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書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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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天還沒亮透,怡紅院廚房的煙囪先冒了煙。book18.org
襲人起得比誰都早。灶膛里的火是她親手生的干松枝墊底,細炭覆上,火摺子一吹,火苗便舔著鍋底躥起來。灶上的粳米粥已經熬了小半個時辰,米粒全熬化了,米油浮在面上,黏稠得能掛勺。她在粥里撒了幾粒腌桂花,又另起了一隻小鍋煎蛋蛋是昨兒傍晚剛從後院雞窩裡摸出來的,蛋殼上還沾著草屑,打在鍋里刺啦一聲響,蛋白迅速凝成一圈焦脆的金邊。book18.org
她做這些事時手腳極輕,鍋鏟碰著鐵鍋幾乎沒有聲響。秋紋還沒起,碧痕還在東廂打著哈欠疊被子,院子裡只有廚房這扇窗亮著燈,暖黃的光映在窗外那叢鳳仙花上,把花瓣的顏色照得溫溫的。粥熬好了,她用竹勺把粥面上最稠的那層米油撇出來,單獨盛進一隻素白瓷碗里,擱在灶台上晾著。那是她給朱斌留的備考這些日子,他每早出門前都要喝一碗粥。book18.org
然後她洗了手,拿圍裙擦了擦,去敲正屋的門。天還沒亮透,院裡極安靜,梧桐葉在晨風裡沙沙響,遠處隱隱傳來頭一聲雞鳴。襲人把房門輕輕推開,裡頭還暗著,琉璃燈昨夜燃到了三更,燈油已見了底,燈芯結了蠶豆大的一粒燈花。她走到床前,朱斌剛睜開眼。book18.org
"該起了。今兒是去書院拜山長的日子比不得在家,頭一天不能遲。"book18.org
朱斌坐起來。她替他拿過衣裳不是那件赴考的靛藍直裰,是一身新做的月白長衫,料子是王夫人前兒送來的,樣式是賈母親自挑的,上頭繡了暗銀色的捲雲紋,袖口壓了一道窄窄的竹青滾邊。這是"秀才的衣裳"不是凡常時候穿的,得在見山長、入書院這種正經場合才上身。她在心裡算了算,這套行頭從量尺寸到繡完,來回改了三次才合身。晴雯管裁,她管收收進柜子里等這一天。她把衣裳抖開,替他披上,手指從領口往下捋,把衣襟理得平平整整,捋到腰間衣帶時停了停。book18.org
"這衣帶也是新的昨兒才縫好。原先那根太舊了,配不上秀才的衣裳。"book18.org
二人走到外間,桌上擺著兩碗粥,一碟脆腌蘿蔔,一碟醬豆乾,兩隻煎得金黃的荷包蛋他的那隻擱在粥碗旁邊,邊緣焦脆微卷。他坐下喝粥,在她夾起醬豆乾時忽然側過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髮鬢。book18.org
"你起得比我早,辛苦。"book18.org
襲人正在夾蘿蔔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沒有抬頭的功夫,只是把蘿蔔夾到他碗里耳根是紅的,手是穩的。素白圍裙漿洗得挺括,在灶台前忙了一早上連個褶都沒留,只袖口濺了一星油漬。book18.org
"不辛苦。你吃你的吃完了書房東西都給你裝好了。"book18.org
飯後她替他收拾書箱。書箱是昨兒下午就理好的《四書》《五經》各一套,策論範文三冊,新買的時文墨卷兩卷,寶釵送的硯台,鳳姐塞的護膝,黛玉給的紗囊。她把每樣東西在桌上一字排開,檢查一遍,重新放回。放到紗囊時,她拿起來輕輕湊到鼻尖聞了聞裡頭除了竹葉,還有極淡的茉莉香。她把紗囊放進書箱最裡層,蓋上軟布,鎖好。然後從腰間解下鑰匙銅面上多了幾道細痕走到床頭小櫃前打開最下一層抽屜,取出一隻靛藍布袋。袋子裡是五十兩銀子她管帳以來替他從紅利里攢的,數目不大,卻是乾乾淨淨的體己。書院不比府試,一待就是數月,拜師要贄禮,同窗要應酬,筆墨紙硯是消耗,茶飯炭火樣樣要錢。她把袋子放進書箱夾層,鎖好,把鑰匙重新掛回腰間。銅鑰匙碰著青玉佩,清清脆脆一聲響。book18.org
晨風清冷,街上人還不多。崇文書院在城東,離榮國府小半個時辰的車程。這一帶不是什麼熱鬧去處沿街鋪子稀稀落落的,多是賣舊書、刻圖章、做毛筆的小作坊。街盡頭種了兩排老槐樹,樹幹粗得一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大半條街,葉子還是綠的,密密層層地壓下來,把整條巷子籠在一片沉沉的綠蔭里。馬車拐進槐樹巷,喧譁便褪了,連馬匹的響鼻都帶著回聲。巷子盡頭,崇文書院的門楣便在晨光里露了出來。灰磚牆,黑漆門,石階被磨得發亮。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崇文書院"四個字金漆斑駁,可每一筆都壓得很重,像是一百年前刻上去之後便沒打算讓人忘記。門口已聚了三三兩兩的少年,穿長衫的、布衣的、帶著書童的、獨個來的姿態各異,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同一種壓得緊緊的神色。那是初來乍到的拘謹,混著對這座書院隱隱的敬畏。院門還沒開,門前的石階上已自發排了一列,沒人喧譁。book18.org
朱斌下了馬車,把書箱背在肩上。他沒帶小廝院裡排班已定,老張頭只管送,不回程再等。他跨進院門,往裡走了十來步。迎面是一道照壁,壁上嵌著磨得發亮的青石,石上刻著四個字"敦品勵學"。轉過照壁便豁然開朗一座方正的四合院,四面迴廊相連,院子裡種了兩棵老槐樹,樹冠遮了整個院落,光線透過枝葉漏下來,在地面青磚上印出斑駁搖曳的光斑。正堂門上懸著第二塊匾"可以居"。這三個字是山長的格調不匾"博文約禮",不匾"進德修業",只引《論語》里極平常的一句"可以為師矣"或《孟子》里"可以居"的典不說大話,只說"可以"。可以住,可以學,可以做人。book18.org
朱斌站在照壁後頭,看著那棵老槐樹,忽然想起賈政書房窗外那棵梧桐。梧桐是家裡的,槐樹是書院裡的兩棵樹隔著半個京城,可樹底下站著的是同一個人。他把書箱往上顛了顛,邁步走進正堂。book18.org
朱斌在正堂廊下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書院裡沒有書童替他傳報這是他頭一回在沒有任何人引薦的情況下獨自面對一個他還不知道深淺的長者。他不慌,只是整了整衣冠,把月白長衫的袖口拉平,把書箱擱在腳邊,安安靜靜地站在槐樹底下等。周圍幾個同來的生員也在等,有的低著頭翻書,有的在那兒理自己的卷子,各自拘謹。book18.org
周山長是在卯正三刻從後院踱出來的。五十來歲,清瘦,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直裰,鬍鬚比兩卷前他印象里那位學政又長了三分,半灰不白地垂至胸前。走路極慢腳尖先著地,再是腳掌,每一步落地都不帶聲響,像是怕吵醒地上的青苔。目光掃過在場諸人,微微一點頭,說了一句"今日入院者隨我來",便轉身往東廂走。book18.org
東廂是山長的書齋。不大三面書架頂到房梁,架上碼著發黃的舊書,有幾函的函套已經磨出了木頭的底色。當中一張舊榆木桌案,桌面上鋪著氈子,氈子上擱著文房四寶沒有一樣新的。硯台是端硯,磨了幾十年,硯池深深凹下去一個窩。筆架上掛著三管羊毫,筆桿上的刻字已被磨得幾乎看不清。唯一樣東西在書齋里顯得考究牆上掛著一幅字。不是別人題的,是他自己寫的:"敦品勵學。"和照壁上那四個字一模一樣,只是這幅是手書,墨跡已淡成了灰青。book18.org
朱斌把書箱擱在門外,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禮。book18.org
周山長坐在桌後,抬了抬手不是請坐,是讓他站。然後從桌上拿起朱斌遞上去的府試和院試兩份墨卷是賈政提前抄送過來的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翻完又拿起來對著燈光看看墨色、看筆鋒、看紙背的滲透。看了約莫半盞茶工夫擱下,抬起頭來。book18.org
"你府試第三的卷子,老夫在半年前就看過。院試第二十一名的卷子,前日才託人從保定府學抄來。"他說話的聲音不高,語氣像在念一段不咸不淡的經可每個字都壓得很穩,像他桌上那方硯台:幾十年磨下來,分量都在窩裡。"府試那篇'君子喻於義',義理正、破題利,可結題太飄笞刑一段像是湊上去的,不是你的真心話。院試那篇策論談的是直隸水利倉儲。你把商運和漕糧放在一起論這個角度旁人想不到,可見你做過實務。不是紙上談兵。可裡頭有幾處論斷太急。你寫'商運通則漕糧不壅'方向對,但漕糧之壅不在運、在制。這層意思,你沒寫到。"book18.org
頓了一下,把墨卷擱回桌上,拿鎮紙壓住。"不過十六歲,能在策論里談實務、不搬弄典故、不堆砌辭藻已是不易。"他把桌上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盞是粗瓷的,和賈政書房裡那盞青瓷完全不同。從卷子上抬起眼來,打量了朱斌一眼。從衣冠看到站姿,從站姿看到擱在地上的書箱。book18.org
"你這身衣裳料子是新的,可沒帶書童。書箱是自己背來的?"book18.org
"回山長,學生在家也是如此。書箱自己背習慣了不習慣讓人代勞。"book18.org
周山長看了他片刻,沒說話。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書箱竹編的舊書箱,用了好幾年,把手磨得發亮,箱蓋上磕了一道淺痕那是赴保定府學考試時蹭的。他看了片刻,轉身坐回去,語氣比方才輕了半分:"榮國府出來的子弟,老夫見過幾個。家世都好,學問也不差可有一樣通病:吃不得苦、放不下架子。叫他們抄書,嫌手累;叫他們早起,嫌覺少;叫他們把心思放到實務上,嫌'俗'。你不一樣你肯下笨功夫。"book18.org
他把手邊一函舊書推到桌角,不再談卷子,也不再談門第。只交代了一句:"書院規矩不多卯正早課,巳正退課,午後自修。每月一次會課。書院食堂供午膳素菜兩樣、糙米飯一碗,吃不慣可以自己帶乾糧。"然後停下來看著朱斌,忽然補了一句:"另外你身上帶銀子了沒有?"book18.org
朱斌實話實說:"帶了。五十兩。"book18.org
山長微微頷首:"這崇文書院裡,半數學生家裡是典了田才交齊一年束脩。你帶銀子來那是你的家世。但老夫只認一樣東西:文章。把文章做好了,便是你在這書院裡最大的體面。把書箱擱到廂房去罷明日卯正,來東廂上課。"book18.org
說完便低頭翻書,茶也不送。朱斌退出書齋,走到廊下時陽光恰好從槐樹枝葉間漏下來細細碎碎落在他肩上他把書箱往上顛了顛,往東廂房走去。心裡忽然明凈了一件事:周山長從頭到尾沒提"榮國府"、沒提"賈政"、沒提他祖父、沒提他爹。只提了一個人的名字他朱斌自己的名字。十六年的人生裡頭,這是頭一回被一個不認識他的人只憑文章和實務來認識他。book18.org
午膳時分,書院食堂里人漸漸多起來。寬大的條桌橫在堂屋正中,上面擺了糙米飯、兩樣素菜冬瓜燉豆腐和清炒白菜。長凳已坐了七八成滿,穿襴衫的生員各自端碗舉箸,幾個年紀輕的一邊吃一邊拿筷子壓時文卷子,米粒掉在紙上也不顧。朱斌端著飯碗在長桌靠窗的位置坐下,剛把筷子插進飯里,肩膀忽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一看馮紫英站在身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端著一碗糙米飯,飯上蓋著兩片冬瓜、一塊豆腐和朱斌碗里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撮蘿蔔乾。book18.org
"寶玉?真的是你你怎麼也在這兒?"馮紫英愣了片刻,然後笑從眼底泛上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在陌生地方忽然看見熟人的、繃了一早上的拘謹一下子鬆開之後的笑。book18.org
朱斌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半條長凳:"考完院試就該備鄉試了這兒的山長和我爹有舊,便來了。你呢,什麼時候到的?"book18.org
馮紫英坐下,把筷子擱在碗上。上回在通州見面還是夏天的事他給朱斌遞了那封程啟雲侄兒開暗門鋪子的情報,然後便再沒見過。幾個月不見,臉上的稜角又利了幾分,顴骨更高了些,眼睛底下的青灰是熬夜的痕跡。可眼神沒變還是那種寒門子弟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他說他八月就來了,比朱斌早一個多月。他爹把通州雜貨鋪里積了小半年的利錢全拿了出來交了束脩,往後鋪子的進項就全靠薛家白糖代銷的分成他爹說反正鋪子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讓他趁早來京城把書院定了。住在書院后街,一間偏廂,和另一個寒門同窗合住,省些房租。book18.org
