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書香入了賈政的眼book18.org
襲人是從麝月嘴裡知道的。book18.org
倒不是麝月多嘴。清晨往廚房取熱水時兩人在穿堂碰上了,麝月端著銅盆往晴雯屋裡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了句「二爺昨夜在裡頭,今兒早上才出來」。語氣平平的,不像告狀,倒像在說今兒天氣不錯麝月這人就這樣,天塌下來也是這副聲口。book18.org
襲人正在往銅盆里兌涼水,手腕頓了一下。那一頓很短,壺嘴裡的水只灑出幾滴,落在青磚地上洇成幾個深色的小圓點。她把壺擱下,拿抹布擦了手,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book18.org
「藥喝了沒。」她問。book18.org
「喝了。今兒氣色比昨兒好。」麝月端著盆走了。book18.org
襲人在穿堂里站了片刻。晨光從東邊廊下斜斜地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磚地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把碎發攏到耳後,攏了好幾下才攏好。然後端著兌好的溫水往書房去平日裡這個時辰朱斌已經起了,在書房裡讀早課。book18.org
書房裡沒人。書案上攤著《論語》,硯台里的墨是乾的,筆擱在筆架上,椅背上搭著他昨晚換下的衫子。襲人把衫子拿起來疊好,手指摸到領口內側一小塊乾涸的印子不是汗,是別的東西。她把衫子翻過來疊了兩疊,放在春凳上。臉上仍是平的,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時緊了些,下唇上印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book18.org
她彎腰去收拾書案。筆洗里的水還是昨兒的,墨渣沉在底上凝成了黑絮。她把筆洗端起來,手腕忽然一軟,筆洗在案角上磕出「叮」的一聲脆響沒碎,水灑了半桌。她趕緊拿抹布去擦,擦了兩下又停住了,就那麼捏著抹布站在書案前,看著窗外石榴花在晨風裡簌簌地搖。book18.org
「襲人姐姐。」book18.org
身後有人叫她。襲人轉過身去,晴雯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個托盤,盤上擱著一碗粥、一碟腌筍絲。晴雯的頭髮梳得比往常鬆快,碎發沒抿緊,垂在耳側,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剛睡醒似的紅潤。book18.org
「二爺一早去老太太那兒了,讓我把粥端過來給你。」晴雯把托盤擱在書案上,語氣照例是那種愛理不理的平。book18.org
襲人看了看托盤粥是薏仁紅棗粥,小灶上燉了小半個時辰,米都燉化了,湯色乳白。紅棗去了核,薏仁顆顆飽滿。碟子裡的腌筍絲切得極細,拌了麻油,油星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book18.org
「你熬的?」襲人問。book18.org
「順手。」晴雯把臉別到一邊,可這回的「順手」說得底氣不足,尾音往下滑,滑到一半又硬生生被她拽了回來,「灶上早上沒人,我閒著也是閒著。」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銀紅紗衫,領口的盤扣是新換的從前那粒是竹青色的,今兒換成了珊瑚紅。針腳細密勻整,是她自己的手藝。耳垂上多了一對小小的銀墜子,不是府里份例發的,是她拿碎銀子自己打的打了好幾年了,從前不戴,嫌太細太小襯得寒酸。今兒不知怎麼就翻了出來,對著銅鏡戴了三回才戴正。book18.org
襲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長,卻把該看的都看見了。她把粥端起來喝了一口粥的火候剛好,軟糯綿密,底味是冰糖和薏仁的清甜,隱隱還有一絲她分辨不出的香氣,那是晴雯偷偷擱了兩片干桂花。book18.org
「粥好喝。」她放下碗,拿帕子擦了嘴角,「晴雯,你來。」book18.org
晴雯猶豫了一下,走到她跟前。襲人伸出手,把晴雯領口那粒珊瑚紅盤扣微微正了正其實已經正了,她又正了一遍。然後她握著晴雯的手,垂下眼去,過了好一陣才抬眼,嘴角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book18.org
「你這身子剛好些粥我喝了,藥我也會替你煎。」她鬆開手,端起托盤站起來,「二爺早晚兩邊跑不容易,往後守夜大家商量著來,怎麼論也不該一個人扛。」book18.org
晴雯愣了一息。兩個都是聰明人,話說三分自己會意。book18.org
「……知道了。」晴雯低頭應了一句。轉身走到門口,停了半步,頭也不回地添了句:「粥鍋底還有一碗。給你留的。」book18.org
襲人聽著她腳步走遠了,才重新在書案前坐下。她把抹布疊好擱在盆沿上,又拿起那件疊好的衫子翻開看了一遍領口內側那塊乾涸的印子已經擦不掉了,留下一個淡白色的、邊緣模糊的小圈。她把衫子擱下,輕輕出了口氣不是嘆息,更像是放下了什麼。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重新兌了熱水,把筆洗端到後院去洗了。book18.org
晨間請安,朱斌照例往賈母院去。大觀園的甬路上灑著薄薄一層水是洒掃的婆子剛潑的,水珠子在石子上滾動,映著晨光像鋪了一地碎銀子。木芙蓉的葉子綠得發黑,葉面上凝著隔夜的露珠,風一過便簌簌地滾落下來,砸在腳面上涼絲絲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濕漉漉的青草氣,混著不知哪處牆頭上飄來的金銀花香。book18.org
賈母院裡比往日多了個人。朱斌撩帘子進去時,便聽見一個沉沉的、慣常讓人不敢大喘氣的聲音賈政坐在賈母下首的楠木椅上,手裡端著盞茶,正和賈母說著什麼。賈母臉上是笑的,可那笑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對這個太過方正的兒子,賈母疼是疼,卻也有些怕。不是怕他,是煩他太正經,常常把滿屋子的笑聲壓成一片沉默。book18.org
「寶玉來了。」賈母眼尖,先看見了他,便招手叫他過去。book18.org
朱斌近前給賈母請了安,又給賈政請安。賈政抬眼掃了他一下,那目光照例是不冷不熱的。當爹的把兒子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末了從鼻子裡微微嗯了一聲。book18.org
「聽說你這些日子在讀書?」賈政把茶盞擱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一下盞蓋。那語氣里不是期待是審,是一個失望了太多次的人又一次試探性地伸出手,卻準備隨時縮回去。book18.org
「是。」朱斌低頭答道,「讀了《大學》和《中庸》,《論語》讀到第七篇。」book18.org
賈政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的動是意外的動。從前問這個兒子讀書,得到的回答要麼是含混的推脫,要麼是丫鬟們教的敷衍,從沒有這樣清清楚楚地報出篇目來。他撫著鬍鬚,目光在朱斌臉上多停了兩息:「《論語》讀到哪了。說給我聽聽。」book18.org
「讀到『述而』篇。『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book18.org
「這一章什麼意思。」book18.org
「聖人自省靜默中思索體認,學習不知厭倦,教人不知疲倦。這三件事,聖人說『何有於我哉』,不是自謙,是自問。時時問自己做到了沒有。」朱斌答得平淡,不激昂不誇張,像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常識。book18.org
賈政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賈母聽不大懂經義,可她會看人臉色。她看見賈政那兩道總是擰著的濃眉微微鬆開了些。便拿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橫了賈政一眼:「你兒子答得不對?」book18.org
「答得尚可。」賈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語氣是從「不對」到「尚可」。book18.org
賈政又問了幾個問題。從《大學》的「格物致知」問到《中庸》的「慎獨」,又問了幾處八股破題的起承轉合。朱斌一一答了,語速不快,答得也不長,每答完一句便停一停,像是在等賈政消化。他的態度恭敬卻不卑微,是那種「我有東西,但我不急著全掏出來」的從容。book18.org
賈政把茶盞擱下。手指在盞蓋上輕輕磕了兩下,那動作和賈母一模一樣老賈家的人,習慣都是傳下來的。book18.org
「明日若是有空,到我書房來。我考考你的制藝。」他說這話時語氣仍然是嚴的,可末尾有個極細微的停頓,像是本來想說「好好準備」,又覺得太過,便咽了回去。book18.org
朱斌躬身應是。book18.org
賈母在旁邊笑了:「你瞧瞧,你老子多疼你。往日連問都不問,如今要親自考你了。」book18.org
賈政咳了一聲,站起身來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著朱斌猶豫了片刻:「也別太熬。身子要緊。」說完便掀帘子走了,帘子在身後甩了兩下才落穩。book18.org
朱斌看著賈政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外頭。賈政的步子還是那樣大步流星、腰板筆直,官步官態地往外走。可剛才說那句「身子要緊」時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這句話放在嘴裡嚼了許多遍才吐出來。book18.org
賈母拉住朱斌的手,上下看了一回:「你老子這是頭一回鬆口往常說起你讀書,他連問都懶得問。今兒竟要親自考你了。」book18.org
「那是父親見孫兒長進了。」朱斌替賈母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老太太今兒氣色不錯,腮邊有一片淡淡的紅潤,像是早起喝了熱參湯之後在榻上犯了陣困,被賈政一攪,這會兒正精神著。book18.org
「長進是其一。」賈母拍著他的手背,眼角笑出了密密匝匝的紋,「你如今這副沉穩勁兒,倒讓我想不起你從前的樣子了。從前我說你,總怕你老子又罵你,又怕你不成器。如今倒好你和你老子,一個不再罵,一個不再怕。」book18.org
鳳姐從屏風後面轉出來,手裡拿著本對牌冊子,顯然是方才剛稟過事。她在門邊把父子間的話全聽去了,臉上掛著她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氣,嗑著瓜子慢悠悠開了口:「寶兄弟如今是老太太心尖子,又是老爺的好兒子了。往後我要辦事還得多拜你這尊小菩薩你可別嫌我手伸得長。」說完眼珠子在朱斌身上打了個轉,那目光里有精明,有試探,也有一絲認認真真的重新打量。book18.org
「鳳姐姐說哪裡話。」朱斌沒接話茬。他知道鳳姐方才聽去了多少,也知道這女人會怎麼盤算老爺看重他,老太太更疼他,他在這個家的分量便比從前重了一大截。分量重了,便不能只當一個被哄著的小兄弟來看。book18.org
賈母又留他說了一陣話。黛玉和寶釵也到了黛玉先到,穿了件月白的紗衫,鬢邊簪著支碧玉簪,進來時面上淡淡的,可朱斌發現她的目光在賈政遠去的方向停了半息,又在賈母拍他手背時垂下了眼去。寶釵後腳到,穿得比往常更素凈一件蜜合色的對襟衫子,通身只戴了一隻白玉簪,進來時帶進一股淡淡的、安安靜靜的茶香,像是剛從哪個清雅的角落裡走出來。她見朱斌在賈母跟前坐得端端正正,微微一笑,那笑里有一絲欣慰。book18.org
朱斌又陪坐了一回,便躬身告退。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已是日落時分。院子裡的石榴花在暮色里紅得層層疊疊,把枝頭墜得微微彎下了腰。秋紋在廊下收衣裳,碧痕蹲在台階上搗鳳仙花汁染指甲,春燕端著盆水從後院過來,四兒追著一隻螞蚱滿地跑。麝月在穿堂口支了個小炭爐,正拿砂鍋燉東西,香氣一股一股地往院子裡飄當歸燉烏雞,藥味不重,被雞湯的鮮味壓住了大半。book18.org
朱斌站了一站,把這一幕看了個全。從前這個院子的熱鬧底下是疲憊每個人都在忙,忙得喘不上氣,忙得互相掐,忙得連笑的力氣都是從活計里省出來的。如今還是熱鬧,熱鬧底下卻是從容。book18.org
他在書房裡獨自坐了半個時辰。把今日賈政的問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答得如何,有沒有太過,有沒有露出破綻。賈政是眼毒的人,在官場鑽營幾十年,看人看事自有一套。他今日的表現分寸剛好有長進卻不驚人不招搖,能看出經義底子卻又話不多。賈政從「不問」到「要親自考」,這一步挪動不易。book18.org
他把【臨帖】面板調出來看了一眼潛值這段時間又攢了些,制藝推演的單篇功能再過幾日便能解鎖。賈政明日要考制藝,八股文講究格律嚴密、立論精準、承轉自然。科舉之道的核心在於制藝,制藝過不得便什麼都談不上。系統能給他立意方向和破題骨架,血肉還得自己填。他把《大學》翻到「知止而後有定」那一章,又在心裡演練了一遍八股的起承轉合架構,才把書放下。book18.org
帘子一響,襲人端了碗湯進來。當歸烏雞湯盛在白瓷碗里,湯色金黃清亮,面上浮著幾顆紅艷艷的枸杞。她把湯碗擱在案上,又替他剔亮了燈芯。她的動作和往日一般無二輕、穩、妥帖,湯碗擱在案角不多不少離他手邊兩寸,燭火跳兩跳便穩下來,燈芯剪完不留一縷青煙。可這一切做得太穩了,穩得像在借動作壓住別的東西。book18.org
「太太讓人送了兩匹料子來。」她把東西擱在案角,垂下眼去,「一匹是石青的,說是給二爺做秋衫。一匹是月白的太太說晴雯身子好轉了,讓她也添件新衣裳。」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在袖口裡微微顫了一下,那顫動極輕,輕到指尖只是在袖口上擦出了極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book18.org
