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誰的心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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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五月,天氣便一日熱似一日。大觀園裡的石榴花已開到極盛,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有幾枝伸到了甬路當空,人從底下走過時花瓣會擦著帽檐簌簌地落。蟬開始零星地叫了不像盛夏那般聲嘶力竭,只是試探性地響一陣便歇,像是在等更熱的日子。沁芳閘的水被放了大半,閘口露出青黑色的石底,水流比春末緩了許多,聲音也小了些,從嘩譁變成了淙淙。book18.org
朱斌的日子倒比從前更忙了。book18.org
鳳姐那頭手腳快得很,鋪號的事不過七八日便辦妥了。榮國府名下有一間早年族裡收來的小脂粉鋪,鋪面不大,在東城燈市口偏街上,原是個遠房族叔的產業,後來經營不善抵給了族裡,一直半死不活地開著。鳳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把它從公中帳上盤出來,重新掛了塊「芸芳香事」的招牌不賣胭脂水粉,專做香膏香餅。鋪號掛在榮國府名下,朱斌不掛名,方子和做工仍是怡紅院裡出,車馬出貨仍是鳳姐管,分帳依舊五五。鋪子開張頭一日便賣空了柜上的安神香,劉掌柜的胭脂鋪反倒成了分銷。李貴他爹那間雜貨鋪也改了樣不再兼賣雜貨,專辟一小角做香膏櫃,李老當了「芸芳香事」的頭一個掛牌代銷。book18.org
朱斌在帳本上把本月進項算了一回:三十罐脂膏加上二十二盒安神香,扣除料錢、人工、鋪面開銷,凈利十八兩有餘。這還只是第一月鳳姐說下個月要添一個外埠分銷,走通州和保定,量至少再翻半番。book18.org
這條經商線的根基,總算是從怡紅院小廚房裡挪到了外頭正經營業的鋪號上。book18.org
這日朱斌去賈母處請安,路過瀟湘館時遠遠便聽見一陣琴聲。不是《流水》也不是《梅花三弄》,他辨不出曲名,只覺那琴音不像往常那般從容常聽黛玉彈琴的人都知道,她指尖流出來的調子,無論歡快哀愁,總有一份屬於她自己的嫻雅。可今兒這琴聲忽快忽慢,快時似急雨打竹梢,慢時又斷斷續續像一個人在紙上百般斟酌後仍不敢下筆。book18.org
紫鵑站在竹林邊,見了他便迎上來。這丫頭平日說話很有分寸,今日卻有些欲言又止,把手指攥在圍裙里絞了兩下才輕聲說:「二爺來得巧。姑娘這幾日悶得很,飯也吃不多,昨兒晚上又咳了半夜。問她怎麼了她不吭聲二爺若能進去坐坐,興許比藥管用。」book18.org
朱斌撩開竹簾進去。黛玉果然坐在琴案前,手指停在弦上卻沒彈。案上的香爐里焚著一截將盡的百合香,青煙細細的,被窗口漏進來的風一吹便散了。她穿著件極淡的鴨卵青紗衫,底下露出白綾裙的一截裙角,通身上下素凈得像是從畫里裁下來的可那素凈底下有一層讓人說不清的憔悴。她的臉比春末時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腕細得能看見青筋的走向,那青筋在腕骨處凸著,像是皮膚底下藏了一小截淡藍的絲線。book18.org
「寶二哥來了。」黛玉把手從琴弦上收回來,擱在膝上,轉過身來看他。團扇擱在手邊,她沒拿起來遮臉這在他們之間的日常里是極少見的。往常只要朱斌走近三步之內,她必定把扇子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兩隻眼睛,像是怕人從她臉上讀出什麼。今日她沒遮,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反倒讓他不習慣了。book18.org
「聽說林妹妹這幾日胃口不好。」朱斌在她旁邊的竹榻上坐下,沒有繞彎子,「來瞧瞧。」book18.org
「誰嚼的舌根。」黛玉看了一眼門外的紫鵑,紫鵑早躲得沒影了,「不過是天熱,懶得吃東西罷了。年年夏天都這樣,有什麼好瞧的。」book18.org
她說著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是悶的,像是從肺葉深處翻上來,壓也壓不住。她拿帕子掩了嘴角,帕子按在嘴唇上的姿勢維持得格外久,不知是在咳還是在忍。她把帕子從嘴上移開時動作極輕,可朱斌看到了那方白絹帕子的折縫間洇著一點點透明的濡濕。他目光在上面停了半息,沒有作聲。book18.org
窗外竹影在紗窗上輕輕晃著。五月午後的風不大,穿過鳳尾竹時只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頁薄薄的書。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朱斌沒有說「多吃些」「好好養著」之類的客套話他知道這些籠統的關切對她不管用。他只是在沉默里陪她坐著,從案上拿起一本她常翻的《玉台新詠》,隨意翻了翻。書頁里夾著一張花箋,上頭是兩句詩「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墨跡極新,像是不久前才寫的。book18.org
「這幾日聽到些閒話。」黛玉忽然開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的香囊穗子,把那幾根絲線纏了又松、鬆了又纏,目光落在地上的竹影上,「外頭人說,寶二爺如今出息了府試第三名,老太太寵著,老爺也高看一眼。將來前程不可限量,怕是連這園子都放不下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她的手指把香囊穗子捻得死死的,絲線在指節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朱斌把那本《玉台新詠》闔上,他聞到窗外的竹子被日頭曬出的那股微澀的清甜混著屋裡百合香快要燃盡的殘煙,飄在這小小的書房裡,和陳設架上她爹留下的那幾卷舊書、壁上她親手摹的《蘭亭序》一併,把她圍在裡頭。這屋子裡所有貴重的東西都是她帶來的她不屬於這裡。榮國府不是她的家,是她的寄居之地。book18.org
賈敏早逝,林如海也已過世。林家族中是有幾房遠親的,可這些年並無人來問過她一句「過得好不好」。她在這府里住著,靠的是賈母疼她。可賈母年紀大了,萬一哪天不在了她能去哪兒。book18.org
府試之後闔府上下都在說寶玉的前程。這些話飄進她耳朵里,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他的路在往上走,而她仍舊是那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她不是嫉妒他的前程她比任何人都盼他好。可那份「好」越真實,便越映出她自己腳下那片沒有著落的懸空。book18.org
【人心鏡】在他視野一角閃了一下,只有極短的一行字:「怕他走得越高,離她越遠。怕這園子裡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剩她一個人還留在原地。」book18.org
朱斌把視線收回來,從案上拿起她方才寫壞的那張花箋,在旁邊提筆加了兩句。筆是她用慣的紫毫,墨是她自己研的松煙墨他蘸墨時手腕碰到她的手肘,她沒有移開。他寫完了把花箋擱在她手邊,字跡端端正正:book18.org
「竹影橫窗瘦,琴聲入夜頻。捲簾人對月,把卷意猶親。他日春風起,同看陌上塵。幽懷何所寄,獨坐一燈昏不若並肩行。」book18.org
黛玉低頭看了一遍。垂下來的睫毛在她頰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顫顫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朱斌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拿幾句酸話把這頁箋紙頂回來。可她沒有。她把花箋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案上拿起他方才擱下的紫毫,在他補的那兩句旁邊另寫了一行小字。筆尖在紙上輕快地划過,沙沙地響著,寫完把筆擱回筆架上,把花箋往他面前一推。book18.org
「並肩行可以,」她說,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用力吞下哽咽之後勉力撐出來的刻薄,「但你別走得太快走快了,我可追不上。追不上我便不追了。」book18.org
朱斌把花箋疊好放進袖子裡。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攤在她面前,空空的掌心朝上,什麼都不說。黛玉低頭看著他空無一物的掌心,看了很久。窗外竹影在他掌心裡晃來晃去,明明暗暗。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是涼的、細的、微微發顫。放上來之後沒有馬上合攏,只是輕輕地擱在他掌心上,像是怕擱重了便會把他的掌心燙出一個洞。然後她把手抽回去了,極快,快到她自己都來不及體味那片刻的溫意。book18.org
「那你往前走。」她說,聲音從喉嚨底下浮上來,眼睫毛仍舊垂著,下巴卻已揚起一指高那是她用慣了的姿勢,在眼淚快撐不住時把下巴多抬高一點,把它倒流回去,「我在這屋裡替你抄幾頁《四書》省得你考院試時又說題偏。」book18.org
朱斌出了瀟湘館,沿著竹逕往回走。身後那架琴又響了。這回的曲調他聽出來了不是舊曲,是她自己隨口彈的,不成章法,卻比方才那一陣急雨般的調子舒緩得多了。book18.org
當天下午他去找了一趟鴛鴦。沒托她辦什麼大事,只是把幾張銀票交給鴛鴦,讓她以賈母的名義存進內庫,註明是「老太太私房,將來給林姑娘備嫁的體己」。他知道這筆錢不會在短時間內派上用場可它在那裡,她便不是一無所有。鴛鴦接了銀票,什麼也沒問,只把銀票鎖進柜子里,又在他手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意思卻到了:你是個有心人。book18.org
幾日後,朱斌在蓼風軒外碰上了寶釵。book18.org
蓼風軒在大觀園西北角,三面環著假山石,一面臨著沁芳閘上游的水口。這一帶比別處安靜,游廊上少見人,只有水聲和鳥叫。寶釵正坐在軒外的石凳上,手裡拿著卷靛藍色的冊子,身旁擱著一盞沒怎麼動過的涼茶。鶯兒在不遠處蹲著翻曬從蘅蕪苑帶出來的舊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book18.org
「寶姐姐躲得好清靜。」朱斌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了。book18.org
「不是躲。是這兒涼快。」寶釵把冊子合上是她自己手抄的《呻吟語》另半卷,比上回給他的那本更厚些,封皮已磨出了邊,顯然翻了許多回。她今兒穿著件蜜合色的紗衫,底下是條白綾挑線裙,腰間束著條淡青色的汗巾,通身上下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依然極素凈,可那份素凈底下有一種她今日刻意維持了好幾分的從容。book18.org
「寶兄弟來得正好。」她把石凳上那盞涼茶往他這邊推了推,「上回給你的那幾篇墨卷,院試前看了沒。」book18.org
「看了。有幾篇承轉特別利索不是那種硬生生的『若夫』『且夫』,而是拿經義里的話自然轉出來。」book18.org
寶釵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本靛藍冊子翻到某一頁遞過來。紙頁上有她剛用鉛筆寫的幾行批註,墨跡極淡:「院試與府試同為四書文,而所以異者,府試重在通順,院試重在見識。通順者可取,有見識者方可拔。」book18.org
朱斌把這條批註念了兩遍。她說得極准不是從哪本程文墨卷里摘的,是她自己讀了幾十篇範文之後總結出來的。這樣的見解,放在外頭學宮裡,值得開一堂課。可她是個女兒身,她的學問永遠只能在自家軒外石凳上和他說說。book18.org
「寶姐姐若是男子,這科場上怕是沒我什麼事了。」book18.org
寶釵怔了一下。她把帕子拿在手裡輕輕捻著,過了片刻才微微一笑:「我不是男子。所以我只能替寶兄弟尋程文、抄筆記。」她仰頭看了一眼假山石上攀著的薜荔,藤蔓纏得密密麻麻,把整面石壁都遮住了,「寶兄弟的路在外頭,我的路在這四方的後宅里走不出去,也不必走出去。能坐在這裡看看你拿回來的好文章,知道它們被用過,我便覺得自己也不算白讀了這些年的書。」book18.org
朱斌看著她。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路」,突然說起時語調平和得幾乎讓人聽不出那底下的東西。可朱斌聽出來了他想起那本《呻吟語》中她批註的那一行「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還有她後來補上的那句「近者安,然後遠者至」。她把自己安穩地放在「近處」,把所有的「遠處」拱手讓給他。book18.org
他不是沒有見過她內心深處那一片孤獨。她的母親在她幼年便過世了,父親薛公雖疼她卻早早把家業交給了薛蟠。薛蟠不讀書,薛姨媽不懂經濟,偌大一個薛家的家業,這些年全靠她一個人打理。她端方、大度、進退有據那不是天性,是磨出來的。她在蘅蕪苑裡獨自翻帳本翻到深夜時,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替她分擔分毫。book18.org
可她沒有想過把這些託付給他。不是不信任他是她太珍惜他了。越珍惜,越不敢跨過那一步。因為一旦跨過去,她便不再僅僅是他的「同道」。她會變成他的另一個牽掛、另一個負擔她知道他如今肩上已扛著太多:府試院試、鳳姐的盟約、怡紅院裡的每一個人。她不想再多添一份。book18.org
【人心鏡】在視野里浮上來,閃爍了一息:「願君長進時,莫忘同路人。」book18.org
他不能給她任何承諾。不是不想給是眼下不知該怎麼給。寶釵是清醒的人,她不需要一句空泛的「將來會好」。他只能說一些她聽得進去的、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的「自己人」該說的話。book18.org
「寶姐姐以後不管聽到什麼風聲生意上的也好,鋪面上的也好,有什麼想問的,隨時可以來找我。」book18.org
寶釵把目光從薜荔上收回來。她不是聾子鳳姐和她提過鋪號的事,鳳姐知道她嘴嚴,她也知道鳳姐需要一個能在外人問起時巧妙圓場的幫手。她沒有點破,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有你這句話便夠了。寶兄弟放心有些事我不會說,也不會問。不過你若在外頭遇上什麼難處,不妨回來和我說說。我雖不能替你出面,動動嘴皮子還是會的。」book18.org