朱斌想起馮紫英替他盯程家暗門鋪子時說過一句話"我馮家雖窮,可不靠人施捨,只靠自己做買賣。"那時候兩人還是在府試門口偶然碰上的同年,如今在書院重逢,中間已隔了程啟雲那場硬仗義氣在血液里循環過了、利害在刀刃上淬過了,再見面時有些話便不必再說了。book18.org
"通州鋪子這幾個月怎麼樣?"book18.org
馮紫英把筷子往飯碗里一戳,臉上浮起一層實在的笑。"白糖好賣。我爹說,來買糖的人排到碼頭口比以前賣雜貨強了好幾倍。上個月我爹把隔壁那間空鋪子也盤下來了,專門放糖。"然後他收了笑,把碗里的冬瓜翻了個面,猶豫了片刻,才慢慢開口,"寶玉有句話我一直想當面跟你說。程家那件事謝謝你。不是謝你幫我爹鋪子賺錢。是謝你把那封信當回事。我一個寒門同年,從通州捎來的幾句話你不但看了,還動了。程家那檔子事,我後來才知道有多大。"book18.org
"謝什麼。程家在通州散謠,你不也當街闢謠了?你那封信沒送來之前,我是兩眼一抹黑。你不光送來了信,還盯著暗門鋪子的艙單不鬆手是你幫了我,不是我幫了你。咱倆是互相成全你和你爹在通州守碼頭,我在京城守鋪子,少了誰也轉不動。"book18.org
馮紫英看了他片刻,嘴唇動了一下,只"嗯"了一聲。然後把碗里最後一塊豆腐夾進嘴裡,嚼了好一陣子才咽下去。那聲"嗯"落在了碗底,可他把筷子擱下時手背上的青筋鬆了兩分一個多月來他頭一回覺得,在這書院裡自己不是一個人。book18.org
崇文書院開學頭一日,周山長在正堂召集全體生員訓話。那一日朱斌看見的不止馮紫英,還有另外十幾個同年寒的、暖的、富的、窮的,紛紛從各自角落走進正堂,各尋條凳坐下。書院裡漸漸有了人聲。馮紫英主動坐到他旁邊,把書替他擱在案頭兩人正式開啟了書院的同窗生活。book18.org
此後數日,朱斌清晨到書院時馮紫英已在廊下背書,午間兩人同去食堂分一盤燉蘿蔔,午後散學老張頭便來接他回怡紅院。三點一線的生活就這麼鋪開了。每日天不亮他起床穿衣,襲人替他理好衣襟,把書箱背帶在他肩上壓平。他上馬車,穿過槐樹巷老槐樹的濃蔭,邁進"可以居"的小門,和周山長及其他十幾個同年一道,在三面書架環抱的東廂里聽講、默誦、作文。商道和系統暫時收進意識的抽屜里,手邊只有紙和墨。book18.org
這日午後散學早,馮紫英約他去書院后街的茶攤坐坐。茶攤是露天的兩張矮桌,幾條長凳,支在一棵歪脖子槐樹底下。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提著一把大銅壺,壺嘴冒著白汽。茶是最便宜的粗茶,二文錢一碗,葉子碎,泡出來泛著淡褐色。馮紫英替他要了一碗,又把桌上撒落的茶葉末子用手掌拂開。茶攤上除了他倆便只有兩個挑夫在角落喝涼水,日頭從歪脖子槐樹的葉縫裡漏下來,在粗瓷碗里晃著碎光。book18.org
馮紫英喝著茶,忽然提起了前日在書院門口見朱斌從馬車上下來隨從雖沒有,可那輛馬車他認得,寧榮街上只有幾戶人家配用,綢帘子、銅鈴鐺,他從前在通州碼頭遠遠見過一回。他笑了笑,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轉著碗沿。book18.org
"一輛馬車值我們通州雜貨鋪干好幾年。"book18.org
朱斌心裡動了一下。馬車這個話題不是馮紫英今天臨時起意的他想了好些天,才在茶攤上借著兩碗粗茶漫不經心地說出來。他說這話時是笑著的,把茶碗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大拇指在碗沿上磨出了個白印這便是他這頭一個多月在書院裡憋著的話,終於借著茶攤說出口了。朱斌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比他喝過的任何一盞茶都苦。他擱下茶碗,平平靜靜地說天底下同乘一條船的人,有人坐艙里,有人撐篙,但船的方向是撐篙的人說了算。book18.org
"你這白糖就是我的船。"馮紫英抬起眼來,茶碗轉得慢下來了,大拇指上的白印還在。他忽然不轉了,把茶碗往桌上一按,身體微微往前傾,話終於從舌根底下翻上來了他上回在府試門口認得朱斌時心想榮國府的公子能有什麼真本事,不過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繡花枕頭。後來看了朱斌的文章才覺得此人有點東西。再後來程家那件事,他不過送了一封信,朱斌不但看了,還把他當自己人從那天起他便打定主意,這個人他交定了。book18.org
"說實話,最打動我的,不是你幫我爹鋪子賺錢是你信了我。我一個字一個字寫在信紙上,你就信了。"book18.org
朱斌把茶碗擱下,沒有接話。只把手伸過去,在馮紫英的茶碗旁邊擱了一小包東西是他早上出來時從怡紅院廚房帶的芝麻糖,用油紙裹著,扎了根紅繩。那是襲人做的她每天早上往他書箱裡塞一小包,怕他在書院餓。他把糖擱在馮紫英碗邊,說咱倆是一條船。往後互相成全,就像從前一樣。book18.org
馮紫英低頭看著那包芝麻糖普普通通的油紙,粗粗的紅繩,扎得倒緊,是怡紅院丫頭的手藝。忽然笑了,不是之前在茶攤上轉碗時那種小心翼翼的、憋著話的笑,是大咧咧地、把憋了好些天的話全抖出來的笑。他伸手把那包糖拿起來掂了掂:"行。我爹下回來京城,讓他給你帶一壇通州老酒咱倆喝一回。別在書院喝去你怡紅院喝。我還沒見過你那院子呢聽說你那兒的花養得好。"book18.org
茶攤老闆娘提著銅壺過來續水,粗瓷碗里的碎茶葉被沖得翻了個滾,白汽從碗口騰起來,兩個人同時低頭吹了吹碗里的茶然後同時抬起頭來,對視了一眼,都笑了。book18.org
數日後的傍晚。怡紅院的正屋裡只點了一盞琉璃燈。燈芯是新剪的,火光穩穩的,把滿屋映成一片融融的琥珀色。晴雯在東廂燈下改一件新裁的秋裳,麝月在西廂教四兒描"拾貳",秋紋和碧痕已在各自屋裡歇下。book18.org
襲人在灶房裡把最後一隻碗擦乾淨,擱進碗櫃。她解開圍裙,疊好,擱在灶台角上。她走到妝檯前,把鬢邊一縷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銅鏡里映出來的那張臉,比一年前多了些什麼。不是脂粉她素日不施脂粉。是眉目之間一種沉沉的定。管了一院子的帳,接了內當家的鑰匙,替他守了赴考歸來的每一個夜晚所有這些加起來,攢成了此刻她鏡中眼角的弧度。她湊近銅鏡,用指尖沾了一點頭油,在鬢角壓了兩下。又把素白中衣的領口整理了一遍領口是昨天新漿洗過的,微微硬挺,貼著她頸側的皮膚。然後她站起來,把房門的門閂輕輕推上。這一夜她不想再當內當家她想當一個女人。一個主動走向自己男人的女人。book18.org
朱斌正坐在床沿翻一本時文墨卷,聽見門閂落槽的聲響抬起頭來。襲人已走到他面前不是平日給他送茶、替他寬衣的距離,是膝蓋幾乎碰到他膝蓋的距離。燈下他看清了她的臉頭油是新蘸的,鬢髮是重新攏過的,素白中衣的領口微微敞開了一線,露出鎖骨底下那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小痣。他放下墨卷,伸手想去攬她的腰。她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推開,是握住。然後極輕極慢地把他兩隻手都按下去,擱在他膝蓋上。book18.org
"今兒該我來伺候二爺了。"book18.org
不是"我來",是"該我來"。這三個字裡頭有幾百個夜晚她在灶房替他熱粥的夜晚,她在燈下替他疊衣裳的夜晚,她在帳冊上一筆一筆替他記著節氣換季的夜晚。所有這些夜晚裡,他主動走向她。今夜她要反過來。book18.org
她跨過他的雙腿,面對面坐在他膝上。大腿內側貼著他腰側,隔著他薄薄的中衣和她那條素白綢褲兩層布料,體溫還是在碰觸中一點一點升高了。她雙手捧住他的臉掌心的紋路貼著他的下頜,十根手指輕輕插進他髮根里,把他的臉微微往自己這邊帶了半寸。然後她低下頭,把自己的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book18.org
這是一個從開頭便由她主導的吻舌尖主動叩開他的唇縫,探進去,找到他的舌尖。她在他嘴裡輕輕地、慢慢地畫著圈,每畫一圈她喉嚨深處就逸出一聲極細極輕的顫音。這顫音她不讓他聽見,卻讓他感覺到嘴唇貼著嘴唇時的共振。吻了好一陣子,她才鬆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氣息微微發亂。book18.org
"這些日子你備考,每夜都熬到三更。我給你送茶,替你撥燈。有幾次我想我想叫你早些歇著,又怕誤了你的正事"book18.org
她沒說完。她的嘴唇又覆了上來。一邊吻一邊把手從他發間抽出來,落在他領口上,解開了第一顆盤扣。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指尖解扣時無意間刮過他的喉結她感覺到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也隨著顫了顫。中衣敞開,露出他精瘦的胸膛。她把手掌貼在他胸口上,感受著掌心底下那顆心臟的跳動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在對她的掌心說話。那些話是什麼,她不必聽,她的手全聽得懂。book18.org
她把他的中衣從肩頭推下去,嘴唇隨即印上他鎖骨舌尖探出極輕極細的一線,沿著鎖骨溝往肩胛方向慢慢舔過去,每舔一寸便停一息,讓嘴唇感受他皮膚底下的肌肉在她唇下從緊張變成鬆弛。他的鎖骨溝在她舌尖下微微起伏,她能嘗到他皮膚的咸是伏天裡他每天天沒亮就坐上馬車往書院趕時,背著書箱走那三里路養出來的汗,滲進皮膚,又在她舌尖化開。她從他鎖骨一路吻下去胸口、肋骨,在每一處都停了停。嘴唇經過了每一根肋骨的側弧、經過了腹肌最上沿那道淺溝、經過了心口那顆跳動的節奏。她把自己當成一個在重新丈量一塊失而復得的土地的人臨行前那夜她在這塊土地上蓋過印章,今日要一寸一寸地覆核,尺寸沒變,可手感更深了。book18.org
"襲人"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道極細極淺的弧。手指仍停在他腰間,解開了中衣的系帶。book18.org
"二爺別動。今晚讓我來。"book18.org
她把系帶從腰間抽出來,整條中衣攤開了,他的身體在燈下完完整整地展現在她面前精瘦的胸腹、腹肌往下收進褲腰的人魚線。她把自己的中衣也脫了。月白肚兜在琉璃燈下泛著極淡的光,肚兜帶子從左肩斜斜跨過鎖骨。她沒有解開肚兜只是把帶子輕輕撥到臂側,讓肚兜從胸口滑下去。一對乳房在他面前展現出來不大,剛好盈滿他一手仍在燈下向他袒露。乳頭淺淡如豆,在空氣中慢慢收緊挺起,紅得像紅豆。book18.org
她牽起他的手,擱在自己胸口。不是讓他揉是讓他感受。感受心跳從她的心口傳到他的掌心:砰、砰、砰比平時快得多。她閉上眼,睫毛輕輕顫著。這是她頭一回這樣做不是被動地承受他的撫摸,是主動地把自己的心跳放進他手裡。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身,在他面前褪下綢褲。腰肢往兩側一擺,綢褲從髖骨滑落、墜在腳踝。雙腿在燈下泛著極淡的光,大腿內側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紋路。她沒有用手遮,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他面前,讓他看她。他這才注意到她平日被圍裙遮住的腰原來比他想像中要細一圈,腰側的弧線從肋骨到髖骨一路收下來,貼著皮膚幾乎摸不到一點多餘的肉。那是長年勞作攢出來的緊緻,不是保養出來的精緻。book18.org
她把他的褲子也褪下。他的雞巴已經硬了龜頭脹成了紫紅色,莖身上浮著青筋,在燈光下微微搏動。她伸手握住,觸感是灼熱的,硬得像裹了絨的鐵。她揉他的莖身極緩地上下套弄了三下,每一下都從龜頭冠溝推到根部再回來,拇指在龜頭頂端打著圈輕輕抹開前精,用他溢出的那一小滴把整個龜頭抹得發亮。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跨到他身上。這一次她沒有面對面坐而是身子微微後仰,一手撐在他膝上借力,一手把臀縫對準他矗立的陰莖。她低下頭,把自己早已濕透的穴口貼上龜頭頂端。龜頭觸到陰唇的那一剎那,兩個人都同時倒吸了一口氣她的濕滑黏在龜頭前端,灼熱的溫度透過那層最薄的皮膚傳來。她在用自己最柔軟的地方去觸碰他最堅硬的地方是她主動含上去的,像含一粒剝了殼的桂圓。龜頭被兩片陰唇從兩側裹住,她停在那裡不動,讓他感受她的溫度和濕度。book18.org
