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精修版41-43

簡體

第41章 雙印book18.org

  卻說大婚之日,榮國府自不必說從大門到儀門,從儀門到榮慶堂,處處張燈結彩。正門大開,紅氈從門檻一直鋪到賈母面前,氈上繡著並蒂蓮與比翼鳥。兩頂花轎同時從東西兩角門抬進來黛玉的轎子從瀟湘館啟程,走東角門;寶釵的轎子從蘅蕪苑啟程,走西角門。兩頂轎子在儀門內相遇,轎簾各自掀開半幅黛玉從簾縫裡看見寶釵的轎子,寶釵也從簾縫裡看見黛玉的轎子。兩個人隔著轎簾對望了一息,而後同時放下了帘子。book18.org

  拜堂。book18.org

  賈母端坐在榮慶堂正位上,身上穿著誥命服制,頭上戴著整套珠翠這是她嫁進賈府以來第二次穿戴這套全副誥命。第一次是賈代善中進士。今日是孫兒大婚。她從清晨便端坐在那方榻上,佛珠擱在膝上不捻,只把手掌按在珠子上。邢夫人、王夫人分坐兩側。賈政站在堂下右側,臉上那板正的神色里夾著一絲藏不住的舒心三代人了。硯台傳到了。book18.org

  兩頂花轎在堂前同時落轎。喜娘攙出兩位新娘一樣的正紅嫁衣,一樣的龍鳳蓋頭,連繡的花樣都是同一個繡娘一手繡的,針腳一模一樣。但細看之下仍有分別:黛玉那件嫁衣的領口滾了一圈竹葉紋暗花是紫鵑偷偷央繡娘加上去的;寶釵那件嫁衣的袖口繡著幾朵細小的臘梅是鶯兒瞞著寶釵添上的。book18.org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book18.org

  對拜之時,黛玉彎腰比寶釵慢了半拍不是失禮,是她在彎腰前忽然停了一息。那一息里,她隔著蓋頭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做了。她對自己說。然後才緩緩拜下去。寶釵則是不疾不徐地拜了下去,動作周正端莊,一絲不差。book18.org

  送入洞房。book18.org

  洞房設在怡紅院正屋賈母親自吩咐的。怡紅院的正屋從三日前便開始收拾:襲人領著晴雯、麝月、秋雯把里里外外重新裱糊了一遍,換了新紗窗,鋪了新錦褥,連門帘都換了新竹簾竹絲是麝月一根一根挑過的,說不能有毛刺。正屋裡並排放著兩張喜床,中間隔著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風。屏風上繡著百花牡丹芍藥芙蓉海棠,各色各樣開得滿滿當當。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不分大小,兩床並列;但新婚之夜要分開第一夜,各人與各人的郎君。book18.org

  此刻,龍鳳花燭已燒了好一陣。燭淚在銅盤裡凝成兩圈深紅的蠟痕,一圈貼著一圈,分不清哪一圈歸哪根燭。book18.org

  寶玉站在屏風中間。左邊那張喜床上坐著黛玉,右邊那張喜床上坐著寶釵。兩個人都頂著蓋頭,一動不動。滿屋子侍奉的丫鬟站了一地紫鵑、鶯兒、襲人、晴雯、麝月、秋雯,還有幾個老嬤嬤端著合卺酒、喜果、子孫餑餑,都在屏風外候著。book18.org

  先揭誰的蓋頭?book18.org

  寶玉在這道題的答案上,沒有猶豫。他走到左邊黛玉面前。隔著蓋頭,他看見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指節頂著紅綢,頂出一個小小的凸起。他拿起喜秤,輕輕挑起蓋頭的一角。book18.org

  蓋頭緩緩揭起的那個瞬間被拉長了。先是下頜她的下頜比正月里又清減了一線,在燭火下顯出柔和的弧。然後是嘴唇嘴唇輕輕抿著,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點不易察覺的濕痕。然後是鼻尖鼻尖微微發紅,不是哭,是憋著。然後是眼睛。book18.org

  蓋頭完全掀起時,黛玉抬起眼來看他。book18.org

  今夜她臉上施了脂粉,腮邊勻了薄薄一層胭脂,唇上也點了淡淡的朱。但她的眼睛沒有被脂粉蓋住那雙眼睛裡含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羞怯,不是緊張,是一種"我終於站到這裡了"的恍惚。從初三點心掰成兩半,到枯竹枝在琴弦上擱了又拿下來,到九十七天的數日子,到榮慶堂錦匣啟封她站的這個地方,是她用所有的害怕、所有的不確定、所有咽下去的眼淚,一步一步走過來的。book18.org

  "你來了。"她說。book18.org

  兩個字,和那夜在瀟湘館一模一樣。但今夜這兩個字不是疑問,不是測試。是確認。book18.org

  "我來了。"他說。接著他補了一句,"先來的這裡。"book18.org

  黛玉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然後垂下。再抬起時,眼角的薄紅深了一層。book18.org

  喜娘在旁端著合卺酒,笑道:"請二爺替二奶奶揭完,再去那邊"book18.org

  寶玉點頭。他先與黛玉飲了合卺酒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涼得驚人。不是冷,是緊張到了極限。她接過酒杯時手腕在輕微地發顫那點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蕩。book18.org

  然後他走到屏風右邊。紫鵑留下,鶯兒跟過來。寶釵的蓋頭底下,脊背仍挺得筆直她聽見了他的腳步。他先去了黛玉那邊,她在蓋頭底下默默接受了。接受這個先後順序,對她是很難的事不是因為嫉妒,是因為她從三歲就學會不讓人看見她很在意。她只低著頭,極慢地把手指舒展在膝上。沒有攥,沒有掐,只是舒展這個舒展本身,就是她對自己說的最重的一句話。book18.org

  寶玉拿起喜秤。book18.org

  挑寶釵的蓋頭時,動作比挑黛玉時更輕柔不是偏心,是寶釵的蓋頭插了更多的簪子,蓋頭的料子也更重。喜秤挑起的剎那,寶釵在蓋頭底下睜著眼睛。蓋頭掀起後,她沒有像黛玉那樣先看寶玉她先低了頭,讓眼睛在暗處適應了一息,然後再抬起。book18.org

  她今晚的妝容比平時濃了些但濃得恰到好處,不像新嫁娘,倒像一株臘梅在雪後添了露。她的嘴角微微向上,不是笑,是她的習慣在任何場合都不讓人看見她的慌亂。book18.org

  "你來了。"book18.org

  和黛玉一模一樣的三個字。但和黛玉的輕顫不同她是穩穩地,拿這三個字當名片,先遞出去,看看寶玉怎麼接。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端起合卺酒杯。她站得極穩,酒杯里的酒紋絲不動。但寶玉注意到她的小指她端酒杯時,小指微微翹起,翹了極高的一道弧。那個小動作他從沒在她身上見過。她平時端茶杯的手指總是很松很自然的,今晚卻翹起來了那翹起來的小指裡頭藏著什麼,她不說。他也就不問。book18.org

  '疼'這個字我先放在這兒。今夜我先想今夜的疼不是疼,是我等了這麼久,終於把自己的身體交出去。疼就是儀式的一部分。我不怕儀式。"book18.org

  他與她飲了合卺酒。酒杯相碰,叮的一聲比月下響。book18.org

  丫鬟們魚貫退下了。襲人最後一個走。她走之前把龍鳳花燭的燈芯各剪了一截,又往香爐里添了一勺百合香。走到門邊,她回過頭來看了寶玉一眼。這一眼很平靜,是囑託林姑娘今晚的弦還在繃著,你慢些。book18.org

  門輕輕關上了。book18.org

  怡紅院外,夜風從茜紗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新開杏花的甜膩。龍鳳花燭燒得正旺,燭焰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卻始終不熄。紫鵑、鶯兒、襲人都在門外廊下守著,各人懷著各人的心思,誰也不出聲。book18.org

  晴雯本該回房去可她的腳像是被釘在門檻外頭了。她蹲在廊檐下用手掌托著腮,望著那扇關緊的門,臉上一陣一陣地發燙門裡頭今夜要發生的事,她再怎麼用火命人的坦然去想,也還是忍不住咬住袖口。book18.org

  麝月把剪刀拿起來,擦了又放,放了又擦,只是不說話。book18.org

  秋雯把石菖蒲搬到廊下,放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她的臉也是燙的方才她在門內鋪合歡被時,不小心看見了兩張並列的喜床。那兩張床並排放著,中間隔著一架紫檀屏風她的目光穿過屏風縫隙,看見她自己鋪好的被角還是歪的。她手抖了,可她沒敢再回去整理。book18.org

  ---book18.org

  屏風左側。黛玉的婚床上鋪著一方白綾喜帕。book18.org

  寶玉走過去時,黛玉正坐在床沿上。嫁衣還沒有脫。她的雙手放在膝上,指尖朝里收著還是那個習慣。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手按在她手背上。她整隻手涼得像春水。book18.org

  "林妹妹"他輕輕叫了一聲。不是"黛玉",不是"玉兒",是"林妹妹"。因為這個稱呼和平時一樣,在這個儀式感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洞房裡,反而最讓她安心。book18.org

  "你冷。"他說。book18.org

  "我不冷是手冷。"她抬起眼,對他笑了笑。這個笑是今夜第一次真正的笑很淺,嘴角只翹了一點。她把他的話搶了,佯裝鎮定,可聲音底下那一層輕顫是瞞不住人的。他越慢,她就越潰。book18.org

  他傾過身。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她閉上眼睛,睫毛在他臉上掃過,極輕,輕如竹葉的影子。他轉而向下,唇如羽。從眉梢到鼻尖,從鼻尖到唇角,從唇角到下頜他的嘴唇在她臉上緩慢地巡行。每一次落下她都輕輕吸一口氣,嘴唇每次移開時她都微微張嘴,眼睫毛在他臉上痒痒的。他吻到她耳後時她的呼吸忽然亂了那一小片皮膚極薄,薄到能感到底下血管的跳動。她的頸子歪了歪,往他唇邊靠了半寸,隨即又縮回去。book18.org

  他開始解她的嫁衣。解嫁衣的動作被放慢了。先是領口的盤扣手指捻住扣結,不敢用力,只拿指腹輕輕搓開。解開第一顆時他聽見她咽了一口唾沫。喉頭在燈下微微滾了一下,鎖骨上那一小片皮膚泛起了極淺的紅色。然後是第二顆這顆在她胸口偏左的位置,扣子從扣眼裡滑出來時,她的呼吸忽然停了。不是屏氣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後第三顆、第四顆。外衣脫下來了,裡面是正紅中衣,料子極軟極薄,在燈下能隱約透出底下褻衣的輪廓。book18.org

  他極慢極慢地褪去中衣。她的身體便只剩一件褻衣的遮掩那件褻衣是白色的素綾,被體溫烘得溫熱。隔著褻衣,乳房的輪廓清晰可見,乳尖在衣料上頂出兩個小小的突起。她把頭偏過去,鬢角一縷碎發落在臉頰上。她抬手想攏住那縷頭髮,手卻在半空停了因為他剛好俯下身去,隔著褻衣含住了她的乳尖。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一聲從黛玉喉間溢出來,不是呻吟。是驚訝。酥麻先於他的舌尖之前竄過,她肩窩凹下去的淺坑裡已蓄了一小片薄薄的汗,被燭火一晃,像兩顆細鑽。他的嘴唇隔著褻衣輕輕銜住乳尖,舌尖在衣料上緩緩打旋衣料被唾液濡濕後變薄了,漸漸透出乳尖的深粉。她的乳頭在舌尖下迅速硬挺,從衣料底下頂出來。他的手隔著褻衣覆住另一邊乳肉不敢用力,只敢托住。掌心下那一團溫軟細膩比晴雯更輕,比襲人更薄,隔著衣料能感到乳房的輪廓分明,彈性極好。book18.org