襲人抬起眼來。她的眼圈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潮,嘴角卻彎起來笑了一下,那笑意是暖的,可暖底下隔著一層薄薄的、說不清是醋還是別的什麼。她頓了頓,聲音還是穩穩的:「晴雯性子硬,身子又不好,如今能好起來,我替她高興。二爺疼她,是她應得的。」她說到這兒,抬起眼來看著朱斌,那一眼裡有一層薄薄的、她自己盡力收著不想叫人看出來的悵然,「只是二爺若有什麼要交代的,先和我說一聲。我不是要管。我是怕自己不知道,哪日說錯了話辦錯了事。」book18.org
朱斌把她拉進懷裡。不是摟是讓她坐在自己腿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把她的兩隻手全攥在掌心裡。襲人的手是涼的,指尖上有今天被砂鍋柄燙出的一小片紅印子。book18.org
「不管院裡往後添什麼、變什麼,你都是我最先問的那一個。」他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熱,「你這一輩子搭進這院子我問過了,就不會讓你從頭涼下去。」book18.org
襲人沒有說話。她在他懷裡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輕輕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小到幾乎沒有,可朱斌感覺到了她的呼吸在他頸窩裡停了一息,然後鬆開來,呼出一口長長的、溫溫的暖氣。她把他的手從自己指尖上拿起來,翻過來,手心朝上貼在自己臉頰上。她在他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睫毛掃過他的虎口,痒痒的。book18.org
「二爺。」她悶悶地說,「那湯要涼了。」book18.org
朱斌沒鬆手。她把臉從他掌心裡抬起來,嘴唇碰了一下他的下巴。碰完自己先紅了臉,站起身來把湯碗往他手邊推了推:「快喝。喝了早些歇明兒還要去老爺書房,精神要好。」book18.org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帕子擱在案上。是塊素白帕子,角上繡著一小片竹葉,針腳細密。她沒說是做什麼用的,擱下便出去了。book18.org
朱斌把湯喝了。當歸烏雞燉得恰到好處,湯味鮮醇回甘。他把空碗擱在案上,攤開那塊帕子看了一回竹葉繡得極用心,竹節分明,葉片上甚至能看出用不同色度的綠線過渡出的明暗層疊。他把帕子疊好收進袖中,推開窗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月亮。book18.org
次日午後,賈政的書房。book18.org
朱斌還沒進門便聞到了一股沉沉的檀香。賈政的書房挨著榮國府的東跨院,兩扇厚重的楠木門常年半掩著,門軸在石臼里轉悠時會發出一聲悶悶的「吱嘎」,像是被推門的人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蔭遮了大半個天井,把書房的光線壓得陰涼黯淡。帘子一掀,一股子書卷氣混著舊墨味撲面而來不是怡紅院那種輕快明媚的氣息,是另一種沉重到幾乎可以稱出分量的安靜。book18.org
書房四壁全是書架,架上密密匝匝塞滿了書。經史子集按類分架,每排書的函套上都貼著標籤,字是賈政自己寫的,端正得近乎於刻板。靠窗的紫檀木大案上文房四寶齊齊整整地排著,案角壓著一方青銅鎮紙,鎮紙底下是一疊賈政自己批註過的《禮記》。賈政坐在案後,手裡拿著柄戒尺慢慢地轉著。見朱斌進來,他把戒尺擱在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book18.org
「坐。」book18.org
朱斌坐下了。賈政沒有立刻出題。他從案上拿起一本舊策論翻了翻,又擱下,又拿起另一本。他顯然也在斟酌考得太深怕這個兒子答不上,考得太淺又試不出真章。斟酌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轉變從前的賈政考兒子是劈頭蓋臉地罵一頓「不肖子」,從不斟酌。book18.org
「鄉試製藝,四書文一篇。題目」賈政頓了一下,「『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book18.org
標準題。不是偏題怪題。賈政終究還是留了三分餘地。朱斌心裡有了數,提筆濡墨,在紙上寫下破題。book18.org
「『聖人論學,首揭夫悅心之旨。』」book18.org
賈政嗯了一聲。這聲嗯不置可否。朱斌接著寫承題和起講,大意為:學是自外入內、習是自內出外學而時習之,是把師友的教誨反覆研磨、融成自己的東西。中間幾段他引了《中庸》里的「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做例證,又用《孟子》里「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收束全文。通篇不刻意求新求奇,只是在框架紮實的前提下暗藏了一兩處自己的見識。book18.org
賈政起初是坐著看。看到中間便站了起來,拿著紙走到窗邊去借著日光細看。書房裡安靜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只聽見窗外老槐樹上的知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叫。賈政終於把紙擱在案上。book18.org
「立意無偏。」他說。就四個字。然後他又添了一句:「引證妥帖。文字尚可。」book18.org
賈政在窗前站了片刻,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嚴父的神色,可那個「還不錯」藏在他端茶盞的姿勢里茶盞端得比平時慢,送到嘴邊卻忘了喝,又擱了下來。朱斌知道,在這間書房裡,「尚可」兩個字已是這麼多年來的最高評價。book18.org
賈政回到案前又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忽然問了一句題外話:「你每日讀多久。」book18.org
「早晚各兩個時辰。」book18.org
「只讀經?」book18.org
「也翻了幾本史《史記》讀了始皇本紀和項羽本紀,《漢書》讀了食貨志。先讀經,以經為本;後讀史,以史為證。」book18.org
賈政微微點了一下頭:「經史並重是對的。光讀經不讀史,文章便空疏無物;光讀史不讀經,立論便根基不固。你如今能明白這個,比為父當年早了不少歲數。」book18.org
他說完這句便沉默了。書房裡只有窗外的蟬鳴和案上更漏滴答。過了許久賈政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book18.org
「你從前不讀書的時候,我總歸是著急的。急了便罵,罵了便打。打完了回書房對著你祖父的畫像,心裡也難受我是為你好,可你怎麼就是不肯讀。如今你肯讀了,我心裡自然是歡喜的。」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蓋碗在他手裡微微晃了一下,然後輕輕擱在案上,「只是年紀不等人。你的底子尚淺,若要下場,還需下大功夫。不過既然肯走這條路了,明日起每日午後到我書房來我給你講幾篇制藝範文。」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作了一揖。賈政擺了擺手:「去吧。別讓你老太太又念叨我把你扣太緊。」book18.org
朱斌走到門口時賈政又開口了:「寶玉。」book18.org
他回過頭。賈政站在書案後頭,背影被窗外透進來的日光剪成了一片沉默的剪影,沒有回頭,只是拿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案上的那張策論紙。book18.org
「……你這幾筆字還得練練。八股文章,字是門面。」book18.org
朱斌從賈政書房出來,穿過東跨院的月亮門,沿著游廊往回走。日頭已經偏西了,把游廊的朱紅欄杆照得暖烘烘的,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漆面底下木材被曬了一整天的餘溫。游廊外的假山石上爬滿了薜荔,果子還沒完全成熟,一顆顆綠瑩瑩地掛在藤蔓上,皮子緊實光滑,看著像是誰把一整串翡翠珠子隨手拋在了石縫裡。book18.org
他剛轉過假山,便碰上了寶釵。book18.org
她從蓼風軒那邊過來,手裡拿著本靛藍色的冊子,身後跟著鶯兒。走在游廊的陰涼里,蜜合色的衫裙和游廊的暗影幾乎融為一色。見了他,腳步一停,嘴角彎了起來。book18.org
「寶兄弟從大伯書房裡出來。」她說。不是問,是陳述顯然已知道了賈政今日要考他。book18.org
朱斌應了一聲是。鶯兒在後面探頭探腦地笑,被寶釵拿冊子輕輕敲了一下手背才收斂了些。寶釵把手裡的冊子遞過來,靛藍色封皮上用正楷寫著「呻吟語摘錄」幾個字。book18.org
「上回提過的那本呂新吾的《呻吟語》。這本是我自己摘抄的,少了幾章閒適的。經濟實務、讀書做人的部分都在裡頭了。」她說得平淡,語氣像是在遞一盞茶或一塊糕,輕鬆得很。可朱斌接過冊子時看見了她的手指指節上有長期握筆磨出的薄繭。他知道這冊子不是隨手翻翻便摘出來的。book18.org
他本想說點什麼可抬眼時看見她頰邊有一層極淡極淡的、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的緋紅,於是他只說了句:「寶姐姐費心了。」book18.org
寶釵把臉微微一側,拿帕子拭了拭鬢角的細汗,順勢避開了他的目光:「不算什麼。寶兄弟既有心讀書,這些早晚用得上。」她轉了轉腕子上的白玉鐲,然後抬起頭來,話鋒輕輕一換,「對了聽說大伯今兒誇你了?」book18.org
「不算夸。」朱斌說,「只說了句尚可。」book18.org
「能讓大伯說出尚可便是不錯了。」寶釵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三分欣慰、三分會意、三分默契,「往後有什麼心得,不妨來找我說說。我雖不能做你的先生,陪讀總是可以的。」book18.org
這話一出口她便覺得有些過於主動了,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垂下眼去拉了鶯兒的手:「走了走了,還得去鳳丫頭那裡。」book18.org
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語氣比方才更輕快了幾分,眼裡有一點促狹的微光:「方才我聽說大伯午後要給你講範文你可別打瞌睡。他那書房裡悶得很,連只鳥都不肯飛進去。」book18.org
朱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翻開手裡那本靛藍色的冊子。扉頁上幾行正楷墨跡,是她抄的。不是刻本,是一字一句手抄的,筆畫工整卻並非冷冰冰的刻板字的起筆和收鋒帶著女子特有的輕柔,有些地方的頓筆又透著一股不常見的剛健。他在扉頁的右下角看見了一行極小極淡的楷書「寶釵錄於丁巳年仲夏」。旁邊還有一行墨跡較新的字不是正文的摘錄,是她自己加在旁邊的批註:「學貫體用。體者經義,用者經濟。二者缺一不可。」墨跡比正文略淡,像是抄錄時忽然想到便補在旁邊,墨還沒磨濃便下了筆。book18.org
他把冊子闔上,望著寶釵走遠的背影在游廊盡頭轉了個彎,蜜合色的衣角一閃而沒。心裡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寶釵這條線,比他想得更深。她不是對他有好感才來接近他。她是覺得他是這府裡頭唯一一個和她往同一邊走的人。這份「同道」的感覺是她自己這幾年端著冷香丸般端莊的面孔在榮國府坐到如今的孤獨之後,忽然看見另一個身影出現在同一條路上時的微微一動。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朱斌在書房裡翻開寶釵手抄的《呻吟語》。第一篇寫的便是「持身以敬,處事以誠」字字平實,卻字字有分量。呂新吾這書不像聖賢經典那樣高高在上,它講的都是實實在在的做人做事。寶釵抄的這一段正是講「經濟」二字的不是經世濟民那種大經濟,是「節用以持家、量入以為出」的小經濟。朱斌讀了兩頁便明白了她為何薦這本書。她猜到了他在做什麼至少猜出他心裡在想什麼。她不說破,只遞一本書過來,讓他自己看。book18.org
他讀到「貧不足羞,可羞是貧而無志;賤不足惡,可惡是賤而無能」時,忽然想起寶釵方才欲言又止的神色。她把書遞給他時那一點點不自然的主動,像是鼓了半天的勇氣才伸出去的手。朱斌透過她的端莊體面,看到一個比他更孤獨的身影他在這個世道里孤單,她也是。只是他是男人,可以讀書科舉,可以往外闖;她是女人,她的天地便只有這四四方方的後宅和這些書。她讀這些書,不是為了將來進考場,純粹是不願意讓自己變成只知道衣裳首飾和人情往來的婦人。book18.org
他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她抄的最後一則是:「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則同流合污,無足有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則舍近圖遠,難期有成矣。」旁邊又有一個小小的眉批,墨跡更淡,像是私下補上去的「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這八個字筆跡比正文更瘦了些,微微往右側傾斜,卻自有一股沉靜磊落的氣度。不是閨秀繡花時的閒筆,是燈下獨坐時心頭忽然浮上來的自省。book18.org
朱斌把這八個字看了三遍。士之致遠,先自近始他把怡紅院護好是近,把第一筆生意做穩是近,在賈政面前穩穩地露出長進也是近。寶釵不會知道她的話正好說到了他心裡最深處。book18.org