她緩緩沉腰。身體在往下坐,眼睛閉著,嘴唇微張,眉心微蹙不是疼,是專注。是內當家第一次主動坐上這個位置時,那種"我要把他整個人收進身體里"的專注。龜頭撐開穴口那圈緊緻的肌肉,滑進陰道。她悶哼了一聲聲音壓在喉嚨里,可身體在誠實地反應: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輕輕打顫,小腹在猛烈起伏。往下又沉了一寸。莖身被陰道吞入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陰道的皺褶一層一層從龜頭裹到莖身中部,又從莖身中部裹到根部。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陰道吞入整根雞巴時,發出一聲極沉極長的黏膩水聲。不是平時插入時那種短促的脆響是她坐到底、把整根莖身全部納進體內時,淫液從四面八方被擠出來發出的綿長的濕聲。她坐到底了。龜頭撞上花心最深處那團軟綿綿的嫩肉,她仰起脖子,從喉嚨最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嘆息的呻吟。然後她睜開眼,看著他眼睛濕了,不是淚,是被身體里那股漲滿的酸脹感逼出來的生理反應。book18.org
"二爺你在裡頭好漲"book18.org
她開始動。不是他動是她自己動。腰肢慢慢抬起來陰道壁從莖身上抽開,龜頭冠溝刮過陰道的每一層皺褶,她每抽出半寸便吸一口氣。腰肢再往下坐龜頭碾過花心,把她自己碾得悶哼一聲。第一次抬坐她的節奏極慢,像是在適應,又像是在品嘗。每一次抬腰都把雞巴的冠溝刮過陰道前壁最敏感的那個位置:抽出半寸吸一口氣併攏膝蓋;坐下來一整根推到花心呼出那口氣把臀縫壓在他大腿上。第二次抬坐節奏流暢了些,她的喘息也出來了:唔唔唔每一聲"唔"都對著一次沉腰到底的節奏卡在拍子上。第三次抬坐她開始失控了。腰肢從慢到中速再到快不是勻速上升的,是在某一個點上忽然失控。騎乘的快感從子宮口灌滿了她整條脊椎,她開始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咕啾、咕啾、咕啾淫液從交合處被擠出來順著莖身流到陰囊上又從陰囊滴在床單上。床單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濕痕,空氣里全是那股咸甜交織的麝香味。她的乳房隨著每次沉腰往上彈乳頭擦過他的胸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book18.org
從坐姿換成騎姿她把腿分得更開,腳趾摳住床沿借力,然後臀瓣緊湊地壓在他大腿根上開始上下起伏。每次沉到底都會扭一下腰讓龜頭在花心深處碾著轉半圈。每一次扭,她喉嚨里便逸出一聲她自己也沒聽過的叫床聲很短、很輕,像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從喉嚨里擠出來。他扶住她的腰,拇指按住她脊柱兩側最緊的兩道凹陷輕輕揉她立刻叫出聲來:"別揉那兒你一揉我就"book18.org
話沒說完身子猛地一顫,陰道疾速抽搐了一下裹住莖身。她身上有他從未完全碰過的秘密而那最敏感的一處不在乳不在陰,就在腰。就在脊柱兩側那兩道淺淺的凹陷里。他偏不放手拇指繼續在脊柱兩旁畫圈,每畫一圈她體內就緊一分,畫到第三圈她坐不住了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雙手捧住他的臉,一邊喘一邊吻他吻得急而碎,像要把還沒來得及還的吻在這一次全補回來。book18.org
"二爺"嘴唇貼著他嘴角,氣息全是熱的、亂的,額前的碎發已被汗貼在額頭上。"我到了我真到了"book18.org
陰道從穴口到花心一整段一整段地痙攣不是一吸一放,是排浪式的緊裹。雞巴被夾得幾乎動不了龜頭被花心深處的窄門死死鎖住,莖身被一層層的嫩肉從根部一圈圈箍上來。他也到了極限她的陰道收得太緊,每一次痙攣都把精液往上催,馬眼酸麻得想繳械。他雙手托緊她的臀瓣猛地往上頂了最後一下龜頭撞開子宮口邊緣那道極窄的縫隙,精液在她陰道最深處炸開,一下接一下灌進子宮口她的陰道也在同一刻收至最緊,仿佛要把他的精液一滴不剩地全都吸入花心。她趴在他胸口喘了很久。呼吸漸漸勻下來時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不是笑什麼別的,是覺得自己方才的樣子有些不像平時的自己。然後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說了句極輕極輕的話。book18.org
"二爺從前我總以為,在床上只有你給、我受。今兒才知道我也可以要。"book18.org
聲音很輕,可埋在他頸窩裡的嘴唇在輕輕彎著。琉璃燈的燈芯在盞里微微跳動,把滿屋光影晃了一晃。她躺在朱斌懷裡,手指還掛在他頸後,指尖涼涼的,呼吸漸漸勻下來。窗外的梧桐影在窗紙上輕輕搖著,蛐蛐在牆根下有一聲沒一聲地叫。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兩快,正是二更天。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說了句不是問句,是陳述。她會把他的書箱收拾得妥妥噹噹,會替他把書院裡的乾糧備好,會在家把院子、把帳冊、把自己都守好。book18.org
朱斌沒有回答。把那本青皮帳冊從床頭柜上拿過來,翻到扉頁。上頭"凡我怡紅院中人,各司其職,互相扶持"的墨跡已經乾了,他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然後合上帳冊,握住她那隻還掛著銅鑰匙的手,吻了吻她指尖。掌心裡那枚鑰匙還帶著她的體溫。book18.org
又過了兩日。這天朱斌到書院比平時遲了些早上去薛家鋪子轉了一圈,白糖出貨量已經穩定在每月四千五百斤,張德輝把孫誠那邊新下的茶配糖採買文書工工整整地抄送了一份擱在他桌上。等他邁進書院東廂時,周山長已在講《孟子·滕文公上》的"勞心勞力"章。他悄悄從後門進去,挨著馮紫英坐下。book18.org
馮紫英正低頭抄筆記,看他坐下來,拿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把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推過來。打開一看不是筆記,是一張墨筆勾勒的通州碼頭地圖。碼頭、貨棧、鋪面、漕船停泊點全用蠅頭小楷標得清清楚楚,右下角還有一行字:"運河以南,今年冬,可走三船。馮家鋪子可中轉。"他沒有聲張,把那張紙疊好夾進書里,轉頭看了馮紫英一眼。馮紫英正盯著山長,手裡的筆還在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臉上的表情就好像那張紙不是他傳過來的。book18.org
窗外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日頭下泛著油亮的光。一束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正落在兩個人並排擱在案上的書箱上一隻竹編舊箱、一隻榆木新箱,隔著一個拳頭,陽光把兩個書箱的影子連在了一起。book18.org
(第二章完)book18.org
第24章 天香樓book18.org
臘月初三,寧國府送來了年禮單子。book18.org
來送禮的是賈蓉賈珍的兒子,寧國府正派玄孫,論輩分叫朱斌一聲"寶叔"。他穿著簇新的寶藍緞袍,腰間繫著玉佩,眉目生得周正,笑起來嘴角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油滑。堂上請安奉茶畢,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燙金大紅禮單,上頭列著鹿肉一對、活錦雞四隻、寧國府自釀的屠蘇酒兩壇,還有給賈母單備的一盒老山參。他話說得客氣他父親說上回寶叔中秀才送了賀禮,年關將近自然該加一份。又說父親近日身子不大爽利不能親來,請寶叔得空過府一敘。說"敘一敘"時眼皮微微垂了垂,眼睛往朱斌身後的博古架上瞟了一下那上頭擱著兩塊白糖磚樣品,是張德輝前日送來的,還沒來得及收。book18.org
朱斌坐在椅上聽著,目光在賈蓉臉上停了片刻。【人心鏡】自從v3升級【器識】以來他極少動用冷卻長、消耗大,不值得在尋常人身上浪費。可賈蓉這個人他前世讀《紅樓夢》時便不喜賈蓉在原著里對秦可卿之死的淡漠、在父親賈珍面前的猥瑣奉承、在尤氏姐妹面前的輕浮,每一樁都讓這個人身上籠著一層說不清的濁氣。book18.org
他垂下眼帘,意識極短極輕地觸了一下【器識】。鏡面在黑暗中微微轉動,光影沉下去之後浮上來一行極淡的字"性機巧而無根骨,可為小用,不可託大事。稟氣淺薄,心無定性。"不是什麼大奸大惡,只是淺、只是飄像水上浮著的一層油,照得見光,卻沉不下去。book18.org
朱斌睜開眼,笑了笑,說既是珍大哥一片心意,理當過府道謝。明日若無雪,便過去。賈蓉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他媳婦也說想見見寶叔。上回在老太太那邊只遠遠見過一回,沒來得及說話。book18.org
朱斌把茶盞擱下。"媳婦"兩個字從賈蓉嘴裡出來,說得極隨意像在說一件年禮、一壇酒、一樁微不足道的應酬。可朱斌聽見這兩個字時,心裡忽然靜了一瞬。秦可卿。那個在原著第十三回便香消玉殞、死因蹊蹺、喪儀卻極盡鋪張的女人。那個託夢給鳳姐說出"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的、賈府里唯一在死前把大廈將傾說破的人。book18.org
他點了點頭。賈蓉出去了。book18.org
從榮國府到寧國府,馬車走了不到兩刻鐘。兩府只隔一條街,可這條街走過去,氣象便不同了。book18.org
榮國府的煊赫是"烈火烹油"賈母的煊赫裡帶著人情,鳳姐的煊赫里裹著精明,連賈政書房的清肅都還有一種讀書人骨子裡的端正。寧國府不是。寧國府的煊赫底下,壓著一層糜爛。book18.org
朱斌在寧國府大門前下了馬車。抬頭一看大門是三間的朱漆大門,門前蹲著兩個大石獅子,比榮國府的還高半尺。門楣上懸著"敕造寧國府"的匾額,金漆新近重描過,亮得晃眼。可石階縫裡長了青苔,沒人清。廊下站著兩個小廝,一個倚著柱子打哈欠,一個蹲在門檻上剝花生,花生殼丟了一地。看見朱斌的馬車,蹲著的那個站起來,拿袖子撣了撣門檻上的花生殼撣得不認真,還有幾片粘在門縫裡。book18.org
賈蓉從裡頭迎出來,領他穿過儀門、穿過穿堂、繞過一座大假山。寧國府的園子比榮國府更奢靡假山是從太湖運來的,石頭上的孔洞玲瓏剔透;迴廊的柱子漆的是朱紅底描金纏枝蓮,每一根都描得密密麻麻。可奢靡底下透著荒疏:迴廊轉角處一盆盆景枯了半邊,沒人換;池子裡的錦鯉死了一條翻了白肚皮浮在水面上,也沒人撈。book18.org
賈珍在正堂里等他。寧國府的當家人比上回見時又胖了一圈,穿著一件絳紫貂裘,手裡托著一隻鎏金手爐,身後站著兩個丫頭替他捶肩。賈蓉在門口便換了一副面孔方才在榮國府里那份自如全收了,背微躬著,聲音也低了下去。賈珍看見朱斌進來,把手爐往旁邊一擱,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堆著笑,話也是父親先說的說上回送賀禮是應當的,又說聽說朱斌在書院裡極得周山長賞識,將來鄉試必定高中。說"高中"兩個字時聲音提得極高,像是在唱戲,可眼睛卻往朱斌袖口上掃了一眼那上頭沾著一點墨,是方才在書院抄筆記時蹭上去的。book18.org
朱斌謝過了賈珍的賀禮,落座奉茶。茶是上好的龍井,茶盞是官窯青瓷比榮國府日常用的還要精貴。可茶端上來時,盞沿上有一個極淡的口脂印,沒洗乾淨。他把茶盞擱下,沒有喝。book18.org
兩人寒暄之時,賈珍坐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手裡的鎏金手爐,忽然嘆了口氣說如今家裡人多事雜,採買上頭的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入冬以來光炭火一項便比去歲多耗了不下三成。這話拋出來像是在嘆家常,可落在"炭火銀子"上頭便不是白嘆的了寧國府年下要備一批白糖送各處王府和本支各房做年禮,他要的是比市價低一成的價。他聽說薛家鋪子那邊也聽寶兄弟的,朱斌點頭便能定。說完朝賈蓉使了個眼色。book18.org