  他的另一隻手順著她的小腹向下滑。滑過肚臍時她的腹肌輕輕抽緊了一下,滑到腰間時她的身體開始輕顫。他的手從褻褲褲腰探進去先觸到她陰阜上方那一片細軟的毛髮,比晴雯更疏更淡,柔順地貼在皮膚上。然後手指繼續向下探入她雙腿之間。book18.org

  黛玉猛地夾緊了腿。膝蓋並在一起,腿根繃得鐵緊。不是拒絕是身體的第一個本能反應。book18.org

  "別怕。"他在她耳邊說。book18.org

  她沒說話。片刻之後,她的腿根緩緩鬆開了。不是鬆開是把腿根的力氣一點一點卸掉。這個過程很慢,慢到能聽見膝蓋骨在微微轉動的聲音。book18.org

  他的手指終於觸到了她的私處。陰唇是涼的不像話本里說的滾燙。涼得像兩片用泉水洗過的軟玉,柔嫩薄滑。他的手指沿著陰唇縫隙緩緩滑動陰蒂是濕的。陰道口也是濕的。她很早就濕了。從揭開蓋頭就濕了。但她的身體一直繃著,把那股濕意壓在骨盆深處。book18.org

  "你早就"他低聲說。book18.org

  "別說了。"她打斷他,聲音發顫,耳朵紅透了。但腿根沒有合攏。沒有合攏就是默許。book18.org

  他的中指在她的陰道口輕輕劃了一圈。那一圈緊窄的肌肉先是縮了一下,然後放鬆,讓他的指尖探入半寸。陰道入口溫度極高燙得他的手指微微一跳。裡面濕滑如春水漫過青石,溫熱柔膩。他緩緩推進手指被層層疊疊的軟肉裹住,內壁的褶皺極密極嫩,一層層刮過他的指節。她唔了一聲,下唇咬得發白。但她的眼睛沒有閉上一直看著他。那眼神不是害怕是"我要看著你"。book18.org

  他開始緩緩地抽送手指。每推進一分,她的喉嚨就輕輕一咽,大腿便抖一下。她腿根內側的肌肉在極細微地跳動那是最初的情慾在她身體正中被點燃,然後從脊椎一路竄上後腦,開始有了一點連她自己都不認得的熱度。淫水從深處湧出,順著他的手指滴到白綾喜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book18.org

  "二哥哥"她忽然叫了他一聲。和那夜在瀟湘館一樣是"二哥哥"。平時極少叫,今夜叫出來,聲音是破碎的。不是疼的破碎是身體不再完整聽自己使喚、閘口快要潰散的那種碎。她身體里泛起來的那一層層熱浪,不是她能控制的,她不再完整聽自己使喚這對她是一場更大的破處。book18.org

  "可以把褻衣脫了。"他說。book18.org

  她點頭點得極快極輕。他自己動手褪去了她所有衣衫。她裸露在龍鳳花燭之下赤裸的身體清瘦而修長,鎖骨如遠山,乳房渾圓小巧,乳尖在微涼的空氣中硬挺挺地翹起。腰肢細窄,小腹平坦,肚臍處有一粒極小的痣。腿根的稀疏毛髮被淫水洇濕了,濕濕亮亮地貼在皮膚上。她把下巴抬起,眼睛看著他,下頜微微揚起。這個姿態里沒有引誘是自尊。她要從頭到尾看見他。book18.org

  寶玉也解了自己所有的衣衫。他的陰莖早已硬挺龜頭漲成了深紅色,前端滲出一點透明黏液。黛玉的目光在觸及那根陰莖時停了半息她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又恢復了鎮定。不是不怕是怕也不要挪開目光。book18.org

  他俯身覆上去。陰莖貼在她兩片陰唇之間龜頭嵌進縫隙,龜頭底端剛好壓著陰蒂。她的陰蒂已從包皮里探出頭來,硬硬的,像一粒極小的珍珠。他的陰莖在她縫隙里緩緩滑動龜頭每次滑過陰蒂時,她的後背都輕輕弓一下,腳趾在褥子上蜷起,指甲劃在喜帕上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book18.org

  "二哥哥慢慢來。"她低低地說。聲音是悶的咬著下唇咬的。book18.org

  他把龜頭停在陰道口。那一小圈軟肉正一下一下地收縮著,像一張小嘴在輕輕吮吸他的龜頭前端。他極慢極慢地向前推進龜頭撐開陰道口的瞬間,黛玉猛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又急又短,吸進去後便屏住了。她的雙手抓住他上臂的肌肉指甲嵌進皮肉。book18.org

  "疼。"她只說了這一個字。不是喊疼是說出來。因為她說過她不害怕儀式。此刻的疼只是疼,不是恐懼。她在向他確認。book18.org

  "看著我。"他說。book18.org

  她看著他。眉頭蹙著,嘴唇微張,但她的眼睛沒有躲開。她盯著他的眼睛像在找一個支點。book18.org

  龜頭繼續推進。撐開了一層兩層三層。她的陰道內壁極緊極窄,褶皺一層層被推開時,每一層都在奮力抵抗,每一層被推開後又在龜頭兩側慢慢合攏。緊得他幾乎寸步難行。淫水從更深處湧出,卻被那一層薄膜擋住沒有全出來,只滲了極少極少的黏滑液體裹在龜頭上。龜頭感覺到了那層膜。薄薄的,韌韌的,擋在陰道穹窿前那就是處子膜。此刻他的龜頭正輕輕頂著那張膜,還沒有破。只是接觸。只是讓她提前知道她即將被完整地拓開。book18.org

  "看著我的眼睛。"他又說她剛才一直在看他的眼。但他說這句話時的氣息噴在她的額頭上,她的眼眶忽然全紅了。不是情緒是那塊擋了她二十年的薄膜,正抵著她的身體和心。book18.org

  "那個就是你說的儀式?"她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是問句,因為他在她頸邊的吐息被她的耳根吞沒了。book18.org

  "是。你怕了?"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她把臉轉回來,直視著他。兩條腿纏上他的腰收得很緊。腳踝交疊在他腰後,不再鬆開。book18.org

  這個動作不是邀請是一個她用二十年生命蓄出來的鄭重決定。book18.org

  他把陰莖退出來一些。只退了半寸。然後他俯下身去,銜住她左邊乳尖,用舌頭輕輕一舔。她全身猛地一顫,陰道驟然收縮那一瞬間她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就在這一顫、這一縮之間,他重新推了進去。龜頭回到膜前,然後緩緩向前book18.org

  薄膜裂開的感覺,從龜頭傳到他的脊柱。不是疼是某種極細微的阻力忽然消失。那層薄薄的肉膜被龜頭撐破的一瞬,他感覺到龜頭冠刮過了膜的殘餘邊緣微微一頓,然後穿透。薄膜撕裂的觸感不是脆響,不是斷裂是極輕極韌的、彈性組織被撐開至極限後無聲滑開的顫動。龜頭穿透了處子膜,膜的血從薄膜的邊緣滲出來先是極小的一小點,然後聚成了一兩滴。血沿著陰莖柱身緩緩淌下,溫熱,極淡的腥,混著淫水的黏滑。book18.org

  她咬著下唇,指甲深深地嵌進他的後背那些指甲印今夜會後頸都看得到。她的身體在他進入的那一剎那微微拱起然後僵住不是躲,是讓那層薄膜撕裂的疼浸透她整個下體之後再緩緩地、一層一層地鬆開。book18.org

  "進去了"book18.org

  他停住了。完全停住。龜頭停在陰道穹窿口那裡比別處更燙更軟。她的陰道緊裹著他一圈一圈,密密匝匝,從入口到穹窿,每一寸都在收縮。那張薄膜殘餘的邊緣輕輕刮在他的龜頭冠上,像一枚小小的環。book18.org

  他等她。book18.org

  她先是閉著眼睛,然後緩緩睜開。睜開之後她先不看他的臉先看了他的鬢角。那幾根白髮還在,她抿了一下嘴,抬起手極輕極重地摸了摸那幾根白髮。摸完之後她的手緩緩滑到他後背上摸到了那幾道自己掐出來的指甲痕。她拿指腹在指甲痕上極輕極輕地撫了一圈。book18.org

  "二哥哥。"她叫了一聲。聲音不抖了。不是不疼了是疼結束了。她等到的不是一句話,是他在她正上方、在她裡面、在她正需要他看著自己的時候他一直在,沒有挪開過。破處的疼,不是得到了什麼,而是在那一刻她沒有一個人被丟下。book18.org

  寶玉緩緩抽出。陰道內壁刮過龜頭每一道褶皺都重新合攏。淫水中夾帶了幾縷極淡的血絲,在燭火下泛著微紅的血光。龜頭退到陰道口時她輕輕倒吸了一口氣不是疼。是那個被撐滿的空間忽然空了,有些不習慣。然後他再次推進這一次比方才順滑了許多。淫水已很充沛了,溫熱黏滑地裹在他的莖身上。龜頭重新頂到最深處時,她的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弓了一下。book18.org

  那極慢極慢的推進之後她忽然自己動了一下不是迎合,是她用陰道含了他一下。他幾乎被她這一含繳了械。他從來不知道她的身體可以這樣她自己也不知道。book18.org

  "這是"她只說這兩個字,剩下的被一聲極為壓抑的低吟吞沒了。book18.org

  他開始緩緩抽送。每一次都極慢龜頭緩緩推開那些層疊的褶皺,緩緩退回到陰道口,再緩緩推回去。每一次推進都比前一次更順暢,每一次退出都比前一次更戀戀不捨。她的淫水越出越多,把他整根陰莖都濡得濕淋淋的,黏滑液體順著他的囊袋滴在喜帕上,洇濕一片。book18.org

  她的陰道開始學會主動收縮不再是被動的夾,是有節奏的收。她不知道自己能這般控制他,是身體自己學的。每一次收束他的呼吸都重一分,兩個人在龍鳳花燭下呼吸交纏濕熱、微喘、帶著百合香的甜。book18.org

  咕啾咕啾book18.org

  水聲從兩人交合處不斷溢出。那聲音在寂靜的婚房裡格外清晰。她的腿越纏越緊腳踝在他腰後收緊,把他的身體拉近她,每拉近一寸,龜頭就往深處頂多一分。她終於敢這樣拉他了。她的乳房在他胸口摩擦著,乳尖硬挺挺地划過他的皮膚。book18.org

  "二哥哥二哥哥"book18.org

  她的叫聲越來越碎,從完整的字碎成不成句的音節。然後她忽然弓起腰腰肢向上彎成一道極窄的弧,陰阜結結實實地撞在他恥骨上。陰道猛地絞緊沒有任何預兆。整個陰道內壁同時收縮從穹窿到入口,每一圈褶皺都狠狠地裹住了他的陰莖。淫水從深處噴涌而出澆在他的龜頭上滾燙。book18.org