他把冊子合上,從抽屜里取出那張折了幾折的計劃紙。紙上三條線的進度一目了然:book18.org
科舉賈政今日首肯,明日開始制藝授課。潛值持續攢著,制藝推演即將解鎖。下一步目標:童試報名。book18.org
經商潤手脂膏已穩定出貨,每半月一批。安神香的方子剛用攢好的潛值兌換到手這新品比脂膏利潤高,也更挑客源,需要從長計議。book18.org
護人晴雯用藥三劑,盜汗已止,咳嗽減半,面有血色,氣色比前幾日又是一番光景。襲人的心也穩了,怡紅院的暖從一人擴到一院,連秋紋碧痕都不再較勁般地比較誰的活輕誰的重。book18.org
他在「護人」一欄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寶釵。目前只是贈書酬答的情分,可這份情分分量不輕。她把自己摘抄了多年的筆記借給他,這份信任不是隨便給的。她在這個府里沒什麼人能和她聊讀書聊經濟,她需要一個「同道」。他要將來走得更遠,也需要一個懂他路數的人。book18.org
然後他吹了燈。book18.org
黑暗裡,窗外的風把石榴枝的影子投在紗窗上,晃來晃去。秋紋和碧痕已不較勁了,麝月會笑了,晴雯也不似從前那般硬撐著不示弱今日還主動替襲人煎了藥。襲人方才擱在他案上的那塊帕子,竹葉繡得細密,沒說什麼話,卻把話全放在了針腳里。book18.org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個身。這院子裡的人,他一個也不辜負。book18.org
次日清晨,朱斌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今日要去賈政書房聽制藝課這是頭一回不是被老爺叫去訓話,而是作為「可教的學生」走進那間滿是檀香味和書卷氣的屋子。book18.org
襲人已在穿堂候著了。她今日比往常更仔細衫子是新換的月白色,頭髮綰得一絲不亂,鬢邊抿了水,光潔得能照見晨光。她手裡托著個填漆托盤,盤上是剛沏好的茶、一碟桂花糕、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熱帕子。她把托盤擱在春凳上,替朱斌把石青色新衫子的領口正了正。那衫子正是用太太賞的料子趕出來的她熬了兩夜做好的,針腳細密勻整,領口內側還加了一層軟綢襯裡,免得磨脖子。朱斌低頭看見她手指上纏著一小截白布是做針線時被針扎了。book18.org
他握住她的手,把那隻纏著白布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襲人的臉微微紅了,把手指抽回去掖進圍裙里,嗔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妻子般的熟稔,又有少女般的羞臊,混在一起釀成一種只屬於她的、溫吞吞的、沉甸甸的甜。book18.org
「好好聽老爺講。」她把茶盞端起來送到他嘴邊讓他喝了一口,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別頂嘴,也別打瞌睡。老爺說什麼你只管聽著他那人嘴硬心軟,你但凡肯學,他心裡便高興。」book18.org
「你倒像是我娘。」book18.org
襲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里有一層極淡的傷感她這輩子不可能做他的妻,也不可能做他明面上的什麼人。可她在這個清晨,在穿堂里替他整理衣領的時候,做的事和妻子沒有任何區別。book18.org
「快去吧。」她輕輕推了他一把。book18.org
朱斌跨出怡紅院的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襲人站在穿堂口,手裡還捏著那塊替他擦過嘴角的帕子,背後的燈籠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朦朦朧朧的暖紅里。她沒有招手,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樹,把根扎進怡紅院的青磚縫裡,不聲不響。book18.org
(第六章完)book18.org
第7章 生意撞上璉二奶奶book18.org
李貴從後廊回來那天,臉色不太好看。book18.org
朱斌正在書房裡翻看寶釵手抄的那本《呻吟語》,讀到「節用以持家、量入以為出」那一則,窗外廊下傳來急匆匆的腳步。李貴撩帘子進來時額上全是汗,六月的日頭在後廊青石板街上烤了小半天,把他那件半舊青布衫子的後背洇出深灰的一大片。他手裡攥著個布包沉甸甸的,是這半月脂膏和安神香的貨款。book18.org
「二爺。」他把布包擱在案上,先灌了半碗涼茶,拿袖子抹了嘴,「東西都出手了。銀子是到帳了。」book18.org
朱斌等他下一句。李貴話里有「可是」他聞得出來。book18.org
「可是劉掌柜那邊壓價了。」李貴把布包打開,碎銀子和銅錢嘩啦攤了一桌,他拿手指撥著數,「上回一罐還肯出二錢,這回咬死一錢八。說後廊西邊新開了家脂粉鋪子,也賣潤手膏沒咱的細,可架不住便宜,才一錢五。劉掌柜說咱這膏子好是好,可他鋪子裡走量的不是它,是胭脂水粉。膏子占他的柜子,又不賺大錢,他不大想多進。」book18.org
朱斌把《呻吟語》闔上,手指在案沿上不緊不慢地敲。劉掌柜壓價不是大事買賣人逐利是本能。可他話里有個更要緊的信息:後廊西邊新開了家脂粉鋪子,也賣潤手膏。這說明什麼?說明潤手膏這東西已經在後廊一帶打出了名聲不只是他朱斌的膏子,連模仿的都出來了。這其實是好消息,說明市場需求真實存在。問題在於,他走的那條「小批量、偷偷摸摸、靠人帶出府」的路子,接不住這個越來越大的盤子。book18.org
「還有件事。」李貴把聲音壓低了,「今兒我出角門時碰見周瑞家的。她盯著我袖子裡鼓鼓囊囊的看了好幾眼,問我『又給你爹捎東西』。我唬她說是我娘的鞋樣子可她不信。周瑞家的是璉二奶奶的人。」book18.org
璉二奶奶的人。這五個字在李貴嘴裡打了個轉,落進朱斌耳朵里時不啻於一記悶鍾。周瑞家的若是起了疑,鳳姐知道便只是遲早的事。而鳳姐一旦知道不是從朱斌嘴裡知道,而是從底下人那裡挖出來的性質便全變了。不是合作,是查辦。book18.org
朱斌把算盤拉過來,一顆一顆撥著珠子,心裡在算另一筆帳。book18.org
潤手脂膏和安神香這兩種東西,從配料到製作到出貨,攏共要過三道工序:採買原料(蜂蠟、杏仁油、白及粉、檀香末、白芷)、製作(他帶著麝月在小廚房做)、出貨(李貴帶出角門,走雜貨鋪和胭脂鋪)。這三道工序里,採買最易露餡從前量小,一個月才買幾錢銀子的料,藥鋪夥計只當是府里日常採買。如今量翻了好幾倍,蜂蠟一買便是半斤,杏仁油一買便是一大瓶。這些東西不是怡紅院日常用的,經不起查。出貨更懸。從前李貴一個月出角門兩三次,守門的婆子看慣了不以為意。如今每回要帶七八罐膏子外加好幾盒安神香,袖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腰上也掖著,走路都不利索。守門的若是哪個多嘴問一句,一層層傳到平兒耳朵里,便等於傳到了鳳姐耳朵里。book18.org
還有一層牙行。上回劉掌柜壓價只是開頭。後廊那一帶的脂粉鋪子、雜貨鋪子,真正把持貨源的不是個別掌柜,是背後收傭的牙行牙人。這些人精得很,一旦發現他的貨好賣,頭一件事不是抬價收,而是聯合壓價讓你出不了別家,只能低價賣給他們。若想繞過牙行直接鋪貨到更多鋪子,就得有更大的人手和門路誰能堂堂正正地調動府里的車馬下人而不被盤問?誰能名正言順地在外頭鋪面走動而不招人疑心?book18.org
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王熙鳳。book18.org
朱斌把算盤上的珠子往下一捋,珠子噼里啪啦落回原位。他把那張寫滿了進出帳的紙折好鎖進抽屜,又從抽屜里取出一隻青白釉的小瓷罐是新做的安神香,白瓷罐子上貼著一小方紅紙,紙上寫著「安神香」三個字。他拿著罐子在掌心裡轉了轉,然後站起身。book18.org
「李貴,你去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打聽打聽周瑞家的這幾日去了哪些地方,和誰說過話。不必太刻意,順道問問便好。」book18.org
李貴應了。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二爺。璉二奶奶那邊」book18.org
「我心裡有數。」book18.org
日頭偏西時朱斌換了件出門的衫子不是家常穿的舊紗衫,而是一件靛藍色的杭綢直裰,腰間束著條墨綠色的絛子,綴著一塊成色溫潤的白玉佩。他極少這樣穿戴。怡紅院裡的丫頭們看他這副打扮出來,一個個都多看了一眼。秋紋正蹲在廊下擦銅盆,抬頭時手裡的抹布都停了;碧痕從後院晾衣回來,在穿堂口和他打了個照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只有晴雯開口了。她歪在穿堂的竹榻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眉毛微挑:「穿成這樣。去見誰。」book18.org
「鳳姐。」book18.org
晴雯的眉毛又挑高了一分。她沒說好聽話,只把蒲扇往臉上一遮,從扇子後頭悶出一句:「那女人是個人精。你別被她吃了。」book18.org
朱斌沒答,彎腰在她耳垂上極快地捏了一下。晴雯的蒲扇差點掉地上,臉上騰起一層薄紅,扇子遮著臉罵了聲「死沒正經」,可罵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book18.org
鳳姐的起坐間在榮國府西跨院,與賈母院隔了道月亮門。這院子比怡紅院略小,卻精緻。青磚墁地,廊下擺著一溜時令盆花茉莉、珠蘭、晚香玉,全是白的,香氣混在一起濃得幾乎能摸到。院子當中立著一座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屏風上刻著百鳥朝鳳,雕工細密至極。廊下的丫頭們來去匆匆,手裡不是端著茶盤便是捧著帳冊,腳步又快又輕,臉上全是訓練有素的恭謹,不敢有一絲懈怠。book18.org
鳳姐這地方,不像個居所。像個微縮了的大帳房。book18.org
平兒在廊下迎著他,說二奶奶正在屋裡看莊子上的租帳。朱斌隨她進去時鳳姐正歪在窗下一張紫檀木的貴妃榻上,背後墊著好幾個石青色引枕,腿上搭了條薄毯,手邊的小几上堆著厚厚的帳本和對牌他瞥了一眼,帳本封皮上貼著紅簽,簽上寫著「黑山莊」「稻香村」「松江莊子」幾行字。邊上還擱著個算盤,珠子撥得七零八落,像是算到一半被人打斷了。book18.org
鳳姐面上仍是那副八面玲瓏的神氣。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蜜合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扁釵,比平時素凈不少。可那一雙丹鳳三角眼從帳本上抬起來掃他時,仍是精光四射不是打趣小兄弟時的玩笑,是一個當家的女人在算帳時的銳利。book18.org
「喲,寶兄弟今兒怎麼想起我了。」她把手裡的帳本一合,身子往引枕上一靠,臉上已換了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還穿得這麼齊整莫不是來提親的。」book18.org
「來給鳳姐姐送樣東西。」朱斌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把那隻青白釉小瓷罐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正擱在那本攤開的莊子帳冊旁邊。book18.org
鳳姐拿起罐子看了看。動作很隨意拿起來、看罐底、擰開蓋子聞一聞可朱斌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罐底的瓷胎上輕輕抹了一下,那是在摸瓷質。鳳姐見過多少好東西,一隻尋常的白釉瓷罐在她眼裡不值錢,可罐子裡的東西她把蓋子擰開湊近鼻端,那股清冽的檀香味便散出來了。book18.org
「安神香。裡頭有檀香末,一點點龍腦,忍冬藤就是金銀花藤,廚下煮涼茶用的。還有兩味不值錢的。」朱斌說得輕描淡寫。book18.org
鳳姐沒應聲。她把蓋子擰回去,又把罐子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抬起眼來看朱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足有三息。book18.org
「寶兄弟,你什麼時候會做這些東西了。」book18.org
這話不是閒聊。是盤問。問話的時候她眼角那道細細的笑紋沒有彎,嘴唇的弧度是平的不同於方才打趣時的調笑,此刻是一層薄薄的、精明的審視。book18.org
「病著的那陣子閒得發慌,翻了本舊方子書瞎琢磨。」朱斌笑了笑,端起平兒送來的茶抿了一口,「自己先做著頑。後來院子裡丫頭們用了說好,便多做幾罐送人倒有人想買。」book18.org
「送人。」鳳姐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也笑了。那笑比她平時的潑辣多了另一種意味像一隻老貓看見一隻小耗子自己跑進了碗櫃。她的手指在安神香罐子上輕輕磕著,磕了兩下便停了,偏著頭看朱斌,說話時的語氣從「逗小兄弟」變成了「談正事」的調門。book18.org
「你那膏子後廊胭脂鋪姓劉的柜上,一罐賣三錢銀子。我的人去問過。還不止呢,西邊新開的鋪子也在賣差不多的東西,不過那家的貨粗,沒你的好。」她把罐子擱下,雙手交叉搭在膝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寶兄弟,你悶聲發財,瞞得我好苦。」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朱斌心裡那根弦嗡地繃緊了,面上卻還是穩穩的。他把茶盞擱下,抬眼和鳳姐對視:「鳳姐姐既然查到了,那我便不繞彎子。東西是小弟做的。量不大,一個月出息不過三兩銀子。不是想瞞鳳姐姐是這點小打小鬧還夠不上讓鳳姐姐費心。」book18.org