她把那本靛藍冊子闔上,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角沾的草屑,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枚極小的靛青色香囊,她昨夜裁了半宿、不知拆了幾回才縫成的。靛青緞面上用銀線繡著兩個字,字跡是她自己的手筆「篤志」。她把香囊塞進他手裡便快步走了,連鶯兒追上去替她遮陽的傘都沒顧上接。蜜合色的裙擺在水邊一閃而沒,只留下石凳上那盞還沒涼透的茶。book18.org
朱斌把香囊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繡字,只繡了一枝極淡的、用白線勾勒的空谷幽蘭。他忽然想起來她上回送那方端硯時說過一句話:「我爹以前下場用的也是這方硯。」她把父親留給她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全送到了他手裡。book18.org
他把香囊掛在自己腰間,和那枚通靈寶玉並排。book18.org
入夜,怡紅院。book18.org
晚風從沁芳閘那邊灌進來,把後院的梔子花香吹得滿院都是。廊下燈籠點了三盞,昏黃的光鋪在青磚地上,明一塊暗一塊。石榴花的殘瓣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地,被風推著在磚縫裡打著旋。井沿邊新添了一張竹製的小方桌是李貴從外頭帶回來的,竹篾編得細密,桌面壓了層桐油布,摸著光滑不扎手。book18.org
朱斌從書房出來,見襲人、晴雯、麝月三人已圍著方桌坐著。桌上擱著一碟藕粉糕、一碟蜜漬梅子、一壺湃在井水裡的涼茶。他走過去在空位上坐下,也懶得再動。晴雯的月白衫子在燈籠光里泛出柔柔的光澤,麝月搓了搓被蚊子咬出兩個紅印的小臂,襲人低頭繡著鞋面是給他的,靛青色緞面,針腳極密。book18.org
麝月起身去後廊端了壺熱水過來替朱斌斟茶。她彎下腰翻桌上的茶盞時發梢掃過桌面,掃落了一小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石榴花碎瓣,花瓣黏在壺嘴的水珠上,她拿手指拈開了,淺淺一笑。book18.org
晴雯把茶遞給他時不慎灑了兩滴在自己膝上,她甩甩手,往麝月碗里丟了顆梅子:「你前天巡夜把燈籠遞給我時是不是磕到了井沿的豁口?過來我瞧瞧。」她拉過麝月的手,拇指順著小指的指節一根一根捋著還好,沒刮傷,只是指甲縫的墨漬還沒洗乾淨。她哼了一聲把麝月的手鬆開,順手又拿起襲人擱在桌上的針線替她縫完了最後兩片鞋面的鎖邊,嘴上念叨著「你鎖這個邊太鬆了」。book18.org
「治家當如慕容氏。」朱斌看著她們笑鬧,把這一陣子在外頭繃緊的肩背慢慢靠進椅中,嘴邊的笑意停在臉上,「前燕慕容皝治家,牛馬不辨公母,他夫人親自下去分欄。後來慕容恪出征,後方全是他娘一個人撐著。咱們這怡紅院」他拿手指在桌上虛虛地畫了個圈,「算不算個袖珍的慕容部。」book18.org
「誰是馬誰是牛。你說清楚。」晴雯挑起一邊眉毛,拿梅子核擲了他後腦勺一記。麝月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拿袖子掩住了。這一聲「噗嗤」連她自己也好久沒有聽到過。襲人把鞋面舉在燈籠光下檢查針腳,笑著搖頭,晃著的燈籠光把桌面上四個人的影子揉在了一起。book18.org
她們也跟著他說了些近日想得不多的自己。襲人提起小時候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了半邊卻還年年掛果的老棗樹,說她每年爬上去摘棗總要被娘拿掃帚追著打,打完又給她做棗泥糕。晴雯難得也開了口說那年在繡莊剛學徒時睡的通鋪底下老是跑老鼠,大半夜能把鞋叼走,她膽子最小偏又死撐著嘴硬,叫同鋪的女孩別哭自己卻瞪著眼數了一整夜房梁。麝月說起她爹教她認《千字文》時的舊事,爹那支半禿的毛筆在牆上寫了個極丑的「天」字,說這就是天地的天,她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天地,只覺得這個字特別大。book18.org
這些聲音和石榴花香混在一起,在夜風裡輕輕飄著。朱斌聽著,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慢慢松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三個圍坐在方桌邊的女子襲人低頭咬斷最後一根線尾,把做好的鞋面舉起來對著燈籠光端詳;晴雯嘴上刻薄手上卻替麝月揉著被蚊子咬紅的手腕;麝月安安靜靜地給每個人的杯子裡續涼茶,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淺淺的、從值夜房那一夜之後便再也沒有褪去的笑意。book18.org
「今晚,」朱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把三個人的目光都拉了過來,「都留下來。」book18.org
桌上安靜了一息。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三個女子同時聽懂了他的意思之後,各自在心裡過了這麼一遭,然後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襲人先垂下眼去。她把針線擱進針線筐里,疊好鞋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這個動作本身便是表態她是怡紅院的首席大丫鬟,是老太太親點的「屋裡人」。在這種事上,她若不點頭,旁人便不敢動。而她點了頭。她的耳根在燈籠光里泛著桃花瓣尖那般薄薄的紅,嘴角卻彎著,是那種「也罷,由著他放肆一回」的、妻子式的縱容。book18.org
晴雯的眉毛豎起來了。「你倒會享福。」她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蜜漬梅子往碟子裡一丟,站起來要走不走地在桌邊僵了足有三息。第三息時她看了襲人一眼襲人沒動,正拿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指。晴雯又看了麝月一眼麝月低著頭,臉已紅到了耳根,可嘴角那道淺淺的笑還在。她把腳一跺,又坐回去了,別過臉去不看朱斌,咬著下唇擠出幾個字:「只此一回。下不為例。」book18.org
麝月沒有說話。她把茶壺輕輕擱在桌上,站起來把井沿邊那盞沒罩好的燈籠罩子重新扶正了,又走回來在朱斌身邊坐下。她的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可那穩底下有一種把自己的整個人連同所有沉默都一併交出去了的篤定。她抬起眼來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羞怯,沒有退縮,只有從值夜房那一夜之後便生了根的、安安靜靜的順從。她在這院子裡等了太多年,從不爭不搶。今夜他叫她留下,她便留下。不多問一個字,也不往後退一步。book18.org
裡間的紗帳已放下了。藕荷色的帳幔在燭光里微微透光,月光從紗窗縫裡漏進來和燭火攪在一起,把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朦朦朧朧的暖光里。襲人最後一個進來,回身把門輕輕闔上,門閂落槽時發出極輕的「咔嗒」一聲。她走到床前,手指擱在自己衣襟第一顆盤扣上,抬眼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不是大丫鬟在等主子發話是女人在等男人點頭。那一眼裡沒有羞怯,只有一種把所有周全都卸下來之後、赤裸裸的、沉甸甸的交付。book18.org
朱斌點了一下頭。襲人的手指便動了。她的衫子是石青色的,盤扣從領口一顆一顆往下解,每解一顆便露出底下一小片月白色的肚兜。衫子褪到肩頭時鎖骨窩裡那枚小痣在燭光里若隱若現,月白肚兜底下乳尖已在微微翹著,把綢布頂起兩個小小的尖兒。她把衫子疊好擱在春凳上,又替晴雯解開了衫子晴雯僵著身子,手指擱在自己扣子上半天沒動,襲人替她解時她嘴上還在嘟囔「我自己來」,可手沒抬起來,任由襲人把她的月白新衫子從肩頭褪了下去。淡青肚兜底下是她那對已經養得比從前飽滿了一圈的乳,乳尖硬硬地頂著綢布,比襲人的更挺、更翹。book18.org
晴雯被襲人伺候得渾身不自在,便轉身去扯麝月的衫子。麝月只穿了件半舊的藕荷色寢衫,系帶輕輕一抽便開了。衫子滑落時她的肚兜便露了出來還是那件月白色的,沒有繡花,只在胸口處用同色絲線鎖了一道細密的卷草紋。晴雯把麝月的衫子往春凳上一擱,動作倒比解自己的利索。book18.org
然後晴雯轉過身來,看著朱斌,下巴微微一揚:「該你了。」book18.org
襲人跪在床沿上替他解了衫子。她的手指從他頸後繞過,指尖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滑,衫子從肩頭褪下時她向前俯近,嘴唇在他鎖骨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晴雯在旁把他腰帶抽開,手法利落,綢褲滑到腳踝時她的指尖在他大腿內側無意識地劃了一道淺痕不重,癢絲絲的,從腿根一直癢到小腹。麝月跪在腳踏上替他把鞋襪除了,又端了盆熱水絞了帕子替他擦腳。她的手指還是那麼穩,帕子從腳背擦到腳踝,又從腳踝擦回來,每一下都妥帖得像是日常在做的事不是伺候,是以她的方式把日復一日所有瑣碎背後她藏在心底的東西都拿了出來。book18.org
三件肚兜先後落在腳踏上。藕荷色的那件繡著一枝半開的桂花,月白卷草紋那件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最上頭,淡青色繡燕子繞柳的那件被晴雯自己甩在春凳角上,還帶著她身子的餘溫。三具身子並排跪坐在床上,豐腴溫順的是襲人,骨肉勻亭的是麝月,玲瓏挺翹的是晴雯。燭光從側面鋪過來,把她三人的剪影投在藕荷色的帳幔上,像是紗帳裡頭又掛了一幅絹本仕女圖。一個微微側著頭往這邊看,一個背過身去耳根通紅,另一個垂下眼睛安靜地等著。book18.org
朱斌在床沿坐下。他先把手伸向襲人她是這院子裡的定盤星,今晚這場放肆,先從她開始。book18.org
襲人被他拉進懷裡時輕輕「嗯」了一聲,身子便軟了。她跨坐在他腿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把胸脯貼上了他的胸膛。她的乳豐滿而溫馴,乳尖硬硬地抵著他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在他皮膚上一下一下地蹭著。朱斌低下頭含住了她左邊的乳尖,舌尖繞著那圈微澀的乳暈慢慢畫圈他從第一夜便知道她的敏感點在左乳。含了約莫小半炷香,她的乳暈在他舌尖下越繃越緊,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壓在嗓子眼裡的嗚咽。book18.org
「二爺二爺」她叫了兩聲便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身子在他腿上輕輕顫著。book18.org
晴雯在背後看了一陣,忽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光給她一個人算什麼。」她從背後貼上來,把自己小巧堅挺的乳貼上他的後背,乳尖硬硬地抵著他的肩胛骨,下巴擱在他肩上,嘴唇湊近他耳朵,呼出的熱氣癢絲絲地噴進他耳廓里。她低頭在他肩頭咬了一口不重,牙印淺淺的,咬完拿舌尖在那圈牙印上慢慢舔了一圈。舔完了又嫌他肩上有汗,伸手推了他一下又往前推了他一把。book18.org
麝月最後一個靠過來。她從側面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朱斌的臂側,臉輕輕地靠在他肩頭,嘴唇在他手臂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不是吻,是貼,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梔子花瓣。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另一側肩,指腹在肩胛骨上慢慢地畫著圈,畫了好幾圈才仰起臉來看他,眼睛還是那麼安靜,可那安靜底下有一層從前絕不會有的、屬於女人的、溫溫的渴望。book18.org
朱斌把襲人放倒在床上,分開她的腿。腿心已濕透了從他在方桌上說出那句「都留下來」便開始濕了。淫水從穴口溢出來,把大腿內側濡得黏膩膩的一道透明,燭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泛光。他把她的腿分到最開,龜頭抵住那道濕得泛濫的肉縫沒有慢慢磨,直接一挺腰,整根沒入。book18.org
「啊」襲人仰起脖子,雙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和第一夜不同,她的陰道已熟悉了他的形狀和節奏,龜頭頂進去時層層疊疊的肉壁便自動往兩邊讓開又往中間裹緊。book18.org
晴雯繞到側面,把朱斌的臉從襲人胸口掰過來不是掰,是捧,捧著他的臉,低頭吻了上去。她的吻還是那樣硬的、燙的,舌頭直接撬開牙關闖進來,裹住他的舌尖狠狠地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她一邊吻他一邊把手放在襲人小腹上,感受那底下隨著朱斌每一次挺送而微微起伏的跳動,把襲人也弄得羞紅了臉拿手去推她。晴雯不退,只是偏過頭在襲人手指上拿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來繼續把舌頭裹進朱斌嘴裡。book18.org
麝月在另一側。她沒有像晴雯那樣去搶,只是側躺在旁邊,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送腰的手臂上。他的肱二頭肌每一次繃緊又鬆開,她便拿手指輕輕撫過那片緊繃的皮膚,像是在撫慰一隻奔跑了太久的獸。她低頭含住他的肩頭不是咬,是吮,嘴唇包著那一小片皮膚慢慢地、溫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吮著,像是這樣便能把他身上的疲意全吸進自己身體里去。book18.org
朱斌在襲人身體里抽送了百餘下。襲人的高潮來得很急也許是因為旁邊有兩個人看著,她的羞恥感把快感加速了。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區時她忽然抓住了晴雯的手,晴雯反手把她的手攥緊了,十指交扣。然後襲人的腰猛地一挺,陰道劇烈痙攣,一股熱液從深處湧出來澆在龜頭上,她咬著唇把呻吟壓進喉嚨里,拿另一隻手指指他肩後。她側過頭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個字,是給晴雯的。book18.org