  她的高潮在破處之夜便到來了不是漸漸來的,是忽然來的。就像她這個人。她的第一次高潮里,兩行淚終於從眼角滑下去不是哭。是渾身的弦一夜之間全鬆開後,眼眶自己放了水。book18.org

  他停下了。陰莖還硬著,但他不再抽動。只是抱著她讓她的陰道在他的陰莖上一下一下地收縮著。book18.org

  她把他抱得很緊。很久她才說了一句話,聲音啞得像從井底傳上來的:"九十七天這筆帳你還了。"book18.org

  "還了。"book18.org

  她的眼睛閉了片刻。然後忽然睜開,用一種極認真、極清醒的聲調說:"二哥哥我剛才,疼了一次,也到了一次。所以你不許再替我偷偷折壽。你那些白頭髮,下回我來數。"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說好了洞房之後,不許再一個人扛。"book18.org

  這便是黛玉她的初夜,在痛楚與高潮交替之間,惦記的仍是他的頭髮、他的命、他不能一個人扛。book18.org

  寶玉沒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摟緊了。窗外杏花在夜風裡落了一地,白裡透紅的花瓣貼在新糊的窗紙上,像一枚一枚小小的印。book18.org

  ---book18.org

  屏風右側。寶釵的婚床也是一方白綾喜帕。book18.org

  寶玉過來時她已自行褪了嫁衣不是全褪,是褪到只剩褻衣褻褲。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尾的矮几上,連袖口的臘梅暗花都捋平了。褻衣是月白素綾的和黛玉不同,她的褻衣料子厚一些,不透。褻衣系帶還系得好好的,她沒自己解。她在等他來解。book18.org

  她坐在床沿上,脊背挺直,雙手疊在膝上。龍鳳花燭的光從背後照過來,在她肩上和髮髻上鍍了一層暖金。她沒有問為何先去了那邊才來,也沒有露出急躁的樣子。她的臉上沒有黛玉那種緊繃的弦不是不緊張,是另一種緊張。黛玉的緊張顯在明處,寶釵的緊張藏在暗處。她的腳趾在繡鞋裡微微蜷著,但她的臉上是穩定得近乎端莊的。book18.org

  "你來了。"她說。這是她今夜第二次說這三個字。但這一次不同第一次是三個人的空間,這次是兩個人的空間了。第一次是遞名片,這一次是把門打開。book18.org

  "我來了。"他說。book18.org

  他沒有立刻上榻。他在她面前坐下來不是坐在榻沿,是搬了張凳子坐在她正對面,與她平齊。這個動作讓她微微一怔。然後他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她的手比黛玉的溫熱很多,只有指尖那一小截微涼那是她長期打算盤、撥珠子,指腹磨出了一層薄繭卻依然能穩住心緒的溫度。book18.org

  "老太太說你日後要撐起這份家業。"他翻過她手心,把她手指一根一根輕輕撫平。平時她總是習慣把手指微微收攏,像隨時準備去夠算盤或筆此刻他替她拉開了。她看著自己那隻總是攥著的拳頭,被另一隻手慢慢拆開然後忽然垂下眼睛。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垂下眼睛。但她的手指沒有回縮。book18.org

  "老太太誇我那是抬舉。"她的聲音還穩著。但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幾分。book18.org

  "不是抬舉是看見了。你在她面前把兩難都算得明明白白,可你從來不替自己算。老太太看見了。我也看見了。"book18.org

  "方才那邊你疼了嗎?"她忽然輕聲問不是試探,是憋了這麼久,總算把那個最不敢問的問題推了過來。她知道每個女子破處都會疼。但她問的疼不是那兒。她問的是被破開身子、被人撐滿、在另一個人面前把自己交出那種疼,和黛玉方才承受的是同一種。book18.org

  "疼。"book18.org

  她輕輕點了頭。然後她說:"我準備好了。"book18.org

  這四個字她說得比"蘇州碼頭的租約從三年拉長到十年"還要穩但越是穩,他越能品味出背後的分量她因為害羞而攥得骨節發白的手指,她後頸生出的那一層極輕極細的雞皮疙瘩,她胸前微顫的乳尖,以及她左腕脈搏比平時快了整整一倍都在告訴他,"準備好了"這四個字之下的暗涌有多大。book18.org

  他沒有先解褻衣。他先解了自己的衣袍一件一件當著她的面褪下。這是寶釵她需要看見。黛玉需要安全感,寶釵需要知情權。她要知道每一步會發生什麼。她把頭歪向一邊目光卻極認真地觀察那個她此前只在帳冊與遠觀中見過的東西。陽物。她的臉上沒有羞怯,只有一種類似精算的專注。然後她輕輕點頭看了半晌,只鄭重地開口說了兩個字:"好。"不是在評價是在接受。她在接受這個人即將帶給她的一切。接著她也把褻衣扣子解開了。book18.org

  褻衣從她肩上滑落時,她的乳房裸露在燭火與微涼的空氣里。白如羊脂黛玉是清瘦,她是豐腴。乳肉飽滿圓潤,乳尖是極淡的粉色,小巧地嵌在乳暈中間。乳溝在燭光下形成一道柔和的淺影。她沒有用手去遮寶釵從不遮。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下巴微揚,和他對視。book18.org

  他的手先是覆在她乳房上掌心觸感柔滑如綢。她的乳房比晴雯更柔軟,比黛玉更飽滿,托在掌心沉甸甸的。他輕輕捏了一下她只微微抿嘴,不吭聲。乳肉在他指間微微變形,從指縫裡溢出一團綿軟。她垂目看著他的手,像在研究算盤珠排列的規律但當他的拇指撥過乳尖時,她的背終於輕輕一顫,那個算盤行家的篤定第一次被打出了一個缺口。book18.org

  他俯身含住了她右邊的乳尖。舌尖先碰到那一粒硬硬的小蕾她全身一顫,非常輕,然後繃住。她的乳暈被他含住時,她才用氣聲說了一句:"這有些怪。"不是拒絕是計算被打亂了。他終於聽見了她主動說出"不是計算"的話。book18.org

  他繼續吮吸。咕啾舌尖在乳尖上緩緩打旋,她繃住的肩胛骨忽然塌了下去不是撐不住,是不撐了。那是寶釵在床上第一次放下支撐。她的手指在他後頸上輕輕搭上來只搭了一點點,指尖在碰,指腹不敢按實。她把臉偏開,呼吸愈急但很快又把臉轉回來,繼續看。她要看。她要記住。book18.org

  他的手向下滑。滑過她肋骨、小腹、肚臍她的肚臍比黛玉更圓更深,底下一層薄薄的脂肪觸感極軟極暖。然後探入褻褲褲腰。她的身體在他手探入時略僵了一瞬,然後是緩緩放鬆不是被動,是她用呼吸有意識地把腿根繃緊的肌肉一點一點卸掉。book18.org

  他的手指觸到了她的私處。book18.org

  她的陰阜比黛玉更豐隆,那片毛髮比黛玉更濃密一些但仍算稀疏,柔順地貼在小腹下方。他的手指沿著縫隙向下觸到了陰蒂。陰蒂已從包皮里探出了小半,硬硬的、小小的。然後是陰唇溫熱柔軟,花瓣般飽滿。最後是陰道口那裡已經濕了。不是黛玉那種泛濫的濕,是緩慢滲出、綿密回甘的濕濕得很克制,但很持久。指尖觸碰時黏滑液體拉出了一根細如髮絲的銀絲,他的指尖輕輕一撥,絲便落在白綾喜帕上那個位置日後會洇開好幾層濕痕。book18.org

  他的指尖探入她的陰道進去還不到半寸,她忽然用腿根夾住了他的手。不是推開是把他的手固定在那兒。她低著頭,睫毛在燭光下靜止了片刻,然後說:"我說過我準備好了。"這時的寶釵才是最裸露的她不是在卸下所有鎧甲,而是在坦然承受一種她已經計算過千遍、卻依舊令她戰慄的疼。她的疼是提前算過的,此刻她的指尖不過是在慢慢確認那個她早已在算盤上撥過的數字。book18.org

  她鬆開腿,自己把褻褲緩緩褪下。動作周正莊重,像在整理一件極重要的文書。然後她赤裸地躺下去不是順勢倒下,是她用胳膊撐著自己慢慢移下去,頭靠在枕上,腿微微分開。她的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他。book18.org

  寶玉俯身覆上去。陰莖的龜頭頂在她陰唇之間濕熱柔軟。她輕輕哽了一聲是從喉嚨底擠出來的輕嗯,極短,然後發不出聲了。他沿著她的縫隙緩緩滑動龜頭滑過陰蒂時她全身上下只有腳趾動了一下,其餘地方紋絲不動。但她的陰道口那張小嘴開始一下一下地收縮不是她能控制的。book18.org

  龜頭停在陰道口。那一小圈軟肉的溫度比黛玉更高但緊的程度略遜黛玉一籌。不是說不緊是另一種緊。黛玉的緊是窄硬筋骨,寶釵的緊是被綿密脂肪包裹著的收束。他把龜頭推進了半寸。book18.org

  "唔"她發出一聲極壓抑的低吟。她從不叫。黛玉會喚"二哥哥",寶釵只在喉間輕輕吞回去。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抓住了身下的喜帕不是抱他的後背。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她把臉轉到一邊不是躲,是給自己留一點餘地。book18.org

  龜頭繼續推進。龜頭觸到處子膜的瞬間他停了。他低頭看她。她把臉轉回來,輕輕點頭。不是"你來吧"是一個女人在確認她準備好承擔這個疼。這就是寶釵從三歲起就為自己建立的那一整套盔甲不需要被任何人奪走,只需要在某個時刻,她自己對某個值得的人說一聲"好"。book18.org

  他向前推進。龜頭撐破處子膜的那一刻她屏住呼吸,眼睛睜著,頭頸微微後仰。那層薄膜被龜頭冠刮開時,她的陰道驟然收緊不是痛楚的收縮,是身體本能的緊攥。那層薄膜的撕裂感極細極韌他的龜頭冠能清晰地感知那最後一層阻力是如何從中間滑向兩邊,然後無聲地、完整地消失在她體內。她眉頭猛地一蹙,牙關咬緊,肩胛骨在褥子上微微弓起,十個腳趾同時蜷向腳心。然後他看見她的下唇動了一下他看出她在說兩個字,口型極細微:"沒事。"book18.org

  她說了"沒事"。她果然說了"沒事"。不是不疼是疼也不能讓任何人覺得她在痛。這就是她的本分:"我選擇了你,我不要你在這一刻為我擔心。"但她越是說沒事,他越是知道她的盔甲還在身上。book18.org

  他沒有戳穿她。他只是停在那裡。龜頭停在陰道穹窿口她的穹窿比黛玉更寬更軟,溫度略高几分。處子膜殘餘邊緣輕輕刮在龜頭冠上,混合著她初血的最初幾滴血珠。他低下頭去,在她鎖骨之間親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說book18.org

  "寶釵。跟我說疼。"book18.org

  她沒有開口。她只是把眼睛看著他。他把剛才那個吻的力度加重了一點點,在她鎖骨窩裡又印了一下。book18.org

  "跟我說疼。我想聽。"book18.org

  寶釵的嘴唇動了動。她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極輕極輕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有點。"她頓了頓。然後抬起眼睛直視他:"有點疼。"book18.org

