裡對著牆笑。book18.org
王夫人笑著應了句"昨夜吃飯時多喝了兩杯,喝完了把牆上那幅舊字看了好久"。賈母笑得更開了,說那幅字是他祖父留下的你爹這個人,想夸兒子又拉不下臉,只會對著字喝酒。book18.org
賈母又把朱斌拉近了些,仔細端詳他的臉,問他往後什麼打算。他說已稟過父親,打算入崇文書院備鄉試。賈母點點頭說書院好府里雖也有家學,到底不如正經書院裡有先生管教、有同年切磋,又問山長是不是姓周,是不是從前在翰林院做過侍講學士。book18.org
鴛鴦在旁邊打了個扇子輕聲道:"老太太記性真好,那位周山長,當年和老太爺也是同榜的進士。只一個入了翰林,一個外放了糧道。後來周山長致仕回京,便應了崇文書院的山長之聘老太太大約有十來年沒見過他了。"book18.org
賈母收起笑,把朱斌的手又握緊了些。這一握里的意思是雙重的:為你驕傲,也為你擔心。鄉試的事情她不太懂,只是叮囑他好好用功,但也別太苦了身子他上回考院試瘦了好幾斤,這次要補回來,王夫人多做些滋補的吃食,這些日子不必早晚請安,安心讀書才是正經。book18.org
朱斌應了。正要退下時,賈母忽然叫住他,頓了頓,聲音緩和了幾分說薛家鋪子那頭,他如今是秀才了,身份不同以往,在外頭走動要時時記著自己是榮國府的嫡孫、是有功名的人,凡事不可折了讀書人的身份。她想了一想,又補了一句仿佛是順口帶出的話大意是他如今是正經功名在身的人了,往後說親的人怕要踏破門檻。旁人都笑,老太太也不多說,只拿手指輕輕摩挲著榻邊的白玉鎮紙,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他正低頭接鴛鴦遞過來的茶。賈母看了他片刻,不往下說了。book18.org
這話說完,她自己也笑了笑,擺擺手說自己老糊塗了,他才十六,急什麼。可那兩句話已經落在空氣里了不重,像一片桂花從枝頭掉進茶盞。從賈母院裡出來,路過穿堂時,果然有兩個面生的婆子在廊下遠遠地看著他,低聲交頭接耳。其中一個見他走近,趕緊福了一福,臉上堆著笑,笑得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殷勤。鳳姐不知什麼時候從抄手游廊那邊走過來,腳步很輕,站在他身後不遠,手裡搖著一柄烏木骨子的紈扇。她沒說話,只是望著那輛遠去的馬車她替他打聽程啟雲底細時也是這輛馬車,他捧著嫁妝斗篷回來道別時也是這輛馬車,如今他中了秀才坐在馬車上經過她院門口,她搖扇子的節奏忽然亂了半拍。book18.org
這一天從午飯到晚間歇燈,各處來賀的人都排著隊。不但榮國府本支的長輩來了幾位,連寧國府的賈珍也遣人送了一份禮一方松煙墨、一盒湖筆,不算貴重,可賈珍這個人素來眼高於頂,肯送禮已是不尋常。晚飯時賈政破例讓他坐到上首去,雖然臉上沒什麼笑意,可端酒杯時對朱斌說了一句"院試過了,鄉試不遠。八股比四書文難策論要寫時務,你現在見過鋪子裡的進出、碼頭的調度,寫出來的策論才不會空為父這點底子,只能陪你走到院試。往後鄉試的路,得靠你的書院和你的同年了。"這話從他嘴裡出來,比任何誇獎都重。book18.org
歇了午覺起來,日頭已偏西,斜陽從梧桐葉縫裡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灑了一地碎金。朱斌信步出了怡紅院,沿著沁芳溪往瀟湘館走去赴那盒桂花糕的約。book18.org
竹林子比兩個月前更密了。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千百竿翠竹在秋風裡輕輕搖曳,竹葉相擦發出極細極密的簌簌聲。斜陽穿過竹梢,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風一吹,光斑便晃,晃得整條石子路像是在水底。石子路上落了幾片早黃的竹葉,踩上去沙沙的。空氣里是竹葉的清苦混著泥土的涼腥,隱隱約約還夾著一縷茉莉頭油的淡香是瀟湘館特有的味道。book18.org
院門半掩。紫鵑正坐在廊下剝蓮子,看見他拎著食盒進來,站起來剛要通報,朱斌擺擺手,自己走到窗前。book18.org