朱斌沒有接價。他端起來換了一盞茶,只道年禮是寧府的臉面,更要緊的是貨要成色好。回頭讓張德輝送一批特等貨樣過來,供珍大哥挑選。價格由張德輝按年節大宗來談他是老掌柜,懂分寸。book18.org
賈珍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停隨即笑得更大了些,說好、好,寶兄弟如今是秀才了,說話辦事果然體面。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額頭,扭頭對賈蓉說你媳婦上回不是說想見見寶叔麼今日正巧,讓寶叔去你媳婦那兒坐坐,她新得了好些個臘梅盆景,正愁沒人賞。book18.org
秦可卿的住處不在寧國府正院,在天香樓。book18.org
天香樓是一座二層的朱閣,背靠寧國府的後花園,門前種著幾株老梅不是臘梅,是紅梅。入冬以來只結了苞,還沒開。樓前鋪著青石小徑,石縫裡乾乾淨淨和寧國府別處的荒疏截然不同。廊下掛著兩盞素紗燈籠,燈下擱著一盆佛手,果子青黃相間,散著極淡的清苦香氣。空氣里沒有前院那種若有若無的霉味,只有梅枝的清寒、佛手的苦香,和隱隱約約從樓里飄出來的一縷沉水香。book18.org
賈蓉到了樓下便不打帘子進去只推說前頭還有事,讓丫頭瑞珠領朱斌上去。那丫頭十三四歲,圓臉,說話輕快,引著朱斌上樓時小聲說了句"奶奶今早聽說寶二爺要來,特意把樓上那架紫檀屏風挪開,換了張矮几擺盆景奶奶說寶二爺是讀書人,愛素凈"。book18.org
朱斌上了樓。樓上的陳設和寧國府正堂的奢華全然不同沒有描金,沒有緙絲,沒有鎏金手爐。一張舊紫檀小几,几上擱著三盆臘梅盆景,盆是粗陶的,梅枝虯曲清瘦,花開得疏疏的,黃瓣薄得像蟬翼。几旁立著一架素屏,屏風上繡的不是百鳥朝鳳,是幾枝淡墨山水。靠窗的榻上鋪著半舊的湖綢褥子,榻邊擱著一隻銅熏籠,沉水香的細煙從鏤空的纏枝蓮紋里裊裊升起,在冬日的斜陽里拉出一道極淡的藍。book18.org
秦可卿從榻邊站起來。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蜜合色小襖,下系月白綾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簪頭鑲著一小顆白玉,除此更無別飾。她的身量纖細,站起來時腰肢微微一側不是什麼病弱,是一種天生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柔。她抬眼看向朱斌,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是"當家奶奶"的端莊,不是鳳姐那種"精明外露"的爽利,更不是尋常女人見客時的客套是一種溫柔的、淡淡的、像是冬日午後從窗欞漏進來的一束陽光。book18.org
"寶叔來了。上回在老太太那兒只遠遠見過一回今兒可算能好好說幾句話了。"book18.org
她說話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是被溫水泡過才從嘴裡出來。瑞珠端了茶上來茶是菊花普洱茶,盛在一隻素白瓷盞里,盞壁極薄,茶湯的顏色透出來溫溫潤潤的。朱斌接過茶,在她對面的矮几旁坐下。book18.org
秦可卿見他坐下,也坐下來坐的不是上首,是矮几對面那張春凳,和他隔著一盆臘梅。她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眼角彎了彎。book18.org
"這臘梅是昨兒才從暖房裡搬出來的,攏共只開了三四朵。"她拿手指輕輕撥了撥最靠近自己那盆臘梅的一根細枝,指尖在黃瓣上停了一停。"這盆開得最好這枝上有九朵,九朵里數這朵最瘦。瘦的比肥的好看太肥了像假花。"book18.org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大概是覺著跟一個頭回見面的小叔子說花說太細了,有些不好意思。她把指尖從花瓣上移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輕輕交疊著。她的手指極白,白得幾乎透明,手背上隱隱能看見青色的血管。book18.org
"聽蓉哥說寶叔在崇文書院讀書,每日卯正就出門這麼冷的天,可別凍著。"book18.org
"不冷。書院離得不遠,馬車上有帘子。"book18.org
"那就好。"秦可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小口,放下,又替他續了茶,然後從矮几下頭拿出一隻極小的素緞包袱擱在案上。"上回寶叔中秀才我病著,沒能當面相賀,只讓蓉哥捎了份年禮過去這香囊是託人從蘇州帶回來的,裡頭裝的白芷和佩蘭,佩蘭是暖性的,冬天掛在書箱上比冰片強。"book18.org
朱斌接過香囊。素緞面子,月白底上繡著一枝極淡的墨蘭不是閨閣里常見的富麗花樣,繡工極簡,只用了深淺兩種墨綠絲線。湊近聞了聞,白芷的清香和佩蘭的淡苦混在一起,不沖不烈,像是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沉水香。book18.org
"多謝。這繡的蘭花是你自己畫的?"book18.org
"隨手畫的不好看,寶叔別笑話。"她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拿手帕在嘴角按了按,像是在掩飾什麼。"我在家時學過幾年畫如今不大畫了,手生了。"book18.org
她說著低下頭去,拿手指圍著香囊口系帶的位置虛虛畫了一圈。那個動作極輕、極柔,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了一條縫。梅枝的清寒從窗縫裡湧進來,沖淡了銅爐里的沉水香。她微微揚起下巴去看窗外那幾株紅梅的花苞黃昏時的色澤、苞片邊緣的干焦那是今年冬天寧府大雪前最安靜的一個下午,也是她身上最後一寸康寧的體溫。book18.org
"我最喜歡梅花尤其是紅梅。"她望著窗外那幾株還沒開的紅梅,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像是自言自語。"我爹從前在外頭做官,院子裡的紅梅開了,他年年都要折一枝插在我書房裡。後來他調任到南邊,南邊沒梅花我就自己養。"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窗外的風吹起她額前一縷碎發,她伸手攏到耳後手指在鬢邊停了一息,然後轉過身來,依舊是那個淡淡的、溫柔的笑容。book18.org
"寶叔你讀過那麼多書,可曾讀過一句詩?'梅花香自苦寒來'我小時候覺得這句最俗。如今自己養梅花了,才知道俗的才是真的。"book18.org
朱斌隔著那張矮几看著秦可卿,看著她攏頭髮時露出的那一截極細極白的手腕,看著她鬢邊停了一息的指尖。這個人從頭到腳、從骨到皮,只有一個詞能形容:溫柔。一種能讓所有見過她的人都覺得熨帖的溫柔,一種在這個府第里幾乎找不到第二份的溫柔。他心裡忽然騰起一股極強烈的衝動不是情慾,是一種近乎憤怒的不甘。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溫柔可親的人,在原著里不出幾個月,便要香消玉殞。死得蹊蹺,死得匆忙,死後她的丈夫和公公忙著鋪張她的喪儀,像在辦一場盛大的慶典。而她的命那個托盤底上的溫柔笑意、那根拂過臘梅瓣的指尖在這場喪儀里,從頭到尾沒人在乎。book18.org
他閉上眼。意識沉進系統極深處。book18.org
【人心鏡】v3【器識】。這個模塊從升級以來他只開過兩次:一次是對賈蓉,結果是"根骨淺薄";另一次是對馮紫英,結果是"可托生死"。這是第三次。他要看的不是器量也不是本性的底他要看秦可卿的命。book18.org
鏡面在黑暗中緩緩轉動。光影沉下去之後,浮上來的不是往常那行評定本性的淡金字,而是一道他第一次看見的、泛著暗紅微光的讀條。命數。她的名字在第一行秦氏,乳名可卿,小名兼美。第二行列著六個字情天情海幻情身。第三行是一串他看得懂卻不想看懂的倒計時那串數字不是具體的時日,而是一種更模糊的、更不可逆轉的趨勢。顏色已是暗紅了,紅里透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灰像是殘燭將滅之前,最後那截還在燃燒的燭芯。book18.org
他睜開眼。秦可卿正端著茶壺替他續茶。熱水注入茶盞時帶出極細的蒸汽,她的手在壺把上穩穩噹噹的他想,這雙手還能穩幾個月。幾個月後它們會冰涼地擱在錦被上,再也不會替他續茶、撥弄臘梅、繡蘭花、攏頭髮。幾個月後這雙隔著矮几遞來香囊的手,這雙對下人都沒有半分厲色的手,會在天香樓那間臥房樑上懸著的三尺白綾底下落下,血色褪盡,冷得像屋外那幾株還沒開苞的紅梅被大雪壓折的枯枝。book18.org
他把那枚香囊掂了掂,擱進貼身袖袋裡,抬眼時目光正對著她。book18.org
她正端詳他。四目相觸,她把茶壺放下了,拿手帕拭了拭壺嘴上沾的一片茶葉末,抬起頭來那一瞬她的眼神忽然變了些。不是溫柔,不是客氣,是一種比方才更深一層的什麼像是她在這座府第里獨自待得太久了,忽然發現隔著矮几坐著的這個人,居然真的在看她,不是看寧國府的小蓉大奶奶,是看她秦可卿。book18.org
她嘴唇動了動,末了只輕輕說了句:"寶叔平日在外頭忙些什麼?"book18.org
"讀書。做買賣。認人。"book18.org
"認人?"book18.org
"認得的人越多,越知道誰值得護。"book18.org
秦可卿把茶壺擱在矮几上。窗外那幾株還沒開的紅梅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一根枯枝彈在窗欞上,發出極細極輕的一聲脆響。她低頭看自己手指上繡蘭花時留下的針眼已經癒合了,只剩一個極淡的白點。book18.org
"寶叔說這話不像十六歲的人。"book18.org
她說完便站起來,走到窗前,把推開的窗縫又合上。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指還擱在窗欞上。窗欞漆著朱漆,她的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摸一朵看不見的梅花。book18.org
"寧國府里,沒人在乎你在想什麼。蓉哥不在乎,珍老爺不在乎。他們只把你當盆景擺在屋裡,好看就行。"她忽然轉過身來,正正地看著他,語氣依舊淡淡的,可聲音里有一絲極輕極細的顫抖像是這句話在心裡封了太久,封蠟被撬開了一道縫。book18.org
"寶叔說的話我倒是在乎。"book18.org
朱斌把茶盞放下。他從矮几上那盆開得最疏的臘梅上折了一小枝,擱在她手邊。她不疾不徐地將臘梅插進素緞香囊的系帶上,手指繞了一個極平整的結。然後她重新坐下來,恢復了那個淡淡的、溫柔的笑容,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說過。可她沒有繼續聊梅花了,她換了話題正經的、關切的話題。book18.org
"聽說寶叔在備鄉試明年八月?"book18.org
"是。"book18.org
"鄉試要去省城,一去至少大半個月。寶叔身邊的丫頭可曉得替你備衣裳?入秋的夾袍、入冬的棉袍還有夜裡看書時披的薄氅。"她說"薄氅"兩個字時聲音忽然輕下去,然後抬起眼問他寶叔身邊那幾個丫頭是不是有個叫襲人的?book18.org
朱斌說是。秦可卿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些她聽說過襲人,上回去榮國府給賈母請安時見過一面,那丫頭做事穩當,有她在寶叔身邊,她放心。但她還是想跟他說,赴考不比在家,身子最要緊。他若累倒了,讀書再好也白搭。手裡那方素帕輕輕掖了一下香囊上那枝剛插好的臘梅,又把案上銅爐里的香灰撥了撥,換了一爐新調的沉水香。book18.org
"寶叔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可大志向,也得有個好身子撐著。"book18.org
斜陽在天香樓外漸漸沉落。窗欞的影子從東牆移到了西牆,臘梅的疏影在牆上一寸一寸地拉長。外頭起了風,窗紙沙沙地響,樓下隱約傳來瑞珠和另一個丫頭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間或夾著一聲極輕極遠的咳嗽是從樓後頭什麼地方傳來的,悶悶的,像是被人用手帕捂住了嘴。book18.org
秦可卿站了起來,領著朱斌在盆景邊上走了幾步。經過那架素屏時他說了一句說屏上繡的這幾筆墨山水比尋常堆金砌銀更耐看。她把身子微微側過屏風,笑著說他若喜歡她改日繡一幅小的送過來淡淡幾筆山,不費什麼工夫。過了一會兒在矮几前提起畫樣的事,她又說想看哪家山水就讓人帶進來給她,她從前學過幾年畫,看幾遍仿得再慢也能繡個大概。book18.org