  這四個字說出來以後,她忽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是從丹田呼出的不是嘆,是把一份裝了太久的什麼東西終於交出去了。她的手指從他的前臂慢慢滑到他肘彎旋即又重新抬起。她還不會撒嬌,剛才那一串動作已經是她能做出的最接近撒嬌的事把'有點疼'說出來,把手按在另一個人身上,把肋骨翻給另一個人看。book18.org

  然後她問了一句從算盤上掉下來的實話:"好些了嗎?"這句話她是對他說的。她在問他的感受她以為剛才自己那個拙拙的坦誠,會不會讓他不自在。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他把唇壓在她額頭上,開始動。陰莖緩緩抽出沿著褶刮回膜殘餘的邊緣。然後重新推進這一次比方才更順暢,她的淫水終於開始湧出。不是洶湧的大潮,是綿密的供給每一寸褶皺都剛好被浸濕、剛好能裹住他。然後是第三下、第四下。他每推進一次她都輕輕咬唇一次不是疼了,是陌生的快感開始如漣漪般泛開,一浪一浪推到她的子宮口。book18.org

  她的陰道開始有節奏地收縮不是黛玉那種琴弦式的猛烈痙攣,是算盤珠式的、一顆一顆地、有次序的收緊。從穹窿開始收緊。然後到中段收緊。然後到陰道口收緊。每一段收緊之後都隔半拍這半拍就是她打了一輩子算盤養成的呼吸。book18.org

  她沒叫過他的名字。從頭到尾她只是每一次在他插到最深處時低低嗯一聲短而輕,像算盤被撥對時的噠。然後她的腳趾開始抓地她弓膝了。她第一次主動微微抬了抬髖只抬了半寸。這個抬髖的動作對寶釵來說比前頭任何事都更讓她驚慌但不抬的話,似乎又趕不走那種壓在子宮口的酸脹。她咬了咬下唇,終於把腿盤了上去。book18.org

  她高潮來得沒有黛玉那麼猛烈不是狂風暴雨,是海潮無聲漫過沙灘。她先是感覺陰道猛地絞緊從穹窿到入口,全部在同一時刻合攏。然後子宮口像一朵花緩緩地、沉重地綻開了她只感到自己最裡面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然後她的下巴高高揚起,頸子繃成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她的腳趾在褥子上蹭了又蹭,然後把臉埋進他頸窩裡,用牙極輕地咬住他鎖骨只是銜著,沒用力。然後她咬著他鎖骨的那張嘴緩緩鬆開,把他鎖骨上那圈淺淺的牙印拿手指撫平然後指腹很輕很輕地印了上去。book18.org

  她的淚水終於從他胸口溢出來無聲的。不是因為高潮是因為她把"志在四方"的託付交給了這個人。她為他規劃了蘇州鋪子、碼頭倉房、十年租約她把能算的都算好了。但這一夜她終於知道,她最想做的事不是替他把生意算一輩子,是每次在他胸口把眼淚衝掉後,繼續去規劃明天。book18.org

  她從他頸窩裡抬起頭時眼睛是紅的,聲音卻還穩當。book18.org

  "那個疼,剛才謝謝你讓我說出來。沒人要我說過這個字。我爹過世以後,薛家的算盤就從沒停過。你是第一個。"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以後疼了我還跟你說。"book18.org

  寶玉沒有回答。只是把她摟緊了,讓她的臉貼在自己鎖骨上那圈淡淡的牙印旁。窗外杏花又一瓣落下來,貼在窗紙上,恰被燭光照透白裡透紅,開得正好。book18.org

  ---book18.org

  夜到深時,龍鳳花燭已燒掉了一半。賈寶玉躺在兩張喜床之間,先左邊,後右邊。此刻他坐在屏風中間的圓凳上,接過寶釵斟的一杯溫茶。黛玉已披上外衣,靠在屏風邊上,手裡捧著另一杯茶。兩個人隔著一架十二扇紫檀屏風,誰也沒有先開口。book18.org

  末了還是黛玉先出聲她隔屏風問道:"寶姐姐,你那杯茶溫麼?"book18.org

  寶釵在屏風這邊輕輕轉了一下杯子,杯底碰在茶托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溫的。林妹妹你的呢?"book18.org

  "溫的。"book18.org

  兩個人隔著屏風,把茶喝完。黛玉看著杯中茶葉緩緩沉在盞底寶釵也看茶葉到了盞底。她們同時擱下杯子。杯底落在茶案上篤篤兩聲,一前一後幾乎重疊。book18.org

  而後窗外杏花簌簌地落映著最後一段燭光,在大觀園的春夜裡鋪了一地白裡透紅。book18.org

第42章 分盞與狀元book18.org

  次日清晨,天光從茜紗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道細長的金線。怡紅院廊下的海棠,昨夜被風刮落了幾瓣,粉白的花瓣貼在新換的紗窗上,像誰拿指頭輕輕摁上去的。book18.org

  正屋裡,龍鳳花燭已燒到了底。燭淚在銅盤裡凝成了兩圈深紅的蠟痕一圈黛玉的,一圈寶釵的。兩圈蠟痕在盤底挨著,卻涇渭分明:黛玉那一圈蠟淚堆得薄而細密,層層疊疊像竹葉上的露;寶釵那一圈蠟淚堆得厚而均勻,圓融端正像算盤珠。book18.org

  紫鵑和鶯兒已在門外候了。紫鵑手裡捧著一隻紅漆托盤,盤上擱著一盅新熬的燕窩粥。鶯兒手裡捧著一隻螺釘小匣,匣里裝著寶釵日常用的梳篦、抿子、刨花水。兩個丫鬟各自站在門框一邊紫鵑在左,鶯兒在右。兩個人誰也不看誰,目光都落在自己手裡的物件上。book18.org

  紫鵑心裡想的是昨夜姑娘那一聲低吟。她在廊下聽見了那聲音從屏風左邊傳出來,先是極壓抑的悶哼,然後是長久的安靜,然後是一聲悠長而發顫的嘆息。她聽了半宿,聽到最後自己手裡的帕子也濕了。book18.org

  鶯兒心裡想的是昨夜姑娘那一聲"有點疼"。她在屏風右側的帘子外面聽見了寶姑娘從來不說疼。她跟了寶釵這些年,從薛家到賈府,從薛老爺過世到薛蟠惹禍,寶釵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個字。昨夜她跟他跟寶玉說了。book18.org

  "紫鵑姑娘。"鶯兒先開了口,聲音客氣而疏遠。book18.org

  "鶯兒妹妹。"紫鵑答得也客氣。book18.org

  然後又是沉默。兩個丫鬟一同站了好一陣子,正屋的門終於從裡面推開了。book18.org

  寶玉披著外衣站在門內,朝二人點點頭。紫鵑捧著燕窩粥先進去了,鶯兒捧著螺釘匣子跟在後面。兩個人進門之後,各自朝屏風兩邊走去紫鵑往左拐,鶯兒往右拐。那架十二扇紫檀屏風還立著,屏風上繡的百花在晨光里泛著淺淺的金線。兩邊同時響起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book18.org

  黛玉坐在床沿上。她的褻衣已穿好了,外衣還沒系扣。紫鵑放下燕窩粥,替她系盤扣繫到胸口偏左那一顆時不由得停了手。黛玉的鎖骨下方有一小片淡紅色的印痕,不是掐的,是嘴唇貼上去時留下的。紫鵑只看了半眼便低了頭,把那顆扣子輕輕繫上。book18.org

  "姑娘,"紫鵑低聲說,"燕窩粥趁熱喝老太太那邊怕是一會兒就有人來傳。"book18.org

  黛玉點頭,接過粥碗。她喝了一勺,粥還燙,舌尖被燙了一下。她微微皺眉,把碗放下了。然後她抬頭,目光穿過屏風屏風是半透的,能看見右邊寶釵正坐在妝檯前,鶯兒替她抿鬢角。寶釵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從肩到腰一條直線,紋絲不亂。book18.org

  黛玉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碗里的燕窩粥。book18.org

  "紫鵑。"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寶姐姐那邊鶯兒給她備的什麼?"book18.org

  紫鵑一怔,隨即壓低了聲音:"也是燕窩粥。是鶯兒從蘅蕪苑那邊帶過來的料薛家鋪子的燕窩,說是比府里的盞更大。"book18.org

  黛玉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擱得不輕不重。"哦。"就一個字。然後她又補了一句:"是挺大。"book18.org

  紫鵑不敢接話,只是把梳子拿起來,替黛玉重新抿鬢角。梳到一半時她忽然聽見黛玉極輕地哼了一聲不是冷笑,是喉嚨里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又咽回去的那種哼。然後黛玉把梳子從她手裡拿過去,自己對著鏡子抿了抿。book18.org

  "今兒去榮慶堂,"黛玉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頭一回不是以林姑娘的身份敬茶了。不能輸。"book18.org

  "輸什麼?"紫鵑試探著問。book18.org

  黛玉沒有回答。她把梳子擱在妝檯上,站起來。站起來時她極快地掃了一眼屏風寶釵也已穿戴整齊了。寶釵今天穿的是正紅色,發間簪了一枝赤金梅花簪。黛玉穿的也是正紅色,但發間簪的是一枝銀胎竹節簪這兩支簪子都是賈母昨夜賞的,一人一支,花色不同,分量卻一樣。book18.org

  兩個人同時從屏風兩邊走出來。book18.org

  在門口碰面的那一剎那,黛玉往後退了半步。不是讓是看到寶釵從右邊出來,她本能地頓了一頓。寶釵也頓了一頓,隨即微微點了點頭,笑了一笑,那笑意極淺極短,嘴角只翹了一點點便收回去。黛玉也點頭回禮,但點頭的弧度比寶釵淺了半寸。然後黛玉先走出了門不是搶,是她的步子本來就比寶釵快一分。寶釵跟在後面,不疾不徐,和她平時走路一模一樣。book18.org

  寶玉跟在二人身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book18.org

  他看見了黛玉退的那半步,看見了寶釵點頭後嘴角收回去的那一瞬,看見了黛玉淺了半寸的回禮,看見了黛玉快了一分的步子,也看見了寶釵不疾不徐的跟隨。他心裡明白這兩個女人之間的那道薄霧,從今早已開始瀰漫了。book18.org

  ---book18.org

  榮慶堂里的早飯已擺下了。賈母今日起得比平時還早天沒亮就醒了,醒了便催鴛鴦去怡紅院探消息。鴛鴦回來報說"二爺和兩位二奶奶都起了,正往這邊來",賈母這才穩穩噹噹地歪回榻上,把佛珠捻得比平時快了幾分。book18.org

  黛玉和寶釵一左一右地進來。兩人同時跪下敬茶。寶玉跪在中間。book18.org

  賈母接過黛玉遞的茶,抿了一口,看著她點點頭:"你外祖母在世時,最愛喝這個龍井。她那年在西湖邊上喝了一壺,回來說給她們聽她們都笑她沒見過世面。她不在乎。"賈母頓了一下,把茶盞輕輕擱下,"今兒你替她敬的這杯茶她在天上喝到了。"book18.org

  黛玉的眼圈紅了。她把頭低下去,手指在袖子裡掐著節。跪在旁邊的寶釵垂著眼,沒作聲。book18.org

  賈母又接過寶釵遞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那口茶在嘴裡抿了片刻,然後才咽下去她不是在品茶,是在看寶釵。她從寶釵的發簪一直看到袖口的臘梅暗紋,然後點了點頭。book18.org

