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精修版36-38

簡體

第36章 槐下book18.org

  book18.org

  十一月初九,崇文書院的山門覆了一層薄霜。book18.org

  寶玉和馮紫英是頭一天到的保定。馮紫英從通州出發,寶玉從京城出發,約好了在保定城南的舊客棧碰頭還是鄉試時住的那家槐樹胡同客棧,老掌柜還在帳房裡撥算盤,看見兩個舉人老爺並肩進門,算盤珠子停了一拍,然後咧嘴笑了。這一年來趕考的書生他都記得,記得最清的就是這兩個一個榜上第六,一個榜尾第三十七,放榜那天在他店裡喝了一碗濁米酒。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兩人換了乾淨衣裳,提著一壺酒,往崇文書院去。酒是馮紫英從通州碼頭邊一家老燒鍋打的,十年陳的高粱燒,泥封上印著「通州馮記」四個字不是馮紫英家的鋪子,是他本家一個遠房堂叔開的。馮紫英挑這壺酒時在燒鍋地窖里蹲了大半個時辰,把三排酒罈子挨個拍過去,最後挑了泥封最舊、拍上去回聲最悶的那壇。「周山長喝了一輩子墨,嘴刁,」他把酒罈子裹在粗布里往褡褳里塞,「差的酒他不說,但也不喝第二口。」book18.org

  崇文書院的山門還是老樣子。石階縫裡長著枯苔,門楣上「可以居」三個字被風霜剝得淡了一層漆。進了山門,迎面是那棵老槐樹葉子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枝椏上掛著一隻舊銅鈴,風一吹叮叮地響。樹下那張石桌還在,桌面上的棋格被雨水沖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縱橫十九道的痕跡。馮紫英在石桌前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桌沿那兒有一道極細的白印,是他當年在茶攤上轉茶碗磨出來的。後來他把茶碗帶到了書院,在這張石桌上又轉過無數次。book18.org

  「這白印還在。」他說。book18.org

  寶玉沒說話,只是伸手在白印旁邊彈了一下。指甲彈在石面上,嗒一聲,清脆得像棋子落枰。book18.org

  周文淵在藏書閣里。藏書閣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舊紙和墨混在一起的氣味不是霉味,是那種被翻了幾十年的書頁慢慢老去的味道,乾的、凈的、微微發苦。推開門,閣里光線昏暗,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房梁,每一格都塞得滿滿當當。周山長站在靠窗的書案前,背對著門,正在翻一疊學生的課業卷子。他清瘦的背影被窗外灰白的天光勾了一道極淡的邊,肩胛骨的形狀隔著青布棉袍若隱若現。book18.org

  「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沙沙的,像是剛從書頁里抬起頭來,嗓子還沒潤開。book18.org

  「先生。」寶玉和馮紫英同時行禮。book18.org

  周文淵轉過身來。老了比去歲秋天更老。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花白的鬍鬚比去年稀了些,頜下的鬚根露出一小片鬆弛的皮膚。他放下手裡的卷子,目光在兩個學生臉上各停了一拍,然後落在馮紫英手裡的酒罈子上。book18.org

  「通州馮記。」他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笑不是從嘴角往外咧,是從眼角的皺紋往回收,收完了才在唇邊泛出來。「泥封上的印子我認得。馮記的高粱燒,十年陳的。你們兩個是來交卷的。」book18.org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book18.org

  馮紫英把酒罈子擱在書案上,撕開泥封,酒香立刻灌滿了整間藏書閣。那香氣不是撲鼻的沖,是沉著地往上漫像墨滴進清水裡,從底部往上慢慢洇。周文淵從書案底下摸出三隻粗瓷杯,杯壁上結著一層極薄的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了三下,每一下都擦得很慢,像是把這一年積在杯上的日子挨個抹掉。然後他把杯子排開,親自斟酒三杯,一杯不少。book18.org

  「鄉試放榜那天,我在書院裡等消息。」他把一隻杯子推到寶玉面前,又推了一隻給馮紫英,「報喜的人沒來崇文書院他們往京城跑,往通州跑,不會往這山旮旯里跑。是山下的趙老伯賣柴回來,說在保定貢院門口看見紅榜了,上頭有崇文書院的學生一個第六,一個第三十七。」book18.org

  端起酒杯,放在眼前轉了轉。酒液渾濁發黃,杯底沉著極細的高粱碎屑,「聽完趙老伯的話,我在藏書閣里坐了一下午。不是歡喜是想起你們在這裡念書的時候。馮紫英剛來時連《四書》註疏都背不全,朱斌不,寶玉那時候還只是秀才,寫的策論架子大、筋骨弱,我圈了又圈,批了又批。你們在這張桌案上熬過多少個晚上,我都記著。」book18.org

  他把酒杯舉到唇邊,沒有喝,只是聞了聞,然後擱下來。眼神從酒杯移到寶玉臉上,再移到馮紫英臉上,停住了。book18.org

  「我年輕時在翰林院待過六年那六年看了太多事。戶部的銀子從河道撥到邊關,從邊關撥回戶部,一層一層地撥,撥到最後只剩帳面上的數目字,銀子早不見了。我寫過摺子,摺子遞上去壓在通政司,壓在司禮監,壓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忘了寫過什麼。後來我致仕了,來這書院教書教了一輩子,教出來的學生有的中了舉,有的中了進士,有的做了官,有的回了鄉。我從來不問他們做了多大的官,只問他們做官之前在書院裡讀了多少書。」book18.org

  他重新端起酒杯,這回喝了。酒從喉嚨里滾下去,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把杯子擱下,杯底碰在木案上,輕輕一響。book18.org

  「你們這場會試考的不是文章,是文章後面的東西。文章後面是骨頭。骨頭正的,文章歪不了。會試的題目跑不出經義、策論、時務時務這一塊我在戶部待過六年,心裡有數。河道、鹽鐵、邊餉、倉儲你們回去把這幾樣各寫一篇策論,寫好了讓人送來,我給你們改。」book18.org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向窗外。窗外是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枝椏上掛著那隻舊銅鈴。銅鈴在風裡晃了一下,叮聲音不大,但在冷空氣里傳得很遠。book18.org

  「翰林院那六年,我攢了一個道理。」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著面前兩個學生,「我以為能改山河後來發現山河太大,我一個人改不動。但這不代表山河不能改。山河是水,一個人舀不動,一代人舀一瓢,下一代人接著舀總有一天舀得出河道來。我教了一輩子書,就是為了把那幾把瓢磨得利一些。」book18.org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半杯酒端起來,對著窗外老槐樹的方向舉了一下。不是敬天,不是敬地是敬那棵樹底下走出來的人。book18.org

  「會試去吧。考不考得中先生這把老骨頭都在書院裡等著。考中了,回來跟我說一聲。考不中,也回來回來再讀一年,先生還給你改策論。」book18.org

  午時剛過,周文淵說他該去給新進的學生講《尚書》了今年新收了十幾個童生,小的才十三歲,連句讀都沒斷利索。他把馮紫英帶來的那壇酒收進書櫃最下層,蓋上櫃門時回頭看了寶玉一眼,說了句「那硯台你父親給你的那方,就是用來寫策論的。會試的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book18.org

  然後拿起案上一本翻舊了的《尚書》,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說了句「去吧。考完了不管中不中都回來一趟。」book18.org

  藏書閣外頭老槐樹上掛著的銅鈴又被風推了一下,叮一聲,像是替他把沒說完的話補上了。寶玉站在原地,看著周山長青布棉袍的背影消失在書院迴廊的拐角處。那背影比兩年前更單薄了但走在迴廊下的步子還是穩的,一步一步,不急不忙,像是手裡揣著無窮無盡的日子。他知道周山長不需要他們報答他只想知道自己磨了一輩子的那兩把瓢,還能不能再舀一瓢水。book18.org

  馮紫英把杯中最後一口酒喝乾凈,杯底輕輕擱在石桌上。兩個人並肩坐在老槐樹底下那盤石棋枰前,棋盤上的枯苔被霜打白了,縱橫十九道若隱若現,像是這棵樹用樹根在石頭底下刻出來的老繭。風吹過來,光禿禿的枝椏在頭頂沙沙地響不是樹葉的沙沙,是枝條相互磕碰時發出的干硬的嗒嗒聲,像是有人在天上敲算盤。book18.org

  「我爹上個月問我,」馮紫英開口了,嗓音被酒氣和冷風一激,有點發澀,「『紫英,你都是舉人了,還要往哪兒走。』我說我要考會試。我爹在炕沿上坐了一夜就那麼坐著。第二天天沒亮,他把我叫起來,說『考就考。碼頭上的麻袋你爹替你扛。』扛了一輩子,他說還要替我扛。」book18.org

  他把手裡捏著的一片枯槐葉撕成兩半,一半丟進風裡,一半擱在棋枰上。枯葉碎片在石面上抖了兩抖,被風推著往棋枰邊上滑,停在棋格的一角剛好卡在多年前誰落下的一枚棋子印里。book18.org

  「寶二哥,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爹不知道會試是什麼,他只知道『考』字。我再考上去,他就更不懂了。但我必須考不是為了他懂,是為了他那句『碼頭上的麻袋你爹替你扛』。他扛了一輩子麻袋,我總得拿個進士回去,讓他知道那些麻袋沒白扛。」book18.org

  寶玉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棋枰上那半片枯槐葉,葉子已經干透了,脈絡一根一根凸起來,像是老年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想起通州碼頭那碗羊湯那年冬天他和馮紫英從碼頭邊的小攤上各捧了一碗羊湯,站在棧橋上看著漕船來來往往,湯的熱氣熏在臉上,馮紫英說「咱倆是一條船」。那時候馮紫英還是個連「受」與「不受」都要在茶攤上轉半天茶碗的人,剛從灰漿桶里爬出來,站在棧橋上喝羊湯時手指還在抖不是冷,是人生頭一回覺得自己有可能不再只是扛麻袋的兒子。book18.org

  「你笑什麼。」馮紫英偏頭看他。book18.org

  「想起那年棧橋上喝羊湯。」寶玉說,「你說『咱倆是一條船』。說的時候筷子掉河裡了你心疼了大半天。那筷子是你爹用竹片削的。」book18.org

  「那筷子值兩文錢不對,一文錢都不值。」馮紫英也笑了,笑完之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在通州碼頭搬過灰漿、在臨清碼頭簽過艙單、在書院藏書閣里補過沿河碼頭帳目的手,「可我記到現在。不是因為筷子是因為那天我說完『一條船』,你沒笑。你是舉人家的少爺那時候還是秀才,我是什麼,碼頭工人的兒子。我說『咱倆是一條船』,你沒笑,還把那半碗羊湯推過來給我。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個人我跟他一輩子。」book18.org

  棋枰上那半片枯槐葉終於被風從棋子印里吹落了,打著旋飄到石桌底下去了。寶玉把手從棋枰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book18.org

  「會試完了,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馮紫英想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答,低著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那雙手,像是在看手心裡有沒有磨出新繭其實這一年來握筆補帳目,連老繭都褪了一層。book18.org

  「會試完了不管中不中,我都回通州住幾天,給我爹洗一次腳。以前總覺得洗腳是矯情,上個月忽然想通了:不是矯情,是他扛麻袋的腳我從來沒仔細看過。」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是乾淨的,沒有新繭,只有舊繭褪掉之後留下的淡褐色印子。「那個鄰居趙老就是替周山長傳榜的那個,今年中風癱在床上,兒子不養,我請了醫官給他開藥,又給他找了個使喚的老媽子。」這話說得又輕又隨意,像在說今早路過包子鋪順手買了兩個包子。「寶二哥我知道你本事大,遲早要在京城站住腳。我爹在通州,我一旦中了進士怕是要外放,不在他身邊。真要有那天通州那邊,你替我看一眼。」book18.org

  寶玉看著他。這個人去臨清之前還會因為「受」與「不受」在茶攤上轉半天茶碗,如今在臨清碼頭跟地頭蛇周旋了一年,學會了在別人的地盤上找到願意談市價的人,已經自然地把自己攢到的本事拿去托舉身邊的人包括那些永遠聽不懂「舉人」兩個字的鄰居。當初在茶攤上為他磨出白印的茶碗,後來也替樊仲為趙老伯墊上的湯藥費端平過碗底。book18.org

  「會試你好好考。等你中了不管外放哪兒,通州那邊,我替你看著。你爹就是我爹。」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說謝謝。他只是把那只在茶攤上轉過無數次的茶碗其實已經不是當初那隻碗了,是後來在書院裡另找的一隻粗瓷碗,形狀差不多,碗沿也磨出了一道白印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棋枰上,擱在那盤下不完的殘局旁邊。粗瓷碗口有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裂痕是有一回兩人在藏書閣熬夜補帳,他一激動從桌案上遞茶失手磕在硯台角上,磕完自己心疼了一整晚。「當初在茶攤上轉這隻碗,轉了一個時辰,不敢接你的芝麻糖。現在想起來好笑連芝麻糖都不敢接的人,後來在臨清碼頭跟地頭蛇談價。你說人是這麼長起來的?」book18.org

  「是這麼長起來的。」寶玉說。book18.org

  馮紫英站起來,把酒壺裡最後一點酒倒在老槐樹根上不是敬誰,是還給這棵樹。兩個人把酒壺和碗收了,走出書院山門時,銅鈴還在風裡叮叮地響。聲音不大,但傳得遠在十一月的冷空氣里,它每響一聲就往遠處盪一圈,盪過山門往山下去的那條石板路,路過趙老伯當初賣柴歇腳的那塊大青石,繞過槐樹胡同老掌柜撥算盤的窗台,一直盪到保定城南官道岔口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book18.org