「你一個月出息三兩。」鳳姐拿起手邊的帳本子,拿手指彈了彈封皮,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不是冷的,是憋的,那種把疲憊憋在嗓子眼裡只露出一點邊角的哼,「你嫂子我經手的莊子,有些一個月凈出息還不到三兩。黑山莊就我剛翻的這本去年旱了兩個月,交了租只剩一兩八錢。一兩八錢要管一整個莊子的嚼用,還要往上頭太太那裡交體面銀子。你倒好,一個人在後院搗鼓搗鼓便是三兩。」book18.org
朱斌沒接話。他知道鳳姐不是在哭窮她是在鋪路。用這女人的做事邏輯,想談正經事一定會先把籌碼擺在桌面上:不是我要占你便宜,是你瞧,我這兒也緊著呢。book18.org
果然,鳳姐話鋒一轉:「寶兄弟,你那膏子和這香想做多大。」book18.org
朱斌沒有立刻回答能做多大,而是把話鋒輕輕撥了回來:「鳳姐姐方才說黑山莊。我倒好奇府里這些莊子,出息不夠的還有幾處。」book18.org
鳳姐抬眼看他。那一眼裡有意外她本以為他會急著談鋪貨分帳,沒想到他問的是莊子。但她還是答了,語氣里的認真多了幾分:「黑山莊、柳樹屯、小清河這三處年年交不足。不是莊頭不盡心,是天時不好,加上」她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帳本上畫了個圈,「加上有些出息進來,先被別處截了。府里開銷大,月銀、人情、節禮、修繕,哪樣不是等米下鍋。有時候這個月還沒到,下個月的銀子已經支出去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臉上那層八面玲瓏的笑完全褪了。不是她不想維持,是這些帳目太沉沉得即便是她這樣長袖善舞的人,偶爾也會在某一瞬間忘了擺出笑容。book18.org
朱斌看見了。那行【人心鏡】的字浮上來時他沒覺得意外。book18.org
心思:府里財政在拆東補西,她日日在刀尖上走,在外頭撐的是榮國府的體面,在裡頭扛的是一架越來越沉的空心磨盤。她怕的不是今天虧了多少是不知道哪天撐不住了,闔府的體面要她一個人擔著。book18.org
「鳳姐姐。」朱斌把話頭轉回來,「我那膏子和香,眼下一個月出息三兩這是量小。若能名正言順地擴大出貨,一個月不說多,翻個兩三倍是能想的。只是小弟困在怡紅院裡,人手、車馬、外頭鋪面的路子,哪樣都出不去。」book18.org
鳳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不是威脅的眯,是算帳的眯。她拿起那隻安神香罐子在掌心裡轉了好幾圈,又把平兒叫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平兒去庫房查什麼東西,朱斌沒聽清,只聽見「上回採辦」「價」幾個斷續的字。book18.org
平兒去了片刻,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張舊帳單。鳳姐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外頭採辦孝敬上來的安神香,一盒還沒你這罐多報價是五錢銀子。你這東西若比那個好,就算四錢一罐往外走,也比採辦的便宜兩成。這裡頭利差,夠養著好幾個人的月錢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蜜合色褙子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細的沙沙聲。踱到第二圈時她忽然轉過身來,把一隻手搭在朱斌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傾,聲音壓低了。book18.org
「寶兄弟。咱倆商量個正事你這東西,我來替你往外鋪。府里車馬人手我有的是,外頭鋪面關係我也有的是。你只管做,旁的不用你操心。」book18.org
朱斌等的便是這句。但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穩穩地迎著她的目光:「鳳姐姐要怎麼分。」book18.org
鳳姐直起身來,把算盤拿過來噼里啪啦撥了一陣。她撥算盤珠子極快,指尖在珠子上翻飛,嘴裡念著:「料錢算你成本,出貨價四錢,扣除車馬人工,一到外頭鋪子帳面上一罐凈利能落兩錢出頭。若是鋪得好,一個月賣三四十罐這批那批,批零分開再加上安神香的利,攏共出息算到八到十兩。你我五五。」book18.org
朱斌笑著搖頭,並不說話。鳳姐眉毛一挑:「四六。我四你六車馬鋪面人情打點,我擔的可不比你少。」book18.org
朱斌從袖子裡摸出那張折好的計劃紙不是那張私密的計劃書,是另一張乾淨的紙,上頭只有幾行清清爽爽的數目字。他把紙攤開擱在鳳姐面前的小几上:「鳳姐姐,這生意我出方子、出料錢、出做工。膏子和香,一罐的本錢在帳面上是明擺著的七八分銀子。可這裡頭還有一個帳:方子。」book18.org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方子,才是這生意最值錢的東西。沒了方子,什麼本錢車馬鋪面全是白搭。所以這分帳,得把方子也折進股本裡頭。鳳姐姐出車馬鋪面人手,小弟出方子料錢做工。五五方子不算股本的話,這個分法很公道了。若是算進去四六便有些委屈我了。若鳳姐姐覺得三七不妥,那便還是五五。」book18.org
鳳姐愣了一下。不是被數目字繞暈了她掌管家計這麼多年,什麼帳沒算過。她是沒想到。沒想到這個從前連自己月銀多少都不知道的小兄弟,心裡竟有這麼一本清清楚楚的生意帳。他把方子算成股本這個說辭,不是外行話正經買賣里,秘方本來就值錢。可她更沒想到的是他的談法:不是硬頂,不是哭窮,是笑眯眯地擺出一個你無法反駁的道理然後留一個台階。那個台階便是「三七你委屈了,那五五」。book18.org
給面子,還讓她自己選。三七她能落三成車馬鋪面人情打點,這些她扛著四成似乎確實更公道。四成便比三成多了一截。而這個娃娃懂得把話這麼遞不說「我要拿大頭」,只說四六「有些委屈」,末了又退一步給你五五,讓你自己去選便是這個遞法本身,讓她重新打量了他一回。她盯著他看了足有四五息,忽然笑了。這笑不是打趣小兄弟的笑,是一個精明的女人終於確認了對手的分量之後、從心底浮上來的、真心實意的欣賞。book18.org
「寶兄弟,」她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語氣比方才鬆了三分,「我原以為你是來找我借錢做生意的。倒不是你是來找我合夥的。」book18.org
「利益均沾,本事互補。」朱斌也端起茶盞,「鳳姐姐出府里的力,小弟出院子裡的力。賺的銀子乾乾淨淨,不入公中帳,不驚動太太老太太,各拿各的,關起門來分。鳳姐姐管外頭鋪面調度,小弟管裡頭做貨出方子。至於府里旁人一概不知。」book18.org
鳳姐把帳本合上,食指在封皮上輕輕敲著,敲了足有十幾下。屋子裡的空氣凝得像一塊凍住的蜜甜是甜的,卻攪不動。平兒站在門邊大氣不出。朱斌端著茶盞慢慢喝著,也不催。book18.org
「具體怎麼分。」她終於開口。book18.org
「六四。我六你四。」book18.org
鳳姐的眉毛跳了一下,眼珠子飛快地一轉,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粒珠子之後便停下了:「六四便六四。還有一個寶兄弟往後若再做新東西,頭一個先給我看。咱姐弟倆只管把利路鋪寬,旁的都不算事。只是醜話說在前頭這事兒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平兒是我的嘴,你的人你管好。若是走漏了風聲你嫂子我在府里也好、往外頭也罷,場面話可以兜著,可公中的規矩你曉得,不該留的外快留不住。」book18.org
「鳳姐姐放心。」朱斌從袖子裡取出另一隻青白釉的小罐這只比方才那隻要大一倍,蓋子上的紅紙寫著「潤手脂膏」四個秀氣的字,「這隻給平兒姐姐。往後還有好東西,先緊著鳳姐姐用。那便一言為定。」book18.org
鳳姐接過罐子,拿在手裡端詳了端詳,又抬起眼來看朱斌。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對一個忽然長大了的小兄弟的重新認識,有對自己終於抓住一條還算安穩的新利路的慶幸,還有一絲暗暗的、不願承認的疲憊被旁人看穿了之後的複雜心緒。book18.org
「一言為定。」她把罐子擱在帳本旁邊,站起來送了朱斌到門口。臨出門時她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力道不是打趣,是掂,像在掂量這個人的肩膀有多寬,「寶兄弟。你這場病真是換了個人。」book18.org
朱斌回頭笑了笑,沒答話,撩帘子跨出了門檻。身後傳來鳳姐的聲音不是在和他說話,是在吩咐平兒:「去把周瑞家的找來,我有用。」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夕陽已經沉到假山後頭去了,只在西邊天際留一層橘紅和淡紫交疊的餘暉。院子裡石榴花在暮色里紅得深沉,竹簾全放下來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啪嗒聲。廊下燈籠已點上了,昏黃的紗光映在青磚地上,明一塊暗一塊。小廚房那邊飄來晚飯的香氣是清炒藕片和蝦仁豆腐,藕片是今早新挖的夏藕,切得薄薄的,在熱油里翻兩翻便出了鍋,還帶著脆勁兒。book18.org
朱斌在穿堂口碰上了麝月。她正端著盆熱水要去後院,見了他便放下盆,從袖子裡扯出帕子給他擦額上的汗。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半乾的,帶著她袖口裡的體溫。她擦完了也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詢問事情辦得怎麼樣?可她不問出聲,只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端起盆繼續走了。book18.org
麝月這人。你給她一分信任,她便還你十分沉默的周到。book18.org
晴雯在屋裡。朱斌推門進去時她正盤腿坐在床上,就著燭光縫一件衫子。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那件銀紅紗衫。肩頭有道半寸長的口子,她拿同色絲線密密地縫著。聽見門響,她把針線往枕頭底下一塞,抬起眼來看他,一看便看明白了他臉上的神色,不是勝,也不是敗,是一種剛走完一步險棋之後的沉甸甸的穩。book18.org
「談成了?」她問。book18.org
「談成了。」book18.org
晴雯沒說話。她起身去倒茶茶是涼的,擱了半日的碧螺春,只剩淡淡的茶味和幽幽的涼香。她把茶端到他手邊,然後站在他面前,離得極近,近到他的鼻尖能感覺到她衫子上熏的忍冬花香。上回白青山開的藥她喝足了兩個療程,面色已從慘白轉為瑩白,兩顴上浮著薄薄一層桃紅,是氣血回來了的徵兆。嘴唇也比從前紅潤,在燭光下微微泛著水光。book18.org
「你那膏子以後是不是就歸鳳姐管了。」book18.org
「不是歸她管。是合夥。她管外頭出貨,我管裡頭做貨。」book18.org
「那往後你就不用愁賣不出去了。」她把茶往他手邊推了推,坐下來繼續縫那件衫子。針尖在燭光里一亮一滅,她的手腕轉得輕快病過之後手腕還是細,卻不抖了。縫了幾針她又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前你搗鼓那些膏子,我還以為是鬧著玩。如今鬧到鳳姐那兒去了想收也收不回來。不過也好。你忙起來,便不去外頭胡鬧。以前閒得發慌,整日跟老爺拌嘴,鬧得闔府不寧,現在總算干點正事。」book18.org
她從頭至尾沒提自己。可朱斌知道,上回她說的那句「怕用完了就沒了」不是隨口一提她是真的怕。怕他的好東西來得輕易、去得也輕易。如今把生意做到鳳姐那裡去,她反而放心了因為鳳姐不是鬧著玩的,和鳳姐合作的事便不是鬧著玩的。不是鬧著玩的,便不會輕易沒了。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的針線從她手裡抽出來擱在床沿上。晴雯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低頭吻了上去。不是試探,不是溫柔,是直接。舌頭撬開牙關,裹住她的舌尖,把方才在書房裡和鳳姐周旋時的所有克制和緊繃全壓進了這個吻里。她的嘴唇軟了,身子也軟了,手從他胸口滑上來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指腹抵著他的頭皮慢慢蹭著,癢絲絲的,麻酥酥的。她嘴裡還留著一點藥的後味生地黃那點黏稠的甜,裹在舌尖上,和他自己的茶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只有在這間屋子裡才能嘗到的、又苦又甜的回甘。book18.org
「你唔先關門」她從吻的間隙里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朱斌反腳把門踢上了。門板撞在門框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震得窗欞上糊的茜紗微微一盪。他把她壓在那堆還沒來得及疊的衫子上那件銀紅紗衫被她自己墊在身下,剛縫好的肩線上還掛著針,針尖上穿著一小截銀紅的絲線。book18.org
「你輕點,我的衫子」晴雯推他的肩膀,推了兩下便不推了。她的呼吸亂了,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著,薄薄的衫子底下能看見乳尖已經把綢布頂起了兩個點。點很小,卻硬得扎眼,和燭光一同映進他眼裡。book18.org
他解開她的衫子。那顆珊瑚紅盤扣在指尖下輕輕一滑便脫開了自從上回他在這間屋裡過了一夜之後,她的衫子便不再系死扣了。衫子底下是肚兜,今天不是那件燕子繞柳的,換了另一件藕荷色的,上頭繡著一枝海棠,海棠花心裡停著一隻蝴蝶。她繡這東西時一定想著他不然不會繡蝶戀花。book18.org
肚兜除下,兩隻奶子彈出來時在燭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乳比上回飽滿了一點養了這些日子,氣血回流,原本有些單薄的乳根豐腴了幾分。乳尖還是深粉的,在他目光下迅速硬挺起來,從乳暈的凹陷里一點一點鼓出,鼓成兩顆嫩嫩的小豆子,在燭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含住一顆,舌頭繞著乳暈慢慢畫圈。乳暈在他舌尖下微微發澀是剛沐浴過的乾淨皮膚,帶著井水的涼和皂角的清香,還有一絲絲她獨有的、微甜的體香。book18.org