  "寶丫頭今兒進來,往後就是賈家的人了。你那雙算盤打得好,但打得好歸打得好,累了也得擱下。府里的事再重,沒有身體要緊。聽見沒有?"book18.org

  寶釵垂下眼,應了一聲是。她沒有說別的但老太太這番話的份量,她從"累了也得擱下"這句話里全聽見了。她從來不對自己說"累"。老太太替她說了。book18.org

  賈母又把兩個人看了一圈,然後慢慢開口:"從今兒起,你們倆就住在怡紅院了。院裡的事,襲人管著。她是個有分寸的丫頭,你們也都認得。有什麼不便的,只管跟她說她辦不了的,來找我。"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目光先在黛玉面上停了停,又在寶釵面上停了停。book18.org

  "你們倆各住各的屋子,各用各的丫鬟。怡紅院正屋那架屏風,搬開也好,不搬也罷,隨你們。只是有一條"book18.org

  她把手按在佛珠上,聲音平而穩。book18.org

  "一家人,不許生分了。"book18.org

  這句話落地時,黛玉和寶釵同時應了一聲是。但黛玉的"是"比寶釵晚了半拍那半拍里,是她把"一家人"這三個字在心裡嚼了一遍,才應下來。book18.org

  賈母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把佛珠摘下手腕,擱在案上。book18.org

  ---book18.org

  從榮慶堂出來,三人去祠堂拜了賈氏祖先,又去賈政書房請安。book18.org

  賈政今日穿的是家常半舊的石青色褂子,坐在書案後面,案上那方舊硯台已擱回原處。他看著兒子和兩個兒媳並肩進來、同時跪下行禮,他那張板正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眼角的紋路比平日深了幾分。三代人的念想,如今又多織了兩縷。book18.org

  "起來。"他抬手,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他看著黛玉,看了片刻,然後開口。說的不是客套話是提到她母親賈敏小時候在這書房裡翻他硯台的事。賈敏是賈政最疼的妹妹,他說這事時手指在硯台邊緣來回摸了一下,那一下很輕,但黛玉看見了。黛玉的眼眶又紅了,把臉偏開了一瞬。book18.org

  賈政轉向寶釵。他看著她,說的卻是她祖父薛公當年在戶部時和他同過一回差。他說薛公算帳的本事無人能及,有一回對帳全司的人對不上,薛公撥了一遍算盤便找出了三年前漏掉的一筆。寶釵聽了,沒有像尋常姑娘那樣低頭笑她抬起頭,對賈政說了句:"祖父留下的算盤,還在蘅蕪苑收著。往後府里有帳對不上,二奶奶若不嫌棄"她忽然停了,因為她發現自己說溜了嘴。"二奶奶"叫的是她自己。她還沒習慣這個稱呼。賈政嗯了一聲,沒有笑,但眼光是溫和的。book18.org

  從賈政書房出來時,黛玉走在後面。她看著走在前面半步的寶釵寶釵方才說"對對帳"時那副從容篤定的樣子,她全看在眼裡。那是她不擅長的東西。黛玉拿起帳本會犯困她擅長的不是算帳,是讀詩、是彈琴、是在竹子上畫道道、是把一個人的心拆開來看。book18.org

  她忽然對紫鵑低聲說了句極輕的話:"回頭去書房把那本蘇州府志拿來我也看看。"book18.org

  紫鵑一愣,隨即抿嘴忍笑:"姑娘要看蘇州做什麼?"book18.org

  黛玉不說話。走在前面的寶釵耳力極好,聽見了身後主僕的對話但她沒有回頭,只是嘴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不是得意是某種比得意更複雜的、她自己也不願深究的東西。book18.org

  ---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襲人已領著人把屋子分好了。book18.org

  正屋還是正屋那架十二扇紫檀屏風仍立著,左半邊是黛玉的妝檯與書案,右半邊是寶釵的妝檯與書案。書案上黛玉擱了一本翻開的詩集,寶釵擱了一面算盤。中間隔著屏風,互不相擾。book18.org

  寢室則分了兩處:黛玉住東廂暖閣離竹林近,開窗便能聽見竹葉沙沙響;寶釵住西廂暖閣離正堂近,方便她日後管理府中事務。兩間暖閣隔著正屋,不近不遠,剛好能聽見對方開關門窗的聲音。book18.org

  襲人把這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她先問過黛玉黛玉只說了一句"竹子近就好";又問過寶釵寶釵也只說了一句"方便就好"。兩個人都沒多餘的話,但襲人已經從兩個人的"只一句"里聽出了各自的分寸。她找的這兩間暖閣,大小一模一樣,朝向一樣好,連家具的件數都是一樣的但東廂牆上的字畫是山水竹石,西廂牆上的字畫是富貴牡丹。這是她的區別不敢大,只在暗處。book18.org

  晴雯幫襲人搬東西時,嘴可沒閒著。她搬著一疊新漿洗的褥子經過正屋,見鶯兒和紫鵑各站各的,便故意大聲道:"這怡紅院往後可熱鬧了東邊一個嫂子,西邊一個嫂子,中間夾著一個二爺!"說完自己先笑了。麝月在旁邊瞪她一眼,手裡的剪刀在她袖子上輕輕拍了一下。晴雯把舌頭一吐,不敢再說但她的目光掠過屏風時,已在心裡把這個新局面暗自排了隊:這兩位奶奶誰跟自己更近,她還沒想好;但方才林姑娘跟她說了句"翠綠比甲不錯",她便覺得林姑娘是很懂顏色的。book18.org

  秋雯沒參與這些。她只是默默把石菖蒲從灶房搬出來,放在通往後院的小徑邊上那裡離東廂和西廂的距離一模一樣。她蹲下擺盆時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兒好,離兩邊都近。"說完又覺得不妥,臉一紅,趕緊回了灶房。book18.org

  分房已定,各人各歸各位。book18.org

  紫鵑在黛玉的東廂里替她鋪床,鋪到一半忽然低聲問:"姑娘方才老太太說'不許生分了',你怎麼看?"book18.org

  黛玉坐在窗前,窗外就是那片竹林。她伸手推開窗,讓竹葉的沙沙聲灌進來。然後才開口:"老太太的話是對的。"book18.org

  紫鵑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她試探著又問了一句:"那姑娘的意思是?"book18.org

  黛玉轉過臉來,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book18.org

  "對的歸對的。過日子歸過日子。"她把窗子重新掩上不是關嚴,是留了一道縫。"我和她離得太近了,隔著一架屏風,什麼都能聽見。你還指望我們倆跟親姊妹似的?不可能。老太太也知道不可能所以才說'不許生分了'。這話不是給我們倆定的規矩,是給這個屋子上了一道梁。"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只要梁不塌就行。"book18.org

  紫鵑不說話了。她覺得姑娘從昨夜之後,說話比從前更透了不是更會說了,是更敢說了。book18.org

  同一時刻,西廂里鶯兒在替寶釵整理妝奩。她把那隻螺釘匣子放在妝檯上,打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那隻算盤還在匣子旁邊擱著,寶釵還沒把它收進抽屜。鶯兒知道寶釵的習慣:算盤從不進抽屜,要擱在隨時夠得到的地方。book18.org

  "姑娘林姑娘那邊,紫鵑方才去搬書了。說是搬了一摞蘇州府志。"book18.org

  寶釵正對著鏡子摘那枝赤金梅花簪。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book18.org

  "嗯。"book18.org

  "姑娘不說點什麼?"book18.org

  寶釵把簪子擱在妝檯上,停了一息,方道:"我當年看蘇州府志,是為了開鋪子。她看蘇州府志"她沒說完,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轉而說:"鶯兒,你去把我那罐秋梨膏拿到正屋茶案上去。放兩把勺子。"book18.org

  鶯兒一呆:"兩把?"book18.org

  "兩把。她嗓子不好。"寶釵站起來,換了一支素銀簪子戴上。然後補充了一句,聲音極平穩,平穩到只有鶯兒聽得出來那是裝的。book18.org

  "老太太說了,不許生分。我總得先遞樣東西。"book18.org

  鶯兒應了,捧著秋梨膏去了正屋。走到屏風邊時,恰好看見紫鵑捧著半罐新焙的西湖龍井從東廂出來。兩個丫鬟四目一對,各自捧著各自主子的東西,同時擱在正屋茶案上。秋梨膏罐子擱在左,龍井罐子擱在右。中間隔了一個杯子的空誰也沒有把自家的東西往中間推半寸。book18.org

  ---book18.org

  薄暮時分,怡紅院的燈次第亮起來。寶玉在正屋裡翻書,隔著屏風聽見東廂黛玉在撫琴那琴聲不是整套的曲子,是散碎的幾個音,撥兩下停一下,再撥兩下又停。像是彈琴的人在走神。西廂里傳來算盤聲不是打算盤的節奏,是極慢極緩的一下噠、噠、噠。似是在算什麼,又似是什麼都沒算,只是手指需要擱在珠子上。book18.org

  琴聲。算盤聲。一個不成曲,一個不成帳。book18.org

  中間隔著一架屏風和寶玉的沉默。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停了。算盤聲也停了。正屋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燭火晃動的聲響。book18.org

  然後黛玉的聲音從東廂傳出來不是叫寶玉,是叫紫鵑:"紫鵑,這杯茶涼了。"book18.org

  與此同時,寶釵的聲音從西廂傳出來是叫鶯兒:"鶯兒,茶案上那罐秋梨膏你放了幾把勺子?"book18.org

  紫鵑忙去換茶。鶯兒也忙去數勺子。兩個丫鬟在正屋茶案前碰了頭茶案上,秋梨膏罐子裡果然擱了兩把勺子,而龍井罐子旁邊紫鵑方才放的那隻空杯子還在原處。book18.org

  鶯兒低頭看了看,小聲說:"紫鵑姐姐這空杯子是給誰的?"book18.org

  紫鵑抿嘴一笑也不好不答,只把杯子往茶案中間挪了半寸,"放著吧。總會有人來倒水。"book18.org

  她不說'是給誰的'只推說總會有人來倒。那挪了半寸的空杯子便留在茶案正中,恰巧擱在秋梨膏與龍井之間。book18.org

  窗外,怡紅院的第一盞夜燈亮了。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風捲起,輕輕打在紗窗上黛玉在窗下聽得見,寶釵也聽得見。兩個人隔著正屋、隔著屏風、隔著一隻誰也沒倒的空杯子,各自在自己的燈下坐著,誰也不先開口說話。book18.org

  那架十二扇紫檀屏風還立在正屋裡。今夜月光比昨夜更薄,屏風上繡的百花在月色里朦朧成一片分不清哪朵是牡丹,哪朵是芙蓉。book18.org

  (將筆在硯台上蘸得飽滿,就著硯邊把餘墨舔凈殿試這一章,是全書中舉→會試→殿試這條科舉主線的最後一階,也是朱斌從"攢"到"用"的最終落點。不可不精彩,不可不鄭重。)book18.org

  【第五卷·第四章】丹墀book18.org

  殿試之日,天還沒亮,禮部門前的長街上已黑壓壓聚滿了新科貢士。這一日不比會試會試時尚有幾分春寒,此刻已是暮春,夜風裡夾著槐花的甜膩。禮部大門兩側懸著兩排宮燈,燈焰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照著燈籠上"禮部"兩個大字,時明時暗。book18.org