  那是他和他人生第一個真正能托生死的兄弟,在老槐樹下一起喝的最後一碗酒。book18.org

  寶玉回到怡紅院時已是十一月初十的傍晚。從保定到京城,馬車在官道上顛了大半天,下車時腿腳僵得邁不開步。進了院子便聞見灶房裡飄出來的熱薑湯味是襲人中午就開始熬的,姜拍碎了擱在砂鍋里,熬了兩個時辰,熬到薑湯發黃髮辣,整個院子都是那股辛辣的甜香。她聽見院門響,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攪湯的竹勺,看見是他的臉,轉身把灶火調小,才迎出來。book18.org

  「回來了。」她接過他肩上的褡褳,手在褡褳底下摸到了那個粗瓷碗的輪廓圓圓的、冷冷的,碗沿有一道裂。她沒問碗哪兒來的,只是把碗從褡褳里掏出來擱在桌上,然後替他解外袍系帶。解系帶時離得近,聞見他衣領上有酒味,混著冷風凍過的舊紙味那是崇文書院藏書閣里特有的味道,在周山長書櫃前站久了沾上的。book18.org

  晴雯從廊下進來,手裡端著半盆熱水,水面上浮著幾片干桂花。她進來時看到桌上那隻粗瓷碗,端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碗沿的裂,又輕輕擱下「馮家那小子的?我記得那年通州碼頭上他就在轉碗,如今這碗磕破了還在用。」她沒等他答,就把盆擱在腳踏邊,蹲下去替他解靴。book18.org

  麝月端了茶進來,擱在桌上那隻粗瓷碗旁邊,擱完之後在桌邊站了兩息,說:「二爺這趟回來,眉心那道皺比走之前淺了些。」聲音輕輕的,像是跟自己說話。然後她把馮紫英的碗往桌子中央挪了半寸,和自己的茶盞並排擱著釉面玉白瓷盞和粗瓷碗的糙口之間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book18.org

  夜裡對完帳,襲人把參須湯端進書房時發現寶玉還醒著。燈下的書桌上攤著新磨的墨,鎮紙壓著三張紙上頭分別寫著「河道」「鹽鐵」「倉儲」三個題目。周山長出的策論題目,他回府第一夜就開始搭框架了。參須湯擱在硯台旁邊,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把墨香沖淡了些。book18.org

  襲人把帳冊擱在桌角,在他對面坐下來。她沒看帳冊帳冊翻在「十一月」那頁,數目字還沒核完。她只是坐在那裡看他寫字。看了許久,伸手把燈芯挑高了些。book18.org

  「二爺回來就跟策論較勁薑湯沒喝,參湯沒碰,這碗參須從亥初擱到亥正,涼了三回了。」她把湯碗端起來,用手背試了試碗壁的溫度,然後推到他手邊,「先把這碗喝了,後頭還有三個月不差今晚。」book18.org

  寶玉擱下筆,端起碗喝了一口。參須湯是溫的她大概剛才又去熱了一遍。溫熱的湯從喉嚨落下去,把書院的寒氣從骨縫裡往外逼。他抬眼看襲人她正低頭翻帳冊,筆尖已經落在數目字旁邊,開始核今天的帳。她做什麼都這樣:該催的時候催,催完了就退回去,不黏不滯,把日子的節奏壓得穩穩的。他喝完湯把空碗擱在桌角,重新提起筆。窗紙上映著怡紅院那盞燈的暖光,燈芯被麝月剪得短而穩,夠燒到天亮。book18.org

  襲人是十一月初十夜裡跟寶玉提的。book18.org

  那會兒寶玉剛把「河道」兩個字的策論架子搭完,擱下筆,揉著腕子。襲人端了盞溫茶進來,把茶擱在硯台旁邊,沒走。她站在桌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沿著木紋慢慢滑過去,滑到桌角時停住了。寶玉抬頭看她她臉上的表情跟平時對帳時一模一樣,安安靜靜的,嘴抿著,眼瞼半垂。但她的手沒有像平時那樣收回去攏袖口,而是擱在桌角上,指尖輕輕叩了一下桌面。book18.org

  「二爺。」book18.org

  「嗯。」book18.org

  「秋雯上個月滿十八了。」book18.org

  寶玉把手從腕子上放下來,看著她。襲人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秋雯是咱們院子裡最小的,進來的時候才十三,瘦得跟豆芽似的。如今也長開了二爺怕是沒仔細瞧過,出落得齊整。」她把茶盞又往他手邊推了半寸,動作跟平時推茶一樣穩,「性子你也知道不愛說話,手底下卻利索。針線比晴雯細,縫補比誰都快。放到外頭屋子裡值夜,絕不會毛手毛腳驚著二爺。」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跟彙報本月炭火帳目沒什麼兩樣數目字清楚,條目分明,每一句都擱在桌面上,不藏不掖。說完之後抬眼看了寶玉一眼,那一眼裡有一層極淡的笑意,不是撮合的笑,是「我替二爺把過關了」的笑。book18.org

  「秋雯這丫頭,跟了我五年她心裡頭有誰,我一清二楚。二爺要是不嫌棄明兒晚上讓她值夜。」book18.org

  寶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茉莉花茶,香氣從舌根往上顎漫,漫到鼻腔後部時他想起秋雯想起那個在後院晾衣裳時頭髮上沾了桂花的丫頭,想起她蹲在腳踏邊替他解靴帶時手指的輕,想起她說「我若是也能點一盞哪怕小些,擱在灶房窗台上那種,也叫亮。」他把茶盞擱下,看著襲人。book18.org

  「你安排吧。」book18.org

  十一月十二,天剛擦黑,怡紅院各處的燈次第亮了。襲人把秋雯叫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從柜子里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月白裡衣、淡青中衣、藕荷色比甲,全是新漿洗過的,摺痕壓得刀裁似的直。book18.org

  「今兒晚上你去書房值夜。」襲人把衣裳擱在她手裡,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什麼都別怕二爺是什麼人你清楚。你心裡頭藏了多久的那件事,二爺心裡有數。去吧。我就在外間,有什麼話明兒早上再說。」book18.org

  秋雯低頭看著手裡那疊衣裳。月白裡衣最上面那件的領口縫了一圈極細的暗線那是襲人自己的針法,里外三層,每層針法都不一樣。她把衣裳捧在懷裡,手指沿著領口那道暗線摸過去,摸到針腳最密的地方時停住了。她抬頭看襲人,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book18.org

  「不用謝我。」襲人替她把鬢邊碎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時感覺到那隻耳朵燙得像剛從灶上端下來的砂鍋,「你去吧。」book18.org

  書房裡的燈是麝月掌的。她把燈芯剪到不短不長太短了光暗,太長了燒得快,今晚的燈芯該是不緊不慢的,剛好夠燒到天亮。剪完燈芯她回頭看了一眼剛從裡間走出來的秋雯,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剪刀擱在桌角,退出去時輕輕帶上了門。book18.org

  秋雯站在書房門內,背靠著門板,懷裡抱著襲人給的衣裳。書房裡只有一盞燈,燈焰在蓮花瓣銅燈盞里穩穩地立著,光從銅盞邊緣漫出來,把書架、書桌、牆上那幅周山長手書的「可以居」小匾都浸在一層昏昏的暖黃里。寶玉坐在書桌前,手裡還捏著筆,筆尖懸在「倉儲」兩個字的策論稿上方墨已經乾了,他其實沒在寫字。他在看她。book18.org

  她今晚穿著襲人給的那套衣裳月白裡衣的領口貼著她細長的脖子,淡青中衣的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藕荷色比甲把整個人襯得比平時白了一個色號。頭髮重新梳過,盤了一個極簡單的髻,用一根銀簪子簪著,簪頭是一朵極小的荷花不是金的,是銀的,大概是她的首飾里最拿得出手的一件。耳垂上墜了兩粒極小的銀丁香,在燈下忽明忽暗地閃著。book18.org

  她站在門邊,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攥著手指,攥得指節微微發白。她沒往前走,也沒往後退像是站在池子邊上,看著一池剛化了冰的春水,想伸腳又不敢,可不伸腳又怕水暖了會涼。book18.org

  「過來。」寶玉把筆擱在筆架上。book18.org

  秋雯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書桌前停住。燈焰在她瞳孔里晃了一下,兩個極小的光點在她眼仁深處微微發顫。她站在那裡的姿勢兩隻手還是交握著,但不再是攥,是輕輕搭著,像是把方才攥緊的勇氣一點一點攤開在手心裡手心裡是一小片濡濕的汗,涼涼的,黏黏的,被她自己慢慢揉干。book18.org

  「站在桌對面做什麼。」寶玉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拍了拍膝邊的位置,「過來這裡。」book18.org

  秋雯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站得很近近到她的比甲下擺蹭到了他的膝蓋。她不敢抬頭,視線落在他的肩膀上方,看的是他身後的書架書架第三層那格,擱著《四書》和《五經》,書脊上貼著她替襲人裁的標籤條。她看著那些標籤條,呼吸漸漸穩了些。那些標籤條是她裁的裁了三回才過關,第一回裁歪了,第二回裁短了,第三回襲人才說行。這是她在這個院子裡做過的最細的活,現在那些標籤條在燈下泛著微光,像一排窄窄的小窗,每一扇都認得她。book18.org

  寶玉伸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指尖尤其涼不是凍的,是緊張。緊張的時候血往心口涌,四肢就涼。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兩隻手掌中間,掌心貼著她的手背,手指扣著她的手指。涼意從她指尖傳到他掌心裡,像是一小片薄冰擱在溫水上慢慢融化。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指甲剪得極短,指腹上有針線磨出來的極薄的繭,食指上還有今早縫衣裳時針尖戳出的小紅點。book18.org

  「手涼得很。」book18.org

  「方才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桂花瓣落在水面上,「怕進來早了。」book18.org

  「怕什麼。」book18.org

  她想說「怕二爺」,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什麼都不懂,怕自己這盞小燈擱在灶房窗台上也照不亮整間屋子。但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把手指從他掌心裡輕輕蜷了一下,蜷得很小,像貓收爪子,指甲剛剛好碰到他的掌心邊緣就停住了。book18.org

  「怕二爺不喜歡。」她終於說出來了。book18.org

  寶玉沒有回答。他鬆開她的手,抬手去解她的比甲紐扣。比甲是藕荷色的,紐扣是極小的珍珠扣,嵌在衣襟上像一排細米粒。他的手指捏住第一粒珍珠扣,力道極輕地往外推扣子從扣眼裡滑出來,發出一聲極細的嗒。第一粒。第二粒。第三粒。每解一粒,她的呼吸就短一拍不是怕,是那聲嗒太輕了,輕到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聽得見,像是有人在極遠處敲著一面極小極薄的銀鑼。比甲散開來,從肩上滑下去,堆在腳踝邊。淡青中衣露出來,中衣的系帶在腋下打了一個極小的活結。他拉住活結一端,輕輕一扯扯不動。活結不知怎麼被壓成了死扣。book18.org

  秋雯低頭看了一眼,伸手去解那個死扣,一邊解一邊說:「今兒下午系的時候太急了怕耽誤時辰。」她解了三下才解開,解完之後抬起頭看他,嘴角極快地彎了一下,彎完之後又收回去,像是怕自己笑得太明顯。中衣散開來,月白裡衣貼著她的身子,領口露出鎖骨鎖骨細細的,鎖骨窩不深不淺,剛好能擱一粒紅豆。她的肩膀窄,肩頭圓圓的,鎖骨從肩頭兩端橫過去,中段微微上弓,那弧線極輕極柔,不如晴雯那般有稜角,也不像襲人那般溫厚她自己的弧度里藏著一絲還沒長足的青澀。book18.org

  他把中衣從她肩上褪下來。中衣滑過肩頭,滑過手臂,滑到手腕袖口窄,卡在手腕上褪不下去。她把手腕抬起來讓他褪,月光白的袖口從手腕上推過去時,她的手臂露出來了手臂細長,皮膚白皙,手肘內側那一小片皮膚薄到能看見底下一根淺青色的血管。她把褪下的中衣接過去,疊好擱在旁邊的椅子上。她的腰側貼著裡衣,裡衣薄到透光,燈下能看見腰側的肋骨不是瘦,是骨架小巧,腰收得窄,臀線從腰往下緩緩擴開,像是用極細的墨線在宣紙上從淡往濃慢慢暈過去。book18.org

  然後她站好,兩隻手垂在身側,不再攥著衣角,不再捏著扣子。她就那樣站著,讓他看。燈下她的臉比平時更柔不是驚艷的美,是那種越看越舒服的、乾乾淨淨的好看。眉毛是天然柳葉眉,不用描;眼睛不大,雙眼皮淺淺的,睫毛不濃也不疏;鼻樑不高不低,鼻翼小巧;嘴唇淡粉,不是鮮紅,是那種被溫水泡過的桃花瓣的顏色。她的皮膚在燈下泛著極淡的米白色不是黛玉那種近乎透明的白,是健康的、暖的、像新磨的豆漿表面那層皮。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一隻手攬住她的腰。隔著那層極薄的月白裡衣,能感覺到她腰側的肌肉輕輕繃了一下不是躲,是緊張。他把另一隻手放在她後腦上,手指插進她盤髻的頭髮里,髮絲光滑微涼,銀簪子被抽出來擱在桌上,簪頭那朵小荷花在燈下閃了一下便暗了。頭髮散開來披在肩上,發梢卷著極淡的弧度是被盤髻壓出來的,散下來之後還保留著盤在腦後的慣性,發梢輕輕掃過他的手背。book18.org

  他低頭去吻她的額頭。先是眉心眉心微蹙,他貼上去之後她閉了眼,睫毛垂下來搭在下眼瞼上,一動不動。然後是鼻尖鼻尖是涼的,他用嘴唇裹住她鼻尖暖了片刻,她輕輕吸了口氣。然後是嘴唇。book18.org