可是就在這一刻他忽然看見了那行字。不是系統。是他自己的記憶。是他前世讀《紅樓夢》時烙印在腦子裡的一句判詞: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宿孽總因情。他一直在等可卿這條線攤牌,卻忘了那行字還有下句。下句不在別處,在她公公賈珍身上。宿孽宿孽總因情。這句話里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他後腦勺上。他能從薛蟠手裡接下薛家的攤子、能從鳳姐手裡換來人情的盟約、能在通州碼頭靠馮紫英一張圖鋪開南下的航路可他改變不了寧國府的規矩。book18.org
天色漸晚,他告辭下樓。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房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微微側著頭望著他走下去的方向。身後銅爐里的沉水香還在靜靜地燃著。book18.org
"寶叔外頭風大,把領子豎起來。"book18.org
朱斌在天香樓下站了片刻。樓前那幾株還沒開的紅梅在晚風裡輕輕晃著枝丫,花苞緊緊閉著,裹著一層薄薄的蠟衣。他把領子豎起來,邁步往外走。經過寧國府正堂時,賈珍正讓人把一箱箱年禮抬進抬出,鎏金手爐擱在太師椅上,裡頭的炭火已滅了,只剩一把冷灰。book18.org
馬車駛出寧國府大門。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秦可卿名字裡帶"可卿",小名"兼美"。那是從她父親書房裡翻出來的舊籍中摘出來的,她爹愛她聰明,教她識字繪畫,把她當兒子養。可進了寧國府的門之後,再也沒有人叫過她的名字。她是小蓉大奶奶,是珍老爺的兒媳,是天香樓里供人忽遠忽近的盆景。不是可卿,不是兼美。她今天隔著矮几說了那麼多話,沒有一句提到自己的名字也許她覺得他不記得。他在黑暗裡睜開眼,對著搖晃的車簾輕輕念了兩個字:可卿。book18.org
馬車回到榮國府,天已黑透了。book18.org
朱斌踏進怡紅院時,正屋裡燈火通明。方桌上擺著四碟小菜、一壺溫酒、三副碗筷。襲人正往桌上端一碟醬肘花,晴雯從東廂探出頭來說今兒護膝改好了等下給他試試新打的瓔珞,麝月把帳本上一筆紅糖損耗又核了一遍,旁邊四兒的鞋樣帖上已描到了"拾肆"。一切如常。方桌還是那張方桌,桌上那碟丁香蜜糕還是晴雯的手藝,酒壺裡的桂花釀還是上回喝剩的半壺。book18.org
他在方桌旁坐下,接過襲人遞來的熱巾,擦了擦臉。熱氣撲在臉上時他忽然又想起秦可卿那行命數那個倒計時不是系統數據,它是那個世界原本就要發生的事。他把熱巾擱在桌上,端起酒杯。酒是溫的,入口甜軟,可喝下去之後從胃裡泛上來的暖意,今晚不知為什麼,總覺得摻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冷。book18.org
夜裡歇燈後他沒有立刻睡著,躺在黑暗裡,手心握著秦可卿送的那枚香囊。白芷和佩蘭的清苦透過素緞滲進掌紋。襲人在旁邊輕輕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胳膊上,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今兒去寧府可還順利?他說順利。她把臉往他肩窩裡蹭了蹭,又睡沉了。窗外沒有雪,沒有風,院裡的燈籠已滅了,只有他睜著眼望著床帳頂上那團模糊的暗光。天香樓上那盆開得最疏的臘梅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那盆臘梅擱在矮几的大理石面上,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倒影。book18.org
天香樓回來,寧國府那份沉甸甸的壓抑還壓在心頭。秦可卿頭頂那行暗紅的命數讀條、賈珍那張堆著假笑的臉、賈蓉袖手而去的背影這些東西攪在一起,像一塊冷鐵擱在胃裡,怎麼也化不開。book18.org
怡紅院已靜了下來。秋紋和碧痕收了廊下的鏟子回屋,四兒抱著描字帖趴在桌上睡著了,被麝月輕輕拍醒,迷迷糊糊地拽著春燕的袖子往西廂走。方桌上碗筷已收,酒壺已撤,只留一盞琉璃燈擱在桌角,燈芯是新剪的,火光穩穩的,把滿屋映成一片融融的琥珀色。book18.org
朱斌獨自坐在書房裡。窗外梧桐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叩著窗欞,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外頭拿指節敲著門,又不肯進來。他把秦可卿送的素緞香囊擱在硯台旁邊,低頭看著香囊上那枝極淡的墨蘭。book18.org
正出著神,書房的門被推開了。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在這院裡敢不敲門就進他書房的,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晴雯端著一盞熱茶站在門口。她換了一件家常的桃紅小襖,下頭繫著一條月白綾褲,頭髮半散著,只用一根青頭繩鬆鬆地攏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沾著水汽大約剛洗過手,指尖還泛著微微的紅。她站在門口,歪著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平日不同不是刻薄,不是嗔怪,是把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像在檢查一件從外頭回來的衣裳有沒有破洞。book18.org
"外頭冷先喝口熱茶。"book18.org
她把茶盞擱在桌上,擱得很重,茶水濺了一小滴在桌面上。然後她不走了。站在他椅子旁邊,低頭看了看桌上那隻香囊,伸手拈起來,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book18.org
"白芷、佩蘭還有一味什麼?不是麝香,也不是冰片。倒像是南邊來的方子。"她把香囊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放回原處,垂下眼看著朱斌。她的眼睫毛在燈下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蓋住了她平日眼神里那股子銳利。"寧府的小蓉大奶奶給你的?"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這針腳"她拿指尖在墨蘭的一瓣蘭花虛虛描了一下,然後指指自己荷包上那朵半開芙蓉,"和我繡的是同一種起針法。京城裡會這種起針法的人不多小蓉大奶奶算一個。她用的是蘇繡裡頭的散套,花瓣一層一層鋪,邊上不收死。我那個是劈絲繡,比她多劈了兩股絲線。"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是平的不和誰比,也不對誰客氣。只是在說一件自己看得懂的事。可她把香囊擱回去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些,像是意識到了手裡的東西是一個女人花了許多個夜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和她自己那些拆了繡、繡了拆的針線一樣,犯不著跟它計較。然後她不再說天香樓、不再說小蓉大奶奶她只是換了個姿勢,離他更近了些。她的腿側碰到了他擱在桌沿的手背。隔著薄薄的綾褲和手背的皮膚,能感覺到她又軟又燙的體溫。book18.org
"你今兒從寧府回來,臉色不對。襲人問你你說順利。麝月看你你低著頭喝茶。你糊弄得了她們,糊弄不了我。"她說著俯下身,臉和他貼得極近。他鼻尖聞到她發間殘留的皂角清氣,底下壓著她頸側皮膚的淡香不是脂粉,是她身子暖了之後自己蒸出來的味道,和夏天曬丁香花時竹篾上那股乾爽的甜。"你在外頭從不這樣。程家那回那麼大事,你回來還有心思逗麝月。今兒你進門的時候眉頭是擰著的。不是生意的擰,也不是書院的擰是另一種擰。好像你看見了什麼東西,又說不得。"book18.org
朱斌抬起眼看著她。晴雯。刀子嘴,豆腐心。她在燈下歪著頭看他的樣子,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撬開了一道縫。她把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說喝了再說在外頭凍了一天,手都涼了。不等他伸手,她先攥住了他的手指不是摸,是攥,把幾根手指全攏在自己掌心裡,試了試溫度,眉頭便皺起來了。她說他的手涼成這樣,比院裡青石板上那層霜還冰。隨即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間,隔著薄薄的桃紅小襖貼在她腰側小襖底下就是她的體溫,隔著薄薄一層綾子,能摸到她腰側那道弧線從肋骨往下收的輪廓。book18.org
"在寧府哪個廳里坐得久了回頭腿疼了、腰僵了,還得人給你揉。"她說話的語氣還是那個調調,可她把他的手按在她腰側不放。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在今晚護膝瓔珞都做完了之後還找藉口留下來,只知道他今天從外頭回來時臉上那層淡淡的灰,讓她本來已經走到門口的腳步又折了回來。book18.org
朱斌把茶盞擱下,站起來,低頭看著她。那目光里有天香樓帶回來的沉重,有幾日後的惶惑,還有此刻她那層裹在刻薄殼子底下的熱烈在燈下燙著他他把手從她腰側抽出來,扶住她後頸,吻了上去。book18.org
這個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那種需要他自己主動去推的、她被動承受的吻她幾乎是同時就回應了他。嘴唇張開的時機剛好對上他舌尖探入的節奏。她的舌尖是滾燙的,和他冰冷的嘴唇撞在一起,像是熱茶潑進了雪地。她喉嚨深處逸出一聲極短極輕的顫音,不是壓抑的是終於等到了。身子從腰到胸全貼上來,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後腰眼上,用圍裙底下那道腰窩的弧度告訴他:我不等你問我早在等你了。book18.org
他的唇從嘴角滑下去,吻過她下頜,落在她耳垂下方那一小片皮膚上。他舌尖剛碰到她耳後那根極細的筋她整個人便輕輕抖了一下。那不是刻意找出來的敏感點,是他在這麼久之後碰巧發現的秘密:她的耳後,比乳頭先硬。她嘴上還在含糊地嘟囔什么喝了茶再、什麼他今兒手太涼可手指已插進他髮根里,把他的臉又往自己頸側按緊了些,身子已不由自主地往下滑。脊背貼上桌面邊緣時她悶哼了一聲,不是疼是後背靠著硬木頭時乳尖被硌到了。桃紅小襖的盤扣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大半,裡頭藕荷色肚兜上那朵芙蓉已繡完了,幾片花瓣壓在他胸口上,隨著她呼吸輕輕起伏。book18.org
朱斌站直,把她從桌上橫抱起來放在床上。她的脊背貼上青綾被褥時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是冷,是被褥是襲人今天新換的,還帶著太陽曬過的乾燥暖香。她躺在上面,看著站在床邊的自己男人,嘴唇翕動了一下,習慣性地想嗆一句"看什麼",可沒說出來。book18.org
他先替她褪了小襖。桃紅綾子從肩頭滑下去,堆在臂彎。肚兜的細帶子從左肩斜斜跨過鎖骨,他沒有急著解隔著藕荷色綾子拿拇指和食指捻住左側那顆圓滾滾的凸起搓了搓。她喉嚨深處破出一聲悶極了的"嗯",手指攥緊了身下的床單。book18.org
他把肚兜推上去。她的乳房彈出來,飽滿,挺翹,上頭還留著上次他吸出來的淺紅痕跡在燈下幾近透明乳頭已經硬得像兩顆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小紅豆。他含住左乳的乳頭時她弓起了腰,手指顧不上嘴硬,只是壓著他後腦勺把胸又往他嘴裡送了些。吸吮聲響起用力裹住乳頭連同乳暈一道吞進嘴裡,舌尖在乳頭頂端飛速撥弄十來下,嘴唇再收回吸出極清脆的"啾"一聲響。右乳如法炮製:唇裹住乳頭轉了半圈,指腹同時揉著乳根乳房在掌心裡燙得像剛出籠的饅頭,軟中帶彈。book18.org