他還沒射。他從襲人身體里退出來時莖身上全是她的水,龜頭在燭光下亮晶晶的。晴雯已趴在床上等著了不是襲人那種溫順的等待。她趴在那裡臀翹得高高的,回過頭來看他,眼角有一點方才和襲人十指交扣時憋回去的淚光。她把他的手拽過來放在自己臀上,然後便咬著枕頭不說話了。從後面進入時她的陰道比襲人的更緊窄,龜頭每碾過那道皺襞帶時她便把枕頭咬得更緊一些。陰道深處那片絲絨般的軟肉今天格外燙也許是藥喝完之後的體質變化,也許是看著他先要了襲人之後等得太久,她的腿根在他第一次深頂到底時便開始抽搐了。book18.org
麝月始終貼在他的身側。他把晴雯翻過來換成正面位繼續抽送時麝月從他臂側滑過去,把晴雯散亂的頭髮輕輕攏起來別到耳後,又拿帕子替她擦了額角的汗。然後她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晴雯身側,臉輕輕地靠著晴雯的肩頭,手指在晴雯小腹上慢慢地畫著圈不是挑逗,是安撫,是讓這個嘴硬了一輩子的姐妹在另一個女人的手心下也能慢慢舒展開。book18.org
晴雯在麝月的手心裡高潮了。這一次比她一個人在書房案上的那次更猛烈她的身體弓成了橋,陰道劇烈痙攣了好幾息,從身體最深處湧出的熱液把身下的褥子全打濕了。她把頭往後一仰,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壓抑不住的、長長的呻吟,眼淚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里。book18.org
麝月俯下身趴在晴雯身側,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里。晴雯喘著氣從他的摟抱里滑落出來的同一瞬間,他側過身撫住了麝月的腰,把她拉到身下。她沒有像晴雯那般叫出來只是閉著眼睛仰起臉,嘴唇張開了一條細縫。陰道已濕了不知多久從方桌上他說「都留下來」起,她便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獨自濕透了,淫水把大腿內側濡成了亮晶晶的幾道。龜頭撐開穴口的第一下,她把十指交扣在自己小腹上,一動不動地承受著他的進入。她的陰道是溫熱的、滑膩的,肉壁不急不緩地裹上來,嘬吸的力道不輕不重和她這個人一模一樣。book18.org
襲人從背後貼上來,把他散落的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又拿手指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然後低頭在他後頸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晴雯癱在旁邊喘勻了氣,翻個身把臉半埋進枕頭裡,伸出手摸到麝月交扣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她指縫裡,扣緊了。麝月的手指在晴雯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回扣住了。book18.org
朱斌在麝月身體里抽送了小半個時辰。她出了兩回小高潮每一回都是安安靜靜的,腿根夾了夾他的腰側,陰道收緊了幾息便鬆開。只有第二回時她的安靜被打破了晴雯撐著身子坐起來,把她另一隻手也攥住了,然後歪著頭看著她,嘟囔了一句「傻子,別忍著」。麝月把臉偏開,顫顫地吐出了半句「我」,然後高潮便把她剩下的聲音全吞沒了。book18.org
朱斌把她三人輪流著換了一圈姿勢,最後回到襲人身上。小半個時辰後,他趴在襲人背上喘著粗氣,把第一股精液射進了她的身體最深處。然後他拔出來,把還在痙攣的晴雯拉過來,頂進她還在從第一次高潮餘韻中微微抽搐的陰道里,又射了幾股。最後他側過身把麝月攬進懷裡,把最後一股稀薄卻仍滾燙的液體射在她的小腹上,她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抹開了,抹勻了,讓那白濁的暖意滲進自己的皮膚里。book18.org
四個人的喘息在紗帳里慢慢平復下來。麝月第一個緩過氣,她側過身把臉貼在他胸口,拿手指把他額角的最後一滴汗擦乾淨了。晴雯拿腳趾踢他的小腿,力道不輕不重,嘴上咕噥著「下回再這樣我可真不幹」。襲人在黑暗裡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把錦被拉過來蓋住四個人,手從他胸口滑上來擱在他臉頰上。book18.org
過了很久,晴雯忽然從被子裡探出臉來,拿手指戳了一下麝月的肩頭:「你方才攥我的手攥那麼緊。練《千字文》的手勁兒都用在攥我了。」麝月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聲音輕輕軟軟的,眼睫毛彎著:「我怕你掉下去。」晴雯又戳了她一下,嘴硬道:「我掉下去也輪不著你拽。」可她把被子拉了拉把麝月的肩頭裹得更嚴實了些。book18.org
「二爺方才說咱們是慕容部。」麝月難得主動接了一句,微微側頭看著朱斌,「那二爺是誰。慕容皝還是慕容恪。」book18.org
「他是那個分不清牛馬的。」晴雯一口咬定。book18.org
襲人在黑暗裡莞爾:「那三妹妹就是就是分欄的夫人。」book18.org
「誰是夫人。分欄的活兒今兒明明是我乾的。」晴雯又翻了個身,把被子全捲走了,襲人伸手去搶,麝月在中間被兩個人扯得輕輕叫了一聲,又笑了。book18.org
朱斌躺在黑暗裡,聽著身邊這三個女子拌嘴的笑聲,心裡那根繃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終於松到了底。他把被子從晴雯手裡拽回來替襲人蓋好,又把麝月往自己懷裡攏了攏,閉上眼睛。窗外更漏沉沉地敲了三聲。石榴花的殘瓣還在夜風裡簌簌地落著,井沿邊的竹方桌被月光照得發白。明天鋪號還有新帳要對,鳳姐還在等他碰頭可那些是明天的事。此刻懷裡有三具溫熱的、平穩呼吸的身子,有三份沉甸甸的、被彼此交扣過十指的信任,這便是他在這世道上紮下的最深的根。book18.org
(第十二章完)book18.org
第13章 奇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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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將盡,怡紅院的石榴花已落盡了。青磚地上零星散著最後幾瓣殘紅,被晨風推著在磚縫裡打轉,邊緣已枯焦發黑,踩上去沙沙作響。枝頭替了花的是一粒粒青皮小石榴,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藏在綠葉間毫不起眼,要過了盛夏才能長成拳頭大的果子。秋紋拿竹竿綁了鉤子去疏果,把太密的、長歪的摘下來丟進竹籃里,四兒蹲在旁邊數數兒,數到第二十七顆便忘了,又從頭數起。book18.org
朱斌在書房裡坐了小半個時辰,面前攤著賈政新尋來的幾篇院試程文都看過了;寶釵手抄的半卷《呻吟語》也翻了兩遍。他把書闔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案角敲著。會試尚遠,眼下最要緊的是另一件事:鋪號「芸芳香事」運轉已穩,脂膏和安神香的出息穩定在每月十八九兩上下。這筆進項擱在尋常人家夠吃好幾年,可對他來說,不夠不是貪,是鋪號運轉越穩,越讓他看清一件事:這兩樣東西的天花板快到了。香膏是精細貨,用得起的只有京城中上人家的女眷,量走不大。鳳姐把東城的路鋪好了,通州保定也探了,再往下擴便是硬撐不是渠道不行,是貨本身撐不住更大的盤子。要做大,得有新貨,真正的奇貨。book18.org
他心念一動,視野邊緣便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系統面板在時隔數月之後自行浮了上來,那光暈比從前更亮,浮動的速度也更快。三團光暈原本是硯台、銅錢、半開半合的眼睛,此刻銅錢在正中穩穩地亮著,其餘兩團往兩側退開,給中間讓出一片前所未有的寬闊空間。book18.org
一行新字浮上來,筆跡仍是蘸墨寫在宣紙上的感覺,卻比上回多了幾分鋒芒book18.org
**【我不是廢物·系統升級至v2】**book18.org
**宿主:賈寶玉(朱斌)|身份:榮國府賈母嫡孫|功名:府試第三**book18.org
**潛值已拆分雙軌:**book18.org
**【學值】:327點(讀書、制藝、備考產出,專供【臨帖】科舉線)**book18.org
**【業值】:581點(經商、解決實務、解決人的難處產出,專供【匠造】【算盤】商業線)**book18.org
朱斌看著那兩行數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三百二十七點學值,是他從醒來到現在一篇制藝一篇制藝攢下來的,每一分都是真功夫;五百八十一點業值從第一罐八錢銀子的潤手脂膏到「芸芳香事」掛牌,從李貴他爹的雜貨鋪到鳳姐手下的車馬隊,每一單生意、每一個被他解決掉的人與難處,都折成了這個數字。這數字裡面埋著李貴在角門邊躲周瑞家的那個黃昏,也埋著鳳姐帳本底下塞著的那碗涼透的燕窩粥。book18.org
介面繼續展開,業值的分支像一株樹的根系般鋪排開來。book18.org
先是【匠造·配方樹】不再是孤零零的單品兌換,而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技術樹。主幹上標著幾個大類的名稱:「製糖」「琉璃」「香料」「金玉」「釀造」「農政」……每個大類底下分出低階到高階的層級,層層相扣,解鎖低階才能點亮高階。他目光落在「製糖」這一枝上「粗糖精鍊法」是第一階,往上還有「白糖結晶法」「冰糖窯養法」「糖霜篩製法」,最後一階寫著「西洋細點適配譜」。光這一枝便有四級,每一級後面都跟著一個灰色的鎖形標記和一串淡金色的【落地條件】小字。book18.org
然後是【算盤·商道】的三個新功能:【利路推演】、【帳目透視】、【局勢盤】。這三樣他在心裡過了一遍便大致明白了各自的用處一個算利,一個查帳,一個看全局。系統給帳,他給人情設計得恰到好處,不替人做主,卻把人該看清楚的底牌全攤在桌上。book18.org
最後是【人心鏡】的升級說明只多了一行字:「新增【關係一瞥】:可感知兩人之間當下的關係張力。冷卻時長翻倍,慎用。」book18.org
他把介面收攏,目光重新聚焦在【匠造·配方樹】上。製糖粗糖精鍊法。他點了一下那個圖標。book18.org
**【匠造·粗糖精鍊法】**book18.org
**解鎖所需業值:150點**book18.org
**確認兌換?**book18.org
他點下確認時手指在空氣中虛虛一按,沒有實感,可業值從581跳到431的那一瞬他分明感到心頭沉了一下不是後悔,是鄭重。一百五十點不是小數目,攢了這麼久的業值一下子削去近三成。可兌換完成的同時那道配方化作一股溫熱的、沉甸甸的信息流灌進他的眉心不是痛,是脹,像是有人拿一冊極厚的書塞進他的腦仁里,每一頁都印著清晰的文字和圖像。粗糖的來源(甘蔗汁與甜菜根均可,前者出糖率高,後者耐寒宜北地)、精鍊的工序(榨汁、澄清除雜、石灰水調酸鹼、文火熬煮至結晶析出、趁熱離心分蜜)、每一步的火候參數和器具規格,全印在腦子裡,像是他親手做過幾百遍。book18.org
信息流落定後,眼前的【匠造】介面中,粗糖精鍊法的圖標旁邊又彈出一行小字:【白糖結晶法】解鎖前提:掌握粗糖精鍊法 + 業值300點。再往下一行是【落地條件】:穩定糖料來源(甘蔗產區或甜菜種植地);提純用工坊(含爐灶窯具及離心器械);熟練工匠三至五人;啟動銀一百兩;可靠的大宗銷路。book18.org
朱斌看著那一行行條件,沉默了好一陣。一百兩啟動銀他如今的私房攏共不過六七十兩,還差著口子。工匠倒不是最大的問題李貴在府外跑了這麼久的腿,找幾個靠得住的手藝人不是難事;糖料來源需要實地考察,但也並非無解。真正讓他心頭一沉的,是最後一條。可靠的大宗銷路。「芸芳香事」那間小鋪面一個月銷三十罐脂膏已是極限,東城那幾家分銷也吃不下大宗的白糖。鳳姐手裡的鋪面渠道是好,可全是脂粉香事行的路子,和白糖這種民生大宗貨壓根不在一條線上。book18.org
他需要的不是一間鋪子,不是幾個牙人,不是鳳姐那套脂粉行的渠道而是一張真正能覆蓋京畿乃至外埠的大網。鋪面要遍布各州府碼頭,車馬要能跨省走貨,字號要在戶部掛了號、能堂堂正正和官府做採買生意的級別。這樣的大網,賈府拿不出,鳳姐拿不出。整個京里能拿出這張網的家族,一隻手數得過來。薛家便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皇商。這兩個字擱在別人嘴裡是招牌,擱在朱斌腦子裡是一張實打實的商路圖。薛家從紫薇舍人那一代起便在戶部掛了號,各省碼頭都有薛記的鋪面和倉房,宮裡每年的脂粉、香料、冰片、麝香全是薛家採辦。這樣的渠道,正是大宗民生貨白糖最對口的銷路。可這把鑰匙握在誰手裡薛姨媽是個慈軟人,薛蟠是個蠢莽貨。真正能聽得懂他在說什麼、能替薛家做這個主的人,是寶釵。book18.org
午後的光從書房的紗窗漏進來,秋紋疏完了果,正蹲在井沿邊洗手上沾的樹汁。春燕端了盆水從後院穿過,盆沿上漂著兩瓣不知從哪棵樹上落下的白蘭花。朱斌把案上的程文墨卷收了收,換了件半新的靛藍紗衫,往園子裡走去。book18.org
蓼風軒在沁芳閘上游,假山石環抱,比別處幽靜許多。午後暑氣正盛,蟬鳴從山石縫裡鑽出來,被水聲壓得斷斷續續。朱斌繞過假山時便看見寶釵坐在軒外的石凳上,手裡拿著卷靛藍色的冊子還是那本《呻吟語》,翻到後半卷,頁角被翻得起了毛,顯然讀了不知多少遍。鶯兒蹲在不遠處的石階上,拿柳條編一隻小花籃,編了兩圈嫌丑拆了又重新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石桌上擱著兩盞涼茶,一盞已喝了大半,另一盞還滿著像是知道今日會有人來。book18.org
「寶姐姐這地方好。」朱斌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把帶來的布包擱在桌上。book18.org
寶釵把書合上,抬起眼來看他。今日她穿著件藕荷色的紗衫,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扁釵,通身上下再無飾物。可那素凈底下有一種他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神采不是興奮,是定。是那種在帳本和家務的夾縫裡讀了半輩子書、終於把書里的道理用上了的篤定。「寶兄弟來得正好上回你托我打聽的事,我理了理,鋪號掛芸芳香事的名頭雖穩,可香膏這東西賣不出大宗。要想做大,得換條路。你今日來找我,是不是有了新路數。」book18.org