  她不會接吻。嘴唇閉得緊緊的,雙唇之間沒有一絲縫隙,像個咬緊了不想被撬開的蚌。寶玉沒有急他用下唇輕輕壓住她上唇,力道若有若無,像是在用嘴唇試水溫。壓了幾息之後她的上唇鬆開了半寸,他貼著那半寸縫隙含住她的下唇下唇比上唇厚一點,更軟,含在雙唇之間能感覺到唇面上極細的紋理。他含了片刻,然後鬆開,嘴唇移到她嘴角左邊嘴角,那一小片皮膚平時抿嘴時會現出一個極淺的梨渦,他用舌尖在梨渦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右邊嘴角,同樣的位置,又點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回到嘴唇正中。這回她沒有閉緊她學著張開了一點。張開的那一點縫隙不足以探入舌尖,但她把上唇輕輕印在了他上唇上。然後是她先伸出舌尖極小極小的舌尖,從唇縫裡探出來,碰到了他的上唇內側。她探出舌尖的那一口氣是熱的,熱到把燈焰都晃了一下。不是故意,是第一次第一次這麼近,第一次把舌尖放進另一個人的嘴唇里。舌尖在他的上唇和齒齦之間停住了,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動,就那樣懸在那裡,像是蝴蝶停在花瓣上不扇翅膀。她的舌尖不動,卻微微發顫不是冷,是心跳太快。他輕輕含住那截不知所措的舌尖,用雙唇裹住它,然後緩緩放開。她在後退之前頓了頓,像是把那個從未給過任何人的觸感反覆摩挲了一遍。book18.org

  她的眼角紅了。不是眼眶紅是眼角那一小片極薄的皮膚先開始泛色,從白皙變成淡粉,從淡粉變成胭脂色,然後往太陽穴方向洇開。那層胭脂色一路從眼角摸到鬢邊,在碎發底下慢慢淡去。她的嘴角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舌尖還在回味方才被他含住的那一瞬那一瞬太短,短到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舌尖伸出去過,可舌尖上殘存的暖意是真的,像是剛被人拿溫水泡過。book18.org

  「二爺……」她輕輕叫了一聲。這一聲不是說話是嘆息。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氣終於找到了出口,從嗓子眼裡漫出來的時候把聲帶也泡軟了,軟得聲音都變了形不像平時的她,不像那個在廊下默不作聲漿洗縫補的她,像另一個秋雯,被壓在心底壓了好久,今晚才被允許出聲。book18.org

  寶玉把她打橫抱起她很輕,輕得不像十八歲。她的胳膊環住他的脖子,臉埋進他頸窩裡,鼻尖壓在他鎖骨上方,呼出的氣熱熱的、濕濕的,一進一出節奏極快,像是剛跑完一段長路。他能感覺到她的睫毛在頸窩皮膚上輕輕掃過,每掃一下她的環抱就收緊一點。book18.org

  他把秋雯放在床上仰躺,月白裡衣鋪在身下,散開的頭髮鋪在枕上,整個人像是浮在一朵半開的睡蓮上。床褥是新換的,漿洗過的棉布有一股曬過初冬太陽的乾淨氣味,秋雯自己白天剛捧到後院晾竿上拍過,此刻沾了她的體香又送回她鼻端,這讓她稍微鎮定了些這床是她鋪的,被子是她疊的,枕頭是她拍松的,每一樣東西她都認得。book18.org

  他從她的眉心吻起。然後是鼻尖。然後是嘴唇。然後是下巴尖。然後是脖子她脖子細長,喉結下方那一段皮膚特別薄,薄到能看見氣管的軟骨環在皮下微微起伏。他把嘴唇壓在氣管軟骨環的正中那處是呼吸要道,風吹得進,話出得來,他把嘴唇擱上去,像是用手指按住了一道溪流。她的呼吸在他嘴唇底下加快,每一次呼吸都把氣管撐起來再縮回去,嘴唇跟著起伏像是在吻一道活水。book18.org

  往下。鎖骨窩。他舌尖在鎖骨窩裡畫了一個圈,這次嘗到的不是咸是極淡的甜。不是香膏也不是脂粉,是皂角的清氣和皮膚本身的味道,乾淨的、淡淡的,像新劈的竹片曬過太陽之後散出來的那種若有若無的清甜。她的鎖骨窩比襲人淺,比晴雯窄,舌尖探進去剛好填滿整個窩他的舌尖和她的鎖骨窩,像是量過尺寸一樣剛好合上。他在那個窩裡停了幾息,然後繼續往下。裡衣的系帶在胸口,是一根極細的棉白帶子。他沒有直接解先用嘴唇隔著裡衣親了一下胸骨正中的位置。那一小片布料被嘴唇碰得微微發潮,底下的皮膚被唇的溫度喚醒,輕輕跳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解開系帶。活結鬆開的瞬間,裡衣從兩邊散開來,露出胸口。她的乳房不大是那種還沒完全長開的、少女的乳房,乳廓剛好盈滿一隻手心,乳根圓圓的,乳尖從淡褐色的乳暈里微微凸起來,還軟著,還沒完全硬挺。乳暈也是小小的,淡褐色,邊緣和旁邊皮膚分不太清界限,像是宣紙上滴了一小滴極淡的茶水慢慢洇開的形狀。她的胸口皮膚白皙到能看見乳暈邊緣一圈極細的、淺藍色的毛細靜脈。book18.org

  他把手掌覆上去。不是抓,是覆手掌懸在乳峰上方半寸,先讓掌心散發的熱度烘著乳尖,熱力無聲無息地往下壓,然後緩緩落下,剛好包住。乳尖受到掌心溫度壓下來的一瞬間由軟變硬,在他掌心裡凸起來了,硬硬的頂著手心正中央,像一粒剛從豆莢里剝出來的生豌豆。他五指微微收攏,乳肉從指縫間微微溢出,溢出的分量不多,觸感軟而韌,像一團還沒揉開的面。他的虎口卡在乳根邊緣,五個指尖剛好包住乳峰的五個面,輕輕收攏時能感覺到乳肉在指腹下微微彈跳那是心跳,她的心跳從胸腔傳上來,把乳房頂得一跳一跳的,每一次心跳都在他指腹上敲一下。book18.org

  「二爺的手好熱。」她說,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book18.org

  他開始揉。不是用力揉是用掌心托住整個乳房,以極慢極慢的節奏畫圈。順時針一圈,逆時針一圈,每圈耗時極長,長到能數清楚她的乳房在掌心裡滑過掌紋的每一道紋路。揉完左邊換右邊,兩邊交替,揉了許久。她的乳尖在這個過程中變得越來越硬,從生豌豆變成了完全硬挺的花椒粒硬到他能感覺到乳尖底下那幾根乳腺導管也在收縮,像含苞的花萼被催開了口。她閉著眼,嘴唇微張,呼吸從鼻息為主變成了口鼻交替,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喉嚨里漏出一聲極低的、壓在嗓子眼裡的「嗯」那一聲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沒注意到。book18.org

  他想讓她更舒服些,便低下頭去,嘴唇接替手指含住了左邊乳尖。舌尖從乳暈邊緣開始往中間收,一圈一圈地縮小,最後一圈剛好停在乳尖正中。他含住乳尖,口腔里的熱度裹住了整顆乳尖不是舔,是含,是讓整個嘴唇和上顎包住乳尖,用口腔的負壓輕輕吸。這一下她的反應陡然加大腰往上一挺,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枕頭邊,嘴張開了卻沒發出聲音不是沒聲音,是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愉悅噎了一下。book18.org

  他把嘴唇移到另一邊乳尖。這回不只是含含住之後舌尖在乳尖頂端輕輕拍打,節奏從慢到快,從輕到重。拍打了幾下之後她終於叫出聲了「二爺!」不是呻吟,是驚叫,驚叫裡頭裹著壓不住的顫音。自己的舌頭竟然也有如此多的花樣,是她從未想到過的原來一個人的舌頭可以在她最嬌嫩的乳尖上寫出這麼多筆畫。她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眼角那層胭脂色已經從眼角漫到了整個眼周。她把臉偏過去埋在枕頭裡,露出一隻耳朵耳朵紅透了,耳垂燒得幾近透明。book18.org

  然後他起身脫去自己的中衣。燈下他的上身赤著,肩寬腰窄,腰側肌肉的線條在燈影里若隱若現。她看著他的胸口那上面有幾道極淡的痕跡,是上回晴雯攥手腕時留下的,腕骨上的月牙印已經褪了,淡得只剩一圈極細極細的銀白色弧線。她的目光順著鎖骨往下走,走到心口窩停住了想起襲人說過,二爺心跳比湯還燙。book18.org

  他重新俯下身,繼續往下吻。肋骨下緣、肚臍、小腹她的肚臍是圓圓的、淺淺的,臍窩裡有一小層極細的絨毛,在燈下泛著極淡的金色。他用舌尖點了一下臍窩正中間,她把肚子往裡猛吸,吸得腹直肌從皮膚底下浮出兩道淺淺的豎線。然後他把她的里褲褪下來。褲腰從腰上滑下去滑過髂骨,滑過大腿根,滑過膝蓋,滑過腳踝。她配合著抬了抬腿,卻忽然抬不動了不是身體僵住,是她的手在發抖,雙腿之間唯一的防線只剩下那條棉白褻褲那條褻褲是新的,褲腰上有一道她自己縫的收口,針腳比給晴雯縫衣裳時還要密三成,因為這是給她自己縫的,為的是今晚。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主動,只知道再不敢亂抬腿,怕一抬便全線潰散,可又怕一動不動顯得像個木頭她的腿懸在半空中,膝蓋夾著膝彎,不上不下。book18.org

  寶玉把手放在她膝蓋上不是用力,是輕輕地擱。然後把她的腿慢慢分開。她沒有抵抗。分到剛好夠他側身跪在她兩腿之間的寬度,他在褻褲外側輕輕按了一下棉白的褻褲褲襠處已經洇濕了一小片,那一小片濕痕從縫線底下滲上來,邊緣不規則,剛好在襠部正中間。不是大片大片的洇濕是集中的,一小塊,黏在內側的棉布上,燈下顏色比旁邊深了兩個色號。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褻褲褲腰邊緣探進去,順著腰側往下滑。腰側那一片皮膚特別薄,薄到能感覺到底下脂肪層只有極薄一層,再往下是髂骨。他在髂骨上緣停了停,然後繼續往下穿過那片稀疏淡色的毛髮,摸到了一片濕熱。book18.org

  他的手指落在大陰唇外側。大陰唇是微涼的、光滑的,貼上去之後能感覺到底下的海綿體在輕輕搏動。他用拇指和食指從外側夾住整個陰阜,剛剛好夾住不大不小,厚薄適中,捏下去能感覺到底下有一層極薄的海綿體在輕輕彈跳。他把兩指往中間收攏半寸,力度極輕,然後慢慢分開。分開的時候指間拉出了一根絲不是從陰道深處扯出來的,是陰唇內側的黏液被擠出來之後在兩指間牽成了一道極細的、透著光的橋。那一小縷黏滑把指腹和她的陰唇輕輕黏在一起,熱熱的、滑滑的,像是蜜糖被體溫化開。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一眼,看見那根絲顫顫地連著二爺的手指和自己的陰唇。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可他沒有給她躲的機會他俯身吻住她的嘴唇,把她那聲「別看」堵回喉嚨里。然後手指貼住陰唇外側緩緩地往兩邊分開,大陰唇翻開,露出內側的小陰唇和陰蒂。他沒有急著探進去先用中指指腹在小陰唇內側輕輕地、極慢極慢地滑了一遍。小陰唇內側比外側更嫩更軟,顏色從淡粉漸變到深紅,靠近陰道口那一段顏色最深,濕得發亮。他的手指滑到陰道口時停住了那兒又燙又濕又緊,一圈極窄的肌肉環正一下一下地微微收縮著,像是在用自己都不懂的節奏發出邀請。book18.org

  他重新俯下身去吻她。從眉心吻到嘴唇,從嘴唇吻到鎖骨,從鎖骨吻到胸口,從胸口吻到肚臍,從肚臍吻到那片稀疏的淡色毛髮。他把褻褲徹底褪下來,褪到她腳踝時她把腳趾蜷縮起來,褻褲從腳踝滑過去,他用手指托住她的腳踝,拇指在她踝骨內側輕輕揉了一圈,然後把她的腿分開到更寬的角度,低頭湊近她的腿間。book18.org

  他的呼吸先到。鼻腔呼出的熱氣噴在陰唇外側她猛地往後縮了半寸,不是躲,是被燙到了。他沒有急著探進,而是用舌尖在小陰唇外側緣從右往左先舔了一遍那個舔法極慢極柔,他不是在挑逗她的陰唇,是在不緊不慢地感受她最柔軟處的外側輪廓。舌尖滑過的感覺讓她第一次領教了唇舌可蔓延到什麼領域。然後從外陰唇邊緣慢慢往陰蒂方向收攏不是直線,舌尖是繞著陰蒂螺旋式往中間匯攏,一厘一厘地縮小包圍圈,最後剛好停在陰蒂頭頂端。陰蒂頭頂端是一顆極小的、圓圓的、泛著淡粉色的小肉珠,硬挺挺地探在外頭。他用舌尖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她全身抖了一抖,喉嚨里逸出一聲拐了彎的「啊」,手指攥緊了枕頭邊。她的反應劇烈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原來自己的身子能被這種輕輕的觸碰炸開如此洶湧的波瀾,這是吃了十年的飯菜、喝了好多個冬天的熱湯都不曾給過的。book18.org