她的身子完全打開了,兩條腿分得很開,腿根輕輕蹭著身下被面。朱斌把她的綾褲褪到膝彎,手指探進腿間還沒碰到陰唇,先觸到了一片又濕又熱的潮氣。她底下已泛濫成災。兩片陰唇被淫液泡得發亮,手指往縫裡一陷便被濕熱吞沒了她的大腿內側肌肉在劇烈地打顫,膝蓋本能地想夾緊,卻只夾住了他的手腕。book18.org
他用食指和中指分開陰唇,找到藏在皮下的陰蒂比平時大了不止一圈,硬邦邦地頂在指腹底下。拇指剛按上去,她就叫出聲來腰猛地彈起來,手攥緊了他的頭髮。他把拇指按在陰蒂上,每畫一圈她的腰就彈一下。淫液從陰道口湧出來,順著手指淌到他掌根,又從掌根滴在床單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空氣里全是那股咸甜交織的、發情期特有的麝香味。book18.org
晴雯的喘息變成了連續的一連串"嗯嗯嗯",每一下都對著他手指在陰蒂上撥弄的節奏。她忽然睜眼,鬆開他的頭髮,推他躺下,說剛才他伺候她,現在輪到她伺候他她不欠人情。手指已摸到他腰間,把褲帶扯開,把他硬得發疼的雞巴從褲子裡掏出來。她低頭看著不,是端詳。紫紅的龜頭,莖身上浮著青筋,在燈下微微搏動。她伸出舌尖,碰了碰龜頭頂端的馬眼。那一碰極輕,輕得像蜻蜓點水,可她的舌尖是滾燙的他感覺到龜頭頂端有一個極小的、灼熱的濕點。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個眼神,和他第一次把她按在床上的時候一模一樣嘴裡說不要,眼裡的火能把整座怡紅院燒成灰。然後她張開嘴,把龜頭含了進去。book18.org
她的口腔是滾燙的、濕潤的,含住龜頭時整個口腔都裹上來了不像陰道的肌肉那麼緊緻,可那種被一團濕熱從四面八方包裹的感覺完全不同。她的舌頭在龜頭底端的冠溝處打著圈,嘴唇緊緊箍住龜頭根部。含進去時慢慢往深處推推到莖身三分之一處卡住了,她用鼻子輕輕噴了一口氣,把嘴張得更大,又往下吞了一截。他感覺到龜頭觸到了她喉嚨深處一團極軟的、微微蠕動的肉她本能地乾嘔了一下,喉嚨收縮時把龜頭裹得極緊。可她沒有退拿手指圈住莖身根部,嘴唇重新收回到龜頭的位置,換成舌尖繞著龜頭頂端飛快地撥弄。每撥五六下再含進嘴裡用力吸一口吮吸時兩頰微微凹下去,能透過她薄薄的腮幫看見龜頭在口腔里撐出的形狀。嘴唇重新滑下去吞入莖身,這一次進得比剛才更深龜頭撐開了喉嚨口的嫩肉,她的呼吸完全從他的小腹上消失了,只有她嗓子眼裡一陣陣的蠕動告訴他:她在吞他,在用自己的喉嚨取悅他。book18.org
她的手指揉著他的陰囊。指尖極輕地撥弄著囊里的兩顆睪丸,配合嘴唇吞吐的節奏嘴唇往深處吞時手指放鬆,嘴唇退出來時手指收緊。他的手從她散開的髮絲間伸進去,輕輕抓著她的後腦勺。book18.org
她在吞吐的間隙抬起眼嘴唇還含著龜頭的前半截,眼睛濕漉漉的,瞳仁深處跳著他從沒見過的火焰,然後把嘴張得更開,讓龜頭退出到唇邊,舌尖順著莖身腹面一路舔下去從龜頭到根部,再舔回來最後舌尖在龜頭頂端勾了一下,拉出一根極細極亮的銀絲。看著他的眼睛,說聲音被情慾泡得沙啞,可語氣還是那個語氣這回是他欠她人情了。說著直起身,跨過他的腰。一手撐在他小腹上,另一手握住他的陰莖,把龜頭對準自己早已濕透的穴口。低頭看著那根滾燙的雞巴抵在自己最柔軟的地方嘴角微微一翹。龜頭撐開陰唇的那一剎那,兩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她緩緩沉腰。不是被進入是她主動吞入。龜頭撐開穴口那圈緊緻的肌肉,滑進陰道時發出極黏稠的"咕啾"聲。她悶哼了一聲閉著眼,嘴唇微張,眉心微蹙,不是疼,是漲,是被他撐滿了從穴口到花心每一道皺褶之後那股熟悉的、讓她腿軟的漲。往下又沉了一寸莖身被陰道吞到根部,恥骨壓上他的大腿根。坐到底了,龜頭撞上花心深處那團軟綿綿的嫩肉,她仰起脖子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喉嚨深處逸出來的,像是終於把一件在手裡攥了多日的東西穩穩噹噹擱下來。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腰肢慢慢抬起來陰道壁從莖身抽開時冠溝刮過每一層皺褶,她吸氣;腰肢再往下坐龜頭碾過花心,她呼氣。節奏從慢到中速不是勻速,是在某個節點上忽然失控。騎乘的快感從子宮口灌滿了她整條脊椎,她不由自主地開始加快:咕啾、咕啾、咕啾淫液從交合處被擠出來,順著莖身流到他的小腹上,又從他的小腹流到床單上。乳房隨著每次沉腰啪地打在他胸口乳頭擦過胸肌,留下一道淺淺的濕痕。book18.org
他的拇指按住她脊柱兩側最緊的那兩道凹陷她立刻叫出聲來。腰軟了半截,整個人趴在他胸口上,雙手捧住他的臉,一邊喘一邊吻他吻得急而碎,像要把今晚等他的那些功夫全補回來。嘴唇貼著他嘴角,氣息全是熱的亂的,額前的碎發已被汗貼在額頭上。book18.org
"我到了我要"book18.org
陰道從穴口到花心一整段一整段地痙攣不是一吸一放,是排浪式的緊裹。他也到了極限翻過身把她壓在身下,抽插了最後最急的十來下:龜頭撞開子宮口邊緣那道極窄的縫隙,精液在花心最深處炸開,一下接一下灌進子宮口。她也收至最緊,喉嚨深處爆出一聲破了音的叫大腿夾緊了他的腰,腳趾頭蜷得像是要摳穿床單。book18.org
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好一陣子。等到呼吸慢慢平復,他把臉埋在她頸窩裡晴雯還癱著,胸口劇烈起伏,嘴卻已不肯歇了。她手指軟綿綿地穿過他發間,皺著眉說下回不騎了腿酸。然後補了一句,下回還是騎這點酸也受不住不是她晴雯。book18.org
他笑出了聲。笑從胸腔里傳出來,震得她靠在他胸口上的臉頰也跟著輕輕顫。她把臉往他胸口貼得更緊了些。窗外梧桐的枯枝還在夜風裡輕輕叩著窗欞。她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不像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極輕極輕的話。book18.org
"外頭不管你看見什麼回來的時候跟我說。我不識字,看不懂帳本子,也不會說好聽的話。可我能聽。"book18.org
她說到"我能聽"時,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畫了一道弧極輕極緩,像是在描一朵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芙蓉。book18.org
朱斌把手覆在她後腦勺上,五指穿過她散開的青絲,輕輕摩挲著她的頭皮。他沒有說話。窗外起風了初冬的夜風穿過梧桐枯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天邊翻了個身。她把臉又埋深了些,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呼吸漸漸勻了。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已快睡著了,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說的,我是你的人。那我的人不許在外頭一個人擰著眉頭。"book18.org
他低頭,在她額角落了個極輕的吻。她嘴裡嘟囔著"酸",身子卻往他懷裡又擠近了些。他把她往懷裡摟緊了些,下巴擱在她頭頂,望著窗外梧桐枝丫投在窗紙上的影子。天香樓里那盆開得最疏的臘梅還在他腦海里晃可此刻懷裡這副滾燙的、嘴硬的身子,把他從寧國府那股朽爛的冷里拽了回來。外頭的事改不了,可今晚,她在這兒。她說她能聽。那他就得讓自己配得上讓她聽。book18.org
燈花輕輕爆了一下。窗紙上梧桐的影子還在晃,院子裡那隻不知名的蟲又叫了兩聲,終於安靜下來。他閉上眼。路還長,燈還亮著。book18.org
過了幾日,秦可卿的山水畫樣子果然送到了怡紅院。瑞珠跑了一趟,把一小卷素絹遞到朱斌手裡說奶奶只說給寶叔看個樣。他自己在書房裡把那幅極輕的素絹展開,絹邊還帶著一絲極淡的沉水香。那是她的味道,和蕊官送來的香囊里佩蘭白芷的清苦一模一樣的溫暖他從寧府帶回來時便是這股沉水香,如今還懸在袖袋裡。book18.org
他把素絹重新卷好,擱在枕邊。那是天香樓送來的第一樣東西,也是以後所有寒流真正到達之前,他攤在掌心還能觸到的那一線餘溫。book18.org
隔窗傳來廊下幾個丫頭的說話聲。先是晴雯的聲音像是在數落春燕把她的新繡樣蹭髒了,一句比一句急,可說到最後忽然哼了一聲說算了,又補說回頭再畫一張便是。然後是秋紋和碧痕蹲在廊下鏟霜秋紋一面鏟一面跟碧痕說昨兒廚房灶台的磚鬆了一塊今早差點把粥潑了要趕緊修,碧痕應了聲"回頭我去看看",鏟子刮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book18.org
朱斌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窗外梧桐的影子在窗紙上輕輕晃著。他把白芷香囊攥在手心裡,把黛玉上回贈的那句"莫失莫忘"又在心裡溫了一遍。他不知道接下來還有什麼冷可此刻在這一截結著冬霜的廊下,晴雯還在替新來的春燕描花樣,麝月還在對帳,襲人還在廚房裡洗他最慣用的那隻素白瓷碗。book18.org
燈還亮著。一切都還在。book18.org
第25章 櫳翠庵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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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二,大觀園裡的梅花全開了。book18.org
頭一枝開在櫳翠庵不是紅梅,是那棵老蠟梅,虯枝盤曲,花開得密密的,黃瓣薄得像蠟紙,香氣卻比紅梅烈得多,隔著半條沁芳溪都能聞見。賈母一早起來推開窗,冷風裹著蠟梅香灌了滿屋,老太太連打了兩個噴嚏,笑著說這花是催她去庵里走走。鴛鴦趕緊把窗戶掩上大半,又往手爐里添了新炭。book18.org
賈母要去櫳翠庵,自然不是一個人去。她讓鴛鴦去請姑娘們黛玉、寶釵、探春、惜春,一個不落。鳳姐聽說老太太要去庵里,把算盤一推,說正好,她也要去討杯茶喝上回妙玉給老太太沏的那盞老君眉,茶湯清得跟泉水似的,她惦記了好久。賈母又派人去書院傳話讓寶玉散學後也來,說今兒人齊全,熱鬧熱鬧,橫豎書院離得不遠,多走幾步路的事。book18.org
一眾人簇擁著賈母從榮國府西角門出發,沿著沁芳溪往北走。溪水入冬以後淺了許多,溪底的鵝卵石露出來,被正午的日頭曬得溫溫的。溪邊蘆花早已白了頭,風一吹便抖下一蓬細碎的絨絮,飄進溪水裡打著旋。轉過假山,遠遠便望見櫳翠庵的灰瓦在一片朱紅樓閣之間,那一片灰撲撲的殿脊反倒格外顯眼,像一幅濃墨重彩的工筆畫里忽然落了一筆淡墨。book18.org
櫳翠庵不大。一圈灰磚牆圍著一座小小佛堂,佛堂後頭幾間凈室,院門常年閉著。院子裡種著兩棵老蠟梅,一棵紅梅,還有幾叢竹子不是瀟湘館那種千竿成林的竹子,是疏疏的幾杆,從牆角的石縫裡斜斜地探出來。院門前鋪著青石小徑,石縫裡乾乾淨淨,沒有落葉也沒有苔痕妙玉的規矩,庵門外頭也不能髒。幾個小尼姑正在院子裡掃雪其實雪早化了,她們掃的是昨夜風刮下來的枯枝和蠟梅落瓣。門虛掩著,裡頭隱隱傳出極輕極緩的木魚聲,一下,一下,不催不趕,像是時間的刻度本身。book18.org
賈母到了庵門口,鴛鴦上前叩門。門開了半扇,露出一個年老的嬤嬤是妙玉從蘇州帶來的老家人周媽媽。周媽媽認得賈母,趕緊把門開大,對著裡頭回了話。賈母領著眾人進了院子,那兩棵老蠟梅正開到極盛,滿枝碎金,香氣濃得嗆人。探春走在最末,仰頭看那蠟梅,輕輕說了句"這花開得比蘅蕪苑的還烈",寶釵在她身側,微微點頭,沒有說話。book18.org
正堂里舖著青磚,擦得能照見人影。佛龕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香爐里燃著檀香,煙氣筆直地往上升。妙玉從佛堂側門出來。她穿一件月白長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壓了一道窄窄的銀灰滾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著。她的臉極白不是脂粉的白,是長年在庵堂里不曬太陽養出來的那種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幾乎能看見鬢角底下青色的血管紋路。眉目清冷如畫,唇色極淡。她走到賈母面前,微微欠身行禮,姿態端正得無可挑剔,可臉上沒有笑。book18.org