朱斌沒有直接答。他把桌上的布包打開,裡頭是兩隻極小的白瓷碟。一隻碟子裡擱著市面上尋常的粗黃糖,顆粒大小不一,顏色暗沉發褐,是京城百姓日常用的貨色。另一隻碟子裡只有一小撮粉末雪白的、細膩的,顆粒均勻得像是用篩子一粒一粒挑過,在午後的天光下泛著瑩瑩的微光。book18.org
「寶姐姐嘗嘗。」book18.org
寶釵看看那隻碟子,又看看朱斌,伸出小指,用指甲尖挑了一丁點擱在舌尖上。粗黃糖她常吃甜味里有蔗渣的青澀和熬煮過頭留下的焦苦。可這一點白的,入口即化,甜味乾淨純粹得毫無雜味,像是把甘蔗最精華的一縷魂魄提了出來,別的什麼都不要。這種甜在舌尖上迴蕩,在喉間繚繞不散,全然不同於她嘗過的任何一種糖。她抬起眼來,停了兩息才開口:「這糖怎麼來的。」book18.org
「我自己做的。」朱斌把另一隻碟子也推過去讓她對比,「粗糖精鍊把市面上的粗黃糖重新澄清除雜,去掉糖蜜和雜質,再結晶出來。工序不複雜,可京里沒人做。」book18.org
寶釵用指尖在兩隻碟子之間來回輕輕點著。她沒有說「這糖真好」,也沒有說「寶兄弟真厲害」她的眼珠子在粗黃糖和雪白糖粉之間來回移動了三次,然後抬起眼來看他。那目光不是女人的欣賞,是掌柜的評估,是一個在這世上唯一聽得懂他在做什麼的人,在聽完之後給出的鄭重其事的判斷。book18.org
「粗糖市價一斤不過三四十文,你這白糖若是走大宗,一斤至少能賣到二錢銀子。利差是五到十倍,這裡頭利有多大,你算過嗎。」book18.org
「算過。粗糖精鍊後,一斤粗糖出七到八兩白糖,損耗兩成出頭。粗糖本錢加人工柴火,一斤白糖的本錢壓在一錢二分以下。走大宗,批發價定二錢,零售三錢凈利對半。」book18.org
「銷路。」寶釵把白瓷碟擱下,拿帕子拭了拭指尖,「你這個量級,光靠芸芳香事那間小鋪面吃不下。東城那幾家分銷也吃不下。這是大宗民生貨,得有成網成片的鋪面、跨省的車馬、各州碼頭的倉房。」book18.org
「所以才來找寶姐姐。」book18.org
寶釵沉默了。book18.org
風吹過假山石的縫隙,發出細細的嗚嗚聲。鶯兒在石階上把柳條花籃拆了又編、編了又拆,拿手指戳著籃底嫌不夠圓。沁芳閘的水聲在午後的寂靜里格外清晰,嘩嘩地響著,像是在替桌上那兩隻白瓷碟子之間的沉默填補空白。寶釵把目光從白糖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擱在膝上的那本靛藍色冊子上。她翻開一頁又闔上,手指在封皮上來回摩挲了好幾遍。那手指的指尖微微發白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力道。book18.org
朱斌知道她在想什麼。不是猶豫,是算帳,是在腦子裡把她能調動的所有資源和人手排了一遍又一遍,看哪條路能走通。這條路一旦上去,她便不再僅僅是替他尋程文、抄筆記、偶爾在蓼風軒石凳上說幾句知己話的「寶姐姐」。她會變成他的合伙人、薛家的實際操盤手、一個在後宅里運籌經濟大事的女人而這一切,薛姨媽未必全懂,薛蟠更靠不住。book18.org
寶釵把手從冊子上移開,抬起眼來看著他。她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光那光是她在蓼風軒石凳上說過「能坐在這裡看看你拿回來的好文章便覺得自己也不算白讀這些年書」時從未有過的。那是被困在後宅多年的才華,忽然看見了用武之地時的悸動,一種在書齋里關了許多年、忽然看見面前緩緩鋪開一張大地圖的謀臣將要出山的沉沉光芒。她把這光壓住了壓得極快,只眨了眨眼,睫毛便把它掃回了眼底深處。book18.org
「薛家是做皇商的。戶部挂號的採買行頭、各省碼頭的鋪面和倉房、南北商路上的車馬船隊這些都還在。我爹在世時,光是宮裡一年的脂粉香料採買便有上萬兩的出息。如今雖是縮了好些,可底子還在。可府里如今不比從前,宮裡採買的單子這些年被別家搶了大半,鋪面一條街一條街地關我哥哥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媽也不懂這些。」book18.org
「所以這把鑰匙在寶姐姐手裡。」book18.org
「在我手裡是半截。」寶釵把話接得極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數著出來的,「另外半截在我媽和我哥那兒。這生意若能做成不只是你和我兩個人的事。它會把薛家整座老宅拖進來。寶兄弟,你給我幾日。我回去跟我媽說說。」book18.org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把目光移開了。移開的姿勢很輕,像是只是換了個坐姿,可朱斌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那本靛藍冊子被人捏得指節泛白。她知道這一趟回去不是尋常的「說說」是要把薛家外強中乾的底翻開給她母親看,是要在一個無能的慈母和一個是禍的長兄之間獨力把這座漏水的皇商大宅扳回正道上。book18.org
朱斌沒有再多說。他起身告辭,走到假山石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寶釵還坐在石凳上,面前的涼茶已涼透了她沒喝過一口。那兩隻白瓷碟子被她重新擺在桌上,一隻在左、一隻在右,中間隔著不遠不近一段空隙。鶯兒把柳條花籃舉到她眼前,她伸手接過籃子看了看,誇了句「底子圓了」,便把籃子擱在白糖碟子旁邊,重新翻開那本靛藍冊子。book18.org
從蓼風軒出來,朱斌繞道往瀟湘館走了一趟。不是順路蓼風軒在西北角,瀟湘館在東南角,中間隔了大半個園子。是他從寶釵那裡出來後心裡忽然浮起黛玉那張花箋上的字「他日春風起,同看陌上塵。」寶釵在為他的白糖算鋪面渠道、算宮裡的採買單子、算薛家的老底能撐多大盤子,而黛玉此刻大概正獨自坐在竹影里,翻一本舊詩,或是對著窗外發愣。他不能讓她覺得他走得遠了。他往鴛鴦那兒替她存了嫁妝銀子那是「護住她的將來」。可光存銀子不夠。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放在心裡,不是隔幾日才想起來的那種是在忙了一整天的生意、見過寶釵談了一下午的正經事之後,還會記得她咳了半夜、去握一握她細瘦的手指的那種惦記。book18.org
瀟湘館的鳳尾竹在午後紋絲不動,綠沉沉的竹葉交錯層疊地把日光篩成滿地的碎金那竹葉密密匝匝地遮著窗子,整座瀟湘館都籠在一層極薄的綠蔭里,連廊下的青磚都被竹影洇成了涼幽幽的青灰色。紫鵑在門口打盹,頭一點一點的,手裡的團扇滑到了膝上。她聽見腳步猛地驚醒,見是朱斌便站起來,壓低聲音說:「二爺來得正好。姑娘午睡起來咳了兩聲,不肯喝藥說藥太苦。在屋裡寫字,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我問她寫什麼她不理。」book18.org
朱斌撩開竹簾進去。黛玉果然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紫毫,面前的宣紙上只有揉成團的廢箋。案角的香爐里沒有焚香天太熱,她聞不得煙火氣,只擱了半隻切開的佛手,果皮將干未乾,滲著一絲絲微帶苦澀的清香。她聽見腳步聲把筆擱下,轉過臉來看他,抿了抿嘴唇才開口:「寶二哥從哪兒來。怎麼不先去老太太那兒,倒繞了遠路。」book18.org
「先去哪兒後去哪兒,林妹妹倒是門兒清。」book18.org
「誰門兒清。」黛玉把團扇往臉上一遮,只露出兩隻眼,聲音從扇面上方飄出來比往常更輕更酸,「我不過是隨便問問。你如今是大忙人府試第三名、鋪號的小東家,滿府上下誰見了不夸一句寶二爺出息了。你忙你的去,不必特意繞路來瞧我。」book18.org
朱斌在她旁邊的竹榻上坐下,把桌上那幾隻廢紙團拿過來展開。第一張寫的是「竹影橫窗瘦,蛩聲入夜頻」;第二張寫的是「捲簾人對月,把卷意猶親」是上回他在她花箋上補的那兩句。她把自己寫的頭兩句抄了不知多少遍,可他把後兩句補上去之後,她自己反倒不再往下抄了。每張都只寫到「把卷意猶親」便停筆,揉掉。book18.org
「詩是好詩只不過你老停在『把卷意猶親』,便是自己把自己關在屋裡了。後半首呢。」book18.org
「後半首是你寫的。」黛玉把團扇擱下,拿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划著,「我寫不出來。」book18.org
她指的從不是詩。book18.org
朱斌從案上拿起她擱下的紫毫,在硯台上蘸了蘸墨,把最後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宣紙展平,在她寫的「把卷意猶親」旁邊另補了兩句。這兩句不是他上回補的那兩句,是新的「簾外竹依舊,窗前人未稀。莫向空庭老,春風自可期。」他把紙放在她面前。book18.org
黛玉低頭看著紙上那幾行字。竹簾外有極細微的風,把紙頁吹得輕輕翕動,像是紙上也起了呼吸。「簾外竹依舊,窗前人未稀」他分明在告訴她:竹子還是那些竹子,窗外的人也還是窗外的那些人。她沒有少什麼,他也沒有拿走什麼。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學會寫這種詩了。」她問。book18.org
「跟你學的。」book18.org
黛玉抬起頭來,眼睛裡有極淡的一層水光。她把那張皺巴巴的宣紙對摺再對摺,小心地夾進手邊的《玉台新詠》里,然後拿團扇往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比上回藕香榭外又輕了幾分:「那你別忘了。簾外的竹子會一直長你若不來,它們也得等著。」說完便起身往琴案那邊去了,指尖落在琴弦上撥了一個單音,聲音清清脆脆的,像是雨滴打在竹梢。book18.org
朱斌出了瀟湘館,轉到賈母處請安。book18.org
賈母院裡今日倒熱鬧。老太太歪在錦榻上正讓鴛鴦給她貼太陽穴上的清腦膏,見他進來便拉他在身邊坐下,聞了聞他身上沾的佛手清氣,又看了看他臉上被日頭曬出的薄汗,拿扇子在他肩上輕輕打了一記:「大中午在外頭跑什麼臉都曬紅了。聽說你這些日子常去你薛姨媽家走動?」book18.org
朱斌應了聲是,說薛家鋪子上有些舊帳理不清,他去幫著看看。賈母把他的手背拍了兩下:「薛家是咱們正經親戚你太太是姨媽,你和寶丫頭也是從小一處長大的。親近些好。省得你老子老說你只會在院子裡廝混。往後常去你姨媽也喜歡你。」book18.org
這話說者無心,可在座的幾個婆子都豎著耳朵聽著。賈母這句「常去」便是給他在薛府的自由走動蓋了第一枚金印。往後內宅里誰敢拿「二爺總往薛家跑」來說嘴,先得問問老太太這關。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天色已將暗。院子裡晚風起了,井沿邊的竹方桌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是麝月方才打了井水擦的,說夜裡暑氣退了就在院裡擺飯。book18.org
朱斌在書房裡坐定,點開系統面板。新功能【局勢盤】第一次被激活時沒有驚天動地的光效,只是在視野角落裡安靜地鋪開一張淡金色的網狀圖。圖上每一個節點都標著名字他自己在正中,往外輻射出幾條線:鳳姐(「芸芳香事」·賈府殼子·當前占利35%)、薛府(待開發·皇商渠道·預估未來占利65%)、怡紅院(後方·零風險·情感紐帶)。每一根線的粗細代表利益綁定的深淺,顏色代表當前的穩定程度鳳姐那根線是暖金色的,穩定;薛府那根線是淡青色虛線,尚未激活;還有一根從薛府節點分出去的細線連著一個獨立的標籤「寶釵:非利益紐帶,不可量化」。book18.org
他看著那張圖,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鳳姐占35%,不是他給的,是「芸芳香事」從創立到現在自然形成的格局。如今白糖這條路要鋪開,主力必須走薛家量級擺在那裡,鳳姐的脂粉渠道吃不下大宗民生貨。可他不願薄了鳳姐。不是怕她翻臉是他在第十一章里答應過她「咱倆是盟友,不是主僕」。盟友不能有好事就被晾在一邊。book18.org
白糖這條路,必須給鳳姐留一塊獨屬於她的肉。哪怕這塊肉不如薛家那頭大,也得是最穩的、風險最低的一塊,讓她既得實利又有體面。他可以讓鳳姐出面打點京中各府邸的人情採購。官員貴戚府上的紅白喜事用糖量不小,以璉二奶奶在京城場面上的人脈,開拓這條線比薛家更有優勢。這一塊既不與薛家衝突,又能讓鳳姐在新格局裡有一席之地,穩穩噹噹吃進三五分利。book18.org
他正想著怎麼把這條線和鳳姐鋪開去,門帘響了。book18.org
三個女子魚貫而入,像是約好的。襲人打頭,手裡端著碗銀耳蓮子羹,羹是溫的,銀耳燉得化成了半透明的膠質,蓮子顆顆飽滿。晴雯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件新縫的寢衫往他肩上一比便收回去了,眼角還掛著方才在方桌上拌嘴時留下的那點嗔意。麝月最後進來,端了盆熱水擱在春凳上,絞了帕子遞過來給他擦臉帕子從她手裡遞到他手裡時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裡有種只有他讀得懂的東西:是經歷過方桌上那一夜之後再見面時彼此交換的第一個眼神,臉上平平的,底下卻全是只有四個人懂的默契。book18.org
朱斌把帕子接過來,順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沒躲,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便抽回去,端起銅盆去換水,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book18.org
「你們三個今晚還是一起留下。」book18.org
襲人的手在衣襟第一顆盤扣上停了一下。她看了晴雯一眼晴雯別著臉,耳朵根已紅透了,嘴上嘟囔了一句「上回還說只此一回,說話不算話」。可她沒走,站了片刻便伸手替襲人解了第一顆扣子,動作比上回利索得多,邊解邊數落了一句:「你今兒這扣子誰盤的,歪歪扭扭。」麝月在旁把換下來的衫子一件一件接過來疊好,疊到晴雯的月白衫子時還多此一舉地用手指平了平袖口的細褶。book18.org
三件肚兜先後落在腳踏上。藕荷色的桂花、淡青色的燕子繞柳、月白的卷草紋。被子是麝月新換的薄紗被六月末的天,厚褥子已蓋不住了,紗被薄薄地罩在四條光裸的小腿上,被風一拂便鼓起四個波浪。朱斌把襲人先拉進懷裡,低頭含住她左乳那顆已經硬挺的乳尖。她的乳尖在舌尖底下越繃越緊,喉嚨里溢出一聲壓得極細的嗚咽。晴雯從背後貼上來,把自己的乳貼上他的後背,下巴擱在他肩上,嘴唇湊近他耳朵:「她今天在廚房念叨了你整一個下午光念你的名字。二爺二爺二爺。」襲人在朱斌懷裡紅了臉,伸手去推晴雯的膝蓋,晴雯膝蓋一躲,把她也帶得一歪,兩個人差點從他懷裡滾出去。book18.org
麝月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朱斌另一側肩膀旁,臉靠著他的肩頭,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慢慢地畫著圈。然後她抽出空,拿襲人方才咬在嘴裡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額角的汗。book18.org