  然後他含住陰蒂。嘴唇裹住陰蒂,口腔里的熱度和負壓同時作用於那顆極小的肉珠。她的腰弓起來,弓得太猛弓到了幾乎要彈起的程度。他把她的腰輕輕按回去,繼續含住陰蒂不放,舌尖在陰蒂頂端開始輕拍從一拍一下、輕得像蜻蜓點水,慢慢加到一拍一疊、越來越密集,連續拍了幾十下。每一下她的腿根就抽緊一次,抽得一次比一次重,腿根內側的筋都浮起來了。淫水從陰道口大量湧出來,沿著會陰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直淌到涼蓆上,把竹絲浸得發滑。book18.org

  他用舌尖把溢出的淫水從會陰往上舔不是從陰道口往上,是從更靠後、更羞恥的位置,從那道細密的臀縫起點,經過會陰,經過陰道口,經過小陰唇,最後停在陰蒂。整條淫水被他的舌尖裹成一道逆溯的、溫熱的弧,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用舌頭把自己舔得如此羞恥又如此完整。然後舌尖鑽進陰道口只進去極淺極淺的一小段,只是舌尖最細最尖的那一點探了進去,剛探進去就能感覺到陰道前壁的褶皺在舌尖上輕輕蠕動著。那褶皺細密而溫潤,吸附力剛好夠把舌尖往裡再帶進去一點點。他聽到了她的喘息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是從舌尖上感覺到的:陰道內壁的每一次收縮都在舌尖上敲出心跳的節奏。book18.org

  「二爺……」她開始叫他。不是討饒,是叫。叫一聲喘一喘,喘息和叫混在一起,叫得斷斷續續三番五次。淫水越來越多,陰道口已經濕到能在燈下看見入口處的嫩肉在輕輕翕動,像是在自己開合。book18.org

  他抬起頭,重新俯到她身上,用自己的身體蓋住她。低頭吻她的嘴唇,讓她嘗到自己留在她唇間的那一絲微咸那是她自己的味道,咸中回甘,混著陰唇被舔過的特有氣味。然後他把自己已經完全硬挺的陰莖對準她的陰道口。龜頭前端抵住入口入口那一圈肌肉環早已被淫水充分浸透,龜頭剛陷進去半寸就感到整圈陰門括約肌被水膜均勻地包著往外滑。book18.org

  「會有些疼。」他看著她,聲音啞了,啞得很重,每個字都裹著從喉嚨里滾過的沙粒。他停下來讓她準備龜頭卡在陰道口半寸深處,沒有再往裡推。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攥緊枕頭邊,指節發白。然後她點頭點得極輕極快,像是在怕自己後悔前趕緊把決定做出去。book18.org

  他緩緩推進。龜頭穿過陰道口,被陰門括約肌緊緊箍住。往裡推的過程中他能感覺到處女膜不是膜,是一片極薄的、有彈性的組織環,擋在陰道口往裡不遠處。他停了一拍,讓她適應然後繼續推進。處女膜被龜頭撐開、撕裂撕裂的瞬間她悶哼了一聲,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摳出四道極細的紅印子。有一小股溫熱的液體從撕裂處滲出來沿著陰道往下淌,血絲混著她自己的淫水,顏色極淡,不是鮮紅是淡紅,像初雪落地前被風吹散的梅花瓣。他沒有急著繼續龜頭停在陰道前段,讓撕裂處被陰道的溫度和濕潤慢慢癒合著,等待她繃緊的小腹漸漸從痙攣中鬆開。book18.org

  疼她咬著嘴唇,眉心皺出一道細紋。但疼之外有一絲奇異的滿脹感,像是身體里某扇從未打開的門突然被推開了,門軸澀得要命卻越推越順,推開的瞬間有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她的眼角溢出一滴淚,淚順著太陽穴滑進頭髮里,不是疼哭的是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分辨疼和不疼之間的分界線。book18.org

  「還疼嗎。」他問,停在最深處不再動,讓陰道內壁一層一層地適應被充分填滿的力量。book18.org

  「有一點……」她說,聲音在抖,像是在收緊的陰道口外面還徘徊著一絲剛破身的鈍疼,可抖完之後她輕輕吐出一句,「可是二爺在就不怕。」book18.org

  他開始緩緩抽送。幅度極小龜頭退出陰道口只退到還剩最前端半寸,再往裡推進到剛好碰到宮頸口。節奏極慢,慢到每一次往返能數清楚她陰道內壁褶皺的紋理那些褶皺在初次被撐開的陰道里一層一層地張開又合攏,每張開一層就像有無數道細密的小舌頭同時從四面八方往柱身上舔。前壁那片微微粗糙的G點區域在他龜頭擦過時她叫得最厲害「二爺……那兒……」她的手指從他肩胛骨滑到他後腰,在腰眼處按了下去,按得他自己也低哼了一聲。她的初次高潮來得比所有人都快不是因刺激多強,是因等得太久。從去歲冬天開始就藏在心底的那件事,憋了整整一冬一春一夏一秋,今晚忽然從最深最隱秘的角落被捧了出來,光是那道門被推開的感覺就足以讓她全身的防線全線崩潰。book18.org

  「二爺二爺!」身子猛地弓起來壓在他胸口,陰道內壁從他龜頭前緣一路箍緊到根部,痙攣從小腹深處開始往外層層推涌那是她第一次高潮,那個痙攣不是溫柔的蠕動,是失控的、急切的、毫無經驗的,像是被風暴捲起來又被拋上沙灘的海浪,一浪高過一浪。她的手指在床頭柜上盲目地亂摸摸到了他擱在硯台旁邊的那隻粗瓷碗,碗沿的裂縫剛好卡住她的指腹,可碗口殘留的馮家燒酒味還沒散盡,成了她在失神中唯一能抓住的手感她攥緊那隻老碗不敢鬆手,仿佛那是初次高潮里唯一能落地的岸。然後她整個人癱軟下來,大口大口喘氣,胸脯劇烈起伏。汗珠從頸窩淌下來沿著乳沿滴進肚臍,腿根還在抽動抽得極其細密,像是一曲彈完之後餘音還在弦上跳。book18.org

  寶玉沒有急著繼續,就那樣停下來,讓她安心浸在頭一次餘韻的碎光中。陰莖還留在她體內,被高潮後的餘韻裹得死緊高潮後的陰道內壁比高潮前更敏感,每一個細小的抽動都會引起她一整片的肌束彈跳。他把她的腿輕輕抬高一些,調整了一下角度。這個角度能讓龜頭略過她初次被拓開的G點更順滑方才那一圈被破開的嫩肉此刻已經不再生澀,正裹著他的柱身細細地往外吐水。他開始重新緩緩抽送,節奏比方才稍快,但每次退出依舊只退半寸怕再深的抽撤會扯到她剛破開的傷處。book18.org

  「二爺……二爺……」她又開始叫他了。這一次不是驚叫是軟塌塌的、泡在水裡泡久了的叫法,每一聲都拉得極長,尾音往下墜,墜到底了還要顫一顫。她初經人事的身體初次探到底原來他進入之後是這樣填滿的,每一寸退出去的空虛都在呼喚下一輪更深的填滿。book18.org

  他又一次加快節奏。抽送的幅度比剛才大從三指寬擴到五指寬,龜頭從陰道前段一直推到宮頸口再退回來,每一次撞擊宮頸口時她喉嚨里便逸出拐了彎的低咽。她腿根內側的皮膚貼在腰側越來越燙高潮將至時腿根會提前升溫半度,兩人的體溫早已分不清彼此。陰道內壁的分泌物被攪動之後在陰道口積了一圈白沫那是他初次親眼見證的、來自秋雯身體的乳白信物,不像晴雯那般濃烈,也不像襲人那麼稠密,卻薄薄地鋪在私處邊緣,像是深秋清晨第一場薄霜蓋在溪邊的枯葉上。book18.org

  然後她第二次高潮來了。這次比第一次更猛烈第一次是等太久了,第二次是嘗到了滋味。陰道內壁的抽緊從宮頸口開始,一路往下抽到陰道口,一道一道的痙攣波把陰莖往裡拽不是吸,是拽,拽得他龜頭猛地撞在宮頸口上。她雙腿夾緊他的腰,腳踝在他尾椎上交叉鎖死鎖得比晴雯還緊。她的嘴張著卻發不出聲因為太爽了,爽到聲音被卡在喉嚨里,只逸出一聲極低極長、不帶音節的嗚咽。她的眼角那滴淚終於掉下來,滑進耳朵里不是疼哭的,是太滿了,滿到溢出來。腰垮下去之後整片小腿還在抽搐,連趾尖都在顫那顫動通過腳踝一直傳到他的尾椎。book18.org

  寶玉沒有刻意壓制自己。他今晚要她不是克制,是完整的、全然的、不留力氣的徹底給予。他把她的腿抬得更高壓在肩頭,開始最後一陣衝刺節奏放得更快,但每次龜頭退出時依然留一絲溫柔,給她剛破身的微傷最後一次緩衝。就在最後一刻他俯下身把嘴唇貼在心尖搏動最明顯的那一點上那下面埋著他在她少女時代就聽過的心跳。book18.org

  然後他射了。book18.org

  第一股精液打在宮頸口。第二股湧進陰道最深處。第三股是悶在裡面的,動作最小。精液滾燙,比體溫高,把她的陰道內壁燙得一縮不是痙攣,是暖意從最深處往外漫,沿著每一條裂痕和褶皺灌滿整個通道。在這一切之中她能感覺到那溫熱正從腿心緩緩往大腿內側洇流,而滿脹感比方才更實在那不是壓迫,是被填滿的證據,是他把最深處的一盞燈也點上了。他趴在身上喘息,陰莖在她體內一下一下地跳著,跳了好多下才慢慢平息。book18.org

  秋雯的眼淚終於流出來了不是那滴憋了太久的眼淚,而是新湧上來的、無聲的淚,從眼角往下淌,淌到耳垂,淌到枕頭。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嘴唇貼著他鎖骨上跳動的血管。她在淚光里看清了自己不再是那個只會在灶房窗台上放燈的小丫鬟,今晚她的燈被他端了進來,擱在書房桌上,和所有人的燈並排擱著,燈芯是新換的,油是滿的。book18.org

  「二爺。」她叫。book18.org

  「嗯。」book18.org

  「二爺。」又叫。book18.org

  「嗯。」book18.org

  「二爺……」第三聲叫得最輕,輕到像是怕吵醒自己。然後她不說話了,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汗水和墨香混在一起的氣味。她的腿還纏在他的腰上,不鬆開不是勾引,是捨不得。捨不得這場夢太快醒。book18.org

  夜深了。怡紅院的燈還亮著,燈芯被麝月剪得短而穩重。襲人在外間聽到了書房裡後來漸漸安靜下來,她把帳冊合上,擱在膝蓋上。窗外起了風,初冬的風從桂花枯枝間穿過去,她凝神看了一陣子窗紙,然後把那頁記著「十一月十二:秋雯值夜」的帳本翻過去,在下一頁上輕輕寫了一句「帳平」。墨跡未乾,她擱下筆,把燈吹滅了。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秋雯端著茶盤從灶房走到書房。走路時腿根內側還有極輕微的鈍痛,她自己卻覺得步子比往常更輕不是加了力氣,是心口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把茶盤擱在書桌上,端起茶壺往素白盞里斟了半盞不是滿的,是半盞。她倒完茶轉過身,朝還躺在床上的寶玉笑了笑跟平時一樣恭順,但恭順里多了一樣新東西:一種極淡的、剛好能被她藏住的篤定。她伸手拿起他昨晚解下的比甲,抖開,疊好,擱在床頭,疊得很齊整,放的位置也分毫不差在這院裡跟了襲人五年,她知道每一件東西該擺在哪兒。book18.org

第37章 數日子的人book18.org

  book18.org

  十一月廿三,天陰了一整天。鉛灰色的雲從西邊推過來,壓在榮國府層層疊疊的屋瓦上,壓得檐角的脊獸都矮了半截。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裹著鄰院臘梅冷幽幽的香,鑽進人衣領里,冰涼地貼著鎖骨。瀟湘館的竹子被風推著往同一個方向彎腰,彎下去又彈回來,彈回來又彎下去,竹竿們互相磕碰的嗒嗒聲一整天沒停過,滿院子都是那種細碎的、干硬的、不肯安靜的聲音。book18.org

  黛玉坐在書房窗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楚辭》,翻在《九歌·湘夫人》那一頁。那一頁她已經看了四天了,始終沒翻過去「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這兩行字的旁邊有她用細筆畫的極小極小的圈,硃砂已經褪色了,只剩下一圈極淡的紅。那是去年畫上去的。去年畫的時候她覺得這兩句好,好就好在把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說出口的心事鋪陳得自然。今年再看,她覺得不好不是詩不好,是她自己不好。她自己也在這句話里,只是那個不敢言的人變成了她。book18.org

  從入冬起她就在數日子。賈母上回在飯桌上提了一句「會試在開春,貢院的氣窗去年秋天就修繕過了」,她便開始數。從九月數到十一月,數了兩個多月,日子像她案上的宣紙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最後越來越薄,薄到能透過紙背看見後面的空。她數的不是會試她數的是會試之後的那件大事。那件大事像一扇虛掩的門,門裡面有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替她安排。book18.org

  老太太。book18.org

  老太太看她的眼神從秋天開始就變了不是變冷了,是變重了。以前看她像看一隻養在竹梢上的翠鳥,喜歡得緊,卻只供在遠處賞玩;現在看她像在看一件擱在案頭要落筆的宣紙,每一道竹紋都要算好墨的濃淡。book18.org