  賈寶玉立在人群里,身旁是馮紫英。二人皆換了貢士規制的服色青衫銀帶,領口袖口滾著暗紋。寶玉的考籃這回沒帶殿試不許自帶筆墨,一切由禮部供給。他只袖了一隻空的掌心。臨行前黛玉在他左掌心畫了一個極小的圈,拿指尖輕輕一點,說"到了殿上別慌,就當是跟老太太回話"。寶釵站在旁邊,沒說什麼,只是把那罐秋梨膏往他袖子裡塞又想起袖子裡不能帶東西,便收了回去,改口道:"秋梨膏回來喝。"book18.org

  馮紫英站在他旁邊,手裡沒拿芝麻糖。不是忘了是他爹昨夜從通州趕來了,帶來一兜新炒的熱芝麻,擱在會館的粗瓷碗里,讓他只挑最大的一粒,擱在袖子裡。此刻那粒芝麻正貼在他手腕內側,被體溫烘得微微發燙。book18.org

  "紫英。"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爹那粒芝麻還在?"book18.org

  馮紫英把手腕翻過來,露出手心內側那一粒小小的白芝麻。他看了一眼,然後把袖子放下,蓋好。book18.org

  "在。"book18.org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聲音悶悶的:"他說芝麻小,也是種子。"book18.org

  禮部大門緩緩打開。鉸鏈轉動的聲音比貢院更沉更厚因為這道門後不是號房,是丹墀。是太和殿前那方漢白玉鋪就的廣場,是天子御筆親點的殿試。禮部執事手持名冊,依會試名次逐一唱名。唱到"賈寶玉"時,寶玉應了一聲,抬腳跨過禮部門檻。唱到"馮紫英"時,紫英也跨了過去。兩人在禮部門內相視一眼,沒有說話,只把拳頭在身側極輕地攥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太和殿前,丹墀之上。book18.org

  漢白玉墀台在晨光里泛著冷冷的青光。六十四張矮案整齊排列,案上各置筆墨紙硯紙是宣州貢紙,硯是端溪紫石,筆是湖州兔毫。每張案角擱著一隻小銅爐,爐里焚著龍涎不是給貢士聞的,是給天子聞的。天子聞著龍涎閱卷,方知天下士子皆沐御香。book18.org

  賈寶玉被引至第三排第四案這個位置與會試名次相應,不前不後,恰在丹墀中間偏左。他坐下時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黛玉畫的那個小圈還在,被晨風吹得微微發涼。他把掌心合攏,然後鬆開,擱在案上。book18.org

  馮紫英在第五排第七案他的位置稍偏,正在一根蟠龍柱的陰影里。他坐下時從袖子裡取出那粒芝麻,擱在硯台底下壓著。芝麻太小,沒人會注意。但他知道它在。book18.org

  太監鳴鞭三響,殿試開始。book18.org

  考題由內閣擬定、天子親筆圈定,交禮部官員當眾啟封,高懸于丹墀正前方的黃案之上。題目只有一道策問,四十八個字book18.org

  "朕聞:為政之道,在得人。然人才難得,自古已然。或曰取士以文,或曰取士以行,或曰取士以器識。三者孰先?爾諸士皆以文進,其陳之於策,毋隱。"book18.org

  寶玉把題目看了三遍。book18.org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得人。取士以文、以行、以器識。這是千古老題,每一個讀書人都能倒背如流。第二遍看的是題眼:"然人才難得,自古已然。"皇上在題目里嘆了一聲。不是套話,是真嘆。天子嘆人才難得嘆的是滿朝文武,有幾個是真正能用的人?第三遍看的是最後四個字:"毋隱"。毋隱不要藏著掖著。皇上要聽真話。book18.org

  他把筆從筆架上拿起。筆桿溫潤細膩,是好筆不比周山長送他的那一支差。book18.org

  但他沒有立刻落墨。他把眼睛閉上,在腦子裡把三個人排成一列。book18.org

  第一個人馮老爹。通州碼頭上扛了一輩子麻袋的人。他不識字,不會寫策論,但他扛了幾十年麻袋沒短過一粒糧。這是"行"。第二個人周山長。崇文書院的老儒。年輕時在翰林院以為能改山河,後來退回書院,把骨頭磨進每一個學生的策論里。這是"器識"。第三個人他自己。從會試到殿試,從四書文到策問,一路靠文章走到這張案前。這是"文"。book18.org

  "文"讓他站到了這裡。"行"讓他看見了真正的人間。"器識"讓他知道,看到了人間之後該往哪裡走。三者孰先?皇上問的是"孰先"不是"孰為唯一"。book18.org

  他睜開眼,提筆蘸墨。book18.org

  筆尖觸及宣紙的那一瞬,他的手指極穩。不是不緊張是緊張到了極致便不抖了。他把策論的開頭寫下去:book18.org

  "臣對:臣聞取士之道,三者不可偏廢。然以先後論文為門徑,行為根基,器識為棟樑。無門徑則不得入,無根基則立不住,無棟樑則撐不起。三者如舟文是槳,行是水,器識是舵。無槳不行,無水不浮,無舵則不知何往。"book18.org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他看到第二排有人在用帕子擦額上的汗那人手抖了,帕子上的絲被指甲勾出一根線頭。第三排最右邊有個考生擱了三次筆,每次擱下去又拿起來,宣紙上只寫了三行。丹墀之上,六十四個人,六十四張在晨光里微微冒汗的臉但沒有一個是馮老爹,沒有一個是周山長。滿殿才子,都從"文"的門徑進來。但多少人能在"行"的水裡泡過,又有多少人能在"器識"的風浪里把穩舵他忽然覺得這道題不是考他的文章,是問他:你從哪條路上來?你要往哪裡去?book18.org

  他繼續往下寫。book18.org

  他從"行"寫起寫通州碼頭的漕運弊政,寫腳行把頭如何從每一條麻袋上抽三成,寫糧船從江南到通州過四道閘口每道閘都要喂飽一個衙門,寫九成糧食最後到京只剩六成不是因為沉了翻了被劫了,是因為"規矩"。這些事他沒有一件是從書上看的。是馮紫英在碼頭上磨了一年,腳底板磨出繭子,才從地頭蛇嘴裡一點一點撬出來的,再在槐樹下和半塊芝麻糖一起遞給他。book18.org

  寫到這裡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第五排蟠龍柱下的那個人。馮紫英正伏案疾書他的脊背比大殿上任何一個人都直。因為他不是在寫策論,他是在替他爹和碼頭上每一個扛麻袋的人寫骨頭。book18.org

  寶玉收回目光,繼續往下寫。從"行"寫到"器識"寫一個人年輕時在翰林院以為能改山河,後來發現一條河不能一個人舀,退回書院去磨下一代的骨頭。寫周山長那句刻進他骨髓里的話"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山河是水,一個人舀不動,一代人舀一瓢。"book18.org

  然後從"器識"寫到"用"。他從自己會試的漕運策論追到迎春退婚的陽謀寫"以士大夫為天下請命者"不是寫在紙上的空話,替被欺壓的女子請一紙退婚書是天下,替碼頭上扛麻袋的人請一條活路也是天下。book18.org

  最後收束。book18.org

  他把那四個人排成一列,為它們各自立心馮老爹(行)、周山長(器識)、迎春(一個人)、馮紫英(和自己同一條船的兄弟)。他說book18.org

  "為天地立心。天地非虛空之天地乃碼頭上扛麻袋者、棋盤上尋活眼者、天香樓上自搭脈者、算盤底下壓蘇州紙者,頭頂同一日月之天地。"book18.org

  最後兩句,他落得很慢,慢到筆鋒在紙面上劃出一道弧book18.org

  "文可以進殿,行可以立身,器識可以報天下。三者之中,文為臣進身之階,行為臣立命之本,器識為臣報國之魂。"book18.org

  收筆。book18.org

  他把卷子端端正正擱在案上。龍涎香的煙氣在丹墀上緩緩飄移,被晨光切成一絲一絲的淡藍。他把左手掌心攤開黛玉畫的那個小圈已被汗濡濕,邊緣模糊,但圈還在。他把掌心合攏,站起來,捧捲走向收卷處。book18.org

  收卷的不是禮部官員。是天子。一道明黃簾幕之後,隱約可見龍袍的一角。簾幕後沒有聲音只有一道目光。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book18.org

  交卷時,他低頭看見了自己卷末的詩。墨還未全乾,在案上泛著微微的濕光。那首詩還是原來那四句"聖賢書里有真骨,不在文章在汗青。他日若為蒼生請,方知此筆即蒼生。"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出殿外。book18.org

  丹墀外面,馮紫英也剛交卷出來。兩人站在太和殿的廊下,誰也沒說話。天光已大亮,殿外廣場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槐花,白中泛黃,被晨風吹得東一團西一簇。馮紫英把那粒芝麻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掌心看了一息,然後放進嘴裡,嚼了。book18.org

  "寫了?"book18.org

  "寫了。"book18.org

  兩人同時往廊下走,走到石階盡頭時,馮紫英忽然停下來。book18.org

  "最後那道策問我寫了兩個人。一個是我爹扛麻袋。一個是你那年春寒你沒留下我一個人烤火,你把我拉到了碼頭上,也拉到了貢院。"book18.org

  他看著殿外遠處槐花被風捲起來,打得極高然後緩緩墜下去。然後說:"記得咱倆放羊湯破碗里那兩片姜嗎?你說讓你嘗嘗,我沒讓你嘗。那時候我不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住你這個人情。"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看著寶玉。book18.org

  "現在我敢了。一個進士回來了還你的人情,拿一輩子還。"book18.org

  book18.org

  殿試交卷之後、兩人並肩走出宮門時,寶玉從袖子裡取出那根紅繩。馮紫英見了,問這是什麼。寶玉在掌心攤開那縷繡線,低頭看了一息,然後重新合攏手掌。book18.org

  book18.org

  "這是一個人編的。編它的人,是我用十年陽壽從閻王手裡換回來的。她把它系在我考籃上,陪了我會試三場、殿試一場。"book18.org

  book18.org

  他把紅繩重新繞回自己手腕內側不是馮紫英的手腕,是他自己的。book18.org

  book18.org

  "這截線不分給你。但她的故事,等殿試之後,我講給你聽。"book18.org

  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接東西,但他點頭了。他看了一眼寶玉腕上那根紅繩,說:"能用十年陽壽換一條命的人我敬她。"book18.org

  book18.org

  寶玉沒有答話。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那根紅繩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那一縷繡線。他在指間繞了三圈,然後取下來遞給馮紫英。book18.org

  "走。回會館。"馮紫英說,"殿試的卷子過幾天才出。今夜我爹在會館做了紅燒肉用他自己扛的麻袋裡的米換的五花。半塊餅,你已經還了這頓肉,是新的。"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身後丹墀上的銅爐還在焚著龍涎,煙氣裊裊升上殿頂,天光正好槐花落在兩個進士的肩膀上,也落在太和殿的另一根蟠龍柱前。遠處有個交完卷後忽然跪倒在殿角的瘦弱考生,沒人認識他,只有風把他落在地上的草稿吹進了銅爐那上頭寫滿了歪歪斜斜的字,最大的一行是:"臣父是挑糞的,臣母是替人洗衣的。臣來應考不是為做官,是想替挑糞的人把糞桶卸下來挑了一輩子,歇一歇。"book18.org