朱斌把襲人放倒在床上,分開她的腿。腿心已濕透了也許從他說「今晚還是一起留下」時便開始濕了。淫水黏膩膩地濡在大腿內側,在燭光里泛著微光。龜頭抵住穴口時那圈嫩肉立刻裹了上來,熟悉的緊、濕、熱,層層疊疊的肉壁密密匝匝地嘬著。他挺腰送進去時襲人仰起脖子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雙手攥緊了身下的薄被。晴雯在側面把他的臉從襲人胸口掰過來,低頭吻了上去舌頭依舊硬硬的、燙燙的,裹住他的舌尖狠狠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後她一邊吻他一邊把手放在襲人小腹上,感受那底下隨著他每一次挺送而微微起伏的跳動,把襲人也弄得又羞又癢直往旁邊躲。book18.org
他插了襲人百餘下,然後退出來,把在旁邊等了許久的晴雯換上來。晴雯從背後進入時臀翹得高高的,臉埋在枕頭裡咬著枕巾,聲音悶在棉布里變成了哼哼唧唧的嗚咽。麝月在旁邊把晴雯散亂的頭髮輕輕攏起來別到耳後,又拿帕子替她擦了後頸的汗,然後俯下身在她耳畔極輕地笑了一瞬,嘴唇蹭過她的耳垂,不知說了句什麼讓晴雯一把掐在她小臂上,臉埋進枕頭更深了。麝月也不惱,只是揉了揉被掐紅的那一小片,重新把手放回晴雯背上慢慢地撫著,那手的暖意從晴雯的脊椎一路滲透到她緊繃的腿根。book18.org
最後是麝月。他把她從側面攬進臂彎里,龜頭頂開穴口時她的陰道已是濕滑滾燙的。她把十指交扣在自己小腹上,一動不動地承受著他進入,喉嚨里只漏出極細微的一聲「嗯」。晴雯從旁邊撐起身子把她另一隻手攥住了,歪著頭看著她不是嘲笑,是那種只有一起伺候過同一個男人才會有的、把命運捆在同一個院子裡並肩承受一切的目光。book18.org
他在她三人之間輪著換了兩輪,最後趴在襲人身上把精液深深射進她身體最深處,又拔出來把還在痙攣的晴雯拉過來頂進去射了後半,最後側過身把麝月攬進懷裡,把最後幾滴稀薄卻仍滾燙的液體抹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拿自己的手指輕輕勻開了,勻成一片半透明的光澤。book18.org
四個人躺在薄紗被底下,喘息慢慢平復下來。月光從紗窗漏進來,比上回方桌那一夜更滿已快是滿月了。石榴樹上那些青皮小果子在夜風裡輕輕碰著,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book18.org
晴雯忽然把被子一扯,把他因為攬著麝月而露出來的那一側胳膊結結實實蓋上了。「膀子晾在外頭是想招風。牙疼的時候鬼叫鬼叫的,我可不想給你煎藥苦得要命還得盯著火。」她翻個身又翻回來瞪著麝月:「你也是他忘了蓋膀子你就光著給他吹?你怎麼不幹脆拿井水潑他。」麝月在黑暗裡彎了一下嘴角,沒接話,只是把被角重新掖過了晴雯露出來的肩窩。book18.org
襲人在朱斌胸前動了動,手指在他鎖骨上畫了兩個圈,聲音輕得像在夢裡:「二爺今兒去找薛姑娘談的那樁買賣大不大。」book18.org
「大。」book18.org
「那便好好做。」她把他的手指攥在掌心裡,拇指在他指尖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著,「外頭的事我不懂。可二爺在外頭跑,回來時這一院子的人都在這是永遠不變的。」book18.org
朱斌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翻過來,看那指尖上新添的墨漬和舊有的針眼。然後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讓她感受那底下的一聲聲跳動。窗外的更漏遙遙敲過三下,石榴花早已落盡,可青皮小果子正在枝頭安安穩穩地長著到了秋天,它們會紅的。book18.org
(第二卷·第一章完)book18.org
第14章 雪洞裡的帳本book18.org
梨香院在榮國府東北角,挨著后街,有一扇獨立的角門通向外頭的巷道,不必穿過府里的層層游廊便能進出。薛家雖是寄居賈府的親戚,當初入住時賈母親自吩咐把這一角劃給薛姨媽,圖的是清凈自在也圖薛家自己的體面。院子不大,前後兩進,前院會客後院住人,院中種著兩棵梨樹,是早年榮國公手裡栽的,年頭久了樹幹粗得一個人合抱不住,枝葉卻仍繁茂,六月底已結了些青皮小梨藏在葉子間。book18.org
梨香院這名字是賈母起的,說是應了薛家的「雪」字梨花白如雪,住在這裡正合了薛家的姓氏。可這名字細品起來卻有一層說不清的涼意:梨花雖好,花期太短,一場春雨便落盡了。book18.org
寶釵從角門進來時天色已近黃昏。梨樹的影子斜斜地鋪了半個院子,把青磚地切成明暗兩半。鶯兒跟在後頭,手裡挎著個靛藍布包裡頭是寶釵剛從蓼風軒帶回來的東西:兩隻白瓷碟子,一隻盛著粗黃糖,一隻盛著雪白的精鍊白糖;還有朱斌手寫的那張粗糖精鍊法的工序簡錄,折得四四方方,壓在碟子底下。book18.org
薛姨媽正坐在前院廊下的一把藤椅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慢慢地搖。她今年不過四十出頭,看著卻比實際年紀更老些不是皺紋多,是神態老。眉眼間那種軟綿綿的慈和像是被日子泡久了的茶葉,顏色還在,卻沒味道了。她身旁的小几上擱著一盞涼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帳簿,帳簿的封皮上貼著紅簽,簽上寫著「薛記·京中鋪面出息」幾個字,紙頁被翻得卷了邊,顯然已翻了好些天。這本帳她翻了許多遍,每一遍都停在「出息較去年又減一成」那一行,看完了便闔上放在旁邊,過一陣又拿起來看,像是多看幾遍數字便會自己變多似的。book18.org
文杏蹲在廊下拿小錘子敲核桃,敲得極用心,每一顆都敲得殼裂仁不碎,把核桃仁整顆剝出來擱在小碟子裡。薛姨媽偶爾伸手拈一顆放進嘴裡,嚼兩口便忘了嚼,只顧看著院子裡那兩棵梨樹出神。她近來總是這樣手裡做著什麼事,做著做著便停了,目光落在某處,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是想著下個月宮裡採買的單子怎麼還沒下來,也許是想著薛蟠昨兒又在外頭花了一筆什麼冤枉錢,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被這滿院子梨樹影子壓得喘不過氣。book18.org
「媽。」寶釵走到廊下,在薛姨媽旁邊的春凳上坐下,接過鶯兒手裡的布包放在膝上。book18.org
薛姨媽回過神來,拿蒲扇在寶釵臉上扇了兩下:「大熱天的往外跑臉都曬紅了。鶯兒也不給你撐把傘。」鶯兒在旁委屈地嘟囔「撐了的,姑娘走太快我跟不上」,寶釵拿手帕替鶯兒擦了擦額角的汗,淡笑說了一句「是怪我」。薛姨媽把扇子擱下,端起涼茶遞給她。寶釵接過來喝了兩口,把茶盞擱在小几上,正擱在那本帳簿旁邊。book18.org
「媽,我有件事和你商量。」她把手伸進靛藍布包,先取出一隻白瓷碟子擱在小几上。碟子裡是那撮粗黃糖,顆粒有大有小,顏色暗沉,是市面上尋常百姓日常用的貨色。薛姨媽低頭看了一眼,沒什麼反應這糖她認得,廚房灶台上常年擱著一小罐。book18.org
然後寶釵把第二隻白瓷碟子擱在旁邊。碟子裡只有一撮雪白的粉末,顆粒均勻細膩,在梨樹葉間漏下來的碎光里泛著瑩瑩的微光,像是剛碾碎的珍珠。book18.org
「媽嘗嘗這個。」book18.org
薛姨媽拿指甲挑了一點擱在舌尖上。她的舌尖停了一下,然後又挑了一點,比方才挑得更多。粗黃糖的甜她吃了多少年甜里有蔗渣的青澀,有熬煮過頭留下的焦苦,那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可這白的,甜得乾乾淨淨,像是把甘蔗最裡頭那縷魂魄提了出來,別的什麼都不要。她愣了愣,又挑了一點。book18.org
「這是什麼糖。」她問。book18.org
「白糖。」寶釵把白瓷碟子往她面前推近了些,「粗糖精鍊出來的。把市面上的粗黃糖重新澄清除雜,去掉糖蜜和雜質,再結晶。工序不難,可京里沒人做。媽覺得這成色比宮裡採買的如何。」book18.org
薛姨媽又挑了一點擱在舌尖上,這回含得久些,像是在品茶。她不是懂行的人她這輩子從沒親自經手過生意,薛公在世時不用她操心,薛公過世後她又操不了這個心。可味覺騙不了人,甜不甜、乾淨不幹凈,舌頭不會撒謊。book18.org
「比宮裡採買的好。」她把手指在膝上擦了擦,「宮裡的白糖也是貢品可貢品我也吃過,沒這個細。這東西是哪兒來的。」book18.org
「寶兄弟做的。」book18.org
薛姨媽的眉毛抬了一下。她把「寶兄弟」三個字在心裡轉了一圈賈寶玉。那個從前只會在內宅廝混的賈家嫡孫,府試第三名,如今在外頭做了些小生意,她略有耳聞。可她沒想到他能做出這種東西來。book18.org
寶釵把手從布包里抽出來是她方才帶回來的那張工序簡錄,展開來鋪在小几上,和那本翻卷了邊的帳簿並排擱著。紙上寫著粗糖精鍊的幾道工序:榨汁、澄清除雜、石灰水調酸鹼、文火熬煮、結晶分蜜。每道工序後面都用蠅頭小楷註明了所需要的器具和火候參數,字跡工整,不用再謄抄。book18.org
「這門生意我幫媽算了。」她把手指點在紙上的「利」字上,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念帳本卻不是念,是在她媽面前把薛家的家底和自己能做的事一道一道地剝開來,「市面粗糖一斤三四十文,粗糖精鍊後一斤出七到八兩白糖,損耗兩成出頭。粗糖本錢加人工柴火,一斤白糖本錢壓在一錢二分以下。走大宗批發,二錢銀子一斤凈利對半。若是走宮裡採買,定價能報到三錢。薛家是皇商,宮裡每年的糖料採買本就是咱們的盤子往年咱們是向外頭採辦去收購,成本高、被人剝一層皮,如今自己手裡有更好的貨,往下不必再走採辦的路。」book18.org
薛姨媽聽著,嘴微微張著。她是當家太太,帳本子翻了好些年只是看不透。此刻寶釵把進價、出價、損耗、利差、渠道一樣樣拆開來擺在她面前,每拆一樣她的手指就在藤椅扶手上輕輕磕一下。她不是不懂她是不習慣。不習慣自己的女兒會把這些東西算得清清楚楚,更不習慣這個女兒在說到「宮裡採買」時語氣里那種沉穩的、不像女兒倒像當家人的篤定。book18.org
她看著寶釵沉默了一會兒。兩個梨樹影子在她們之間的青磚地上輕輕晃著,把兩個人的臉都籠在一層淡青色的薄影里。book18.org
「你寶兄弟他願意跟薛家合夥。」薛姨媽問。book18.org
「白糖這盤子,光靠他自己鋪不開。他手裡只有一間小香膏鋪子,渠道不對路。薛家在戶部掛了號、各省碼頭有鋪面倉房、宮裡的採買單子也還在這些渠道他都沒有。他能做貨,薛家能鋪貨。利益均沾。」book18.org
「你跟他怎麼說的。」薛姨媽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book18.org
「我只是替他算帳。」寶釵用食指在茶盞邊緣慢慢畫了一圈,抬起眼時眼睫毛微微低垂著,把瞳孔里的光遮去大半,「旁的媽不必多想。」book18.org
薛姨媽沒有追問。她不是看不出女兒神色里那點不尋常她只是習慣了不問。這些年她對寶釵的態度便是這樣:女兒太能幹,能幹到她這個做母親的有時不知該怎麼接。問多了顯得自己不中用,不問又怕女兒一個人扛得太重。book18.org
她把那張工序簡錄拿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擱下紙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不是嘆氣是泄氣,是把攢了好些年的力不從心從一根繃了太久的弦上慢慢泄出來。book18.org
「你爹在世的時候,薛家在戶部掛了皇商牌子,各省的鋪面碼頭是一條街一條街地開光是宮裡一年的脂粉香料採買便是上萬兩的出息。你爹走了以後,我原指著你哥能把家業撐起來結果他不是那塊料。宮裡採買的單子這些年被別家搶了大半,鋪面一條街一條街地關。我這做娘的沒本事只會翻帳本,翻了又看不懂,懂了的又沒法子。」book18.org
她把帳簿翻開,翻到貼著「京中鋪面出息」紅簽的那一頁,推到寶釵面前。那一頁上記著今年上半年的收成:十幾間鋪子,出息比去年又減了一成多。有幾間鋪面已被擠兌得連租金都抵不過了。帳頁的邊角被反覆翻折磨出了毛邊這不是寶釵一個人看的,是整個薛家老宅在漏水的底子。book18.org
「媽。」寶釵把手覆在薛姨媽手上,掌心是溫的,「這些年你守得夠好了。爹走時薛家還是個架子如今雖縮了些,招牌還在,根基還在。沒叫媽一個人扛到底的道理。」book18.org
薛姨媽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眼眶微微泛紅可她忍著了,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後她把那張工序簡錄重新折好放進布包里,又把兩隻白瓷碟子往小几中央挪了挪,聲音比方才實了幾分:「這樁事媽應了。明兒把你寶兄弟請過來咱們關起門來談。只是你哥那邊他那張嘴得有人堵著。你不是不知道他那個性子。」book18.org
「哥哥那邊我來安排。」寶釵把手從薛姨媽手上抽回來,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擱了大半個時辰,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book18.org
薛姨媽靠在藤椅上看著女兒收碟子、摺紙、吩咐文杏去廚房說晚飯添一道寶釵愛吃的藕粉丸子。梨樹的影子爬上了廊下的台階,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正慢慢沉到院牆後頭。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和門板被撞開的響聲不是敲,是撞。緊接著便是薛蟠那大嗓門,隔著好幾道門都聽得清清楚楚:「媽!我回來了!今兒在外頭跑了一整天餓死我了有飯沒!」book18.org
寶釵把靛藍布包的系帶抽緊。book18.org
薛蟠進了院子。book18.org
他是個粗壯漢子,個頭不算高,肩膀卻極寬,走起路來兩條胳膊往外撐著像是隨時要把什麼人撥拉到一邊去。身上穿著件醬紫色的紗袍,料子是好料子上好的杭羅,一匹值好幾兩銀子可穿在他身上皺巴巴的,領口歪著,袖口上沾著不知哪頓飯滴下的油漬。臉被日頭曬得泛紅,額角淌著汗,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他大步流星穿過廊下,差點撞翻了文杏擱在台階上的核桃碟子,文杏趕緊把碟子端起來護在懷裡,他渾然不覺。book18.org
「媽!」他一屁股在薛姨媽旁邊的春凳上坐下,拿起薛姨媽的蒲扇就往臉上扇,「今兒老牛家請客,我替他擋了好幾碗酒媽你別罵我,我沒多喝,只喝了四五碗。老牛說南邊來了批新茶,問我要不要拿下。我說回頭看看咱們鋪子裡茶葉還多不多來著。」說到最後一拍腦門,轉頭問寶釵像是剛看見她,「妹妹也在。正好正好你幫哥算算。」book18.org