  「還有三個月。」她對著窗外自言自語,聲音輕到幾乎被竹葉的沙沙聲蓋過去。book18.org

  紫鵑在廊下煎藥,聽見了,探頭進來問了一句「姑娘說什麼?」她把《楚辭》翻了一頁,說「沒什麼。」手指壓在書頁上,指腹感覺到紙張的紋理這是今秋新換的《楚辭》,紙張比舊的那本更白更滑,翻起來的聲音也更脆。她把手指從書頁上移開,低頭看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點極淡的墨,是今早抄《千金翼方》時染上的。book18.org

  她看著那一點墨,忽然想起他一雙染著舊墨的手。那雙手在中秋次日傍晚曾反撐著瀟湘館的窗沿,她輕輕碰了一下他鬢邊第一根白髮。此刻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上這粒墨,仿佛從墨里又看見了那根白髮他現在鬢邊的白髮,從一根變成了好幾根,她數過的。book18.org

  今天是十一月廿三。她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今天中午在賈母處吃飯時寶釵也在。book18.org

  寶釵今天穿的是蜜合色對襟褙子,下著秋香色馬面裙,頭髮盤得一絲不亂,髻上插了一支赤金銜珠釵,說話不緊不慢,笑不露齒卻又笑得從容。賈母問她冰糖鋪子的帳目,她從袖子裡抽出帳冊摘要,一條一條報給老太太聽艙費壓了一成、蘇州分號選址已定、來年開春新貨上市。賈母聽得連連點頭,說「虧得有寶丫頭往後這家業總要有人撐得起來。」賈母說這話時看了黛玉一眼,只一眼,那一眼什麼意思在場的三個人心裡都清楚。book18.org

  黛玉沒有低下頭去。她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是碧螺春,微苦回甘。她把茶盞擱下,擱得不輕不重,擱完之後把筷子拿起來,繼續吃飯。飯吃得很慢,慢到每一粒米都要嚼到化。她從餘光里看見賈母把手搭在寶釵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寶釵微微低頭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不是得意是清醒。book18.org

  寶釵向來清醒,她比誰都清楚賈母那句話不是誇她帳做得好,是誇她能把一個家撐起來。而「撐起一個家」這件事,黛玉捫心自問她做不到。她能把詩寫好,能把醫書翻爛,能在枯竹枝上看見自己的影子。可她撐不起榮國府這一攤帳冊、人情、往來、迎送。她連瀟湘館的炭火銀子都懶得過問,全是紫鵑在管。可寶釵撐得起來。寶釵能替他把冰糖鋪子管住,能替他把姑蘇分號鋪開,能替他應付上上下下的人情世故往來。而她她只能在他折了壽之後,翻遍醫書找一個「外陽」的出處,然後讓他別一個人去。book18.org

  「姑娘,藥好了。」紫鵑把砂罐端進來,倒出半碗藥湯擱在桌上,碗口冒著白氣。book18.org

  黛玉低頭看著那碗藥,忽然覺得窗外那片竹林陌生得很住了這些年的地方,連竹子都認識她,她也認識每一根竹子,可這片竹林從來沒人拿來跟蘅蕪苑的廊柱比較過。蘅蕪苑的廊柱是直的,瀟湘館的竹子也是直的,兩種直法不一樣一種是天生長出來的直,不打磨,不修剪,靠自己的根扎深了往天上躥;另一種是被人栽下去的直,澆水,施肥,修剪枝葉,長成一棵能讓人依靠的樹。她知道自己是一棵竹子。可竹子撐不住屋頂竹子只能站在風裡,好看,卻單薄。book18.org

  子時,紫鵑已經在外間睡著了。黛玉披了件藕荷色夾襖,從裡屋出來,走到書房窗前。窗外那截枯竹枝還在琴弦上擱著從去歲初三擱到今天,沒人動過。枯竹枝被風吹日曬了一年多,表面起了細密的裂紋,顏色從枯黃變成了灰白,可它還在那裡,擱在琴弦上沒有掉下來。她伸手把它拿起來,拈在指尖。枯竹枝極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可它的表面是涼的那種涼不是冬天的冷,是時間本身在心裡頭一點一點耗過去的涼,是數著日子過了兩個多月之後忽然發現日子原來數錯了的涼。她把枯竹枝擱回琴弦上,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一下。弦沒有發出聲音琴弦是松的,從她搬到瀟湘館就沒緊過。她不需要聲音,她只是想摸一摸那根弦還在不在。book18.org

  弦還在。枯竹枝還在。他答應過的事,他記得。他答應的是「初三點心」她在中秋說「六月初三若還活著來補糕」,他補了。她把命掰成兩半去接住天香樓那盞快滅的燈,她問他折了多少日子,他說十年,她拿花鋤在地上劃了三道。她看上的就是他答應過的事會記得。可記得一個人的承諾和給一個人的名分,是兩回事。她忽然想起了一聯詩「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可她不知道,他那根棉線上拴著的心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book18.org

  十二月十五,蘅蕪苑的臘梅開了。book18.org

  鶯兒搬了梯子架在院牆邊,挎著竹籃剪臘梅花枝。她剪花的手藝是寶釵親自教的不在花枝長短,在花苞的疏密。花苞太密了插在瓶里擠,太疏了看著冷清,要挑那枝上剛開了兩三朵、還有七八個花苞鼓鼓地等著開的。鶯兒剪了七八枝,從梯子上跳下來,把花枝插進青瓷瓶里端進正屋。book18.org

  寶釵正坐在炕桌邊看蘇州的來信。信是薛蟠寫的,字歪歪扭扭,每一行都在往右下方斜過去,像是被風吹倒的籬笆。信上說蘇州分號的鋪面已經盤下來了,位置在觀前街東段,左鄰是家老字號醬園,右舍是個賣湖筆的鋪子,地段好,就是房租比預期的多了三成因為隔壁湖筆鋪子也要那間門面,兩家搶了一輪,最後還是薛蟠多出了五十兩銀子才拿下。寶釵看到這裡皺了皺眉,不是嫌多出了銀子是嫌薛蟠不會砍價。她把信擱在炕桌上,拿起筆準備回信,筆尖剛蘸了墨,鶯兒端著臘梅進來了。book18.org

  「姑娘,臘梅剪好了放哪兒?」book18.org

  寶釵抬頭看了一眼那瓶臘梅,鶯兒插得不錯,疏密正好,花苞和花朵的比例也合適。她指了指窗台,又指了指書案旁邊的茶几兩個位置,鶯兒想了想,擱在窗台上了。寶釵從炕桌邊站起來,走到窗台前低頭聞了聞臘梅的香不濃,是那種被冷空氣壓著、若有若無地浮上來的幽香。蘅蕪苑的臘梅每年都是這個時候開,比別處的臘梅早大半個月。鶯兒說是院牆擋了西北風、牆角南邊兒又挨著灶房餘熱烘暖了的緣故,寶釵心裡知道不是那回事是這院子底下有口廢置的老地井,井壁還留著溫熱。她站在窗台前,手指輕輕撥了一下花枝,花苞們齊齊晃了晃,散出一陣更濃的香。book18.org

  她想起秋天在怡紅院書房裡給他看蘇州規劃單的那天。那天他瘦了一圈,鬢邊多了兩根白頭髮,她把秋梨膏擱在桌上,走到門口時說「你得好好吃藥」。她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她很少回頭看不是清冷,是克制。她習慣把該說的話說完了就走,不在那個人的視線里多待。多待一息,就多一分被看穿的破綻。book18.org

  鋪子帳冊在她左手邊摞成三疊:最下面那疊是去年的已核,中間是今年的已核,最上面是她還在核的一疊。這鋪子最初只是薛蟠賭氣說不幹了丟給她的爛攤子,如今已在臨清以南站穩了腳跟,蘇州分號也快開了,她一手把爛攤子做成了全京城最大的冰糖商號。賈府里人人都誇她,說寶丫頭會做生意,將來誰娶了她誰就有福氣。誰來娶她這個問題她想過。她從十三歲起就知道自己的終身大事不由自己做主。那年薛姨媽跟她提過一次,「將來你的親事,老太太心裡有數。」她聽了點點頭,沒有追問。後來她漸漸明白,「老太太心裡有數」這五個字里,可能不只她一個人。book18.org

  臘梅的香從窗台漫過來,漫過算盤、帳冊、硯台、筆架,漫過她不緊不慢的呼吸。她知道黛玉也在數日子這些天在賈母處碰見時,黛玉雖然還跟往常一樣說笑,但擱茶盞的力道比平時輕了半拍,夾菜時筷子在盤邊停頓的次數多了幾回。她看出來了,什麼都不說。book18.org

  她把最上面那疊帳冊翻到十二月的頁頁上記著今年冬天的冰糖出貨量,比去年翻了一倍半。這和寶玉出發去會試沒關係,但玉字無意間碰在嘴唇上,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怡紅院書房他問她「再往下走到姑蘇怎麼弄」,她把那頁紙推到他面前,說「需要能在姑蘇站穩腳跟的人」。他說等他殿試完了再說。她當時沒接話,只是把那張紙擱在旁邊那張紙她還留著,壓在枕頭底下,紙上被壓出了一道極細的褶痕。她把那張紙從炕桌底下抽出來,借著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book18.org

  鶯兒在灶房喊:「姑娘,銀耳湯好了要不要給寶二爺那邊也送一盅?」book18.org

  「送。」寶釵對著鏡子把鬢邊碎發攏到耳後,「路上涼了就在怡紅院灶上重新熱跟襲人說,不必專程來謝,鋪子裡還有一大堆帳沒核完。」book18.org

  鶯兒噗嗤笑了一聲:「我就跟襲人說,姑娘原話是『別來謝,沒空見他』。」book18.org

  寶釵瞪了她一眼,瞪完之後自己繃不住,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在臘梅香里散開來,散得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感覺得到。然後她把帳冊重新翻開,算盤珠子啪啪地響起來,不緊不慢,節奏穩得像心跳。她把那份生意規劃重新收好,放在算盤旁邊。她在窗台上多留了片刻,臘梅的香氣從花苞縫裡滲出來,一絲一絲地往上浮,她沒伸手去碰那些花瓣,只是看著它們在初冬午後的薄光里微微顫動。她想,這個人是要去考會試的她希望他中,比任何人都希望。中了之後她安安心心替他守住一方天地,他要做什麼大事都由著他去闖;別人幫不了他的時候,她這個「穩」字總能替他兜底。book18.org

  送鶯兒出門後她回到炕桌邊,拿起算盤旁邊的蘇州規劃紙,又看了一眼。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在梨香院幫他磨墨製冰糖初樣爐火映在她臉上,他說「冰糖的方子是你的」,她當時只當是合夥掌柜的分工,後來才咂出那句話里藏著更深的託付,他第一個信任的、把名分和實物一起交出去的人是她。她把紙張翻過來壓在算盤底下,算珠不響了。窗外起了風,臘梅的香氣從窗縫裡擠進來,和算盤珠子停下的餘韻混在一起。book18.org

  十二月二十,賈母把寶玉叫到上房。book18.org

  老太太近來睡得不好。鴛鴦私下跟他說,老太太半夜總是醒,醒了就坐起來看著窗外,也不知道看什麼。請太醫來看過,太醫說是肝火旺、心氣浮,開了幾帖安神藥。藥喝了之後好了一些,但還是偶爾會醒。老太太自己倒不怎麼在意,說人老了覺少是常事,不必大驚小怪。book18.org

  寶玉進去時賈母正坐在榻上,腿上蓋著灰鼠皮毯,手裡捧著一隻銅手爐。榻邊小几上擱著一盞茶、一碟栗子栗子是炒過的,殼已經剝了,是鴛鴦的手藝。賈母看見他進來,把手爐擱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book18.org

  「坐近些。」book18.org

  他在她身邊坐下來。賈母端詳著他的臉瘦了,比入冬前又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那兩道青灰更深了,顴骨也比從前更凸。鬢邊那幾根白髮已經從「幾根」變成了「一小撮」,藏在黑髮底下,不仔細看瞧不出來,可她看出來了。她把手上那隻銅手爐塞進他懷裡,手爐是銅的,外頭裹了一層絨布,暖烘烘的,剛好能焐手。老太太讓人打這手爐時特意多打了一隻一隻她用,另一隻擱在柜子里,說是「等他將來說親時給新媳婦」。book18.org

  「你這孩子會試近了,書要讀,身子也不能不管。今兒叫你來,是想跟你說件事。」book18.org

  賈母的聲音緩下來,比平時更緩,緩到每句話之間都留著沉默的距離。她把灰鼠皮毯往上拉了拉,轉頭看著窗外。窗紙上映著枯樹枝椏的影子,風一吹,影子晃一下。book18.org

  「會試之後,你若是中了進士老太太就替你把那件大事辦了。」她把「那件大事」四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姑娘定好了,小印也鎖好了,就等你這臨門一腳。」book18.org

  她轉回頭看著寶玉。目光從她渾濁的眼珠里漫出來,很重,也很暖。那目光里有太多東西有一輩子撐起這麼大個家族的疲憊,有對這個孫子無條件為他鋪路的偏愛,還有一絲她自己未必說得出名字的為難。她很愛黛玉那個從蘇州接過來時還小小一團的丫頭,在她膝下長成了一根清瘦的竹子,她疼她,比疼親孫女還疼。可她也是一個家族的掌舵人,掌舵人在看風向的時候不能只看哪片帆最漂亮,還要看哪根桅杆最能扛風浪。book18.org

  「老太太……」寶玉開口。book18.org

  賈母擺手止住了他。她把那隻鎖著小印的錦匣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擱在膝蓋上,手指在匣蓋上來回摩挲著。匣蓋上的漆已被她的手磨得發亮不是今冬才磨的,是這些年她反覆開合反覆掂量,每一次摩挲都在同一道弧線上留下新的指溫。可她始終沒打開匣蓋。book18.org