「啊……」晴雯仰起頭,喉管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她咬著唇,眉心微微蹙著這副隱忍的模樣比任何放浪都更讓人發狂。book18.org
他一邊吸吮她的乳尖一邊用右手揉著另一顆,指腹繞著那顆硬硬的小肉粒慢慢地碾。兩顆乳尖同時被刺激,晴雯的腰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把胸脯更深地送進他嘴裡。兩條腿箍著他的腰,小腿在他腰側一蹭一蹭的。他的手指順著她的小腹往下滑過肚臍,探進褻褲。褻褲襠部已經濕了一小片溫熱黏膩的潮意隔著棉布透上來,沾在他指尖上,黏糊糊的,像蜂蜜被體溫捂化了。他把手指抽出來,指尖上拉著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銀絲兒,在燭光里晃了一下便斷了。book18.org
「怎麼濕得這麼快。」book18.org
「你管我。」晴雯的臉紅透了,想別開臉去,卻被他按住下巴轉了回來。她的眼睛裡燒著一團火那火底下是不服輸的倔強,是初嘗雲雨之後對這件事又羞又想的彆扭,是嘴上還在逞強可身體已經替他預備好了一切的老實。book18.org
朱斌把她的褻褲褪到腳踝。不脫就那麼掛在左腳踝上,晃來晃去的。他把她的腿分開,拇指按在陰蒂上輕輕一揉,那顆小肉芽便從包皮里彈了出來,硬硬地頂著他的指腹。他用拇指慢慢地繞著陰蒂打圈一圈、兩圈、三圈,速度不快,每繞一圈都讓她的腿根劇烈地抽一下。繞到第五圈時他忽然加快了速度,拇指在那顆充血的陰蒂上飛快地、輕輕地、密密地顫著,像是蜂鳥的翅膀在撲棱。book18.org
「別別那裡」晴雯的聲音忽然碎了。她拿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開他手腕的勁兒比她大多了,任她怎麼推都紋絲不動。她的腰猛地往上弓起來,弓成一道彎彎的虹,手指死死揪著身下的衫子,喉中的呻吟從細碎變成高亢不是叫,是喊,是那種被快感逼到了懸崖邊上、再不喊出來就要炸開的喊。book18.org
「寶玉!寶玉!到了真的到了」book18.org
他沒有停。拇指繼續保持著那個又密又快的節奏,同時中指滑下去,探進了穴口。穴口那一圈嫩肉立刻把他的手指裹住了緊、熱、濕,肉壁的褶皺層層疊疊地纏上來,一吸一吸地嘬著他的指節。淫水從指縫裡溢出來,順著他的手掌往下淌,把她的會陰和後庭全濡濕了。他進了一個指節,慢慢抽送了幾下,然後在陰道前壁那片粗糙的皺襞帶上輕輕一刮。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炸了。毫無預兆地她的身體猛地彈起來,兩條腿死死地夾緊了他的腰,陰唇劇烈痙攣,從陰道深處湧出一大股滾燙的淫水,把他的手掌澆得透濕,連腕子上都是她的水,亮晶晶的、黏膩膩的,在燭光里泛著微光。book18.org
朱斌把她癱軟的身子翻過來,讓她趴在床上。她高潮後的身體軟得像一攤化開的蜜,任由他把她擺成後入的姿勢。屁股翹起來時臀肉還在微微發顫,小巧緊實的臀尖上沁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他握住肉棒的根部,把龜頭抵在她還在痙攣的穴口上。book18.org
一挺腰。整根沒入。book18.org
「呃!」晴雯悶在枕頭裡發出一聲長吟。她的陰道還在高潮的餘韻里一下一下地收縮著,肉壁的褶皺密密匝匝地箍著他的莖身,從龜頭到莖根,每一寸都被緊咬著、嘬吸著、擠壓著。那溫度比平時更高剛高潮過的陰道像一口燒開了的泉眼,滾燙的、滑膩的、從四面八方裹著他。book18.org
他扣著她小巧緊實的臀,不緊不慢地抽送著。進到最深時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道粗糙的皺襞帶,又頂到深處那塊更軟的嫩肉。晴雯的呻吟越來越失控,臉埋在枕頭裡,嘴咬著枕巾,聲音悶在棉布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啜泣不是哭,是舒服到了極點、身體被快感塞滿了每一個角落之後不由自主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嗚咽。book18.org
「又要又要去了」她悶在枕頭裡喊。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來得更猛,她的陰道劇烈地痙攣了好幾下,肉壁的褶皺同時收緊又同時鬆開,痙攣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的肉棒擠出去。一股熱液澆在龜頭上,他咬著牙忍住了沒射。她要過兩回了,他還沒到。他今晚特別持久,也許是白天在鳳姐那兒繃得太緊,腦子裡那根弦拉了一整天,到了她身上反而松不下來。book18.org
他把晴雯還在抽搐的身子輕輕翻回來,讓她側躺著,從背後抱著她,抬起她一條腿架在自己腰上,從側面進入。這個角度進得不深,卻磨得極准龜頭每一下都從陰道前壁那片粗糙的敏感區上碾過去,每一碾都讓晴雯的身體輕顫一下。她的呻吟已經沒力氣了,只剩下喉嚨里斷斷續續漏出來的氣音,每漏一聲便把他的手臂攥緊一點。book18.org
這個姿勢插了小半個時辰。晴雯在他臂彎里高潮了第三次這次是無聲的,身體只是抖,陰道只是收緊,腳趾蜷得緊緊的。然後她的頭往他胸口一歪,徹底癱軟了,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像是「死沒正經」,又像是「不要停」。book18.org
朱斌終於加速了。小腹拍在她臀肉上的聲音從沉悶變得清脆「啪啪啪」的節奏越來越密,淫水被打成了一小圈白沫黏在她的陰唇兩側。肉棒在她身體里一進一出,每一進都深深頂到最深處那塊軟肉上。龜頭感受到她陰道深處又開始湧出一股熱液第四次了。然後他的後腰驟然一麻。book18.org
他悶哼一聲,龜頭死死抵著她的最深處,馬眼一開,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噴出來。射得比哪次都多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第五股他射了十來股,每一股都又濃又厚,灌得她的陰道滿滿當當。射完之後他還趴在她背上喘了好一陣粗氣,汗珠從額角淌下來,滴進晴雯散開的頭髮里,順著髮絲往下滑,洇進枕面里不見了。book18.org
過了許久,晴雯才動彈。她翻過身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又從他懷裡把枕頭扯過來只扯了一半,另一半留給他。然後她湊近他的臉,手指從他鼻樑上沿著鼻尖慢慢摸到嘴唇,指尖在他下唇上停住了。book18.org
「你今兒從鳳姐那兒回來不對勁。」book18.org
朱斌在黑暗中側過頭看著她。燭火只剩一點微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模模糊糊的。可她那雙眼,再暗也看得清是亮的,是關切的,是一種和他已有過肌膚之親之後才有資格用的、老婆查問丈夫行蹤時的目光。book18.org
「哪有不對勁。」book18.org
「少裝。」她把手指從他嘴唇上收回來,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笑和笑不一樣。你今兒回來笑的那個樣子像是打了勝仗,可打完勝仗的將軍身上不只有賞銀,還有傷。那女人不好對付,是不是。」book18.org
朱斌沒有否認。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讓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是平穩的,可那段和鳳姐面對面下棋一般的談話,是他穿越過來之後最耗心力的一場交手。不是怕她,是敬她。一個女人在三重壓力底下賈母在上面、王夫人在旁邊、闔府上下幾百口人的吃喝在肩上還能把架子穩穩噹噹撐到今天,這不是光會算計便夠的,還得有鐵打的膽子和不知多少夜晚獨自咽下去的苦水。book18.org
他不討厭鳳姐。他只是知道,和這樣的女人合作,得時時刻刻握緊自己手裡的主動權。一旦鬆手,她便會把整盤生意都接過去不是為了欺負他,是因為她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book18.org
「睡吧。」他把晴雯往懷裡攏了攏。book18.org
晴雯沒應。過了好一會兒,他以為她睡著了,她卻忽然嘟囔了一句:「下回你再去見那女人先告訴我。我給你挑件好衣裳。」book18.org
朱斌在黑暗裡笑了笑。book18.org
次日清晨,朱斌是被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弄醒的。襲人跪在腳踏上拿銅箸撥弄香爐里的安神香灰,撥得極輕,香灰簌簌地落進爐底,不留一粒殘渣。新點的安神香是朱斌自己做的第二批檀香末減了些,多加了一點忍冬藤,味道比頭一批更清冽。她把香爐蓋子重新蓋好,又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衫子看了看領口看有沒有汗漬,看完疊得方方正正擱在床沿。book18.org
她的動作照例是輕的、穩的,可朱斌從她的背影里看出了一點不一樣。她轉過身來,發現他在看自己,便走近前把一疊衣裳放在枕邊:「昨兒回來沒顧上換那件靛藍直裰領口汗了,我已刮過漿了,壓平了。今兒給你換了件竹青的。」語氣不疾不徐,可說到「昨兒回來沒顧上換」時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她知道他昨夜在哪裡歇的。她什麼都知道。可她什麼也不說,只是把衫子放好,又把他的鞋擺正鞋尖朝外,不差分毫。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鳳姐那邊談妥了。」他看著她眼睛說,「往後膏子和香,她管外頭,我管裡頭。咱們的活錢會比從前多。」book18.org
襲人聽完沉默了兩息,然後把他的衫子拿起來抖了抖,替他披上肩膀。手指從領口往下抹平,抹到哪兒哪兒便服帖了。book18.org
「二爺。」她輕輕地說,手指繼續往下抹,把他的衣襟一顆一顆扣好,「太太今兒一早讓人送了盒上好的燕窩來。說是給晴雯補身子的太太還記著她呢。昨兒晚上睡前我還看見麝月在廊下打井水沖腳,這孩子圖涼快,老用涼水說了也不聽。這些二爺都不用操心。二爺只管在外頭和人周旋院裡的事有我。」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顆盤扣扣好,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那笑意不是喜悅,是一種妻子式的、把丈夫的擔子悄悄分走一半的篤定。book18.org
早飯剛擺上薏仁粥、腌筍絲、一碟子剛出鍋的藕粉糕。藕粉糕是晴雯今早和秋紋換的,秋紋圖省事去書房掃地,晴雯便頂了廚房的活,一邊蒸糕一邊往蒸籠里丟了十幾顆干桂花。糕是好糕,入口軟糯不粘牙,甜味若有若無,可那桂花的香氣卻來得真切像晴雯自己,心思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吃進嘴裡才知道裡頭有料。book18.org
李貴在穿堂口探頭探腦。朱斌招手讓他過來,李貴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周瑞家的這幾日除了去廚房和針線房,沒去旁的地方。李貴他爹也放了話,鋪子裡往後不賣膏子和香了既然量大起來,雜貨鋪那點櫃面確實撐不住,不如全退給胭脂鋪一條線。朱斌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把粥喝完便去了書房。book18.org
他把算盤拉過來,紙上三筆帳清清楚楚。book18.org
第一筆:脂膏。每批十罐起,出貨價四錢,扣除料錢和人工,每批凈利三兩上下。半個月出一批,一個月便是六兩。第二筆:安神香。新方子,香好利也高。每盒出貨價六錢,料錢略貴檀香末和白及粉占比大可利也大,一盒能落四錢。第一批試十二盒,若能走穩,一個月出息四五兩。兩樣加起來,加上鳳姐往外鋪的量,一個月出息十兩是穩的。分四成給鳳姐,自己落六兩。六兩凈利和從前一個月偷偷摸摸攢三兩比起來,翻了一倍。book18.org
而且不用再躲了。鳳姐的車馬一拉,他的貨從榮國府偏門堂堂正正地往外走誰敢攔璉二奶奶的車。鋪面不用愁,鳳姐手裡握著半個京城的店鋪人情。壓價更不是問題有鳳姐的名號撐腰,牙行敢壓劉掌柜的價,不敢壓她的價。book18.org
可他也在紙上另一欄里寫了兩個字:「主動。」book18.org
和鳳姐合作,利是大了一倍,可他也把一半主動權交出去了。六四分帳,看著是他拿大頭可維繫這分帳比例不被動搖的前提,是他的方子必須是她手裡其他利源追不上的。也就是說,他得不停地往前跑。下一個新品,再下一個新品,永遠比她的預期多跑一步。不止如此,鳳姐這人不貪小利,可她喜歡攥著「管」的東西管著車馬便等於管著出貨的命脈,管著鋪面便等於管著利路的終端。一旦她哪天覺得這生意離了自己也行不通那時分帳便得重新談。book18.org
朱斌把筆擱下。這些盤算不在帳面上,可在心裡頭比帳面更重。book18.org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嚷。是秋紋拍著手喊「中了中了」,四兒從後院跑過來扯著嗓子叫「快來看」。朱斌皺了皺眉推開窗,碧痕在廊下拿手指著院中一棵石榴樹那枝頭上停了只黃雀,羽毛在金晃晃的陽光里亮得像一塊活的黃玉。黃雀歪著腦袋嘰嘰叫了兩聲,又撲棱撲棱飛到假山石上去了。book18.org
麝月端著茶從穿堂口經過時停了半步,遙遙看了一眼書房窗後的他。兩個人隔著半院子石榴花和陽光對視了一瞬。麝月先垂下了眼,快步走了。book18.org