賈母喜歡妙玉喜歡她的清雅、喜歡她的茶、喜歡她身上那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氣。老太太拉著妙玉的手左看右看,先問她這幾日身子可好,又說冬天天冷,庵里的炭火夠不夠使。妙玉一一答了,語氣恭敬卻不熱絡。賈母又問她討茶喝,說上回那盞老君眉的回甘還在舌根底下沒化完。妙玉應了,親自去備茶,走到側門時腳步停了一息朱斌站在門邊,正低頭在看供桌旁那盆佛手。她從他身側走過,一陣極清極淡的冷香掠過不是蠟梅的烈,不是檀香的沉,是她在庵堂里長年熏出來的、混著經捲紙墨和舊木家具的那股極淡極寂的氣息。他沒有抬頭,只是退後一步讓她先過。book18.org
茶備好後,妙玉請賈母進凈室品茶。凈室極素白牆,青磚地,一張舊木桌,幾把竹椅。桌上擱著一隻青瓷茶盤,盤裡放著幾隻成窯五彩小蓋鍾。窗台上供著一枝白梅,插在一隻粗陶膽瓶里,幾朵初綻的花瓣在午後的光里微微舒展。賈母在竹椅上坐下,黛玉寶釵探春惜春各尋了位置。book18.org
妙玉親手沏茶。她用銀壺燒水,水沸了之後卻不立刻沖泡提壺離火,在壺嘴裡插了一片竹葉,讓沸水從竹葉上流過,先降半度溫,才注入蓋鍾。茶是去年的老君眉,葉片捲曲如眉,遇水之後慢慢舒展開來,像一朵沉在杯底的青雲。茶湯清清亮亮的,泛著極淡的綠。她先奉給賈母,再一一遞與眾人。賈母呷了一口便點頭,說這茶就是不一樣外頭沏的茶總帶著煙火氣,妙玉這裡的茶卻有一股清冷。寶釵與探春各品各的,黛玉坐在角落裡端著蓋鍾,目光卻往窗外飄從庵門的方向望出去,一條細白的石子路穿過梅林,正對著她瀟湘館的方向。book18.org
朱斌是散學後趕過來的。他從書院出來時天色已有些暗,進了櫳翠庵時額頭上一層細汗,站在門口先對賈母請了安。賈母招手讓他進來,說茶還溫著,妙玉去給他另沏一盞。他把書箱擱在門邊,剛要坐到探春旁邊的空位上,妙玉已從茶盤裡挑出一隻素白瓷盞不是成窯五彩,是一隻極素的定窯白釉擱在桌角。她用竹夾夾了一小撮茶葉放進盞里,注水的動作比方才快了幾分,竹葉略略振開幾道細紋。茶沏好了,她把茶盞擱在朱斌面前,茶湯是極淡的青綠。book18.org
朱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入口極清極淡,不像老君眉的回甘,倒像是有人把一整個冬天的雪水收進杯底,又在杯底藏了一痕極細極韌的甘不在舌面,在舌尖的邊緣,一閃而逝。他擱下茶盞時,與妙玉的目光碰了一瞬。就一瞬短到在場沒有任何人注意。可她遞茶時用竹夾把茶葉挑得比平時多了一倍,那一小撮老君眉舒捲展開的姿態也比旁人盞中更勻整。book18.org
賈母又呷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麼,說寶玉你這書箱又是自己背來的這大冷的天,從書院跑過來,也不怕凍著。黛玉正在角落裡拿團扇擋著嘴角跟探春鬥嘴,聽見賈母提到朱斌的書箱,目光不自覺地往門邊掃了一眼那書箱舊竹編的,把手磨得發亮,上頭繫著秦可卿送的那枚素緞香囊,白芷和佩蘭的清苦在庵堂的檀香里若有若無。她把目光收回,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說話。book18.org
妙玉卻開口了。她看著朱斌,語氣平平的,說寶二爺這書箱庵門外頭地上是濕的,擱在門邊怕沾了潮氣。不如擱到佛堂那邊去,那邊燒著地龍,書不容易受潮。說完便示意周媽媽把書箱搬過去。賈母聽見這句,抬頭看了妙玉一眼老太太活了這麼大歲數,深知妙玉這個人向來是不理會旁人物件的,今日居然開口替寶玉的書箱操心,這份另眼倒是難得。不過她只微微一笑,啜了口茶,不再說破。book18.org
少頃,賈母飲完了茶,由妙玉陪著在庵堂里看了一圈觀音像和供桌,又讓鴛鴦點了三炷香。寶釵與探春扶著賈母往佛堂走去,鳳姐也跟在後頭。賈母回頭招手叫黛玉和惜春一道過來。惜春從茶座上起身,跟在鳳姐身後。黛玉端著茶盞慢慢啜著,身子卻沒動她今日鮮少言語,一個人坐在角落,偶爾抬頭看看窗外那幾株蠟梅,又低頭撥弄蓋鍾里的茶葉,紫鵑守在她身後。book18.org
凈室里只剩下朱斌和妙玉二人。隔著幾步青磚地,她站在窗前,半側著身子看窗外那兩棵老蠟梅,廊沿的陰影斜斜地壓在她肩上檻內是檀香和青磚,檻外是蠟梅和枯枝。這間庵堂像是大觀園裡唯一一個時間不流動的地方,連茶涼了都不覺得可惜。他把手中那隻定窯白釉盞擱下,走到窗邊站定。窗台上那枝白梅的瓣薄得近乎半透明,幾朵初綻的花在午後微光里微微舒捲。他低頭看著那枝白梅,說梅花養得好枝是疏的,花是薄的,不像供佛的,倒像是從什麼舊人的書頁上折下來的。book18.org
妙玉聽他這般形容白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極淡極短的、還沒成形就被她自己壓下去的弧度。她側過臉來正正地看著他,語氣平平的,說她以為他還在跟蠟梅說話。他轉過臉來看她,說蠟梅太香了香得讓人忘了看花。book18.org
妙玉把這話接了。她把月白長衫的袖口拉平,動作極輕,像在撫平一頁被風翻動的經卷。她問他他覺得她這裡的蠟梅,香得太過了?他說不是太過是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梅花知道自己香,便收著放;蠟梅不知道,便一股腦全潑出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蠟梅沒錯,潑出去也挺好。只是潑完了,花就輕了。她說梅花知道輕重是因為它的香不值一提,收著放是惜,潑出去是奢蠟梅香得奢侈,梅花淡得吝嗇。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幾步青磚地對視了一息。窗外風過,蠟梅的香氣又烈了幾分,灌進凈室里把檀香都頂散了。那枝插在粗陶膽瓶里的白梅卻紋絲不動,只是花瓣上多了一線極細的光是午後的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剛好落在瓣尖。book18.org
「寶二爺方才說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她把手裡那隻成窯蓋鍾輕輕擱在窗台上,指腹在盞沿上停了停,「那你自己呢?你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嗎?」book18.org
這話問得不客氣。以她的性子,對誰都這樣清高、孤冷、不給人留情面。可這句話里除了不客氣,還有一層更深的試探。她不是問他"學問如何"是在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在佛堂側門看見他書箱上繫著的那枚香囊、在茶盤旁看見他遞還定窯白釉盞時指尖沾著的一點墨她知道這個人身上背著不止一本書的重量。book18.org
朱斌說他知道。幾兩他知道,幾斤他也知道。可他更知道另一件事一個人能扛幾斤幾兩,不只要看自己的肩膀,還要看腳下站著的地。地要是晃了,再輕的擔子也扛不住。地要是穩的,再重的擔子也壓不死人。book18.org
「地要是晃了呢?你拿什麼穩?」book18.org
「地晃了,人也要站在上頭。不站在上頭,怎麼知道它晃成什麼樣?跳出去,就什麼都看不見了。」book18.org
妙玉沉默了。她那隻還擱在蓋鍾邊緣的指腹忽然停住了,不再摩挲盞沿。剛才這句話,他是在說她不是批評她,是在說一個她從小就知道卻從來沒人能跟她聊到這個份上的事實。她是跳出去的。收茶杯、掃落葉、求乾淨可這座櫳翠庵再清冷,也還是大觀園的一部分,檻外蠟梅底下埋的仍是賈府的土,她的凈室、她的庵堂、她這片清寂,全在檻內檻是人砌的,不是天給的;真正的檻外,只有跳下去。book18.org
朱斌垂下眼帘,意識極短極輕地觸了一下【命數】。book18.org
鏡面在黑暗中微微轉動。光影沉下去之後,浮上來一行極淡的字妙玉。判詞:"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命數讀條的顏色很奇怪:不是秦可卿那種暗紅,是淡青里泛著一層極薄極薄的灰乍看像是乾淨的,可乾淨底下浮著一種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渾濁。倒計時比秦可卿長她的劫不在眼前,在將來。可那行倒計時的顏色更冷不是殘燭將滅的紅,是冰面下暗流涌動的青灰。book18.org
他睜開眼。妙玉正望著窗外那兩棵蠟梅,目光清冷如水,不知道他剛才看見了什麼。他看了她片刻,說他想請她幫一個忙。她轉過身來,目色如深潭裡未起風的一泓,等他說話。他說她方才在地是晃的時候人也要站上去他站著,跳出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可站著歸站著,看得清才站得穩。然後他問她她常年在這庵里,看得比檻內的人清楚。能不能替他說說,這檻裡頭有哪些人她看著不踏實,又有哪些事她看著不對勁。book18.org
妙玉把蓋鐘的蓋子輕輕叩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極脆的瓷音。她轉過臉來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息,說她向來不在背後論人事非不過,既然他方才說了蠟梅和梅花,她倒可以替他折幾枝梅花。梅花是實物,不是是非。book18.org
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半扇,冷風灌進來,窗台上那枝白梅輕輕晃了一下。她望著窗外說,他方才說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這話擱在人身上,也是這個道理。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說出來的話潑出去一般,聽的人卻替她捏著心。他說重了是害她這話不是特指誰,只是一樁平常的道理。如今園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是安寧底下有些人,把日子當蠟梅活著。book18.org
她說完這些便不再開口。朱斌也沒有追問她方才說的"把日子當蠟梅活著",說得極淡,可他知道她說的是誰。她說"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他說的是迎春,還是惜春,還是別的什麼人她沒有點破。她不會點破。book18.org
他收回思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問她她方才說"跳出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那他能不能回頭再來看這枝白梅?她說白梅年年都開,開的時候他若順路,便來看。不必專程,順路就好。語氣仍是平平的,可她說"順路"兩個字時,把窗台上那隻粗陶膽瓶往裡挪了半寸挪到了一個從門口也能看見的位置。book18.org
賈母逛完一圈回來,見他還站在窗前看那枝白梅,笑著招手叫他來扶。一眾人起身告辭,鳳姐落了單她方才去後院找周媽媽討櫳翠庵的素點心配方,周媽媽耳朵背,兩個人雞同鴨講了好一陣子,鳳姐好不容易把方子揣進袖子裡,出來時正趕上大家在院門口等著。眾人沿著沁芳溪往回走,蘆花在頭頂的日頭下白得耀眼。黛玉落在最後,手裡拈了一小截從庵門外石縫裡拾的枯蠟梅枝沒人看見她拾。朱斌從她身邊走過時,她正將那截枯枝對著日光看,看它半透明瓣膜上未褪盡的蠟光,嘴裡極輕極輕地哼了一聲不知是哼書,還是哼他。他沒有停下,只是腳步放慢了半拍。book18.org
從沁芳溪回來,朱斌沒有直接回怡紅院。book18.org
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左轉是怡紅院,右轉是瀟湘館。方才在櫳翠庵里,黛玉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旁人也許不覺得什麼,她素日詩會裡也不是最鬧的那個。可他注意到了。她坐在角落裡,端著蓋鍾,手指在鍾沿上來回畫圈那是她在想事情時才會做的動作。她從庵里出來時落在最後,手裡拈了一截枯蠟梅枝,在沁芳溪邊走得很慢,慢得紫鵑在前面等了她好幾次。book18.org
她把那截枯枝拈回來做什麼,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他應該去看她一眼。book18.org