  「老太太疼黛玉超過所有孫女那丫頭的娘沒了的時候我答應過她娘,要替她找個好歸宿。寶丫頭呢她這個性子,不好高騖遠,又能扛事,榮國府將來的家業她能撐得住。這方小印,不管將來給哪一邊,另一邊老太太都會心疼到不能言語。」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錦匣上停住了。沒有打開,只是停在那裡。許久,她把錦匣重新塞進枕頭底下,塞得很深,像是在把一樣極沉的東西從暫時還不用去想的地方推到更深處。book18.org

  「兩全難。老太太活到這歲數,最怕的就是『兩全難』這三個字。」她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去吧先把會試考好。考好了,天大的難題也迎刃而解。」她說完闔上眼,靠在引枕上,呼吸漸漸均勻下去。寶玉起身輕輕退了出去。book18.org

  臘月二十三,小年。灶糖的甜味從廚房飄出來,和鞭炮的硝煙味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子發癢。怡紅院點了一院子燈籠紅的是紗燈,黃的是紙燈,廊下兩盞羊角燈亮得最久,從掌燈時分一直亮到子時。襲人領著秋雯在灶房裡祭灶,供了灶糖、糕餅、一碗清茶。祭完之後把灶糖分給大家吃晴雯嫌黏牙,嚼了兩口就吐出來拿茶水漱口;麝月掰了一小塊含在嘴裡慢慢化;秋雯把自己那份灶糖悄悄擱在祀余的碟子裡留給襲人,因為襲人說過喜歡吃甜。book18.org

  夜裡寶玉坐在書房窗前看著院子裡那盞最亮的紅燈籠,想起自己從秋闈到現在,從舉人到即將到來的會試,從「我就是變數」的驚雷到迎春脫困、可卿折梅,從一個人獨自扛著布子,到身邊漸漸聚起了更多的燈火。再過幾天就要出發去會試了。他把周山長批過的策論翻開,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然後研墨鋪紙,開始寫最後一段練習筆尖落在紙上時手腕比任何時候都穩。他知道自己手中握著的那把鑰匙已有足夠的分量去打開那扇門。只是門後面到底是什麼那場懸在春闈之後的波瀾,他還看不清。book18.org

  臘月二十四,一場大雪壓住了大觀園。book18.org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先是細密的雪籽敲在瓦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屋頂上篩米。後來雪籽變成了雪片,越飄越大,越飄越慢,落在竹梢上,落在枯荷梗上,落在沁芳閘的石欄杆上,一層一層地鋪,鋪到天明時,整座園子成了白的。只有水還黑著。沁芳閘的溪水沒有結冰,在白雪的夾峙間淌得極慢,遠遠看去像一條凍住的墨痕。book18.org

  寶玉踩著雪往後山走。雪沒過靴幫,每一步都在雪裡留下一個深窩,身後的腳印從怡紅院蜿蜒出來,繞過稻香村,穿過櫳翠庵外的梅林,一直拖到山門前。梅林里的梅花開得正盛。紅梅被雪壓彎了枝,雪積在花瓣上,把紅色襯得愈發濃烈,遠遠望去像是誰在白宣紙上滴了一串胭脂。他在梅林里停了一步,伸手摺了一枝紅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來,落在肩頭,沒有去拂。book18.org

  櫳翠庵的山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落了厚厚一層雪,「櫳翠庵」三個字只剩下一個「翠」字的上半截露在外頭。他扣了三下門環。門環是銅的,冰得粘手。過了片刻,門從裡面拉開了。妙玉站在門內,穿著灰白僧袍,外罩一件銀鼠皮坎肩,手裡捏著一串菩提子佛珠。佛珠是星月菩提,顆顆磨得發亮,在雪光下泛著極淡的象牙色。她看見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裡那枝紅梅上,停了一拍,然後轉身往裡走。book18.org

  「知道你要來。」她說,聲音跟去年一樣不冷不熱,不近不遠,像雪落在瓦上,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梅花開了,茶也焙好了。進來吧。」book18.org

  他跟著她穿過庭院。庭院裡的石徑上雪掃過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掃帚靠在廊柱上,雪還在掃帚須上結了一層薄冰。掃雪的人不是妙玉是一個從不出聲的老婆子,庵里就三個人,一個老姑子,一個老婆子,一個她。她掃完最後一帚靠在門邊,默默退進廂房。妙玉把他領進東耳房。耳房裡生著一隻炭爐,炭火燒得正紅,爐上坐著一把鐵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窗戶開了一道極窄的縫,透進來的冷風和炭爐的熱氣在屋裡交匯,恰好不冷不熱。他想起上回在耳房裡喝茶是秋天那時窗外是桂花,如今窗外是雪。她把紅梅接過去插在供瓶里,擱在觀音像旁邊的凈台上。供瓶是定窯白釉膽瓶,釉面光潔,不沾塵埃。她插花時不加修剪,梅枝歪著就歪著,不修不剪這是她的規矩。庵里插花,從不刻意。book18.org

  「雪這麼大,你來討茶。」她在炭爐對面的蒲團上坐下來,把佛珠擱在膝上,「剛好。今年冬天焙了雪水,用的是庵後那棵老梅花樹上的雪。」book18.org

  她提起鐵壺,往紫砂壺裡注水。水注進壺裡,聲音不是嘩嘩的是悶悶的、沉沉的,從壺底往上翻,像是把一整個冬天的寂靜都灌進去了。紫砂壺是她常用的那把,壺身養得發亮,壺壁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壺嘴往下裂了半寸是舊年冬天焙雪水時裂的,她捨不得換。她泡茶的手法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提壺醒茶,不用茶則量茶,只拿手指拈一撮茶葉,直接撒進壺裡,然後蓋上壺蓋,雙手捧著壺身輕輕晃了三晃。book18.org

  「上回在庵里喝茶時外頭還是桂花。」他說。book18.org

  「桂花落了是梅花。」她把茶倒進兩隻定窯白釉盞里,推了一隻過來,「梅花落了是什麼。」book18.org

  「是雪。」book18.org

  「雪化了是什麼。」book18.org

  他把茶盞端起來,沒急著喝。盞是素白的,釉下有一道極細的冰裂紋,和天香樓那隻插紅梅的瓷瓶是同一個窯口出的。茶湯在盞里漾著極淡的碧色,雪水的甘從舌尖往上顎漫,比尋常泉水更輕更柔,像是把冬天的骨頭都煮軟了。「雪化了是水。」他擱下茶盞,「你問的不是雪是花。花落了是泥,雪化了是水。一個入土,一個入流。入土的留在原地,入流的往下走。」book18.org

  妙玉沒有接話。她把佛珠重新拈起來,一顆一顆地撥。佛珠在她指間發出極細極輕的咔咔聲,節奏極穩,像心跳。撥到第七顆時她停下了。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靜如水是那種在庵里獨守了數年的寂靜磨出來的平靜,不拒人千里,卻讓人知道這人站在自己的關隘後面。book18.org

  「你去年走過這道門,那時候還是秋天。今年你又走回來了。秋天到冬天,你從秀才變成了舉人。明年冬天,你大概已經不在京城了。你來我這裡喝茶,喝到後來總會說順路。順路的茶,喝了一年多。去年你說『順路』,我沒駁你。今兒我倒想問一句:你這『順路』,是順的哪條路是往上走的路,還是往回走的路。」book18.org

  這個問題問得極輕。但她把佛珠擱下了不是撥到一半停住,是整串佛珠從指間滑下來擱在膝蓋上,一顆珠子貼著膝蓋骨,在僧袍上微微滾動,滾了幾下停在膝蓋邊緣。book18.org

  他把茶盞擱下。盞底碰到紫砂壺墊,輕輕一響。「往上走是進,往回走是退。可進和退都在這條路上,沒有一條叫『順路』的岔道。我從怡紅院走到櫳翠庵,從中秀才走到中舉人,從一個人走到一群人在燈下坐著我從來沒選過路。路一直在腳底下,走不走,它都在。」book18.org

  「所以你是『留』。留在那些燈盞旁邊,留在那條路上,留在所有想留和不想留的人中間。我跟你相反我是『出』。從金陵出來,從京城不幹凈處出來,從世俗的是非里出來。出到了這道山門裡面,出到了這間耳房裡,出了家。」她把佛珠重新拈起來,不撥了,只是握著。手指攥著佛珠,攥得骨節微微凸起,在僧袍上透出白印。「可你有沒有想過『出』和『留』也許不是對立的。你留在那堆人裡頭,可你心裡有一樣東西跟他們不一樣。我出了家,可我心裡有一樣東西跟佛也不完全一樣。你和我是同一種清醒我在梅花底下年年焙雪水等著解渴的人獨飲,你在怡紅院點著燈守著屋裡那些人提壺續水。一個獨飲,一個共飲,可我們都醒著都知道那場大雪遲早要來。」book18.org

  「我知道。」他把茶盞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暖著。盞壁的溫熱從掌心往上漫,漫過手腕,漫過小臂,停在心口附近。「我從頭到尾都知道。我知道榮國府遲早要倒不是明天,不是明年,可遲早。我知道那片園子遲早要荒竹子會枯,水會幹,廊柱會被白蟻蛀空,瓦片會被大雪壓塌。我知道她們每一個人的命她們會去哪裡,會遇到什麼,會被什麼東西吞掉。我全都知道。可我知道之後沒有走。」book18.org

  「為什麼不走?」book18.org

  「因為走了就沒人守著燈了。」book18.org

  妙玉把佛珠放下來擱在膝上,抬頭看著他。半晌,她說了一句他從未從她嘴裡聽過的話「你守不住的。你也知道守不住。你守的不是那些人,你守的是你自己的覺醒。你留下來,不是為了贏是因為在所有人都還睡著的時候,你醒了。醒著的人不能假裝沒醒。」book18.org

  最後一句話壓得很輕,輕到被炭火的噼啪聲震了一下就散掉了。窗縫裡灌進來的冷風把觀音像前的紅梅吹得輕輕晃了晃,花瓣上落下一小撮雪,雪落在供桌上很快便化了,化成一小灘亮亮的水。book18.org

  他抬起眼。「那大師呢?你出了家,避開了蘇州城裡的骯髒巷子,避開了京城那些你不能忍的人和事。你把門關起來,把雪掃乾淨,把茶焙好,把佛珠一粒一粒撥過去可你心裡乾淨了嗎。」妙玉的手從佛珠上移開了。那雙撥了十幾年佛珠的手擱在膝蓋上微微顫了一下,顫得極輕,輕到只有他看見了。他看見她虎口有一道舊疤,是被燙的大概是焙雪水時鐵壺翻了,滾水濺在手背上留下的。這道疤不在佛經里,不在雪水裡,不在她避世的所有努力里,就在她的手上,在皮和肉之間。book18.org

  「我曾想過」他說,「想過走。想過乾脆把那些念頭都放下,把那些人的命數都忘掉,就當自己是進來喝一杯茶的。喝完了就走。可我走不了。不是因為誰攔著我是因為我在這裡點了一盞燈,那盞燈現在還亮著。我若走了,燈就滅了。我不想讓燈滅。哪怕它遲早會被風吹滅,我守在它旁邊,它滅的時候至少有人看著。」book18.org

  妙玉沉默了許久。她把佛珠重新戴回腕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縫推大了一些。冷風灌進來帶著梅花的冷香,把炭爐上的熱氣衝散了一半。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銀鼠皮坎肩的邊緣被風掀動。book18.org

  「我有個本家姑姑,」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也是出家人。我小時候在蘇州玄墓蟠香寺,有一回聽見她和另一個師太說話。師太問她『你在佛門清凈地住了這些年,心裡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她說『你在家裡頭怕官,到了寺里怕賊。在蘇州城裡乾乾淨淨,來這蟠香寺,夜黑風高,還得叫人巡查。這世上的髒,到處都是不是你出了家就能躲開的。沒有一塊凈土。』」book18.org

  她說完轉身看著寶玉,眼神在那層平靜的薄冰底下涌動著難以識別的波光。那道波光被燈焰晃了一下,又沉了回去。book18.org

  「那道疤。」他指了指她手背上的舊燙痕,「是你焙雪水時自己燙的。你不告訴我為什麼焙雪水我知道。你焙雪水是為了等一個人來喝。你等了一整個秋天,等了半個冬天,等到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等到梅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你等的那個人不是來渡你的,是來告訴你你守不住自己的乾淨。」book18.org

  妙玉走到窗邊把窗戶完全推開,雪後初霽,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櫳翠庵的院子映成一片金色。雪在融化廊沿上的冰凌滴著水,滴在石階上,滴答,滴答,越滴越慢,像是冬天在做最後的告白。她望著那根正在消融的冰凌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book18.org

  「你剛才說我守不住自己的乾淨。我想了許久乾淨也許本來就是個偽經。我焙雪水,煮茶,只給配喝的人喝。我覺得這樣就乾淨了。可你每次來喝茶都是『順路』。你順路,我還是給你泡了。我計較了你順不順路、我理不理凡俗,結果是你喝到茶了,我也泡了茶。我們倆都破了各自的戒。你是我的劫不是因為你來了,是因為你來的時候我從來沒把門關死。」book18.org

  她停頓了片刻。雪在檐角融化,一滴滴落在石階上,砸碎後四濺開去。book18.org

  「將來那場大雪來的時候你說的那場遲早要來的大雪。你若在那場雪裡走投無路,我這茶還焙著。」book18.org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妙玉沒有送他她從來不送人。走出櫳翠庵時雪又飄起來了,很小很細的雪籽,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在庵門外的石階上停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隔著雪霧能看見東耳房的窗紙上映著妙玉的影子她重新坐回炭爐邊,重新拈起佛珠,重新開始撥。咔、咔、咔,聲音極細極輕,穿過雪霧傳進他耳朵里。節奏和方才是同一道卻比方才慢了半拍,慢得他幾乎聽見那根冰凌從她指尖落進深淵的回聲。book18.org