朱斌重新坐回書案前。他把寶釵手抄那本《呻吟語》翻開,翻到她加眉批那一頁。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這八個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每看一遍便覺得心境沉下來一些。近處:怡紅院。鳳姐。賈政書房。童試。近處一步一步走穩了,遠處自然會來。book18.org
他把冊子合上,起身往晴雯屋裡去該過問今早的藥喝了沒有。book18.org
窗外那隻黃雀又飛了回來,落在石榴花枝上,抖了抖翅膀,歪頭啄了一朵半謝的花,啄了兩口又飛走了。花瓣從枝頭落下來,飄飄悠悠地掉在廊下青磚地上,被四兒眼尖撿起來,舉著那瓣花追著秋紋往穿堂那邊跑了。笑聲碎碎的,散在午後暖洋洋的風裡。book18.org
(第七章完)book18.org
第8章 童試在即book18.org
入了七月,天氣熱得不像話。book18.org
怡紅院廊下的石榴花謝了大半,剩幾朵晚開的掛在枝頭,花瓣被日頭曬得發蔫,邊緣捲成焦黃的細條,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知了藏在假山石後的槐樹蔭里,叫得聲嘶力竭,從早到晚不停歇,丫頭們午後都不敢在廊下久站青磚地被曬得燙腳,隔著繡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往上蒸的熱氣。襲人帶著麝月把竹簾全放了下來,又在水井邊潑了好幾桶水,才把院子裡的暑氣壓下去幾分。book18.org
朱斌在賈政書房裡已經連著上了大半個月的制藝課。book18.org
每日午後來,申正才走。賈政把書房裡那張紫檀木大案騰出半邊來給他用——不是挪到側案,是直接在大案上分了一半。這個動作本身便是一個信號,只是父子倆誰也不點破。案上擺著兩疊範文:一疊是賈政自己當年鄉試的制藝習作,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頭有賈政年輕時用工筆小楷寫的批註;另一疊是近幾科京闈的墨卷,朱斌一篇一篇地研讀,讀完要寫札記。book18.org
賈政授課不講虛的。每回上來先扔一篇題,盯著朱斌當場破題。破完了,他把紙拿過去看,不說話,拿硃砂筆在紙上圈——圈得不多,每圈一處便是一處毛病。圈完了把紙推回來,讓朱斌自己改。改完了他再看,再圈。一篇八股,有時要來回改四五遍,改到紙上的硃砂圈比墨字還密。book18.org
「破題開口太大。」賈政拿筆桿點著紙上一處,「『聖人論學』——你頭一句便把聖人抬出來,後頭便不好轉了。破題當從小處入,從實處入。聖人的話是結論,不是由頭。」book18.org
朱斌重新蘸墨,把破題改成「學必求其有得,習必求其有常」。賈政看了,這回沒圈,只在旁邊批了兩個字:「可用。」book18.org
賈政教八股有一套自己的心得。他說八股不是桎梏——桎梏是做不好的人說的。好的八股像造房子,破題是立地基,承題是起柱,起講是架梁,四比八股是砌牆蓋瓦。地基不穩房子便歪,柱子不正梁便斜。可若地基穩了、柱子正了,牆和瓦便有千萬種砌法——功夫在格律之內,不在格律之外。book18.org
「你看這篇。」賈政從自己那疊舊習作里抽出一篇,紙頁已黃得透亮,邊角用糨糊補了好幾次,「這是為父當年鄉試的墨卷。頭兩比平平,是穩;後兩比翻出己意,是變。穩在前、變在後——考官讀到後兩比便知你肚子裡有貨。可你若頭兩比便求變,考官只當你是野路子,後頭寫得再好也白搭。」book18.org
朱斌接過紙細看。賈政的字——年輕時的字——比現在多了幾分鋒銳,少了幾分板正。文章寫得確實好,引經據典不露痕跡,承轉之間嚴絲合縫。他看了兩遍,在心裡把這篇範文的架構拆解了一遍:破題從「學」字拆進去,承題用《中庸》一句輕輕一轉,起講便落到了實處——不是空談義理,而是把「學」拆成了「致知」和「力行」兩件事。book18.org
他把這個拆解說出來。賈政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盞擱下時在案上磕出輕輕一聲。book18.org
「你能看出這一層——說明你是真讀了,並非臨時抱佛腳。」他看著朱斌,那兩道總是擰著的濃眉微微鬆開了些,「不過眼力是眼力,手力是手力。看得懂不等於寫得出。」book18.org
朱斌點頭,重新提筆濡墨。窗外老槐樹上的知了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叫聲,書房裡只有筆鋒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案角更漏的滴答。賈政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戒尺慢慢地轉,轉了幾圈又擱下,起身走到窗邊去。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背對著朱斌,忽然開口:「你長這麼大,我頭一回覺著——這書房裡坐的是我兒子。」book18.org
朱斌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他知道賈政說這話時是背對著他的——一個做父親的要說出這種話,只能背對著兒子。他繼續往下寫,筆鋒穩穩地落在紙上,墨跡從筆尖下淌出來時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book18.org
賈政轉過身來,重新坐回案前,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嚴正:「七月底便是縣試。你如今的底子——秀才未必能一蹴而就,但下場掙個名次,總歸不算辱沒了。你可願去?」book18.org
「兒子願意。」book18.org
「那便去。」賈政把戒尺擱在案上,「這幾日不必來書房了。自己回院裡溫書,我讓你外頭書坊里尋的幾本程文也該到了。考籃、結保、廩生作保——這些你不用操心。只記著一條:入場之後,卷面第一要緊。八股做得好不好是後話,卷面髒了,考官看都不看便黜落。」book18.org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朱斌面前,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那隻手是重的、乾的、指節粗糲——寫了半輩子字的手。放了一息便收回去了,然後賈政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末了只說了句:「去吧。」book18.org
朱斌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賈政又開口了:「你老太太說你這些日子瘦了。晚飯多吃些。」說完便低頭去翻案上的公文,不再看他。book18.org
朱斌跨出書房門檻。老槐樹的影子已從西邊移到了東邊,蟬鳴又起了,這次是兩隻蟬一唱一和地叫,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他站在槐樹底下吸了幾口氣——那口憋了大半個月的氣,終於吐出來了。不是輕鬆,是沉。賈政沒說出口的話,他聽出來了。那個把「還不錯」當成最高評價、把背對著兒子才肯說心裡話的父親——已經開始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了。這份希望不重,薄薄的,像一層剛凝的冰,經不起摔。可它終於有了。book18.org
他不能摔。book18.org
消息傳到賈母耳朵里是當天傍晚。book18.org
鴛鴦來怡紅院傳話,說老太太叫去吃飯。朱斌換了件衫子過去,一進院子便覺出氣氛不一樣——賈母院裡掛著好幾盞新燈籠,紗面是石榴紅的,上頭描著金線蝙蝠,亮堂堂地把半個院子都染成了暖紅色。廊下多了兩盆新開的茉莉,香氣濃得化不開。賈母歪在暖閣的錦榻上,腿上蓋著條薄毯,手裡拿著把蒲扇慢慢地搖,見他進來便把扇子往鴛鴦手裡一塞,拉他在身邊坐下。book18.org
「你老子今兒來給我請安,說了你下場的事。」賈母拍著他的手背,眼角笑出了密密匝匝的紋路,「他說你這些日子制藝做得好——你老子!說你制藝做得好!」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每遍都加重了「你老子」三個字,像是這三個字本身便是一道最不可思議的奇聞。然後她把朱斌的手貼在自己手心裡,臉上那層皺紋在燭光里舒展開來,每一道紋路里都蓄著笑:「我的寶玉要下場考功名了。你祖父當年便是從縣試一步一步考上去的,殿試二甲,選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如今你也要走這條路了。往後你老子再說你不成器,你只管來找我。」book18.org
「老爺還沒說一定能中。」朱斌低頭笑了一下。book18.org
「中不中有什麼要緊。」賈母把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不中去考第二回。頭一回下場便中的能有幾個?你肯去,便是你老子這些年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中了自然好,不中也不必急——咱們這樣的人家,考個三五回也是常事。你老子當年也是考了兩回才過的縣試。」book18.org
鴛鴦在一旁悄悄笑了。賈母又說:「考籃我叫人給你備——外頭考場裡冷板凳硬桌子,乾糧茶水一樣不能少。你回去告訴襲人,讓她按我的單子收拾,別漏了東西。」說完便讓鴛鴦去裡屋拿了張單子出來——是張對摺的灑金箋,上頭密密麻麻寫了幾十樣東西,從狼毫筆到銅手爐,從桂圓乾到薄棉墊,字跡工整,是鴛鴦代筆的。book18.org
朱斌把單子收好,心裡頭一股暖意。賈母這座靠山,從醒過來那日便穩穩地立在他身後,如今又因著「下場」這件事生出了新的期待。他不覺得這期待是負擔——期待不是負擔,是根基。根基越深,他在這世上越站得穩。book18.org
從賈母院出來,月亮已升到了假山石頂上,把石子甬路照得白花花的。沁芳閘的水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遠遠的地方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朱斌走到藕香榭附近時遇上了探春。book18.org
探春提著盞素紗燈籠從秋爽齋那邊過來,身後跟著侍書。燈籠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朗朗。她見了他便站住了,燈籠舉高了些照了照他的臉,然後「噗嗤」一聲笑了。book18.org
「寶二哥當考生了。上回在藕香榭作詩,你說『把眼前景寫准便好』——如今要去考場,倒要看看你把考官出的題寫准沒有。你若中了,往後家裡再起詩社,你得交卷——不許拿忙來搪塞。」book18.org
朱斌笑道:「那不中呢。」book18.org
「不中便不中——不過你可別真不中。老太太嘴上說不急,心裡盼著呢。」探春說完這句,把燈籠遞給侍書。她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近旁,忽然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里的正經和方才的調笑全然不同:「寶二哥,你如今讀書、做事,我瞧著和從前不一樣。咱們這府里,養著幾百口人,真正能在老爺跟前說得上話的男丁卻沒幾個。你若有出息——將來這家裡的擔子,多一個人扛著,旁人便少受累。」book18.org
朱斌看了她一眼。探春的目光是直的、亮的,沒有絲毫的試探或試探性的退避——她是把這話當正經事來說的。她說完便轉身走了,燈籠光在石子路上晃了幾晃,消失在秋爽齋的竹叢後面。這個三妹妹,和他前世讀過的原著里一樣——精明能幹、有擔當、有遠見。可她終究是個女兒身,再能幹也出不了這四方的後宅。她把希望放在了他身上——不是求他庇護,是盼著這家裡多一個能扛事的人。book18.org
朱斌沒有急著走。他在荷塘邊站了一會兒,月光灑在水面上,荷葉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探春方才那番話在他心裡頭繞了好幾圈——探春已經看到這府里的架子在晃了。她不說破,可她用「多一個人扛著」這句話遞過來的,是她的憂心。這份憂心和他從鳳姐眼睛裡讀到的那份疲憊,是同源的。他輕輕吐了口氣,繼續往回走。book18.org
第二日午後,朱斌在書房裡翻看賈政託人從外頭書坊尋來的幾本程文墨卷。書頁是新刻的,油墨味還沒散盡,扉頁上蓋著「文華堂」的紅印。正看得入神,帘子一響,襲人領進來一個人。book18.org
寶釵。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對襟紗衫,底下是條月白挑線裙子,腰間束著條淡青色的汗巾,通身上下只戴了一支白玉簪並腕上一對素銀鐲子。打扮得極素凈,像是刻意不往顯眼處打扮——可偏是這份素凈,在滿院子奼紫嫣紅里反倒最不尋常。鶯兒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靛藍色的布包。book18.org
「大熱天的,到你這兒討碗涼茶喝。」寶釵在書案對面的繡墩上坐下,拿帕子拭了拭鬢角的細汗。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語氣也平淡,可朱斌注意到她坐下時目光已飛快地把書案掃了一遍——《論語》《大學》《中庸》、幾本程文墨卷、還有她自己手抄的那本《呻吟語》,攤開在案角,翻到了「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那一頁。book18.org
「聽說寶兄弟要下場了。」寶釵接過麝月端來的涼茶抿了一口,「老太太高興得很,昨兒和太太說了一晚上,今早又讓鴛鴦去庫房翻了好幾樣東西。大伯那邊也鬆了口,說你制藝上路了——能讓大伯鬆口的人,咱們府里可不多。」book18.org
朱斌擱下筆:「寶姐姐的消息還是靈。」book18.org
「不是消息靈。」寶釵把茶盞擱下,從鶯兒手裡接過那個靛藍色布包放在案上,「是大伯母今早過來和我媽說話,我聽見了。」book18.org
她把布包解開。裡頭是一方端硯、兩錠徽墨、一盒上好的狼毫筆——筆鋒細而韌,是寫小楷用的,正合考場卷面需要的蠅頭小字。還有一隻靛青色的小布囊,打開來是一枚銅質的暖硯托——考場裡冷,冬天墨要結冰,暖硯托底下擱炭,墨汁便不凝。book18.org