「牛家那批茶不能拿。」寶釵把帳本闔上放回小几,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細說的事,「他去年賣給咱們的茶葉,一半發霉退了貨。你忘了。」book18.org
薛蟠愣了一息,然後猛拍大腿:「媽的!我說他怎麼對我這麼殷勤原來憋著這壞屁!虧我還替他擋酒!」book18.org
他罵罵咧咧了一陣,忽然看見小几上那兩隻白瓷碟子。粗黃糖他認得他喝茶時常擱一小撮。雪白的粉末他看著新鮮,伸手去抓了一撮往嘴裡丟,吧唧了兩下嘴,眼睛一亮又伸手抓了一大撮,那撮白糖被他捏得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漏。book18.org
「這東西好!糖!哪來的!」他把沾著白糖的手指往袍子上蹭了蹭。book18.org
「寶兄弟給的。」寶釵把白瓷碟子往他夠不著的位置移開半寸。book18.org
「寶玉?」薛蟠挑起眉毛,嘴咧成一道粗粗的弧線,「那個只會念幾句酸詩的寶玉?他什麼時候會做糖了嘿,別說,這東西真他媽好。」他又伸手去抓,這回被寶釵拿扇柄輕輕敲了一下手背,縮回去揉著手嘀咕了一句「小氣」。book18.org
「哥。」寶釵把被他碰歪的白瓷碟子重新擺正,「這東西薛家可以做和寶兄弟合夥。你做不做。」book18.org
薛蟠眨眨眼。他對「合夥」這個詞的理解很樸素和別人一塊兒出錢出人,年底分銀子。至於怎麼出、怎麼分、誰管鋪面誰管人,他從來不算這些,也懶得算。他做生意的模式是:請客喝酒拍胸脯,三五句話把買賣定了,餘下的事讓底下人和他媽去操心。book18.org
「做啊!」他又拿了一撮白糖丟進嘴裡,「他出方子,咱家出鋪面賣他個滿京城!分帳嘛回頭再說。不過你得跟我講明白,他出方子,咱家出鋪面,分帳怎麼分。」book18.org
「五五分。」book18.org
「五五……」薛蟠的眼珠子轉了轉這個動作在他臉上做得格外用力,整張臉的肌肉都被調動起來。「五五好!五五公道!我薛大爺不是貪心的人!」他把大腿又拍了一記,拍得春凳咯吱響。book18.org
寶釵沒有笑。她看著薛蟠把腳擱在春凳上掰著指頭算著自己能分多少銀子,算不清楚便自言自語說了句「反正很多」,晃著蒲扇往廚房那邊走了,邊走邊喊「藕粉丸子多做些」。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鶯兒在旁邊把被薛蟠碰歪的小几挪回原位,又把散落的白糖粉末用指尖聚攏收進碟子裡。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她做了好多次每回薛大爺來碰歪了什麼,鶯兒就跟在後面默默地收拾。book18.org
文杏從廚房小跑回來,去後屋請了張德輝。book18.org
張德輝五十來歲,身量不高,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乾瘦卻結實的前臂。他走路不快,腳步卻穩,每一步都落在前一步的相同距離,不歪不斜。薛公在世時他是薛記商行的大掌柜,薛公過世後他留下來不是沒別處可去,是薛公當年待他不薄,臨走前交代了一句「薛家往後你多看著些」。他便看了一輩子。book18.org
「姑娘找我。」book18.org
「張伯請坐。」寶釵站起來讓了座,把鶯兒端來的熱茶遞過去,又叫文杏把核桃仁端過來。張德輝在薛家的地位不是尋常掌柜他是唯一一個能在薛姨媽面前直話直說、在薛蟠面前搖頭嘆氣還不會被喝罵的人。薛公走了之後,薛家商路上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各省鋪面掌柜的人情往來、宮裡採買官面上應付的套路這些薛蟠一個也接不住,全靠這位老夥計撐到今天。book18.org
「寶兄弟那香膏鋪子的事,張伯前些日子我也提過一嘴。今兒他又送了一樣新貨白糖。」寶釵把白瓷碟子推過去,又把那張工序簡錄遞上。book18.org
張德輝拿了糖擱在舌尖上嘗了嘗,然後拿起工序簡錄對著暮光眯著眼看了好一陣,紙頁在他粗糙的指間簌簌地響。看完了把紙放回小几上,沉吟了片刻才開口。book18.org
「成色比貢品好。這號貨拿到宮裡去採辦的管事一看便知分量,不必咱們多說。不過有幾樁事姑娘得心裡有數:第一樁,鋪面在京里的還能用各省碼頭那幾家,得派人下去重新理一理,有些鋪子是招牌還在、掌柜已老、夥計走得差不多了。第二樁,採辦那邊我認得幾個管事的舊人老的還在,新上來的幾個跟別家走得近,得重新鋪路。但這都不是最打緊的。最打緊的是」他看了一眼薛蟠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寶釵,「大爺那邊,姑娘得替他把著門。我這話難聽,可不說不行:大爺是好人,可大爺酒桌上什麼都敢答應。跟人合夥這種事最忌的就是他喝高了亂拍板防的不是外人是自己人。」book18.org
這話從張德輝嘴裡說出來,分量比旁人重十倍。寶釵沒有點頭,也沒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是安靜地聽著,然後把茶盞往他手邊推近了些。book18.org
晚飯擺在梨香院東廂的小廳里。薛家吃飯規矩不大薛姨媽坐主位,寶釵坐一邊,薛蟠坐另一邊,張德輝坐客位,鶯兒文杏在一旁伺候。菜色不鋪張,四菜一湯:藕粉丸子、清蒸鱸魚、涼拌萵筍、醬爆雞丁、酸筍老鴨湯。藕粉丸子是薛姨媽特意吩咐加的一道菜,她知道寶釵愛吃這個。飯桌上薛蟠又嚷著開了一壇花雕,給張德輝倒了一碗,張德輝以茶代酒,他自斟自飲灌了兩碗便紅光滿面地拍桌子:「媽!我今兒把茶館那事也擺平了!下回盤帳你就瞧好吧!」book18.org
寶釵夾了一筷子萵筍慢慢嚼著,沒有說話。薛姨媽給張德輝夾了塊雞丁,張德輝道了謝。book18.org
入夜,梨香院靜下來之後又傳來一陣急吼吼的捶門聲。薛蟠的酒友小廝在門口吆喝:「薛大爺!出去喝酒!今兒城西新開了一家館子有好酒!」薛蟠翻身下床就往外跑,連他的長隨小么兒都追不上。book18.org
寶釵站在窗邊,從窗縫裡望著她哥撞出院門消失在夜色里。前院廊下,鶯兒正提著一壺新沏的茶給張德輝送去他被薛姨媽單獨留下在帳房裡一處一處地對鋪面簿子,對到這會兒還沒歇。鶯兒的影子在紙窗上晃動,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book18.org
她把窗闔上坐回燈下。白瓷碟子裡那撮白糖還剩了半小撮,雪白的。她拿手指在碟沿上慢慢畫了一圈,想著張德輝方才飯桌上笑著搖頭說「大爺今兒又喝高了,城門往哪邊開他都不一定記得」。人人都知道薛蟠靠不住可他還是這座老宅名義上的話事人。她能在帳房裡替薛家把脈,卻不能站在外頭對滿世界說「薛家是我在做主」。今天這場「合夥」名義上她只是「傳話的人」可事是她談的、帳是她算的、連張德輝信服的對象都是她。她把自己按在合伙人的名分之外,把圖章的位置留給了哥哥。book18.org
鶯兒輕手輕腳回來,替她把涼了的茶換了一盞熱的,又從身後輕輕抽開了她的髮髻銀簪一松,烏髮便鋪滿了肩。鶯兒雙手握著簪子斜斜地在空氣里比了一比,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只嘀咕了一句:「姑娘今兒對著白糖笑了呢。」寶釵回頭看她,她趕緊把簪子擱在妝奩上跑了。book18.org
寶釵坐回燈下,把白瓷碟子收好放回靛藍布包里,又把張德輝留下的那疊鋪面簿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每看一處便在旁邊的素箋上寫幾行字哪處鋪面該留、哪處該關、哪處可以盤出去換現銀充作白糖的啟動資金。素箋上列了長長一串待辦事項,每一條後面都標了時限。寫到末尾,她的筆尖在「找寶兄弟」四個字上輕輕頓了一下然後一筆抹去,改成「明日請寶兄弟過府」。book18.org
這一筆改與不改只有她自己知道。改便是改了,把它藏進明天的一大串待辦事項里,誰也不會在意。book18.org
第二日午後,朱斌跨進梨香院時,薛蟠正在廊下逗蛐蛐。book18.org
他把蛐蛐罐子擱在膝蓋上拿草莖逗,嘴裡發出咕咕咕的聲音,袍子下擺掖在腰帶里露出兩條粗腿。小廝蹲在旁邊捧著另一隻罐子,罐子裡的蛐蛐悶悶地叫了一聲。見朱斌進來,他把罐子往小廝手裡一塞,站起來大步迎上去,嘴裡還叼著半根草莖。book18.org
「寶兄弟!」薛蟠一巴掌拍在朱斌肩上,力道大得能把一個不習慣的人拍出趔趄。好在朱斌來之前便做了準備和他一塊兒拍肩握肘地坐了下來,「你那個糖好東西!我媽都夸!來來來坐下說怎麼個合夥法。你說!」book18.org
「薛大爺覺得怎麼分合適。」朱斌把草莖從他嘴角替他摘下來放在桌上。book18.org
「五五!我薛大爺不貪心!」薛蟠把大腿一拍,「你出方子,我家出鋪面算五五!我媽昨兒說不能虧了你,我說那就不虧!不過分是這麼分,往後的貨,你得先緊著咱們薛家,別給我弄到別處去。回頭我請你喝酒城西新開的館子,有上好的老酒,不喝不是兄弟!」book18.org
「五五可以。貨先緊著薛家,旁的渠道不走。另外這盤生意,管事的人、管帳的人、掌柜們得單獨攏一套班子。」朱斌把目光偏到坐在薛蟠另一邊安靜翻帳本的寶釵身上。book18.org
「那是那是!」薛蟠大點其頭,「你只管把方子供足!人手鋪面車隊你找張德輝他是我家老掌柜,幾十年的臉面,比我都管用!車馬的事他也熟薛家南北商路全是他的老關係。」轉頭朝後屋喊了一嗓子,「張伯!你來你來!你自己跟寶兄弟碰……我先出去找老牛一趟!」朝張德輝匆匆擺了擺手示意他和朱斌對接,然後撒腿便往外跑了。book18.org
張德輝從後屋走出來,在客位上坐下。他今日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衫,花白頭髮重新綰過,手裡拿著本舊簿子。朱斌和寶釵對視一眼,把白糖的生意從頭理了一遍:鋪面選擇、工匠招募、原料採購、出貨周期、分帳比例。張德輝偶爾插一句,提的都是鋪面上極細的關節,說話前總捻一捻指尖,像是在掂量自己掂了一輩子的東西能不能交到這個年輕人手上。然後他捻著指尖的老繭,對朱斌點了頭:「二爺做事,實在。」便起身去了帳房外頭張羅第一批鋪面名單。book18.org
正廳里安靜下來。寶釵把帳本闔上擱在膝上,抬起頭來看著朱斌。梨樹的影子從窗欞漏進來,在她臉上畫了幾道細細的碎影,把她眼底的疲意和壓在疲意底下那一股做成了事的踏實同時照了出來。book18.org
「鋪面的事張伯已經在調第一批單子。哥哥那邊暫時不會出岔子。」book18.org
朱斌點頭:「『暫時』是多長時間。」book18.org
「不知道。」寶釵坦白,「他那個人也許一兩個月,也許一兩天。我能盯住帳,盯不住他。」她頓了頓,拿茶壺替他續了茶,自己也倒了一盞,低下頭去看著茶麵上浮著的細碎茶葉梗,忽然轉了話題,「有個事。你院裡的那個馮紫英是不是府試時同科的那個寒門子弟。張伯昨日查遍了通州的糖料渠道,發現他爹的鋪子在通州替你代銷安神香,當地新開的運河碼頭是個現成的甘蔗集散地。你下回給他去信時不妨問一聲也許能用他的人替咱們先跑一圈通州碼頭。」book18.org
朱斌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這個信息不在他預期之內他沒想到寶釵會把生意鋪到馮紫英頭上去。馮紫英是他府試時在門口碰見的寒門考生,家裡在通州有十來畝薄田,爹在當地開一間很小的雜貨鋪也是李貴他爹幫忙鋪的代銷點之一。這是第一卷院外的人脈線,如今被寶釵發現了,順手把它接上了白糖的渠道鏈。寶釵做這件事時沒有事先問他,也沒有邀功只是查到了、記下了、在他面前提了一句。這份沉靜之下的主動,比對他說一百句「我懂你」都更直白地告訴他:她是認真的。book18.org
「馮紫英的事我來寫信。」他把茶盞擱下,「寶姐姐費心了。」book18.org
「不算費心。正好張伯查通州渠道的檔口,查到通州碼頭新開的甘蔗市順藤摸到李貴家的代銷網,再摸到馮家鋪子。也算是替你的老關係網畫了個形狀。」她說著站起來,把帳簿放進鶯兒手裡的托盤,走到通往後院的門檻時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book18.org
「寶兄弟,你凡事替鳳丫頭留退路這我早看出來了。你只管把你手裡的人和攤子也順了,我這邊,不用替我留什麼。」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背挺得筆直,可她擱在門框上的手指朱斌看見了在她自己的名字還沒來得及出口時便已經開始泛白。她把手收回去擱進鶯兒挽著的臂彎里,轉過身來朝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里沒有悲戚,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把什麼話都咽了回去之後、用盡氣力維持的平靜。book18.org
鶯兒在一旁把托盤端起來,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很小,小到只有一瞬可那一眼裡有一種只有丫鬟才有的、替主子心疼卻不能說出口的心疼。然後鶯兒垂下眼去,跟著寶釵往後院走了。book18.org
回怡紅院後,朱斌在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把今天薛府之行在心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薛姨媽應了,薛蟠拍了板,張德輝點了頭,鋪面的單子已在調。合作是成了。可寶釵最後那一個微笑和她擱在門框上泛白的指節,他每回想一次,心裡那根弦便被人輕輕撥動一次。book18.org
天黑了,他起身去鳳姐院裡白糖的事,薛家是主力,鳳姐也不能薄。他和鳳姐關上門談了小半個時辰,把「各府邸紅白喜事的人情採購」這一塊單獨劃給鳳姐,讓她在新格局裡有一席穩穩噹噹的位置,不在薛家之下吃灰。鳳姐聽完拿帳本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嘴上說著「你倒會做人給薛家的是大宗,給我的這一塊雖是邊角,可當人情賣出去比大宗還體面」,又把一杯新沏的熱茶推到他手邊。朱斌接了茶,看到她眼角那一道細紋難得不再繃著,只是淺淺地彎了一彎。book18.org
從鳳姐院回來,怡紅院裡已安靜下來了。襲人在穿堂里等他,把今日熬好的銀耳羹熱了一碗。晴雯從後院窗戶里探出半個頭來,遠遠看了他一眼便又縮回去,窗戶卻沒關。麝月在井邊洗他換下的衫子,見他回來便抬頭彎了一彎嘴角,又低頭繼續搓衣領。book18.org
他把銀耳羹喝完,坐在井沿邊吹了會兒夜風。石榴樹上的青皮小果子在月光下安安穩穩地掛著。梨香院那兩棵梨樹大概也在同一輪月亮底下,青梨和石榴在同一片園子裡各自長著各自的季節,誰也不催誰。他知道明天還有鋪面單子要核、有馮紫英的信要寫、有鳳姐那邊的人情採購單子要跟進。可那些是明天的事。今夜他只坐在這井沿上,讓夜風把後院的梔子花香一陣一陣地送過來,聽著屋裡晴雯遠遠地念了一句「二爺把井沿坐塌了誰去打水」,麝月在旁邊接了一句「我去」,然後襲人笑了。book18.org