  ---book18.org

  傳臚。book18.org

  那日清晨,天還沒亮透,太和殿前已設了鹵簿儀仗丹墀兩側列著兩隊錦衣衛,旌旗獵獵,金吾森嚴。殿檐下懸著八盞鎏金宮燈,燈焰在晨風中紋絲不動因為管燈的小太監拿銅簪子把每根燈芯都撥過三遍,每一簇火苗的高低都掐得一毫不差。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分列丹墀兩側。新科貢士們立在金水橋前,鴉雀無聲。book18.org

  賈寶玉的心跳比會試放榜時更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知道,接下來聽見的那個名次,不止關係他一人的前程,也關係黛玉在瀟湘館等了多少日子、寶釵在算盤底下壓了多少志向、可卿活下來之後能不能在更大的世上被人記住、馮老爹扛了一輩子的麻袋能不能被他兒子親手卸下來。book18.org

  鳴鞭。靜鞭三響,太和殿前連風聲都停了。book18.org

  傳臚官從殿內捧出一卷黃綾,立在大殿門檻前,展開。他的聲音從丹田裡提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地遞出來丹墀上下的石欄杆如音壁,把每一道名次都震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頓,直砸向漢白玉地面:book18.org

  "一甲第一名狀元"book18.org

  這個停頓長達三息。在這三息里,六十四名貢士全都屏住呼吸,金水橋下的水忽然停了流動。book18.org

  "賈寶玉。"book18.org

  三個字,端端正正,擲在丹墀上。book18.org

  寶玉站在原地,沒有動。book18.org

  不是不動是他的腳被釘住了。他聽見了"狀元"兩個字,但這兩個字從耳膜到大腦再到心臟,足足走了好幾息。然後他想起一個人不是老太太,不是黛玉,不是寶釵。是周山長。是老槐樹下那個說"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的老儒。他低著頭沉默了好幾息,才抬起眼來目光穿過丹墀,穿過宮門,穿過京城層層疊疊的屋檐,一直看到崇文書院那棵老槐樹。book18.org

  然後他抬腳,往前走去。book18.org

  傳臚官繼續唱名馮紫英,二甲第三名。馮紫英在聽到自己名字時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那一粒芝麻早已吃完,但他還是把手腕內側貼了一下心口。book18.org

  然後是傳臚大典的繁文縟節三跪九叩,謝恩,賜進士出身,賜宴。賈寶玉走在進士隊列的最前面,身後是六十三名同年。他走過金水橋時,聽見身後有人輕聲說了句"馮紫英咱們同船",他沒有回頭,只把拳頭在身側輕輕攥了一下。身後也同時攥了一下。book18.org

  ---book18.org

  月已爬至柳梢最高處時,榮國府燈火通明。book18.org

  這狀元的捷報,不是在榮慶堂的燈下接的是從宮門一路傳進府里的。賈寶玉騎著系了紅綢的白馬,身後跟著傳旨的太監,從正門進,儀門停,轎廳下馬。賈母領著合族上下已在甬道兩側迎旨,老太太那身誥命服制疊在袖裡的手輕輕捏了袖口暗袋那裡頭放著鎖了小印的錦匣鑰匙。她今夜把鑰匙帶在身上,從頭至尾沒有拿出來,只是隔著衣料一直捏著。book18.org

  賈政在祠堂里磕頭。三代人的念想從賈代善到他自己再到面前這個年輕人今天在天子的丹墀上和槐花一起落定。book18.org

  香案設好,聖旨開讀。那一卷黃綾在燈下泛著大內的金光,太監的嗓音尖細卻震得滿院子鴉雀無聲。旨意最後落在那道唯一的授官上:翰林院修撰,即日入館。狀元專缺修撰。從六品,秩不高,卻是天下讀書人夢中最貴的那一階。前朝多少名臣,都是從修撰起步走進六部、走進閣樓、走進史冊。book18.org

  太監收了旨,被請進正堂喝茶。大觀園裡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book18.org

  黛玉在怡紅院東廂窗前坐著,聽見前頭隱隱傳來"狀元"兩個字時,她的脊背慢慢靠在了椅背上,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划不是彈,是無意識地從弦上滑過去。她垂下眼睛,在燈下把自己的左手掌心攤開就是今早畫圈的那隻手。現在她自己的指甲在自己掌心裡輕輕一掐,掐出了另一個月牙痕。book18.org

  她對自己說"狀元。不是探花,是狀元。"book18.org

  她把帘子挑開一半,看著正屋門前那片燈火。紫鵑端著燕窩粥進來,她也不回頭,只輕聲吩咐:"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出來老太太該叫了。"book18.org

  寶釵在西廂書房裡,正闔上那本蘇州鋪子的新帳。她聽見"狀元"二字時手裡的算盤極輕地撥了一下只一粒珠,往上推了一格。然後她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很久,久到鶯兒以為她忘了,才慢慢合攏帳冊。book18.org

  她站起來走到茶案前,把那隻秋梨膏罐子打開還是她親手擱在茶案正中的那罐,兩把勺子在罐口各各分向兩邊。她又親手把兩把勺子各往中間推了半寸。鶯兒在旁看著,全沒出聲。然後寶釵轉向鶯兒,聲音還穩著:"二爺回來別急著給他喝太燙。涼一涼。"book18.org

  怡紅院廊下,襲人把帳冊翻到新的一頁,提筆蘸墨,在"怡紅錄"里端端正正寫了一行字"二爺殿試第一。狀元。"她沒有多寫,落筆後把帳冊合上,拿了剪刀把燈花剪了又剪,直到火苗穩得像一顆琥珀色的珠子。然後她極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那根紅繩,編對了。"book18.org

  晴雯呢晴雯在灶房裡把銅壺燒了三壺水,又燒了三壺,又燒了三壺。灶台上的水沸騰了又涼,涼了又沸,她就蹲在灶前盯著火,翠綠比甲被火光映得一閃一閃。麝月走進來問她燒那麼多水幹什麼,她仰起臉說"給狀元燒的!狀元!你聽見了沒有狀元!"她一把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砸向門框,然後拿手背在眼角狠狠揉了一把。book18.org

  秋雯在通往後院的小徑邊上蹲著,給石菖蒲澆水。她把那片剛舒展開的新葉輕輕點了兩滴水,對著盆子說了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二爺的菖蒲,也要多抽一片新葉了。"book18.org

  從儀門到正堂、從東廂到西廂、從灶房到書房,燈籠一盞一盞亮過去。鴛鴦扶著賈母遠遠望著那匹系紅綢的白馬,老太太終於把袖口暗袋裡那把鑰匙取出來在手裡攥了攥攥得極緊。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把鑰匙攥了又攥,攥了又攥。book18.org

  傳臚的餘音,正在這座燈火通明的榮國府每一扇窗後,慢慢地、溫溫地、沉入每個人的骨頭裡。book18.org

  窗外,月過柳梢,杏花如前夜般簌簌而落。只是今夜落得更多、更密白裡透紅,鋪滿了整條從怡紅院到榮慶堂的甬道。book18.org

  那夜賈寶玉從榮慶堂回來,獨自坐在怡紅院正屋。屏風兩邊的燈都已熄了黛玉今日說胸口悶,早早歇了;寶釵把算盤撥了一刻鐘,也收了。窗外只有蟋蟀在牆根下叫。他閉著眼睛,正要把朝堂面板從腦海里調出來再看一遍忽然,那本翻開的《紅樓夢》上又浮現出一行字。這一回的字跡比先前更細、更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然book18.org

  「朝堂面板·補」book18.org

  凡青標之臣,汝扶之使上,壽可回一歲。book18.org

  凡暗紅之徒,汝扳之使倒,壽可回三歲。book18.org

  凡汝所護者因汝之布局而得善果,壽可回半歲至數歲不等,其量由天衡之。book18.org

  面板非單向之棄,乃雙向之弈。book18.org

  用得其所,壽可增;用而不勝,折不返。book18.org

  夫改命者,非但以命換命亦當以勝養命。book18.org

  勝一局,回一局;敗一局,損一局。book18.org

  此方為朝堂博弈之本相。book18.org

  切記:先勝而後回。未勝之前,折壽不可返。book18.org

  寶玉睜開眼。book18.org

  窗外蟋蟀又叫了一聲。他把這幾行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扶青標上升,回一年;扳暗紅標下台,回三年;所護之人因布局得善果,回半歲到數歲不等。但有一個鐵則:必須先勝,敗了不返。book18.org

  這不是施捨。這是博弈。book18.org

  他用救可卿那十年的代價學會了"以命換命",用陽謀退婚學會了"不折壽也能救人",用科舉一路學會了"身份是最大的陽謀"。如今朝堂面板把這三種本領熔成了一爐他不再是那個只能拆自己壽元棉線的少年了。他可以用這雙看穿朝堂的眼睛,布一局棋。贏一局,就把命贏回來一些;輸一局,就是凈賠。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book18.org

  篤。book18.org

  這一聲叩得極輕,輕到只有他自己和牆根下那隻蟋蟀聽得見。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這條命不再是只出不入的漏壺。它可以被掙回來。一寸一寸地、一局一局地掙回來。book18.org

  而他第一個要掙的是那個站在殿角陰影里、頭頂暗紅色光暈、面白無須、嘴角似笑非笑的人。book18.org

第43章 養器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賈寶玉在寅時末刻睜了眼。book18.org

  窗外還是青灰一片,竹葉的影子斜斜貼在窗紙上,紋絲不動。黛玉還在睡他側過頭,看見她縮在錦被裡,一隻手搭在他枕邊,指間還夾著昨夜翻的那捲《漢書》的頁角。書是翻到《賈誼傳》那一頁停下的,紙頁邊緣有她指甲輕輕划過的一道痕。book18.org

  他沒動。就這麼看了她片刻。book18.org

  這是殿試後第三日。昨日吏部行文到了翰林院修撰,從六品,三日內赴院報到。賈政在書房裡把那道行文攤在桌上看了許久,什麼也沒說,只把祖父那方舊硯往案前一推。硯台磕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像一枚棋子落定。book18.org

  黛玉翻了個身。書從指間滑脫,落在枕邊。book18.org

  她的睫毛動了動,沒睜開,手卻往他這邊摸索過來,摸到他的手腕,停住。book18.org

  "醒了?"她聲音里還帶著睡意。book18.org

  "醒了一會兒。"book18.org

  "那怎麼不起?"book18.org

  "在看竹葉子。"book18.org

  黛玉睜開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紙。竹影還在,只是比方才亮了一分。她把他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翻過手腕,借著微光看了看那根紅繩可卿編的那根,還系在原處,繩尾的小紅結貼著腕骨。book18.org

  她沒說什麼,鬆開手,坐起身來。book18.org

  紫鵑在門外聽見動靜,端了銅盆進來。熱水是新燒的,蒸出一片白汽。黛玉洗了臉,坐在鏡前梳頭時忽然說了一句:"今日去翰林院?"book18.org

  "嗯。"book18.org

  "穿那件靛青的,"她沒回頭,"新做的,領口襯你。"book18.org

  紫鵑從柜子里取出那件新做的靛青直裰,袖口繡了暗雲紋,是黛玉上個月畫的樣子。寶玉由著紫鵑替他系衣帶,黛玉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梳子停了一瞬目光落在他鬢邊那幾撮白髮上。book18.org