「硯是我爹從前用過的。擱在箱子裡好些年,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用得著的人。」她把硯台拿起來翻了個底,底上刻著「薛」字,筆畫工穩——是薛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這筆是外頭鋪子裡新到的,我試了幾支,這幾支最好。暖硯托你別笑話——考場裡不比家裡,冷起來真能把墨凍住。到時候你進了號舍,炭擱在托子底下,不多不少一小塊便夠。另有一隻小銅手爐,塞在考籃夾層里不占地方。」book18.org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案上,擺完了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擱在朱斌面前。紙上是她用小楷抄的幾行字——「入場須知」:墨宜預研,入場即用。卷面不可折,不可污。題紙發下先通讀三遍,圈出題眼。破題宜穩不宜奇,頭篇重在格局。午間乾糧宜少食,食多則昏。水宜小口,不可貪涼。字跡始終如一,末篇與首篇一般工整。book18.org
全是實戰經驗。這些經驗她自己不可能親身經歷——她是個女兒家,不能下場。可她就是知道。不知道是從哪裡打聽來的、從哪裡讀來的、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這些字規矩工整,筆畫與筆畫之間透著一股和賈政截然不同的氣——不是教訓,是託付。是把他在考場裡可能遇到的每一道坎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才落到紙上的。book18.org
「寶姐姐,你這份心——」朱斌抬眼看著她,卻沒有說下去。不是不想說,是說到一半忽然不知該怎麼措辭。這個世道里的男女之間,話不能說得太直。可寶釵這份心思的深度,已經不是普通的情分了。book18.org
寶釵把臉微微一偏,拿帕子掩了掩鬢角——其實鬢角沒有汗,這個動作只是給她自己一個喘息的間隙。等她再轉過臉來時,面上又是那副穩重大方的微笑,可她的耳根——朱斌看得分明——她的耳根紅了一小片。book18.org
「小事罷了。家裡鋪子裡這些東西多的是,我又用不上,放著也是白放著。」她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沒說換,只是慢慢地把剩下的半盞喝完,然後站起來告辭。鶯兒趕緊上去扶她,她擺擺手,自己走到書房門口,卻忽然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寶兄弟。」她背對著他,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考場上的事,誰也替不了你。可若有旁的事——我能做的,你只管開口。」book18.org
說完便走了。藕荷色的裙擺在竹簾邊一閃而沒,廊下傳來她和麝月打招呼的聲音——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聽不出絲毫異樣。book18.org
朱斌把那本攤開的《呻吟語》拿起來,翻到她批註的那一頁——「士之致遠,先自近始」。旁邊又多了一行極淡的小字,是用鉛筆寫的,墨跡比上回更淡,像是夜深人靜時添上去的:「近者安,然後遠者至。」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補在旁邊,沒有當面告訴他。是留給他自己翻到的。book18.org
他把硯台拿起來,指腹摩挲著硯底那個「薛」字。薛家祖傳的硯台,她送給他下場用。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會不知道。可她就是要送——不張揚,不說明,只是一句「擱在箱子裡好些年,放著也是放著」。她那些從不在人前明說的話,全都揉進了這方硯台、這幾錠徽墨、這張寫滿了入場規矩的素箋里。book18.org
晚飯後,朱斌在書房裡把寶釵送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好,端硯放進考籃最底下壓著防震,狼毫筆用棉紙裹好塞進筆袋,暖硯托和銅手爐分置考籃兩側不偏不倚。正整理著,簾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噹——湘雲來了,人沒進門便聽見她那銅鈴般的笑聲。book18.org
「寶二哥!寶二哥!」帘子被一把掀開,湘雲闖進來,身上穿了件石榴紅的大衫子,袖子挽到肘彎,額上沁著一層薄汗,顯然是從史家一路小跑過來的。她也不坐下,直接往書案上一坐,兩條腿晃來晃去,把朱斌剛整理好的卷子險些蹭到地上。book18.org
「聽說你要下場了?真的假的?我同老太太說了,你若是中了,可得請客!不是請糕餅——得上外頭正經館子裡吃一桌!你如今做生意,有私房錢,別想賴!」book18.org
「你先把人家的卷子蹭到地上,再喊請客。」朱斌按住被她蹭歪的那疊程文。book18.org
湘雲低頭一看,伸了伸舌頭,從案上跳下來把卷子扶正,又拿袖子擦了兩下案面。她歪著頭湊近他的臉,目光在他面上來回掃了兩圈,又拿手指在他肩上戳了一下:「你這樣子——倒真像那麼回事了。從前我說你變了,你還不認。如今自己瞧瞧:讀書、打算盤、還和璉二嫂子合夥做生意——這還是當初那個只會在園子裡逛的寶二哥嗎。」book18.org
「你這話算是誇我還是損我。」book18.org
「誇你!」湘雲拍了一下他的肩,「我最討厭從前那個混日子的寶二哥。現在的寶二哥好——有勁。」book18.org
她說到「有勁」時握了個拳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布囊塞進他手裡。布囊是粗布的,針腳不大齊——湘雲的針線活在全園姐妹里最拿不出手,可她還是縫了。打開來,裡頭是一小包參片和一小包薄荷葉,都用棉紙裹著,紙包上歪歪扭扭寫著「提神」和「醒腦」。book18.org
「參片是我從老太太那兒蹭來的,薄荷葉是我自己曬的。你跟別人說,就說是薛大姑娘給你備的——別說出我來,免得她們笑話我縫的這破布囊。」book18.org
她把話說完,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請客的事你記著!」帘子一掀一落,人已不見影了,只留下笑聲還在廊下盪著。book18.org
湘雲走後不到一刻,黛玉便到了。book18.org
她不是從大門進來的——是推開了怡紅院後院的竹籬笆門,從那片鳳尾竹後面繞過來的。這條路她走過不知多少遍,從瀟湘館到怡紅院,別人走甬路要繞大半個園子,她卻用這條近道,閉著眼也能摸來。她穿著件月白的紗衫,鬢邊簪著支碧玉簪,手裡拿著把團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紫鵑在幾步外跟著,兩人都沒提燈籠——月色亮,竹影斑駁地落在她肩頭,前襟上沾了兩片乾枯的竹葉,是她自己沒發覺的。book18.org
「黛玉來了。」襲人從穿堂迎出來,「怎麼不叫紫鵑先來說一聲?」book18.org
「路過。」黛玉把團扇往臉上一遮,「天熱,你們這兒井水湃的茶——可有?」book18.org
襲人忙讓麝月去端湃好的涼茶。黛玉在穿堂的竹榻上坐下,接過茶盞喝了兩口,拿扇子扇了兩下,眼珠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落在廊下那隻新添的竹製茶几上,落在石榴樹下新鋪的一方青石板上,落在後院新搭的遮陽竹棚上。這是她頭一回看見改了排班之後的怡紅院,嘴上不說,眼睛已把所有的變化都收進了心裡。book18.org
朱斌從書房出來迎她。黛玉見他出來,團扇往臉上一擋,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在扇面上方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語氣照例是酸的:「聽說你如今是考生了——在老爺書房裡做得好文章,得了『還不錯』三個字。闔府上下都在說,說寶二爺要下場考功名了,咱們這怡紅院,怕不是要換塊『進士第』的匾額。」book18.org
朱斌在她對面坐下:「林妹妹是來給我打氣的,還是來給我拆台的。」book18.org
「打氣。」黛玉把扇子往下一收,露出全臉來。她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不太高興的樣子,可她說「打氣」兩個字時嘴角分明往上翹了那麼一丁點。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擱在茶几上,拿團扇壓著,不讓他馬上翻開,「這是我那兒的幾篇舊文章——不是我的,是我爹從前留下的。裡頭有幾篇論制藝格律的,和我爹自己的批註。你若是得空翻翻,興許有些用處。若是翻不完便還我。」book18.org
說完她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拿團扇往他肩上一敲,這回力道比上回在藕香榭敲他時輕了很多。然後她從袖子裡掏出另一本更薄的冊子,往他手裡一塞,語氣忽然變得極快極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這是我自己的幾首詩——不是給你看的。你考完了再翻。若是考糊了就別翻了,省得詩也沾了霉氣。」book18.org
說完便扶著紫鵑的手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竹子叢里,竹葉簌簌地搖了幾下便歸於寂靜。茶盞里的茶還剩了大半盞,茶葉沉在杯底,被井水湃過的茶湯是碧綠碧綠的。book18.org
朱斌翻開那本薄冊子。第一頁便是一首五律,題目是《秋夜偶成》——「竹影橫窗瘦,蛩聲入夜頻。捲簾人對月,把卷意猶親。豈為功名累,終慚歲月新。幽懷何所寄,獨坐一燈昏。」book18.org
他把詩看了兩遍,合上冊子放進考籃夾層里,和寶釵的端硯擱在一起。book18.org
黛玉的詩,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不是寶釵那種「同道」式的共鳴,可也比旁人的關切更沉、更細。她把詩交給他時說的話是「考完了再翻」——可她知道他一定會提前翻。他說不清那首詩里的「豈為功名累」是在說她自己還是在問他——你是不是也怕被功名所累,變成這世上千千萬萬個只知道科舉入仕的男人,最後把她一個人丟在她自己的竹林深處。book18.org
他把考籃蓋好,心裡那點被眾人推著往前走的躁意,忽然沉下來了。不是冷,是定。book18.org
臨行前夜,怡紅院裡的燈亮得比往常久。book18.org
朱斌在書房裡溫了最後一遍經義。他把《大學》《中庸》《論語》三書的重點章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常考的制藝題格在紙上默了一回。系統介面上的潛值已從個位數攢到了兩位數——制藝推演的單篇功能上個月便解鎖了,他試了兩回,系統給的破題骨架和立意方向確實高明,可血肉還是他自己填的。今晚他不打算再用,考前這一夜,腦子需要的是靜,不是多。book18.org
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交疊著,一個穩一個碎。帘子掀開一角,襲人端了碗銀耳蓮子羹進來。羹是溫的,不燙不涼,銀耳燉得化成了半透明的膠質,蓮子顆顆飽滿,紅棗去了核,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她把碗擱在案角,又替他剔亮了燈芯,把堆在春凳上的幾件舊衫子收走。book18.org
「考籃打點好了。」她說,聲音平穩得像是日常交代家務事,「筆墨紙硯按老爺開的單子備了雙份——怕出岔子。乾糧是今早新蒸的茯苓糕和栗粉餅,用油紙裹了三層,不會受潮。參片和薄荷葉也放進去了——寶姑娘和史大姑娘各送了一份,我各分了一半。銅手爐的炭是麝月挑的,挑了半個時辰,每塊炭都用砂紙磨過,不起煙。薄棉墊子絮了雙層,考棚里板凳硬,坐一整天腰會疼。考籃底層放了六張膏藥——兩張麝香追風膏貼腰,兩張暖臍膏貼肚子,兩張清腦膏貼太陽穴。都是寶二爺自己做的,自己倒忘了備。」book18.org
她把考籃端端正正擱在書案旁邊的春凳上,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那隻考籃。考籃是新的,竹編細密,提手上纏著她自己縫的粗布防滑條,針腳密密麻麻。她退開的那一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可朱斌看見她的手指在圍裙邊上緊緊攥了一下——就一下,便鬆開了。book18.org
「晴雯呢。」朱斌問。book18.org
「在後院。她今兒一整天都沒怎麼出來,也不讓人進她屋。」襲人往通往後院的廊道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說是在趕一件東西。不讓人看。」book18.org
朱斌把銀耳羹喝完,站起身往後院走。穿過後廊時廊下的燈籠已熄了一半,只有盡頭那一盞還亮著,把青磚地照出昏黃的一小片。晴雯的屋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細細一線燭光。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晴雯果然坐在燈下。她低著頭,頭髮散著,只拿一根竹簪子鬆鬆地綰了個髻。身上穿著件半舊的銀紅寢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細的胳膊。手裡拿著針,正在縫一件什麼東西——那東西是靛青色的緞面,不過巴掌大,做得極精緻,上頭用銀線繡著一枝桂花。book18.org
她聽見門響,手一抖,針又扎進了指腹。她嘴裡噝了一聲,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那東西往針線筐里一塞,抬起頭來瞪他。眼眶底下那兩團青灰很深,比上回他夜來尋她時還深——她已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book18.org