黛玉在後院廊下的美人靠上歪著不是看書,是發獃。手裡握著一卷翻開的詩集,可目光不在字上,掛在竹梢末頭,隨著風裡的竹葉一晃一晃。廊下案上擱著一盞茶,和往常一樣早就涼透了,茶麵上浮著一小片不知什麼時候飄進去的干竹葉。旁邊地上立著那盞未曾點亮的風燈,絹紗上洇著舊雨痕。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詩集往臉前舉高了半分,像是在證明自己一直在看書。book18.org
朱斌走到她身後,把食盒擱在石案上,揭開蓋子。藕粉桂花糕的甜香散開,混進了竹林的清苦裡。她聞到桂花香,把詩集擱下了,歪頭看了食盒一眼是第一眼。然後抬頭看他是第二眼。眼睛裡的東西,像一陣風吹過竹林,從漣漪翻成波瀾,又從波瀾被壓回漣漪。book18.org
"喲秀才公來了。"book18.org
語氣是平的,嘴角是翹的。她把食盒往自己這邊拉了一拉,低頭看看裡頭的糕,拿手指在食盒邊緣上來回畫了一道弧,抬起眼看他長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book18.org
"今兒不是初三。我以為你中了秀才,眼睛長到頭頂上,把日子都忘了。"book18.org
"今天確實不是初三。"book18.org
她把食盒蓋子合上,又打開,又合上,手指在蓋子邊緣來回摩挲。食盒的邊緣粗糙,是竹編的,磨得她指尖微微泛紅。她忽然不摩挲了,低下眼帘輕輕哼了一聲。這一聲哼從鼻子裡出來,上頭裹著嗔,底下卻藏了一絲她自己也未必意識到的委屈不是因為他忘了日子,是因為她自己太看重這個日子。她看重的東西,她偏要裝作不在乎。book18.org
"不是初三也來了。"他說,"九月十二放榜就回來了,這幾日耽誤在家裡。這盒糕是今早新蒸的,不是廚房婆子蒸的,是怡紅院自己蒸的"book18.org
"怡紅院蒸的。晴雯蒸的,還是襲人蒸的?"book18.org
話接得太快。快到她自己也覺得漏了嘴,趕緊別開臉去看竹梢。耳根開始泛粉粉色從耳垂往上蔓延,漫到耳廓邊緣時她忽然站起來,拿起一塊糕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她把嘴裡那口糕咽下去,聲音忽然放得很低不是方才那個酸溜溜的語氣,是另一層更軟的東西。book18.org
"九月十二放榜那你這幾日都在家裡做什麼?"book18.org
"去老太太那兒請安。去太太那兒說話。鋪子裡轉了一圈。昨日才把回來的行李收拾完。"book18.org
"嗯。"她又咬了一口糕。這次嚼得比剛才慢,像是在數他這幾天做的事,數完之後發現他確實沒閒著,那層委屈便淡了幾分。"那保定那邊,考棚里冷不冷?我聽太太說保定的秋風硬。她給你做的衣裳可夠?你的手生凍瘡了沒?考卷寫到最後手抖不抖?"book18.org
"不冷。衣裳夠。沒生凍瘡。手不抖。"book18.org
她把手裡的糕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好一陣子。然後抬眼看他這次看得很仔細。從額頭看到眉骨,從眉骨看到下頜,像是在拿目光重新描一遍他的輪廓。book18.org
"瘦了些。"她伸手在空中虛虛地比了一下他臉頰的位置,沒碰到手指離他的臉還有半寸就停住了。"這裡比走之前凹進去了。你走之前臉上還有肉。晴雯給你做護膝了沒?"book18.org
"做了。昨天一回來就塞到我手裡。"book18.org
黛玉把手縮回去。嘴角微微一撇那個表情不是吃醋,是另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她當然知道他回來之後一定有很多人給他塞東西,可她還是問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的位置:我是第幾個知道他冷的人?隨後自己拿起食盒裡最後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擱在他手心,一半握在自己手裡。擱在他手心的時候,她手指在他掌心裡多停了半息不是忘了拿開,是捨不得。竹影在石案上晃了兩晃,把他的手掌切成明明暗暗的兩半,她掰的那半塊糕正好落在暗處。book18.org