  雪還在下。遠處的怡紅院亮著一盞暖黃的燈。他知道那盞燈遲早會滅,知道那場大雪遲早要來,可他還是在往回走踩著來時的腳印穿過梅林,穿過沁芳閘,穿過大觀園被雪覆蓋的石徑。留不住的不留留得住的,在燈還亮著的時候一盞一盞守著。book18.org

第38章 啟程book18.org

  出了正月,京城貢院的考期便貼出來了。book18.org

  二月初九,頭場。會試三場,每場三天,和鄉試一樣的規程,只是考場從保定挪到了京城。榮國府上下都在忙一件事替寶二爺預備進場。賈母親自發話撥了上等銀霜炭兩簍、湖筆六支、徽墨四錠,王夫人添了參須三兩、銀耳一匣。連賈政都從書房裡翻出一隻舊硯匣是當年他自己會試時用的,竹胎,四角包銅,銅綠斑斑的,匣蓋內側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丙辰年春闈,賈政自勉」。他把硯匣擱在寶玉書桌上時手在匣蓋上停了一拍,沒說什麼。寶玉知道這硯匣的分量比那方「乙卯年江西」舊硯更沉。book18.org

  臨行前夜,二月初七。怡紅院燈火通明。book18.org

  襲人最後一次檢查考籃。考籃是年前就備好的藤編,雙層夾層,外罩藍布,是她親自去庫房挑的。籃里分了四格:頭格擱筆墨紙硯,二格擱參片銀耳乾糧,三格擱備用的鞋襪裡衣,四格擱應急的丸藥。每一格都塞得嚴絲合縫,拿手按了又按。秋雯蹲在腳踏邊縫一件新中衣,袖子裁短了半寸,正往上接。她現在的針腳比以前密了一倍有餘不是手藝突然變好了,是縫的時候比從前更用心。那根針在袖口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密。麝月在書桌旁理書箱,照她的老規矩,把每本書按會試場次順序排好,書脊朝同一個方向,一本一本碼進箱子裡,碼完之後拿手在書脊上抹了一下平的,一本不差。晴雯最後進來,手裡捧著一件新做的夾棉比甲,翠綠料子,領口繡了一圈極細的纏枝蓮紋。她把比甲抖開往寶玉身上比了比,說「考場裡冷,比甲貼肉穿,外頭再罩夾袍我量過了,不緊不松。」她把比甲疊好擱在考籃最上層,疊的時候手指在領口的纏枝蓮上輕輕按了一下。那朵蓮花是她繡了三夜才繡完的,每一瓣都是夜裡就著燈芯光走線,針腳細到肉眼分不清。book18.org

  寶玉坐在書桌前看著她們忙。燈下四個人的影子在牆上疊在一起襲人彎腰理考籃,秋雯埋頭接袖口,麝月背身碼書箱,晴雯站著疊衣裳。四個影子時而分開時而交疊,像四根燈芯聚在同一簇火苗里。他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挨個停了一拍,然後推開面前的策論稿子,把「乙卯年江西」舊硯挪到燈下。硯池裡還有殘墨,是今早寫最後一段策論時磨的。他用筆尖把墨膜挑開,底下的墨還是潤的。book18.org

  襲人把考籃合上,走到他身邊。她沒有說「早些歇著」,而是把燈芯挑高了些,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舊帳冊。帳冊的封面寫著「怡紅錄」三個字,紙邊已經翻毛了,頁角卷著,封皮上用極小的字注了一行「乙卯年立,襲人記」。她把帳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寫著十一月十二秋雯值夜,帳平。她把筆拿起來,在「帳平」兩個字下面,另起一行,寫上今天的日子:二月初七,備考籃四格,筆墨紙硯全,參片銀耳乾糧備足,鞋襪裡衣丸藥應急齊。寫完之後她把這頁往前翻了幾頁,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數目字炭火、燈油、衣裳、湯藥、值夜、換季。這些數目字她記了三年多,每添新的一筆都要重新核一遍總目。她從來不用算盤打這些帳,只用心算她說心算靜,算盤太響,吵著人。book18.org

  她把筆擱在筆架上,把帳冊合上,站起來走到寶玉身後,替他把外袍攏了攏。手滑到他後頸揉了兩下,那兒硬得像塊木板備考這些天他伏案太久,頸後的筋從枕骨底下僵到了大椎。book18.org

  「二爺明晚這時候已經在號舍里了。」book18.org

  她把「號舍」兩個字咬得跟「怡紅院」一樣平常,但替他揉後頸的手指放得比平時更輕。然後她退出去沒有回頭,只是在門檻上停了半步,手指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一下,像在對完帳後在帳冊末尾畫了個圈。那一記輕叩不是遲疑是盤點。把三年多的日子從頭到尾盤了一遍,從第一筆「秀才歸來」到今晚「考籃四格備齊」,每一筆都在她心算里。book18.org

  夜深了些,襲人把考籃搬到外間去最後檢查籃蓋卡榫。晴雯也去灶房給暖爐添炭。秋雯被麝月拉去整理書箱底下塞著的換洗衣裳。書房裡一時只剩麝月和他兩個人。麝月站在桌邊,手裡握著那把剪刀,燈芯並不需要剪她方才已經剪過了。可她沒走,只是站在燈下,剪刀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book18.org

  「二爺。」book18.org

  「嗯。」book18.org

  「《千字文》最末幾句『矩步引領,俯仰廊廟。束帶矜莊,徘徊瞻眺。』從前我以為『俯仰廊廟』是說二爺,你是該進廊廟的人。今晚再背才懂了『俯仰』不是只有二爺。守著燈的人在燈下俯仰,出門的人在階前俯仰。你俯仰於朝堂,我們俯仰於這間屋子。不過俯仰雖在別處,燈卻是同一盞添的是一樣的油,剪的是一樣的芯。」book18.org

  她把剪刀擱在桌角。轉身出去時腳步跟往常一樣輕,腳跟在門檻上蹭了一下,整個人一頓,穩了穩,繼續走。book18.org

  寶玉看著那把擱在桌角的剪刀。剪刀柄上是磨得發亮的黃銅,刀刃上還沾著一星極細的燈芯灰。麝月忘了擦她從不忘記擦剪刀。今晚忘了。book18.org

  夜深了。book18.org

  襲人把考籃拎到外間最後驗過一遍籃蓋卡榫,回來時在門檻上停了半步。書房裡燈還亮著,晴雯坐在床沿上疊那件翠綠比甲疊了拆、拆了疊,疊到第三遍時自己嘆了口氣,說領口那道纏枝蓮明明走線是直的,怎麼疊起來就歪了。麝月在燈下理書箱,把每本書的書脊朝同一個方向碼齊,碼完之後拿手在書脊上抹了一下,平的。秋雯蹲在腳踏邊縫中衣,袖子接了半寸,針腳密密地走了一圈又一圈,比晴雯的繡花還細。book18.org

  襲人把門虛掩上。book18.org

  「都別忙了。」她走過去,從晴雯手裡接過比甲擱在考籃上,又把秋雯手裡的針線收進籮里,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合上一本翻了許久的帳冊,「明兒天不亮二爺就要出門。今晚咱們四個誰也別躲。」book18.org

  晴雯抬起頭看了襲人一眼。那一眼不是驚訝是「你終於把這話說出來了」。她把比甲從考籃上拿起來重新疊好,這回疊得極正,領口的纏枝蓮剛好翻在外頭。book18.org

  「我躲什麼。」她把比甲擱在床尾衣架上,回頭看向秋雯。秋雯被麝月從腳踏邊牽過來,手指還保持著捏針的姿勢,空空的擱在膝上。她從襲人說出「誰也別躲」那一刻便知道今晚不是一個人的事,卻也清楚自己上回破身時的笨拙還在腿根殘存著鈍痛。她低著頭,想說什麼卻咽了回去她想說的是「我怕做不好」,可話到嘴邊變成了極輕極輕的一聲「嗯」。book18.org

  麝月把書箱合上,走到桌邊拿起剪刀。燈芯已經被她剪過兩回了,這回她沒再剪,只是把剪刀擱在桌角,然後把燈盞往床的方向挪了半寸。光照的範圍從書桌移到了床沿,剛好把床前那一小片空地籠在暖黃的光暈里。她做這件事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退到床邊坐下,把裙裾整理好,雙手交疊在膝上,安靜得像一盞剛添滿油的燈。book18.org

  寶玉坐在床沿上看著她們。四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交疊襲人站在門邊,晴雯站在衣架旁,麝月坐在床尾,秋雯立在腳踏邊。四根燈芯聚在同一簇火苗底下,各自照著各自的方向,卻把整間屋子烘得亮堂堂的。他把外袍脫下來擱在床尾。外袍是舊的,袖口磨毛了,他穿了這些年,四個人的針線都在上頭領口是襲人縫的,袖口是晴雯補的,腋下的口子是麝月用暗針走的,下擺是秋雯昨晚剛接的。book18.org

  「明兒這時候已經在號舍里了。」他說。book18.org

  「那就今晚。」襲人走過來,坐在他身邊。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腕骨內側那一小片皮膚,「今晚我們把二爺從頭到腳記一遍。號舍里冷,記著就不冷了。」book18.org

  她說完轉頭看向晴雯。晴雯已經解了比甲的珍珠扣,翠綠比甲從肩上滑下來,堆在腳踝邊。她裡頭是月白小襖,領口露出鎖骨,鎖骨底下那條筋微微繃著她平時說話辣,脫衣裳也利索,可今晚脫得比平時慢。每解一粒扣子就在心裡念一句:貢院、號舍、策論、交卷。她把這些詞當針腳,一粒一粒縫進自己解扣子的動作里。book18.org

  「我先來。」晴雯把小襖也脫了,夕顏色的褻衣在燈下薄到透光。她走到床前,沒有上床,只是在腳踏上跪下來,雙手擱在寶玉膝蓋上。「去年天香樓外我跟你說我能聽今兒我不聽,我讓你聽。」book18.org

  她低下頭,嘴唇貼著寶玉的膝蓋隔著里褲棉布,膝蓋骨硌著她嘴唇,貼住之後往裡輕輕吸了一下,那一小片棉布濕了,溫溫的、潮潮的,貼在膝蓋上像是貼了一塊剛從蒸籠里取出來的薄糕。然後她抬起頭,手指摸到他腰間,幾下把褲帶解開,讓褲子褪到腳踝,又抬手把自己烏黑的長髮鬆鬆綰了一個髻,露出整張臉來。book18.org

  他已是半硬,龜頭微抬。她把鼻尖湊近,先聞了聞,然後伸出舌尖在鈴口縫上輕輕一挑。她第一次含入不是慢慢吞入,是一口氣含到底。陰莖穿過嘴唇、穿過口腔、頂到咽喉深處。她在喉口卡了一下,隨即鬆開讓龜頭滑進咽喉後壁,整根吞沒,嘴唇箍在根部,鼻腔埋在他小腹底下的恥毛里。她用咽喉裹著龜頭開始緩緩吞咽不是吞吐,是吞咽。咽喉肌肉一收一縮地把龜頭往裡吸再往外推,每吞咽一下,她的喉結就滾一下。book18.org

  襲人從背後貼上來。她的前胸貼上他後背,嘴唇貼在他後頸上,手指從兩側滑到胸前輕輕揉捻著他的乳尖。然後她低下頭,舌尖沿著脊椎從上往下舔從大椎、胸椎、腰椎、骶骨,一截一截舔過去,每舔一截就落一個吻,吻上去之前總要壓一拍,像是把那一截骨頭的形狀用嘴唇記了一遍。舔到腰椎盡頭時她掰開他的臀側,把臉埋進去,舌尖從臀縫上端一路往下舔到會陰,再從會陰舔回去。她做這些動作不疾不徐,每一處的力道都剛好她在心裡把一處處吻按帳冊頁碼編了號:大椎是「進場」,腰椎是「首場」,骶骨是「策論收筆」,會陰是「交卷」。book18.org

  晴雯這邊已經加快了節奏。她把陰莖從嘴裡退出來,唾液裹滿整個柱身,在燈下泛著亮晶晶的水光。她站起來跨上他腰間,扶住陰莖對準,開始緩緩往下坐龜頭陷入陰道口,被一圈極緊極燙的肌肉環箍住。不是處女是火命人的身子。她的陰門括約肌比旁人更緊,比別人更燙,陰道口吞進龜頭時就咕啾冒出一小團透明的氣泡。book18.org

  「你上回說這裡是今晚唯一不涼的地方。」晴雯把整根吞到底,宮頸口撞在龜頭上,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她自己小腹下緣恥骨上方,陰阜底下埋著被他撐滿的整條甬道,「現在還是熱的。」book18.org

  她開始騎乘。不是坐上來慢慢磨是上下馳騁。腰肢往下坐時一口氣吞到底,抬起來時退到只剩龜頭還留在裡面。陰蒂在恥骨碾磨,G點被柱身反覆擦過,淫水一圈一圈往外溢,每坐一下就有咕啾聲從交合處擠出來,把她送到高潮邊緣。她把自己的芙蓉面高高揚起,開始叫不是呻吟,是叫他的名字。book18.org