(第二卷·第二章完)book18.org
第15章 二奶奶的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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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是從平兒嘴裡聽到的。book18.org
不是刻意打聽。平兒去後廊脂粉鋪替鳳姐取上回訂的茉莉粉,掌柜的多了一嘴,說薛家鋪子近來在收白糖不是尋常收法,整車的粗糖從通州碼頭拉進來,進了薛家在京郊的倉房便不見了蹤影,再出來時已是雪白雪白的細粉,裝在打了「薛記」火漆的牛皮紙袋裡,往宮裡和各大府邸送。這買賣從前是別家皇商的地盤,薛家忽然插了一槓子,東西成色竟比老字號還好。book18.org
平兒回來把這話說了。鳳姐正歪在貴妃榻上翻莊子上新送來的租帳,聞言手指在帳頁上停了一息。那一息極短,短到算盤珠子都沒來得及滑下來。然後她繼續撥珠子,語氣聽不出什麼起伏:「薛家的事,與咱們什麼相干。」book18.org
「二奶奶。」平兒把茉莉粉擱在妝奩台上,走近前替她續了茶。平兒跟了她這些年,看她撥算盤從來不用低頭她是在心裡撥另一本帳。那本帳上記的不是稻香村的租子和黑山莊的旱情,是門口那些人賈璉不頂用,王夫人吃齋念佛不理俗務,賈母年高,闔府幾百口人的吃喝用度全壓在她肩上,一筆接一筆往裡填。去年官中為宮裡一位老太妃的喪事隨的份子便是好大一筆,今年正月榮禧堂修繕又貼進去不知多少。填不動了便當嫁妝,當完了嫁妝再拆東補西。這些窟窿她從來不當著人面說,只在無人的午後獨自歪在榻上,拿算盤擋著臉。book18.org
「是寶二爺和薛家合夥做的。」平兒輕聲說,「薛大爺是檯面上的,幕後是薛大姑娘和寶二爺。通州那邊新設了粗糖收貨棧,京郊倉房也擴了還在招匠人。」book18.org
鳳姐把算盤推開了。平兒從側面看過去,看到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指甲染的鳳仙花汁已褪了大半,只剩指尖上還留著一小抹殘紅。那隻手擱在那裡一動不動,擱了好一陣才重新抬起來去端茶盞。茶盞端到嘴邊沒有喝,又擱回去了。book18.org
「寶兄弟如今翅膀硬了。」她把帳本闔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那節奏和她往日敲算盤一樣快、脆、不留餘地,「薛家是皇商,鋪面碼頭車隊樣樣齊全他選了薛家是對的。換了我,我也這麼選。」book18.org
平兒剛要開口又被她抬手截住。她自己坐直了身子,把鬢角一根滑下來的碎發抿到耳後,然後環顧這間屋子對牌匣子擱在案角,銅鎖扣子已磨得鋥亮;牆上那幅她手抄的收支總錄寫到第五個年份便斷了。她收回目光,聲音很輕:「我只是在想上回他說『咱倆是盟友,不是主僕』,我還當真了。原來盟友也是會被晾在一邊的。」book18.org
說完又搖了搖頭,笑了一下。是那種不想再往下談的、端茶送客的笑只不過她送的是自己。她讓平兒去廚房催一催今兒的燕窩粥,說餓了。然後她獨自歪在榻上,隔窗望著廊下那株開得極盛的西府海棠,花都快謝了,紅瓣落在青磚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胭脂。book18.org
朱斌是傍晚時分過來的。book18.org
襲人替他換了件竹青色的新衫子不是家常穿的舊紗衫,是要見要緊人時才會穿的那件。他在穿堂口站了一站,把和鳳姐談過的所有交道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從最初替她看莊子帳本的對話,到上回鋪號落地時她說的那句「往後不管生意做多大,方子始終是你的」每一樁她都夠意思,每一樁她都沒有先對不起他。這次是他先把大路鋪到薛家去了,雖說是量級所迫、非她渠道不行,可人情上欠她一個交代。book18.org
平兒在廊下迎著他。她臉上的神氣比平素多了一層欲言又止,接過他帶來的安神香新樣罐時抿了抿嘴角躊躇了一瞬,終究只說了句「二爺稍等」便轉身進去通報。片刻後打起帘子鳳姐端端正正坐在貴妃榻上,髮髻重新綰過了,裙擺上沒有一絲褶皺。几上擱著兩盞新沏的茶和兩碟點心,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可她見了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劈頭便是一句「喲寶兄弟今兒想起我了」,只是拿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等他坐下了才開口。book18.org
「寶兄弟今兒怎麼有空。」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半垂,嘴角掛著她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氣,「白糖那頭薛家剛鋪開你沒在薛家的倉房裡盯著,倒跑我這兒來了。」book18.org
「來給鳳姐姐賠不是。」book18.org
鳳姐擱下茶盞,眼皮抬起來了一點。她沒有問他「賠什麼不是」她等著他說。book18.org
「白糖這盤貨,我選了薛家做主力。」朱斌沒有繞彎子,「不是不想和鳳姐姐一起做是這貨大宗批發,走的是民生渠道:各省碼頭、官中採買、大宗鋪貨。鳳姐姐手裡的脂粉鋪和香料行是好牌,渠道是對的可不對路。生把大宗塞進來,鳳姐姐也吃力。」book18.org
鳳姐沒有說話。她手指在茶盞邊緣慢慢畫著圈,畫了好幾個圈才抬起眼來看他。那一眼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是當家人對當家人的審視,是一種洗掉了所有脂粉之後、彼此拿出乾貨來說話的沉沉的平靜。book18.org
「你說的我都知道。」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沒有了那層似笑非笑的油光,「薛家有皇商牌照,各省有鋪面碼頭,宮裡採買那條路也是他們的你選薛家,我沒話說。我不是氣你選薛家。我是怕怕往後你有什麼好事,頭一個想的不是我,成了薛家。」book18.org
她把算盤拉過來撥了兩粒珠子,又推回去。這個動作她在榮國府大管家這個位子上做了不知多少遍算盤是她唯一能掏心窩子的東西,珠子撥出去收回來,不像話一樣收不回。book18.org
「咱倆是盟友這話我上回跟你說了以後,回去想了半天。我王熙鳳在這府里跟多少人稱兄道弟賈璉是我男人,他替我扛過幾回事?太太是我姑媽,太太替我算過幾筆帳?老太太疼我,老太太年紀大了。這府里幾百口人,除了平兒,真正坐下來跟我談分帳、談風險、談『你扛多少我扛多少』的就你一個。如今你找了薛家做大路我不怪你。可你得讓我知道,往後,你心裡還擱著咱們這一份。」book18.org
朱斌把從袖子裡取出的那張紙在她面前展開,用手掌把它撫平。紙上是他用【局勢盤】推演過好幾遍的利路圖:白糖的全盤渠道被他拆成三條清晰的縱線大宗走薛家,人情走鳳姐,船運倉房借薛家老底。他指著「人情」線,把毛筆蘸了墨,在紙上畫了一個圈。book18.org
「大宗渠道是薛家的,這沒法變。可有一塊肉只有鳳姐姐你吃得下。京城各府邸、官員、貴戚的紅白喜事、節禮年敬這一塊糖的用量不比宮裡少。新郎倌迎親撒喜糖、老太君做壽擺糖供、冰敬炭敬里搭上兩罐精白糖是體面。這條人情線要靠璉二奶奶在京城場面上這些年攢下的人脈。鳳姐姐出面子,小弟出貨,鋪這一條線不分利給薛家,你我對半。另外薛家車隊和人手眼下還欠一大截缺口,鳳姐姐手裡押車的人最多這一層船運倉房的人頭調度,小弟也得靠鳳姐姐幫襯。利雖走薛家的帳,情分走我自己的本子。」book18.org
鳳姐低頭看著紙上那個圈。圈裡寫著「鳳姐獨占·人情線」幾個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節禮年敬·糖供·喜糖·府邸採買」。她看得很仔細不是看數目,是看朱斌在標註每一條渠道時用的措辭。他把「人情」兩個字點了好幾次,好像這才是這條線最值錢的東西。然後她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府邸人情這一塊看著不如薛家大宗多,可這是體面。你把這個體面留給我,比多分我一成利更讓我舒服。」她把算盤推到一邊,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擱進他手裡,「往後不管白糖做多大,你得記著這一攤是我替你鋪出來的,不是我王熙鳳不敢跟薛家搶,是你先沒跟我商量便找了寶丫頭,我才會吃這口醋。可這口醋也教了我一樣東西:你但凡要做什麼新貨,頭一個跟我招呼一聲。我哪怕吃不下,也得讓我看著盤子別把我當你旗子底下往外移的外人。」book18.org
「鳳姐姐放心。」朱斌站起來作了一揖,鳳姐擺了擺手沒讓他揖下去。book18.org
「好了好了少跟我來這套。鋪子那邊新到的貨櫃還沒入帳,我得趕在晚飯前讓平兒去點。」她把他從榻上拽起來,把他往外推了兩步,又把他肩上的衫子皺褶拍平了這個動作和她第一次見他時用帳本拍他完全不一樣。那一次是一個老貓看到了耗子,這一次是一個盟友拍平另一個盟友肩上的塵。book18.org
窗外的海棠正在落最後一波花瓣。鳳姐站在窗邊,看著西府海棠光禿禿的枝丫和被風卷到牆角的殘瓣,沉默了一陣才開口。那聲音和方才在榻上談正事時全然不同不是軟,是空。像是把帳本、茶盞、和半輩子在算盤上撥的日子全都擱下,只剩下一個人站在窗前,對著自己的影子。book18.org
「平兒前陣子幫我算了一筆帳這幾年我貼進這府里的嫁妝銀子,夠在黑山莊買兩座山頭了。」她把鬢角一根碎發攏到耳後,轉過頭來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她慣常那種八面玲瓏的笑,是疲倦到了極點之後、連面具都懶得掛的苦笑,「我不像寶丫頭還有個媽在,哥雖不成器,薛家招牌還亮著。我要是哪天不當這個家,老太太會嘆氣,太太會念佛,璉二會罵我敗家然後不出三天,二門外頭就有人頂上來。所以我才要跟你合夥不圖什麼,只圖萬一將來這府里真有什麼事,我這做嫂子的也能有個退路。」book18.org
她把手從窗台上拿下來,轉過身來看著他。那雙丹鳳三角眼裡沒有了平時的精明和算計,只剩下一個人在風雨里站了太久之後、終於對另一個人說出自己也會冷的坦然。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話。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從帶來的布包里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案上,輕輕推到鳳姐手邊。是一枚極小的銅印,方寸大小,印鈕鑄成一隻臥著的貔貅,印面刻著四個字「芸芳·朱記」。字是他自己刻的,刻了好幾版才滿意,邊角有一刀刻得太深,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凹痕,倒像是貔貅爪下踩著一粒未化的霜。book18.org
「往後凡是我這邊從芸芳字號里出的新貨,不管走薛家還是走別家,契書上一概用這枚印。鳳姐姐手裡也有一枚上回鋪號開張時給你的。兩枚不同,可效力一樣。不管走薛家還是走別家,契書上兩印齊蓋才生效。往後你在芸芳名下鋪出去的、替出去的一應人手往來,也蓋這一枚印。不是防鳳姐姐,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我是連根綁在一根柱上的。你那一份我自己來撥,不經過薛家帳也不經過公中,只經你我。」book18.org
鳳姐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枚銅印,對著光看了看印面,又翻過來看了看印鈕上的貔貅。然後她把銅印輕輕擱在案上,銅印在木案上發出極輕微的「叮」一聲。book18.org
「你這貔貅的腦袋歪了。」book18.org
朱斌低頭一看,果然歪了一絲不是刻歪的,是鑄模時的一丁點小偏差。他還沒開口,鳳姐已把銅印收進妝奩的小抽屜里,那抽屜是鎖著的,是她放嫁妝單子和私房銀票的地方。她把鑰匙拔下來揣進袖中,抬起頭看他時眼角那一道細紋終於不再繃著,只是淺淺地彎了一彎,像一枚被壓了太久的銅錢終於被人翻了個面。book18.org
「歪的我也要。醜話說在前頭薛家那頭的帳你自己撐。有事別找我去薛家替你說好話我可不會為了你跟寶丫頭低頭。」說到「寶丫頭」時她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那眯眼的弧度不酸不冷,是那種兩個精明女人之間彼此心知肚明的、帶一絲較勁也帶一絲互相看得起的好勝她知道寶釵厲害,也知道自己手裡有寶釵沒有的東西。book18.org
朱斌從鳳姐院裡出來時,天已暗了大半。西邊最後一抹暗紅被院牆的輪廓吞沒了,只剩幾隻歸巢的燕子在假山石上繞了一圈便鑽進檐下。甬路兩旁的石榴花早已落盡,青皮小果鼓鼓地藏在葉子間,被廊下燈籠的光映得油亮亮的。穿過藕香榭時遠遠飄來一縷琴聲,不像是湘雲她彈琴像敲鼓,也不像是寶釵這陣子她人在薛府對著新盤下來的幾間鋪面和第一批匠人名單挑燈夜話。是黛玉。book18.org
他站在荷塘邊聽了一會兒。那琴聲比上一回在瀟湘館聽她彈時要舒緩些,不再是急雨打竹梢般的節奏,更像是一汪水在石縫間不緊不慢地流。偶爾有幾個音猶豫了一下,像是在試探什麼。他本想去敲瀟湘館的門腳已往那個方向邁了一步,又收回來。今兒太晚了,明兒一早再去,帶上她上回說想吃卻沒吃著的藕粉桂花糕。book18.org
他回到怡紅院時月亮已攀上了假山石的尖角。推開院門,一股涼絲絲的梔子花香撲面而來是麝月傍晚時從後院摘了幾朵半開的梔子,用井水湃在淺口碟子裡擱在穿堂矮几上。花香混著濕漉漉的水汽在夜風裡一盪一盪地散,把白天積下來的暑氣衝掉了大半。幾個丫頭都還沒睡襲人在燈下替他縫新鞋面,針腳極密,靛青色緞面上用同色絲線繡了一枝淡淡的竹葉;晴雯窩在竹榻上拿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見他進來便把扇子往臉上一遮;麝月在角落裡翻她那本舊《千字文》,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滑著,嘴唇無聲地翕動。三個女子,三種安頓各做各的事,卻同時把目光往他臉上掃了一下。book18.org
「二爺回來了。」襲人把鞋面擱進針線筐里站起來,接過他脫下的外袍搭在春凳上。晴雯的蒲扇從臉上滑下來,眼珠子跟著他走的軌跡轉了兩圈。麝月闔上書站起來去倒茶。book18.org
「今兒去鳳姐那兒了。」他把茶接過來喝了兩口,把今晚和鳳姐談的結果簡單說了。襲人聽完低頭彎了一下嘴角,又拿起針線繼續縫鞋面她縫那隻鞋的針腳比方才更密了些,像是在藉此讓自己習慣鳳姐這個人變成了他生意上另一個穩固的大樁。她從不問他和鳳姐說了什麼具體的話,只是在他每次出門去談生意時多往考籃里擱一樣提神的薄荷梗。如今考籃早不用了,這個習慣卻留了下來今早他出門前在她給他正衣領時,袖子裡又被她悄悄塞了一片薄荷梗。book18.org