石子路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暖,竹林的影子落在路上,疏疏朗朗的。還沒走到瀟湘館門口,先聽見了琴聲。不是整支曲子,是零星的幾個音彈一下,停一息,再彈一下,像是在試弦,又像是在等人。他推門進去時,黛玉正坐在後廊的美人靠上,膝上擱著一架舊琴,琴弦上擱著那截枯蠟梅枝。她沒有在彈琴,只是把枯枝擱在弦上,看它被風吹得微微滾動。book18.org
紫鵑輕手輕腳地端了茶盤過來,往石案上擱了兩盞茶,又輕手輕腳地退下去,退到廊下時回頭看了朱斌一眼,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姑娘今天不太高興,二爺你來正好。book18.org
朱斌在美人靠旁邊坐下來,拿了一盞茶擱在嘴邊吹了吹。book18.org
「這截枯枝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黛玉沒看他,把枯枝從琴弦上拈起來,對著日光轉了轉,透過枯枝的髓心去看天邊一隙極淡的雲。「你方才在庵里看白梅,看了那麼久白梅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白梅知道輕重。」book18.org
「哦?」黛玉把枯枝擱在琴弦上,歪過頭來看他,嘴角那一彎淺淡的嘲諷還沒成型,眼底卻已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白梅知道輕重那我呢?我是蠟梅,不知道輕重,是不是?」book18.org
朱斌把茶盞擱下。他心裡明白她不是在說蠟梅和梅花。她是在說妙玉對他的"另眼"。那隻獨獨為他挑的定窯白釉盞,妙玉說"書箱擱到佛堂去"時那份自然而然的關照旁人也許沒注意,可她坐在角落裡全看見了。她不是嫉妒她是太聰明了。聰明到能從一隻茶盞的釉色里讀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另眼相待,聰明到能把這份讀懂藏在心底、不吵不鬧、只拿一截枯蠟梅枝在琴弦上滾著玩,然後歪著頭問他"白梅有什麼好看的"。book18.org
「你是梅花。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book18.org
黛玉把枯枝從琴弦上拈起來,輕輕擱在琴尾。她忽然不看他了,偏過頭去望著廊外的竹梢,竹梢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著,把日頭篩成碎金。book18.org
「妙玉這個人你方才說她養的白梅知道輕重。可你知道她為什麼養白梅?」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極遠的事。「她不是賈府的家廟尼姑。她是蘇州人,仕宦人家的小姐從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都不中用,到底還是她自己入了空門。後來跟師父從蘇州來京,住在牟尼院裡。後來師父圓寂了,臨終前跟她說了句話說她『不宜回鄉』。她就在這兒留下來了,一個人守著這座庵。」book18.org
黛玉說到"一個人"時停了一下。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別人說出來更重因為她自己也是一個人。兩個人都在大觀園裡,一個守著庵堂,一個守著竹林,中間隔著半條沁芳溪,可孤獨是相通的。book18.org
「她師父臨寂前除了交代她不回鄉,還說了一句」黛玉低下頭,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嗡的一聲極輕的共鳴,在竹林里散了開去。「說她留在京里,自然會有她的結果。」book18.org
「師父沒說是什麼結果?」book18.org
「沒說。」黛玉抬起眼來,正正地對著他的目光。竹影在她瞳仁里碎成無數細小的光斑,明明滅滅。「她這個人看著清冷,其實比誰都倔。她把自己關在庵門後頭,求的是個『乾淨』。可這世上的事,不是你關上門就乾淨的。她不信人不是不信,是怕。怕走近了會髒,又怕離遠了會忘。」book18.org
朱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黛玉。她知道妙玉比今日在場的任何人都深因為她自己也曾是那個"怕被丟下、又怕走近了會弄丟自己"的人。她懂妙玉,不是從書里讀來的,是從骨頭裡熬出來的。book18.org
「你方才在庵里不怎麼說話。」book18.org
黛玉拿手指在枯枝頂端輕輕捻了一下,把一小片乾枯的萼片捻碎了,碎屑落進琴弦縫裡。「人家妙玉又沒請我說話。」她說這話時語氣是平的,可把枯枝擱回琴尾時手指頓了一息。「她那隻定窯白釉盞你自己看看,除了老太太的成窯五彩,她給誰用過白釉?連寶姐姐用的都是青瓷。」嘴角微微一撇,那個弧度不是委屈,是她自己也想笑自己。「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是想:林妹妹又在較勁了。我若不較勁,我就不該來這庵。」book18.org
「我在想你方才在庵里不說話,不是因為你不喜歡妙玉。是因為你覺得她不至於把你當尋常人。她沒給你白釉,你便覺得她看輕了你。」book18.org
黛玉的眼睫輕顫了一下。他說對了。她不是不喜歡妙玉她在乎的是妙玉眼裡她是誰。寧可被冷漠也不要被歸類。他把茶盞擱下,側過身來對著她。「她給不給你白釉,是她的事。可你在庵里從頭到尾沒跟她爭一句話這份體諒,她不知道,我知道。」book18.org
她把臉別向一邊。耳朵從髮絲里透出來,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誰要你知道。」她說著把古琴從膝上搬下來擱在旁邊,站起來走到美人靠邊上,背對著他,望著廊外那叢湘妃竹。竹竿上的斑點在斜陽里像是誰用淡墨一筆一划點上去的,乾枯的竹葉在風裡簌簌地響。book18.org
「妙玉這個人她不是不通人情。她是太通了,才把自己封起來。」她轉過身來,望著他,聲音忽然變得極柔極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她有潔癖,你是知道的。劉姥姥喝過的成窯杯子她嫌髒,要砸了。可今日你進庵時,她讓周媽媽把你的書箱搬到佛堂去怕書受潮。她對你另眼相待這份另眼,不是尋常男女之情。她是覺得你和她一樣,都是站在檻上看檻外的人。只是她選擇跳出去,你選擇站著不動。」book18.org
「你倒比我自己還清楚。」book18.org
黛玉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小口,擱下。從臂彎里抬起頭來,聲音又恢復了平日裡那個調調,可每一句都比聽著更燙貼。「你今兒從書院跑過來進了庵先去看白梅,然後才坐下喝茶。妙玉看見你先看白梅,才給你白釉。你若一進門就坐下喝茶,今日那隻白釉便是青瓷。我也就不用跟你費這些口舌了。」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走到美人靠邊與她並肩而立。窗外的竹梢正搖碎了午後最後幾束斜陽。他把聲音放得很低。「你方才在庵里,從頭到尾沒跟妙玉爭一句話。可她給你青瓷的時候,我看你手指在蓋鐘上畫了三圈你心裡有事,又不肯讓人看出來。這個,比白釉重。」book18.org
黛玉低下頭去。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影子,遮住了她眼眶裡正在轉的東西。過了半晌才開口。「你知道就好。」她說這四個字時沒有抬頭,聲音輕得像竹葉落進溪水裡轉瞬就沒了,可溪水知道它來過。book18.org
朱斌在瀟湘館又坐了兩盞茶的工夫。她沒有再提妙玉,他也不提。她把那張古琴從地上搬起來,彈了一小段曲子給他聽是他從來沒聽過的調子,清清冷冷的,不像《流水》那麼急,不像《梅花》那麼傲,倒像有人把冬天的雪煮開了,涼到剛好能入口,然後端給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他聽著,忽然覺得這段旋律里藏著一句她沒有說出口的話:你從櫳翠庵回來,還記得來看我這就夠了。book18.org
離開瀟湘館時天色已有些暗了。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黛玉還倚在美人靠上,手裡拈著那截枯蠟梅枝,正側著頭看廊外竹梢間漏下的最後一抹霞光。紫鵑從廊下探出頭來,朝他點了點頭。竹影在她臉上明明暗暗,他沒有再說茶盞的事,轉身往怡紅院走,腳步比來時輕了些。book18.org
從瀟湘館回來,天已將暮。朱斌在怡紅院書房裡坐了許久。他把今日櫳翠庵里妙玉的話一句一句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她說"跳出去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她說"有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分量,把日子當蠟梅活著"。聽的人卻替她捏著心。秦可卿是蠟梅不知道自己的香有多重,潑出去了,自己在枝頭顫微微的,別人已替她捏著心。迎春也是蠟梅被說親的人潑到孫家去了,還渾然不知自己的分量。可是妙玉自己呢?她知道自己是什麼嗎?她知道最想乾淨的那個結局偏偏最不堪嗎?book18.org
書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襲人的聲音在外頭叫他。他站起來開門方桌上已擺好了晚膳,三碟家常菜,一碗熱粥,酒壺邊擱著一小碟丁香蜜糕。晴雯坐在燈下翻她那本新繡樣,麝月把今日的帳核完了,最後一筆"贖當存銀"旁用極小的字注了一個"安"字。他坐下來端起粥碗,熱粥滑過喉嚨落進胃裡,把櫳翠庵帶回來的最後一絲冷也驅散了。book18.org
臘月十五,清晨又落了一場小雪。雪不大,細細的,軟軟的,落在瓦檐上像撒了一層薄鹽。賈母一早起來說腰有些酸,讓鴛鴦扶著在正屋裡慢慢踱了幾圈。鴛鴦一面替她捶腰一面說老太太昨兒在庵里站太久了,今兒可不能再出門了。賈母不服氣地說她才走了幾步路,還沒那隻老蠟梅活得精神。book18.org
朱斌去請安時,老太太剛喝完半盞參茶。她拉著他的手又吩咐了一遍書院裡儘管忙,該吃的要吃,該穿的衣裳不能省。她如今只盼他明年秋闈高中,旁的都不急。說到"旁的都不急"時她停下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話,和上回那片掉進茶盞的桂花一樣,點到為止,不再往下說。他低頭稱是。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秋紋正在廊下鏟雪。鏟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跑進屋裡跟襲人說方才去後門倒灰時碰見寧府來送年禮的賈蓉賈蓉說小蓉大奶奶近來日夜咳嗽,請了幾個太醫來看都只說陰虛,開了幾帖藥也不見好。襲人正站在灶房裡切臘肉,刀停在砧板上,回頭看了秋紋一眼。秋紋也看著她。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book18.org
年前數日,馮紫英從通州捎來了一封信。信里說南運河結冰比往年早了半個月,頭一批冰糖只發到了臨清,再往南得等開春。他在通州碼頭守了小半個月,貨沒走完,他不回書院過年。信的末尾,他把自己的名字落得工工整整"弟 馮紫英",旁邊加了一枚芸芳朱記的銅印印痕,和上回朱斌送他的一樣清晰。book18.org
朱斌把信疊好擱在書案上。窗外雪停了。廚房煙囪里升起一縷細細的白煙是襲人在熬湯。東廂那邊傳來晴雯的數落聲,說春燕把她繡鞋樣子又畫歪了,嘴裡罵著手上卻已經在替她描新的。廊下四兒正捧著麝月的帳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院子裡曬著的干椒串。他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把擱在筆山上那管老羊毫吹得輕輕晃了一下。book18.org
他鋪開紙,開始給馮紫英寫回信。寫了幾行字明年開春,南下。book18.org
那根針已扎在他識海深處,香囊擱在枕邊已沾了他自己的體溫,他知道秦可卿每夜咳嗽的時辰、知道妙玉的庵門朝哪個方向開、知道這爿院子仍是滿的、亮的。他知道有些東西遲早會來,但他站在這片暖里,不跳出去。book18.org
路還長,燈還亮著。book18.org
(第五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