  「寶玉寶玉你聽著考場裡不管多冷你記住我今晚多燙」book18.org

  她腰肢越盪越快,整個人往後仰倒在他腿上,陰道內壁忽然從宮頸口一路抽緊往外翻痙攣波裹住了整條陰莖,淫水大量湧出澆在龜頭上,濺濕了他的小腹。她癱下來撲在他胸口,大口喘氣,汗珠從頸窩往下淌,嘴巴還在微微張著,叫了幾聲又自己止住,把臉埋在他頸窩裡不說話。book18.org

  襲人在背後看著,把晴雯從寶玉身上輕輕扶下來放在床內側。晴雯腿根還在抖,她把薄被拉上來蓋住她,然後自己挪到寶玉面前,和他面對面坐著。她把他的上衣褪乾淨,又把自己的中衣也褪了,褻褲褪到腳踝踢開,然後跨上他的腰。book18.org

  她跟晴雯不一樣晴雯是火命,襲人是水命。水命人汗多,才剛把他上半身吻過一遍,腋下已經微微出汗。陰唇外側薄薄覆著一層汗膜,沒有馬上去吞龜頭,而是讓陰莖平貼著自己的陰縫,緩緩地蹭。前後蹭了十幾次,龜頭每次都剛好滑過陰蒂,滑到第三次時她已有力地含住它,隨即鬆開讓它滑回原處。book18.org

  「你在家的時候,每晚都在想這一刻不是想這個,是想:你就要走了。」她把額抵在他額上,鼻尖碰鼻尖,嘴唇在將碰未碰之間說話,氣息噴在他上唇,「號捨不得帶太多東西,被子薄。冷就含著參片,別省。不冷也要含你習慣熬夜,熬夜傷津液。」book18.org

  說完她自己往下坐。不是晴雯那種一口氣吞到底她吞一寸退半寸,再吞一寸半再退半寸,節奏跟翻帳冊頁一樣穩健。陰道內壁比晴雯更深更長,褶皺也更密,每一道褶皺都在柱身經過時順著龜頭的方向慢慢舒展開來,又在他退出時緩緩合回去。她開始配合著輕抬慢坐每次坐到底時宮頸口都在龜頭上輕輕磨一圈,磨完之後再緩緩抬起來退到只剩龜頭,然後在陰道口停頓片刻,讓他感受陰門括約肌的收放。晴雯是吞她是磨。磨到了頭,她就輕輕喚一聲。不是叫,是喚喚得極輕極柔,像是喚他回家。然後她也到了不是炸,是漫。從宮頸口開始慢慢往下漾,漾到陰道口,她整個人軟下來,趴在他胸口。book18.org

  麝月一直坐在床尾等。燈芯在她默算中已經燒掉了一截,現在恰好是晴雯退去、襲人抵著他額說完「你就要走了」的間隙。她從床尾膝行過來,把燈芯又剪短一絲不是為了剪燈,是為了讓光更柔。然後她退回去,一顆一顆解自己的布扣,不像晴雯脫得利索,不像襲人脫得穩當她只是把衣襟散開。book18.org

  「方才襲人說號捨得含參片。那書里呢?書里要不要含什麼。」book18.org

  她把寶玉拉向自己。讓他躺在她腿上。側過頭把耳朵貼在他胸口,隔著皮膚聽心跳心跳比平時快,快不了多少,剛好是吃完一碗銀耳湯之後的節奏,不是慌,是熱。book18.org

  「原先守燈的時候只看著燈芯短下去。今晚才曉得燈芯不怕短,就怕添油的人不在。二爺到號舍裡頭,沒有我們在旁邊剪芯,也要記得添油。」book18.org

  她解開自己的裙裾,褪下褻褲,扶住他還濕著的陰莖,緩緩往下坐。她叫得最安靜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鼻息,只在吞到底時漏出一聲極輕的「啊」,聲音極小極小,像是怕驚動燈焰。她腰肢的擺動也比晴雯和襲人都慢是研磨,是把「俯仰廊廟」那個「俯仰」拆成兩半,一半留在怡紅院的燈下,另一半隨他去朝堂。最後她的高潮是悄無聲息的只有睫毛在抖,手指在他胸口蜷起來又鬆開,鬆開又蜷起來,一句話都不說。book18.org

  秋雯退到牆角,退到背抵著牆。她看了三場看了晴雯騎在他身上像要把他榨乾,看了襲人抵著他額頭一字一句叮囑,看了麝月把耳朵貼在他胸口聽心跳。她從來沒有同時看過三個人同時愛一個人。原來愛是這種形狀三個人的愛是三種形狀,疊在一起剛好裝滿一盞燈。book18.org

  她更願意拿針針腳再密也不怕,可是身子會發抖。現在她的手指還保留著縫襪子的姿勢,指尖微微發顫,上回破身的鈍痛和快感同時從記憶里泛上來,讓她不由自主夾緊了腿根。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尖腳尖併攏,腳趾蜷著,不敢往前踏出半步。book18.org

  襲人從床上下來,把秋雯扶起,牽到床沿邊。「上回是你自己從書房走過來的。今晚還是你自己走。」秋雯點點頭。她走到床前抬起頭去看他目光從鎖骨往下走到小腹,那上頭已混著三層汗水和濕痕。她看了兩息,然後把自己的中衣和褻褲都脫了,爬上床。她不需要反覆的觸探去喚醒什麼她自己喚醒自己只需要襲人那句「是你自己走過來」。她主動抱住他,沒要任何前戲,只是像縫衣裳時那樣低頭把陰莖扶正,對準自己,緩緩地坐下去。還疼破身才兩個月,陰道口那圈括約肌還沒完全適應,龜頭推開入口時她輕輕吸了口氣。可她沒有停。她往下吞吞到一半時陰道的滿脹感被宮頸口的一跳重新喚醒,上回初夜那陣眩暈般的快感忽然又從深處湧上來把她整張臉都燙紅了。她吞到底,宮頸口撞在龜頭上,然後學著也上下抬坐。動作很輕,輕到像是怕把他弄疼。可她的陰道內壁因為緊張反而比所有人都更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內部還沒完全消退的撕裂點不是新鮮的傷,是癒合中的疤口。那疤口正接納同一個男人的形狀重新通過。book18.org

  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裡,「二爺前天在灶房,你把劍譜擱在窗台窗台上那盆草是我爹種的,叫石菖蒲我爹說它命賤,牆縫裡也能活。」她的眼淚落下來,不是傷心,是高興。高興他記得她栽的那盆草他從來不會忽略任何一個細枝末節。book18.org

  然後她到了。沒有叫,只是忽然收緊臂彎把他抱得死緊死死緊,陰道內壁從里往外輕輕抽搐了幾下,隨後鬆開。然後她整個人軟下來,軟在襲人懷裡。襲人把她接過去放在床里側,晴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她腰上。book18.org

  燈芯又短了一截。麝月已經靠在他肩頭睡著了。窗外起了風,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吹得桂花枝在窗紙上沙沙地響。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秋雯露在外頭的腳踝,低頭在她眉心吻了一下,又偏頭在襲人的額上吻了一下,最後看了一眼床里側纏在一起睡著的三個人晴雯的手搭著秋雯,秋雯的腿靠著麝月,麝月的手搭在晴雯肩上。book18.org

  燈芯快燒盡了。他伸手把那盞蓮花銅燈挪近些,火苗矮矮地貼著油麵,搖曳了一夜,此刻還在靜靜地亮著。燈還亮著。燈都亮著。book18.org

  二月初八,清晨。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榮國府各處的燈已經亮了。賈母卯正就起了床,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鴛鴦替她梳頭時從銅鏡里看見老太太的眼圈有些紅,沒敢問。賈母自己說了:「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想的不是他會試會試他一定能中。想的是會試之後的事。」鴛鴦把簪子插進髮髻,輕聲說了句「老太太放寬心,寶二爺心裡有數」。賈母沒有答話,只是把那隻鎖著小印的錦匣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擱在梳妝檯上。銅鏡里映著錦匣的影子匣蓋上的漆被她的手指磨出了一道極淡的弧光,像歲月的掌紋壓在漆面上。book18.org

  鴛鴦扶著她從榮慶堂走到二門。二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馬是新換的,鬃毛梳得油亮。茗煙在車轅上搓手取暖,看見寶玉從影壁後面走出來,忙跳下來打帘子。寶玉穿著晴雯做的那件翠綠夾棉比甲,外罩灰青夾袍,腰間繫著襲人打的絡子,手裡提著那隻藤編考籃。他走到二門前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賈母站在台階上,王夫人站在賈母旁邊,邢夫人站在另一邊。鳳姐扶著平兒站在廊下朝他使了個眼色,那眼色在說「去吧」。book18.org

  賈母沒有往前走。她只是站在台階上,把手從鴛鴦臂彎里抽出來,朝他揮了一下。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許久,不是揮是擱,像是把一件跟了一輩子的東西輕輕擱在風裡。book18.org

  「去吧。考完了回來老太太在榮慶堂等你。」book18.org

  她說「等你」兩個字時,聲音和平時催他吃飯、催他添衣一模一樣不重,不急,不刻意,跟往常每一天她叫他去上房說話時說的「等你」一模一樣。可那個「等」字在初春清晨的冷空氣里散了很久才散盡。book18.org

  寶玉跪下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走向馬車。茗煙打起帘子,他彎腰鑽進車廂,把考籃擱在膝蓋上。車簾落下的一瞬,他從簾縫裡看見瀟湘館的方向竹林梢頭凝著一層薄霜,晨光剛剛照上去,霜開始化,整片竹林在初春的寒氣里透著極淡的綠。那裡有一扇窗,窗台上擱著一截枯竹枝。他不能確定那扇窗的燈是不是亮了一整夜,但枯竹枝橫在那裡她說過,沒多少日子了。現在日子數到了頭今天二月初八,明日貢院開門,他就要用自己的骨頭在號舍里寫完那道策論。而她會坐在瀟湘館窗前,等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等那場懸在春闈之後的大雪終於落下。他把車簾放下,背靠著車廂板壁。book18.org

  車夫吆喝了一聲馬鞭在半空中打了個響鞭。馬車輪碾過榮國府門前的青石板,往東去。貢院在京城東南角,從榮國府過去不過半個時辰的車程,可這半個時辰的顛簸里他要穿過的不只是京城的街道,還有那道隔著「舉人」與「進士」的門檻,以及門後那場即將湧來的、他尚未看清全貌的波瀾。book18.org

  馬蹄聲在石板路上嗒嗒地響。晨光一寸一寸地爬過車簾縫隙,落在他手背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寫過策論,折過紅梅,接過從祖父傳下來的硯台,攥過改命的筆,也託過從死神手裡被拽回來的燈。現在這雙手擱在考籃上,十指微屈,指甲乾淨,掌心有一道極淡的、被筆桿磨出來的痕,那是這半年多來每日伏案留下的印跡。再過幾個時辰,這雙手就要在貢院的號舍里攤開卷子,蘸墨,落筆把周山長磨了一輩子的刀、賈政傳了三代的硯、他自己熬了一千多個日夜的骨頭,全壓在那張卷子上。book18.org

  馬車拐過長安街口,貢院的灰瓦屋頂便在前面不遠了。號舍一排一排的蹲在晨光里,閱過無數來來去去的舉子。檐角蹲著一隻石雕的獬豸,獨角朝天,渾身被晨光洗得發白。馬車在貢院街口停住,茗煙打起帘子,初春的風灌進來,涼得發甜。寶玉提著考籃下了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從這裡開始,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那扇門已經在晨光里敞開了。而門後的那場波瀾,正在無聲無息地湧來。book18.org

  貢院街口已經排起了隊。各地來的舉子們提著考籃、背著書箱,在柵欄外等候唱名。晨光從貢院的灰瓦頂上翻下來,照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有的嘴唇發白在默念經義,有的閉著眼深吸氣,有的搓著手跟同伴說笑,笑聲在冷空氣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白霧。book18.org

  馮紫英站在柵欄邊的槐樹底下等他。他穿著半新的藏青夾袍,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布帶,手裡提著一隻舊藤籃藤籃不是新的,籃蓋上有一道裂紋,裂紋被細麻繩縫過,針腳粗大,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手藝。馮紫英看見寶玉,咧嘴笑了一下。那雙在通州碼頭搬過灰漿、在臨清碼頭簽過艙單的手,輕輕在自己膝蓋上拍了一下,然後伸過來接過寶玉的考籃替他提著。book18.org

  「寶二哥。」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到的?」book18.org

  「昨兒下午就到了。在貢院街後頭的客棧住了一夜就是我爹扛麻袋那家碼頭客棧的分號,便宜。」他把那包芝麻糖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塞進寶玉的考籃側袋裡,動作跟當年在茶攤上推芝麻糖一模一樣只是這一次推得極順,順得像是把一塊擱了好久的石頭從路上搬開了。兩個人並肩站在槐樹底下,看著貢院那扇朱紅大門。門還沒開,門前排隊的舉子們摩肩接踵,匯成一條青色長龍每一件青衫底下都藏著一家人的燈火。他們看不見彼此背後有多少盞燈在亮,卻都在同一道門檻前等著同一個時刻。他從懷裡掏出那隻粗瓷碗,在清晨的薄光里擱在考籃上碗沿那道裂痕沒有補,碗里是空的,但倒扣在他捲成筒狀的策論稿底部,像秤砣壓著案台。book18.org

  「咱倆是一條船。」馮紫英說。book18.org

  貢院大門開了。唱名聲從門裡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在冷空氣里盪得極遠。他們提起考籃,並肩往那扇敞開的朱紅大門走去。門後是號舍,是策論,是會試再往後,是中進士的榜,是那方打開的小印,是那場他還沒看清全貌但已在門外轟然作響的波瀾。他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手按在考籃里的粗瓷碗上,心裡是周山長那句話「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book18.org

  貢院大門在身後緩緩闔上。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