「進來不知道敲門。」她惱怒地說。可那惱怒底下是虛的——一個熬了幾宿、眼裡全是血絲的人,惱起來也硬不起來。book18.org
朱斌在她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去拿針線筐。晴雯一把按住筐子,他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拿開,從筐底翻出那件東西。是個護腕。靛青色緞面,內襯是軟乎乎的白兔毛,邊角縫了一道極細的皮邊防止磨損。銀線繡的桂花枝不多不少正好三枝,花蕊用金線點了細密密的幾針。收口處的搭扣不是尋常的布扣——是一對小小的銀質蝴蝶扣,蝶翼上刻著極細的紋路,是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壓箱底的舊首飾改的。book18.org
「考場裡寫字,右手腕子擱在桌上磨一整天,皮都要磨破。」晴雯把臉別到一邊,聲音悶悶的,「這東西墊在手腕底下,不礙寫字,也免得蹭壞了袖子。你別以為我是特意給你做的——是順手。和上回那荷包一樣,順手的。」book18.org
又是順手。每回都是順手。可這個「順手」繡了三個通宵,眼下的青灰便是憑證。book18.org
朱斌把護腕握在手心裡,兔毛的軟從指縫裡溢出來,溫溫的、茸茸的,像握著她的手。他把晴雯的手攥住了,翻過來看她的指尖——針眼密密匝匝,舊的結痂了,新的還滲著血。這隻手繡花繡了不知多少年,每回這手遞東西給他時臉上都是那副「順手」的神氣,把心意全縫進針腳里,一個字不肯說。book18.org
「以後不許熬夜。」他把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你管我。」晴雯把手抽回去,可抽得不快,讓他多握了足有兩息才抽走。她把針線筐一推,站起身來背對著他,過了片刻才開口,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可尾音在拐彎時軟了下來:「明兒考場上——別緊張。考不上大不了下回再考。反正你是寶二爺,府里養著,又不缺這口飯吃。」book18.org
她說到「不缺這口飯吃」時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他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證明他值得這口飯。他本來就值得。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來,走近了一步,仰起臉看著他。燭光把她眼裡的血絲照得清清楚楚,可那雙眼是亮的。她踮起腳尖,在他左臉上飛快地啄了一下——嘴唇乾乾的,帶著一絲藥湯的苦,和一絲她獨有的、暖暖的甜。然後一把把他推得倒退了兩步。book18.org
「行了行了,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回去睡!別影響我收針線。」她把門打開,推著他出了門,然後門板在他鼻子前頭啪地一聲關上了。門裡傳來一句壓得極低的、悶悶的嘟囔:「考不上我可不給退東西。」book18.org
朱斌站在門外,摸了摸左臉上還留著的那一小片濕潤,無聲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夜已深了。從晴雯屋裡出來,穿過廊下時只見月色鋪了滿院,石榴花的殘瓣被夜風從枝頭捋下來,落在青磚上像碎了的紅紙。遠處沁芳閘的水聲在夜裡傳得格外遠,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給這座沉睡的大宅子打更。book18.org
朱斌回到裡間,襲人已將床鋪好了。藕荷色的紗帳放下來一半,另一半還掛著,被褥是新曬過的,湊近了能聞到陽光殘留在棉布里那種乾爽爽的氣味。她正彎腰在床頭小几上擺茶壺和茶盞,腰肢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衫子在腰窩收窄處微微拽緊,透出底下肌骨的輪廓。聽見他進來便直起身,替他把外袍脫了掛在衣架上。book18.org
「晴雯給了什麼好東西。」她問。語氣隨意,手上動作不停——把他的腰帶抽開,一寸一寸地收攏——可她在收攏腰帶時眼睛的餘光一直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朱斌把那隻靛青色的護腕遞給她看。襲人接過來,拿手指拈了拈兔毛的內襯厚度,又翻過來看銀線繡的桂花,看得仔細,邊看她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不酸,不刺,只是淡淡的瞭然,把她手裡的護腕輕輕擱在床頭小几上,和他的考籃放在一處。book18.org
「這丫頭嘴上不饒人,手卻是怡紅院裡最巧的。」她把茶盞蓋好,把燭火撥暗了些,轉過身來面對他。她的臉在燭火的微光里顯得格外柔和,也許是替他把所有該打點的都打點完了、再也沒有什麼事是她能做的了的緣故,她的聲音是輕的、穩的,一如既往地周全妥帖,可那層周全底下分明透著一股不一樣的氣息——她今夜不是來做丫鬟的。book18.org
「二爺明兒要下場了。多少太太老太太小姐姑娘們盼著——我不過一個丫頭,沒法送什麼好東西。可二爺的吃穿用度是經我手的,二爺出門前這身子,也得經我手。」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垂下眼睛去,手抬起來擱在自己衣襟上,指尖拈著第一顆盤扣。她每解一顆扣子,便抬眼看他一下,解到第三顆時衫子已從肩頭滑下來,露出裡頭月白色的肚兜、和肚兜底下綿軟的、溫熱的、微微起伏的輪廓。她把自己的身子當成最後一件要替他打點的「行李」。book18.org
解到最後一顆時她把衫子抖開,整件疊好擱在春凳上,動作和疊他明早要換的乾淨衫子一模一樣。然後她把肚兜的系帶也解了——手繞到頸後,慢慢地抽那根藕荷色的帶子,帶子從蝴蝶結里滑出來時發出極細的「沙」一聲。肚兜滑落,和衫子疊在一處。book18.org
她赤裸地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襲人的身子在燭光里泛出羊脂玉般溫潤的光澤,圓潤的肩頭微微內扣,鎖骨窩裡蓄著一小片柔柔的陰影。奶子飽滿而溫順地垂在胸前,乳尖是淺褐色的,微微往裡陷著,像兩顆含苞的花蕾。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的動作和平時沒有兩樣,可這個動作牽引著她整個上半身微微偏轉——這個偏轉讓燭光從她胸側滑過去,在乳根下方勾勒出一道優美圓潤的弧線陰影。book18.org
「二爺。」她走近前,手落在他衣襟上,把他衫子也解了,「今晚讓二爺少勞些神——我來伺候。」book18.org
她從他的鎖骨舔起。舌尖微涼,滑過皮膚時留下一道細細的濕痕。她舔得很慢,每一寸都停一停——不是猶豫,是虔誠。鎖骨舔完了,舌尖沿著胸骨中央那道淺淺的凹槽往下滑,滑到心口時她停了最久——嘴唇貼著他心口跳得最響的那一小片皮膚,輕輕地吮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從這裡吸進了自己嘴裡,咽進了肚子。book18.org
然後是乳頭。她含住左邊那顆小米粒,不是吸——是用嘴唇輕輕裹著,舌尖在乳暈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朱斌的呼吸變重了,手指插進她散開的發間攏住後腦勺。她在他乳頭上花了小半炷香,換到另一邊又花了小半炷香。然後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著脖子看他,眼皮半斂著,眼珠是黑的、濕的、亮的。book18.org
她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滑。嘴唇滑過他的小腹時在他肚臍上多停了兩息,舌尖繞著那個小小的凹窩轉了一圈,然後繼續往下。她跪在腳踏上,雙手扶著他的大腿,臉湊近那根已經硬得發燙的肉棒。book18.org
龜頭是殷紅的,飽滿得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馬眼上已滲出一點透明的黏液。她伸出舌尖,極輕極輕地在龜頭頂端那一小滴黏液上點了一下——那滴黏液被她的舌尖拉出一道細細的絲,斷在她唇上。然後她把整個龜頭含進了嘴裡。book18.org
比上回熟練了許多。她把嘴唇包住牙齒,舌頭墊在龜頭底下,含進去時喉嚨口那一圈軟肉會自動往兩邊讓開。她的頭慢慢往下壓,讓莖身一點一點滑進她的口腔——滑過舌面時她能感覺到青筋在舌苔上輕輕跳動,每一根青筋都是燙的。燙得她舌根發軟、唾液洶湧。含到一半時她停下,開始慢慢地一上一下地吞吐。每一下都讓龜頭在她口腔里蹭過不同的部位——上顎、舌面、腮幫子內側,每一處都比上一處更軟、更濕、更燙。book18.org
她的唾液分泌得比上次多,順著嘴角淌下來,把他的莖身濡得亮晶晶的,像是塗了一層蜜。她沒有用手去套根部——兩隻手全扶在他大腿上,只用嘴。她要讓他的每一寸感觸都來自她的嘴——嘴唇、舌頭、上顎、喉嚨,把她能給的全都給他。book18.org
朱斌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抬手把她散落的一綹碎發攏到耳後,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著。她含著他,抬眼看他——那一眼從下往上看過來,眼角有一點被嗆出的淚光,可那目光不是被動的承受——是主動的給予。她一邊含著他一邊解了自己的褻褲——手從自己腰間摸下去,褻褲滑落在腳踏上,她抬腿踢到一邊。book18.org
朱斌把她拉起來。不是讓她停——是讓她換個地方。他把她放到床上,讓她趴在枕頭上,他從後面進入。這個姿勢今晚最合適——她累了,他也累了,可這兩個累了的人偏偏都需要在這場儀式里確認些什麼。不是慾望,是捨不得。是明天便要在考場裡孤零零坐上一天的捨不得。book18.org
他從側面進去。龜頭從兩瓣臀肉之間滑過,沾著她自己方才流出的淫水,溫熱的、黏膩的。穴口已濕透了——她在含他的時候自己便濕了,淫水順著大腿淌下去,在膝蓋窩裡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窪。他把龜頭抵在穴口上,沒有立刻往裡送,只是繞著那圈嫩肉慢慢地畫圈。畫一圈,她的肉壁便抽搐一下,畫到第三圈時她回過頭來看他——嘴唇被自己咬得紅腫,眼皮半斂著,睫毛上掛著碎淚。book18.org
「二爺……進來……」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他送進去了。整根沒入時兩人同時發出一聲低吟——他的低沉,她的細軟,兩個聲音疊在一起,混成了一道。她的陰道今晚格外燙,像是把所有替他操的心都化成了溫度,從身體最深處燒出來裹住他。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區時襲人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啊」——聲音不大,怕被外間值夜的麝月聽見。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快,扎紮實實的。每一下都從穴口退到只剩龜頭,再深深地一頂到底。小腹拍在她臀肉上的聲音是沉沉的——「啪——啪——啪——啪」,節奏穩重,不快不慢。她成熟的、豐腴的身子隨著每一下撞擊輕輕晃著,乳尖在床褥上蹭來蹭去,把被單蹭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窩。book18.org
他插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襲人在這小半個時辰里高潮了兩回。第一回來得慢,是龜頭頂到深處那塊軟墊上磨出來的——磨了不知多少下,她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身體開始痙攣。第二回來得密,是在第一次高潮還沒完全退的時候又被他頂到了,這一次痙攣的力道明顯更猛烈——她的腿根劇烈抽搐了好幾下,陰壁同時收緊又鬆開又收緊,嘬得他腰眼發麻。book18.org
快感從龜頭沿著莖身一路傳導到腰後,他咬著牙又抽送了十幾下,然後深深一頂,龜頭死死抵著最深處那塊軟墊。後腰驟然一麻,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噴出來——第一股射得最遠,直接打在那塊軟肉上;第二股、第三股緊隨其後,灌滿了整個陰道深處。這次射得比哪次都多,他喘著粗氣壓在她背上,兩個人疊在一起說不上話來。book18.org
過了許久,襲人才從他身下翻過身來,伸手去夠床頭小几上的帕子。她的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可臉上那層潮紅還沒退,乳頭還硬硬地翹著,身上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被燭光一照,整個人像一塊剛從溫泉里撈出來的美玉。她給他擦了身子,自己也擦了,然後把頭靠在他肩窩裡,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慢慢地畫著圈。book18.org
「二爺,」她在半明半暗裡輕聲開口,聲音沙沙的,像是剛從夢裡醒來,「你如今讀書、做事、下場——樣樣都好。我沒什麼能幫你。可你出去在外,在這院子裡——總有個人等你回來。」book18.org
她把頭抬起一點,在黑暗裡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不是妻子的索取——是一個把一輩子都搭進了這院子的人,在確認自己這一輩子沒有白搭。book18.org
朱斌把她攬緊了些,低頭吻了她的額頭。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book18.org
(第八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