"寶二爺我問你一件事。"book18.org
她說"寶二爺"三個字時,語氣和平日不一樣。這不是瀟湘館裡閒話家常的稱呼,也不是她在賈母面前替他打掩護時輕描淡寫帶過去的那一聲。是她想認真說一句話的時候才用的開場白。book18.org
"老太太今早是不是跟你說'往後說親的人怕要踏破門檻'?"book18.org
朱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句話是賈母今早在房裡說的,當時在場的只有王夫人、李紈和幾個丫頭。黛玉不在她卻知道了。消息傳得真快。book18.org
"是。"book18.org
黛玉把他手心裡那半塊桂花糕拿起來,輕輕咬了一小口。她咬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需要仔細咂摸的東西。然後把剩下的小半塊擱回他手心,抬起眼看著他。竹影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切成了半明半暗明的那半在看他,暗的那半藏在睫毛底下,像一潭被樹影遮住的秋水。book18.org
"你是榮國府的嫡孫,如今又是秀才往後自然會有很多人家看上你。"她把"看上你"三個字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手指頭卻在石案邊緣上輕輕叩了三下,叩得又急又亂。這是她的老習慣,他認得。"我只是想跟你說不管外頭怎麼說,你答應過我的事,別忘了。"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初三點心。"她把手裡的半塊糕舉起來,對著他晃了晃。斜陽透過桂花糕的半透明邊緣,把她的手指映得微微發亮。嘴角彎著一道極淡的弧是那種"我才沒有在說什麼了不得的話"的弧。book18.org
"就這個?"book18.org
"就這個。"她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好一陣子,像是在用嚼糕的時間整理下一句話。咽下去之後低下頭,手指在石案上畫了一個極小的、看不見的圓圈。畫完之後忽然站起來,走到美人靠邊,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很,可從竹林里傳回來時每個字都清清楚楚。book18.org
"別人看上你的,是榮國府的牌子、秀才的功名。我看上你的"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美人靠的扶手上輕輕攥緊,指節微微泛白。"是你答應過的事會記得。"book18.org
她說完,不等他回答,快步往屋裡走。走到廊下時忽然停住,轉過身來,拿團扇遠遠地朝他點了一下。斜陽正打在她半邊臉上,把她側臉鍍了一道極淡的金邊,那金邊從鬢角滑下來,落在她微微翕動的嘴唇上。book18.org
"下月初三還要桂花糕。新蒸的,別拿隔夜的糊弄我。"book18.org
她轉身進屋,帘子在她身後輕輕晃了兩晃。紫鵑端著茶盤從廊下經過,看了一眼黛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朱斌手裡那半個桂花糕,抿著嘴把茶盤擱在石案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book18.org
竹林里起了風,竹葉簌簌地響,把石案上那盞冷茶吹得微微晃動,浮在茶麵上的干竹葉打了個旋。朱斌把那半塊桂花糕放進嘴裡已經涼透了,蜜漬桂花半凝在糕面上,嚼起來有極細的顆粒感。他把食盒蓋子合上,走出瀟湘館時回頭看了一眼竹影深處,美人靠上已經空了,只有那盞風燈還靜靜地立在原地,絹紗上的舊雨痕被斜陽照得發亮。book18.org