晴雯倒不客氣。她從竹榻上坐起來把蒲扇往胸口一拍,仰頭看著朱斌:「鳳姐那條線穩了,往後你不會三天兩頭往薛家跑吧。」book18.org
「倒不一定。薛家那頭莊子鋪面老掌柜都還得再碰幾輪。不過鳳姐這邊我給她的是『人情線』,京里各府邸的糖供體面。」book18.org
「人情線聽著倒是比大宗體面。那女人就吃這套,你算是摸准她了。」她把蒲扇晃了兩晃,又躺回去,扇子遮住半張臉,聽不出是服還是不服,倒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好。人情有她撐著,大宗有薛家撐著,你就少往外跑省得秋紋天天替你泡胖大海,泡得她自己都快成胖大海了。」book18.org
秋紋在廊下遠遠應了一聲,碧痕在後院笑出聲來。book18.org
夜深了。秋紋和碧痕收了井沿邊的竹方桌回後罩房,春燕提著最後一盞燈籠去院門口照了照門閂,四兒把穿堂矮几上的梔子花碟子往屋裡挪了半寸免得夜露打濕。朱斌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伸了個懶腰。今夜的月色很亮,把井沿邊的青磚照得泛著薄薄的白光。麝月值夜的屋子在後院盡頭,窗紙上已映出一點極淡的燭光,是她在睡前翻《千字文》的燈火這些年她一直如此,比別人多熬小半個時辰,把這一天要收拾的都收拾完了才肯翻書。book18.org
他本想去她屋裡坐坐,剛走兩步,穿堂那頭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一個穩,一個碎。book18.org
襲人和晴雯同時從各自的屋裡出來了。襲人手裡端著碗銀耳羹,羹面上浮著幾粒紅艷艷的枸杞。她見了他便把碗擱在穿堂矮几上,不問麝月,只問:「銀耳羹還溫著,二爺睡前再喝半碗。」晴雯站在她身後兩步,手裡拿著件新縫好的寢衫不是給麝月的,是給他的,新換了料子,領口多加了一道軟邊免得磨脖子。她把寢衫往他手裡一塞,抄起手側過頭去不看他,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換上。你那件舊的洗得都快透光了穿出去丟我的人。」說完自己先別過臉去。book18.org
朱斌把寢衫拎起來看了看領口那道新加的軟邊,又看了看案上那碗銀耳羹。然後他把晴雯的手從她抄著的臂彎里拉出來,又把襲人端碗的手也握住了,兩隻手一左一右攥在掌心裡,拇指在她們各自的手背上輕輕地來回刮著晴雯的手背滑了,不皴了,襲人的指尖還是微微發涼。book18.org
「今晚上還是你們倆陪著。」book18.org
晴雯的耳根騰地紅了。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了一半又停住了,咬著下唇瞪他。這「死沒正經」四個字像是忍了好幾回才憋成一句悶在喉嚨里的咕噥:「每回都這麼說。」book18.org
襲人沒有抽手。她垂下眼去看著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然後抬眼看他。她的眼角有一點被銀耳羹的熱氣蒸出的潮意,可嘴角分明是彎的。她轉過身去把穿堂通往後院的門輕輕掩上了,又回到床前,把藕荷色的紗帳放下來,燭火調暗了兩分和第一晚、第二回、第三回、方桌那一夜所做的一模一樣。然後她站在床前解了衫子。book18.org
盤扣一顆一顆鬆開。石青色衫子底下是月白色的肚兜桂花還是那一枝桂花,並蒂蓮還是那一對並蒂蓮。她把衫子疊好擱在春凳上時手指是穩的,可疊衫子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點:她把袖口正了,又正了一遍,又把衫子翻過來重新疊了一回,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壓下胸腔里那股越來越燙的期待。晴雯在旁邊先是僵著身子看襲人解扣子看了一息,又偏過頭去,把耳根對著朱斌。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衫子從肩頭褪下去。肚兜帶子在她頸後打了個極小的蝴蝶結,她自己反手去夠了兩下沒夠到,便轉過身去對著襲人,把後頸湊近她,聲音悶悶的:「……夠不著。」襲人便伸手替她輕輕抽開那一截藕荷色絲線,指尖蹭過她後頸時晴雯不自覺地縮了一下脖子。book18.org
兩件肚兜先後落在腳踏上。桂花那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春凳角上,燕子繞柳那一件被晴雯隨手甩在床沿上銀線繡的翅翼在燭光里微微一閃,像是燕子也在等她解開那個夠不著的結。book18.org
朱斌坐在床沿上,先把晴雯拉進懷裡。book18.org
她跨坐在他腿上,手勾著他的脖子,身子是僵的不是抗拒,是那種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還是忍不住繃緊的、少女式的緊張。她的胸脯就在他眼前,淡青色肚兜底下乳尖已經硬了,隔著綢布頂起兩個小小的尖兒,一個比另一個挺得略高一點。他沒有立刻把肚兜脫掉,只是伸出手指,隔著綢布在那顆硬硬的乳尖上輕輕一按。晴雯咬住了下唇綢布被他的指尖壓下去一小片,乳尖在他指腹底下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隔著肚兜含住了它。book18.org
「嗯!」晴雯把手插進他發間,揪著他的髮根,把他的頭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綢布在他唇間被濡濕了,變成半透明的,貼在乳尖上把那圈微澀的乳暈透了出來。book18.org
襲人從背後貼上來。她把自己溫軟豐腴的身子貼上他的後背,兩隻手從他肋下穿過去,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撫。她的嘴唇落在他的後頸上不是吻,是貼,是那種把臉埋進他髮根里、鼻尖蹭著他的皮膚、讓呼吸的熱氣一陣一陣撲在他肩窩裡的依偎。她的乳貼著他的肩胛骨,兩顆硬挺的乳尖抵著他的皮膚輕輕蹭著,每蹭一下便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只有她自己的胸腔能聽到的顫。book18.org
朱斌把晴雯的肚兜往下褪到腰際。兩隻奶子彈出來時在燭光里微微晃了一下,乳尖是深粉色的,比上個月又飽滿了一丁點身子養好了之後她的乳根豐腴了些,乳溝比從前深了一線。他低頭含住一顆,舌頭繞著乳暈慢慢畫圈那顆小肉粒在舌尖底下越繃越緊,從凹陷里完全鼓出來,硬硬地頂著他的上顎。他左手從晴雯腰後滑下去,覆住她的臀輕輕揉著;右手往後伸,順著襲人的腰窩往下滑,手指探進她的褻褲里那裡已經濕了。淫水從穴口溢出來,濡濕了裘褲襠部的一小片,黏膩膩的、溫熱的,沾在他指尖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銀絲。book18.org
「怎麼每次都是你先濕。」他把手從她褲子裡抽出來,指尖舉在她眼前。那道銀絲在燭光里亮晶晶地扯著又斷了,斷在她手背上。book18.org
襲人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嘴唇貼著鎖骨那枚小痣,沒答話。在這院子裡她永遠是最先動情的那個從他說「今晚陪著」的那一刻便開始濕了,只是她習慣把潮意裹在周全底下誰也不讓看見。晴雯從他懷裡探過頭來瞅了瞅那道銀絲,伸手把襲人貼在他肩窩裡的臉掰起來,歪著頭看著她:「你倒好先用手指替她也弄一弄。她比我還急你以為她方才收針線筐時慢吞吞的是為了什麼,就是怕站起來時褲子已經濕了。」襲人伸手去拍晴雯的膝蓋,晴雯膝蓋一躲把半條被子扯歪了,襲人又去拽被子,兩個人隔著朱斌倒在床沿上,烏黑的頭髮散了一褥子。book18.org
他順勢把晴雯放倒在床沿上,褪了她的褻褲。從她的肚臍開始吻起,舌頭在那個小小的凹窩裡打了個轉,然後繼續往下。恥毛稀稀疏疏地貼在陰阜上,已被滲出的淫水濡濕了兩縷。他分開她的腿,舌尖從她大腿內側慢慢往上舔從膝蓋內側滑到腿根,在腿根那道細細的褶皺上多停了兩息,耳朵里全是她藏在蒲扇後頭也藏不住的那一聲倒吸氣的抽響。然後舌尖落在那道早已濕透的肉縫上。book18.org
「啊!」晴雯的腰猛地往上一挺,手揪緊了他的髮根。她的陰蒂已經從包皮里探出頭來,硬硬的、亮晶晶的,舌尖只輕輕一挑她便整個人彈了起來。他含住那顆小肉芽,雙唇輕輕裹住,慢慢地、溫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吸著。晴雯的腿夾緊了他的頭,嘴裡斷斷續續地罵著、喘著、又叫著他的名字。book18.org
襲人在旁邊沒有閒著。她從春凳上把那條疊好的石青色衫子拿過來,卻不是替他擦汗是把自己僅剩的褻褲也褪了,疊好擱在旁邊,然後側躺在晴雯旁邊,把自己溫軟的身子貼著晴雯微微發顫的肩。她的一隻手探進晴雯散了滿褥的烏髮間輕輕撫著她的後頸,另一手順著晴雯的鎖骨慢慢往下滑,停在自己的小腹上。她沒有自己碰自己只是把手指擱在那裡,讓晴雯的身體隨著朱斌舌頭每一次的舔舐而抽搐的節奏,也傳進她自己的掌心。book18.org
朱斌從晴雯腿間抬起頭,下巴上全是她的水。他把襲人拉過來她不等他說話,便自己翻過身去趴在床沿上,臀微微翹起,濕漉漉的腿心在燭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從後面進入時她的陰道早已做好了準備,整根沒入,毫無滯澀。層層疊疊的肉壁密密匝匝地裹上來,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區時她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啊」,聲音不大,卻壓著一種熟悉的、妻子式的縱容好像她的身體早已習慣了他在每一夜每一次進入時的形狀。book18.org
晴雯從他背後翻過來,把自己小巧堅挺的乳貼上他的後背。她的手從他腋下繞過去,先摸到襲人飽滿的臀,再順著臀溝往上一寸寸地摸到兩人交合的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他進出時沾著白沫的莖身,便像被燙了一下縮回手然後她又把手指放回去,繞著那圈白沫慢慢地畫了一圈,邊畫邊拿嘴唇含住他的耳垂,喉嚨里逸出極細極細的哼聲。book18.org
他插了襲人百餘下,把她送到了第一次高潮。她的痙攣是悶的、沉的腰往上挺了一下便軟下去,臉埋在褥子裡咬著被角,聲音被棉花吞得只剩幾個破碎的元音。然後他退出來,把在背後等了許久的晴雯拉過來,讓她側躺著,他從側面進入。這個角度插得不深,卻磨得極准龜頭每一下都從陰道前壁那塊粗糙的皺襞帶上碾過去。晴雯的呻吟越來越高、越來越碎,她從被子裡伸出手去胡亂抓抓到了襲人擱在枕邊的手,便把那隻手死死扣緊了。襲人反手握住她,拇指在晴雯手背上輕輕刮著。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炸得又快又猛。她的身體弓成了彎彎的虹,陰道劇烈痙攣了好幾息,一股熱液從深處湧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她咬著唇把尖叫聲壓成了一聲悶悶的嗚咽,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那眼裡有高潮時的迷離,也有她獨有的倔強,像是即便在這一刻她也不肯完全閉上眼睛,要看著他的臉確認他也在看著她。book18.org
他把她癱軟的身子放平,重新壓回襲人背上。這一回他不再克制。小腹拍在她豐腴的臀肉上發出沉沉的「啪啪」聲,龜頭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那塊軟墊上。襲人被他撞得整個人往前移了半尺,手攥著褥子把褥面揪出了一朵皺巴巴的花。晴雯從高潮的餘韻里緩過來,撐著身子爬到他側面,把臉擱在他肩上,拿手指替他擦去額角的汗。她的手指是燙的,擦汗時指尖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按了兩下是上回他累了時她替他揉過的穴位。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眼來對著襲人散在枕上的烏髮,拿膝蓋碰了碰她的肩:「嫂子,你還能再挨一回合。」book18.org
襲人從枕頭裡轉過半張臉,眼尾羞得透紅,伸手去推晴雯的膝蓋。晴雯膝蓋一讓把她帶得整個人翻過來仰面朝上,襲人又去拽晴雯散在她小腹上的發梢。兩個人笑著鬧著的樣子和井邊方桌旁搶梅子時一模一樣只是此刻她們都赤裸著,汗水把碎發黏在頸側,腿根上沾著不知道誰留下來的白濁與淫液。book18.org
朱斌看著這一幕,把晴雯重新拉回來從背後進入。換了幾個體位,在她三人之間輪換了兩三回。最後他壓在襲人身上,龜頭深深埋進她陰道最深處,馬眼一開,濃稠的白濁一股接一股噴出來。他射了七八股,每一股都燙得她身體輕顫一下。然後他拔出來,把還在喘息的晴雯拉過來,從側面頂進去她的陰道還在高潮餘韻的痙攣中,龜頭一進去便被層層肉壁死死裹住吸吮又射了五六股。最後他側過身把臉輕輕靠在他肩頭一直安靜等著的麝月她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值夜房過來了,把自己的藕荷色寢衫疊好擱在春凳邊,只穿著那件月白卷草紋肚兜,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床沿外側,在他把她攬進懷裡的那一瞬他便把最後一股已稀薄卻仍滾燙的液體射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拿手指把它勻成一小片半透明的光澤,動作和那天夜裡一模一樣。book18.org
床鋪上一片狼藉。褥子皺成一團,被子有一半拖到了腳踏上,腳踏上還擱著那碗沒來得及喝的銀耳羹,碗底那幾粒枸杞已沉到了底。四個人的喘息慢慢平復下來,晴雯第一個開口,腳趾在被子裡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熱。」她把被子從身上掀開,又給旁邊的襲人掖好了。麝月靠在他肩頭拿起他的衫子披在自己肩上,又把被角輕輕蓋住了晴雯露出來的那隻右腳踝。book18.org
襲人在黑暗裡極輕極輕地嘆了一聲。她把臉貼在他的手臂上,聲音沙沙的,是從喉嚨最深處慢慢磨出來的:「二爺以後去薛家也好,去鳳姐那兒也好回來時,這院子裡總歸都有我們幾個在。」晴雯從被子底下伸過手來放在她小臂上,拇指在她腕骨上輕輕蹭了一下。book18.org
窗外蟲鳴已稀了。再過不久天便要亮了。月光從紗窗漏進來照在腳踏上那三件肚兜上藕荷色的桂花、淡青色的燕子繞柳、月白的卷草紋,疊得正正的,誰也沒有把它們推亂。book18.org
(第二卷·第三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