日頭快落盡了。榮國府各處次第掌燈,遠遠近近的燈籠在暮色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先是賈母院裡,再是王夫人正房,然後是鳳姐院子,最後是各處廊下和穿堂。晚風已有涼意,把幾片早黃的梧桐葉吹落在石子路上,踩上去沙沙的。book18.org
朱斌沿著沁芳溪往回走,路過寶玉舊日常躺的那塊大石頭時停了停溪水比兩個月前淺了些,石頭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往前走,又路過鳳姐院外的粉油大照壁。平兒正提著一盞風燈在門口等他,把他引進去時低低說了一聲"二爺,我們奶奶等你半天了。"鳳姐沒迎出來她在正屋裡,面前攤著幾本帳。她把算盤撥了幾下,眼皮子也不抬,只將那張通政司孟經歷處新遞來的紙頭拿指尖輕輕彈了一下上頭寫著京城各府人情走動的節禮單,秀才這一欄今年添了長行,往外多拉了三個府第。她嘴裡還是那個調調,說他如今是正經功名在身的人了,這人情網的線又粗了一圈該好好走書院那條路,把秀才做紮實。book18.org
朱斌從鳳姐院子出來時天已黑透了。他獨自走在穿堂里,腳步聲在青磚牆上彈出極輕的迴響。風把他衣擺吹得微微揚起,袖子裡鳳姐那份節禮單還折得好好的。他沒有立刻回怡紅院,而是繞到後院牆外的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桂花正開到極盛,滿頭滿枝碎金,香氣濃得像一場大夢。牆內傳來晴雯的聲音在跟秋紋拌嘴,說曬花時竹篾又鋪歪了。然後是麝月的聲音在教四兒描"拾壹"。然後是襲人的聲音在問灶上煨的湯好了沒有。book18.org
他把桂花從枝頭拈下一小撮,托在掌心。桂花極細,碎碎的,金黃里夾著淺橙,香氣順著掌心的溫度蒸上來。他低頭聞了聞,把桂花放進口袋裡,轉身往怡紅院走。book18.org
回到院裡時,三間屋子都亮著燈。東廂是針線燈晴雯坐在燈下,把一雙新護膝的軟羊皮邊緣拆了,在重新鎖邊,拆下來的舊線繞在指尖。西廂是帳本燈麝月坐在窗前,把備考目錄重新謄抄了一份,又在目錄末頁補錄了書院各項開銷的預算,旁邊攤著她爹那本舊《千字文》。正屋是等人的燈襲人坐在方桌旁,桌上擱著兩碟小菜和一壺溫酒,杯是空的,茶是熱的,她手裡翻著那本青皮帳冊。book18.org
他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陣子。book18.org
這爿小院在他赴考那些天裡,沒有停過。每一盞燈的後面都有一個人在做她該做的事不是因為他盯著,是因為她們認了這份規矩,也認了守著這爿院子的意義。從第二卷立規到今天秀才歸來,不過短短數月,可那道寫在"怡紅錄"扉頁的字"凡我怡紅院中人,各司其職,互相扶持"已經不再是一句話,是一件實打實、每天在轉的事。book18.org
他邁步進了正屋。襲人把帳冊合上,站起來,替他斟了一杯酒。晴雯從東廂探出頭來說了一句"你可算回來了護膝改好了,明天給你試"。麝月把備考目錄從帳本里抽出來,擱在他書房桌上,用硯台壓住一角。book18.org
今夜沒有離別,沒有規矩,也無需多言。先生已經在燈下溫書,查他明日去崇文書院拜謁山長的路線。book18.org
書房裡,燈點著了。窗外的梧桐影在窗紙上輕輕晃動,院子裡不知誰在哼一支極輕極細的小調。窗台上不知是誰擱了一枝新折的桂花細碎的,金黃的在燈下微微反光,插在一個粗陶小瓶里。不知道是秋紋擱的,還是襲人擱的,還是某個不肯留名的丫頭擱的。book18.org
桌上攤著《四書》和那本靛藍封面的《呻吟語》。寶釵的硯台壓在備考目錄上,墨還沒研。他坐下,翻開書,窗外風起,桂花香從窗縫裡一縷一縷地灌進來。book18.org
是該溫書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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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