  梳子繼續動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book18.org

  ## 貳book18.org

  怡紅院正屋裡,寶釵已經在了。book18.org

  她坐在西首那張圈椅上,面前擺著一隻青瓷蓋碗,碗蓋斜擱,熱氣正往上升。鶯兒站在她身後,手裡托著一隻小碟,碟里是三塊桂花糕。book18.org

  "姐姐起得早。"寶玉在門檻上頓了頓。book18.org

  寶釵抬頭看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靛青直裰、暗雲紋、黛玉的手筆。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只把蓋碗往他那邊推了半寸。book18.org

  "參須茶。喝了再走。"book18.org

  寶玉接過茶碗。參須的味道很淡,但在舌根處有一絲回甘。他喝了半碗,擱下。寶釵看著那剩的半碗,沒催,只把糕點碟子也推過來。book18.org

  "翰林院今日報到?"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在西廂的帳本上騰了一頁日後你在朝堂上的應酬往來,人情打點,都記在那兒。"她說這話時語氣平得像在報一筆綢緞的進價,眼睛看著他,又沒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肩後的某處。"不用你操心,鶯兒會幫你記。你只需告訴我誰是誰。"book18.org

  寶玉沒接話。他慢慢吃完一塊桂花糕,把碗底的參須茶喝完,站起來。book18.org

  寶釵始終沒問那件靛青直裰是誰給他準備的。book18.org

  鶯兒在他出門後小聲說了句:"姑娘,參須茶他不喝完。"book18.org

  寶釵拿起那隻青瓷碗,碗底還剩一口茶,幾根參須沉在底下。她把碗擱在托盤上,推遠一寸。book18.org

  "下次多放兩片。"book18.org

  ---book18.org

  ## 叄book18.org

  翰林院在宮城東南角,與六部衙門隔了一條御道。門臉不大三開間的朱漆大門,銅釘排得密密齊齊,門上懸一塊匾,是今上手書"儲才之地"四個字。book18.org

  賈寶玉到的時候,日頭正好落在匾上,把那四個字照得發亮。book18.org

  門前已有三五個新科進士在等二甲前列的幾位,都穿著簇新的補服,互相拱手寒暄。寶玉認得其中一人是安徽來的同年,姓韓名啟,二甲第四名,在殿試時站在他左首。book18.org

  "修撰大人來了。"韓啟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同行之間的客氣。book18.org

  "韓兄。"寶玉回禮。book18.org

  韓啟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聽說今日戴公公要來。"book18.org

  寶玉面色不變,只微微側了側頭。book18.org

  "司禮監掌印戴權,"韓啟的聲音壓得更低,"三日前殿試傳臚時他就在丹墀下站著,你沒看見?面白無須、嘴角帶笑那個"book18.org

  "看見了。"book18.org

  韓啟見他反應平淡,便不再多說,退回去與旁人寒暄。book18.org

  翰林院的大門從裡面推開。一個穿青袍的小吏出來,手裡捧著名冊,一一核對身份。寶玉是狀元,又是修撰,排在第一個入內。跨過門檻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匾額的反面那面也刻著字,是"清要之地"四個字,顏色比正面暗了不少,像是被什麼擦過。book18.org

  堂內已有掌院學士在等。book18.org

  掌院學士姓顧,名從周,江蘇常州人,隆慶十七年進士,在翰林院熬了二十三年,從庶吉士做到掌院。他坐在堂上那張梨木大案後面,面前攤著新科進士的名冊,手邊擱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看見寶玉進來,從案後站起來,拱了拱手。book18.org

  "賈修撰。"book18.org

  "顧大人。"book18.org

  顧從周是個瘦高個,兩鬢斑白,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說話不快,每一句都像是先在腦子裡轉了三圈才出口:"修撰一職,品級不高,然則清要所謂'清'者,不雜事權;所謂'要'者,不離帝側。狀元入翰林,是本朝成例,也是養才之法。你在此間三年,若踏實做學問,日後外放便是侍郎起;若心浮氣躁,三年不過虛擲光陰。"book18.org

  這話聽著是教導入職,但寶玉聽出了弦外之音"不離帝側"。翰林院離皇帝近,但也離皇帝的耳朵近。book18.org

  "下官謹記。"book18.org

  顧從周點點頭,目光在寶玉臉上停了片刻,移開了。book18.org

  新科進士陸續入堂。顧從周按名冊一一安排二甲前列者授庶吉士,在庶常館繼續讀書;三甲前列者或外放知縣,或留部觀政。寶玉是狀元,授修撰,是這一科中唯一一個直接授實職的。book18.org

  安排完,顧從周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沒有叫小吏去換熱茶,就這么喝了下去。book18.org

  "今日還有一事,"他放下杯子,"司禮監戴公公有口諭來,稍後就到。諸位在此稍候。"book18.org

  堂中安靜了一瞬。book18.org

  寶玉注意到幾個庶吉士在交換眼神有人緊張,有人興奮,有人下意識地整理衣袖。韓啟站在他右後方,呼吸聲忽然變得很輕。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調動面板。book18.org

  ---book18.org

  ## 肆book18.org

  系統升了級。寶玉能感覺到它的變化不再是簡單的"兌換"與"確認",而是一張網。他自己站在網的中心,感應線向四面八方伸出去,觸及每一個人的輪廓。book18.org

  他先看顧從周。book18.org

  面板上浮現的是青色很淡的青色,像浸過水的舊瓷,邊緣有一圈灰。清正之臣,但稜角已被時間磨鈍了。book18.org

  韓啟是白色,帶一點灰庸常之輩,但底色不壞。book18.org

  其餘庶吉士大多是白色或淺灰。沒有暗紅。book18.org

  他收攏感應,暫時沒有深度洞察。面板剛開,每一筆消耗都得算著來。book18.org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book18.org

  先進來的是兩個小太監,一左一右撩開門帘。然後是四個帶刀侍衛分列兩側按規矩,二品以上的內臣出行,半副儀仗。最後進來的人穿著緋紅蟒袍,腰束玉帶,手裡拿一柄象牙拂塵,拂塵尾垂著鵝黃穗子。book18.org

  面白無須。嘴角似笑非笑。book18.org

  戴權。book18.org

  他在門口站了一瞬,目光從堂中所有人臉上依次滑過像一把鈍刀子,不快,但重。每個人都被這把刀壓了一壓,然後他笑了。book18.org

  "咱家來得不巧,擾了顧大人的正事?"book18.org

  顧從周已經站起來,拱手道:"戴公公有口諭,下官理當候著。"book18.org

  "口諭不急。"戴權擺擺手,徑直走到堂中,在顧從周讓出的那張梨木大案後面坐下來不是側坐,是正坐。顧從周退到案側,雙手攏在袖子裡。book18.org

  寶玉站在堂下,與戴權之間隔著五步距離,三塊方磚。book18.org

  戴權的目光掃到他,停住。book18.org

  "新科狀元?"book18.org

  "賈寶玉參見戴公公。"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book18.org

  "不必多禮。"戴權的聲音不尖,反而偏沉,像敲了一下悶鼓。他上下打量著寶玉,笑容沒動。"咱家在宮裡這些年,見過不少狀元。有的狀元在殿試上寫了一筆好文章,進了翰林院就再也沒寫出第二篇讀書讀死了。有的狀元倒是機靈,太機靈了,三五年就放出去做了一方大員,然後"book18.org

  他沒往下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book18.org

  寶玉等他說完。book18.org

  戴權顯然不習慣別人不接話。他停了片刻,又開口:"賈修撰是榮國府的?"book18.org

  "是。"book18.org

  "榮國府賈代善的後人,咱家記得。"戴權把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當年老國公在世時,咱家還在東宮當差。老國公上朝,腰裡總掛一個舊荷包,有人問他裡頭裝的是什麼,他說是'當年在邊關上撿的一塊石頭'。"book18.org

  寶玉沒聽過這件事。但戴權說出來,意思不是讓他回憶,而是讓他知道我跟你們家有舊。book18.org

  "老國公那塊石頭,咱家後來打聽過,"戴權繼續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是從大同關外的戈壁上撿的。黃褐色,拳頭大小,中間有一道白紋老國公說那道白紋是'雪線'。大同關外一年下七個月的雪,老國公在那兒守了六年。"book18.org

  他說完看著寶玉,等他接話。book18.org

  "公公記性好。"book18.org

  戴權笑了笑,忽然轉了話題:"狀元那篇殿試策問,咱家看了得人。以馮某之行、周某之器識、自身之文為骨,寫得不錯。不過"他頓了頓,"聖上在御案前批了一句,你可知批的是什麼?"book18.org

  寶玉心中一緊。殿試卷的批語尋常進士是看不到的,除非皇帝親自召見時告知。book18.org

  "下官不知。"book18.org

  戴權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念道:book18.org

  "'文有骨血,然資淺。著翰林院修撰,養器三年。'"book18.org

  "養器"兩個字從戴權嘴裡出來,像兩顆分量不輕的石子,落在堂中。book18.org

  "養器,"戴權把紙折回去,重新收進袖中,"聖上這是對你寄了厚望。狀元三年一科,翰林院修撰年年都有新科狀元補進來能養成什麼器,看造化。"book18.org

  顧從周在案側站著,面不改色。book18.org

  寶玉再度躬身:"謝聖上訓示,謝戴公公傳諭。"book18.org

  戴權站起來。這意味著口諭已經傳達完畢,但在轉身之前,他忽然停住,看著寶玉的眼睛。book18.org

  "賈修撰,咱家多嘴說一句翰林院名為'清要之地',實則是整個朝堂最不清靜的地方。你今日進來,看見的是這間堂、這些人、這些書。你看不見的那些"他用拂塵的柄指了指窗外,"才是真正要學的東西。"book18.org

  他往外走,經過寶玉身邊時又停了一步。book18.org

  "改日進宮謝恩時,咱家在內書房當值,修撰若是得空,過來喝杯茶。"book18.org

  語氣是隨口一說,但這句話從司禮監掌印嘴裡出來,每個字都有斤兩。book18.org

  戴權走了。兩個小太監收起門帘,四個侍衛魚貫而出。book18.org

  堂中安靜了好一會兒。韓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顧從周重新坐回大案後面,端起那杯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book18.org

  "散了吧。各人去各人的廡房。"book18.org

  ---book18.org

  ## 伍book18.org

  寶玉在戴權出門的那一瞬間,按下了面板的深度洞察。book18.org

  折壽一月。book18.org

  但那一個人的輪廓在他腦中像一卷徐徐展開的輿圖戴權,司禮監掌印太監,從二品。暗紅色。不是普通的暗紅,是那種沉到底的、近乎黑色的紅,像乾涸的血。book18.org

  他的人脈網如同一張蛛網覆蓋在面板上東廠提督與他互稱"老哥",錦衣衛指揮使是他的乾兒子,吏部文選司郎中是他的同鄉,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是他提攜起來的。這些人分散在各個衙門,互不相干,但他們的名字在面板上都連著同一根線那根線攥在戴權手裡。book18.org

  還有一道更細的線,連著榮國府不是連在他賈寶玉身上,而是連在賈赦名下。賈赦每年冬至前給戴權府上送一份年禮,禮單不算重,但從未斷過。book18.org

  賈寶玉看完這一切的時候,正坐在翰林院東南角一間窄小的廡房裡新科修撰的辦公處,一桌一椅一燈,四壁堆著前朝實錄的草本。book18.org

  他把面板收起來,在椅子上坐了很久。book18.org

  那根從賈赦名下連出去的線,讓他重新想了一遍戴權剛才說的那句話"老國公那塊石頭"。戴權主動提舊事,不是敘舊。是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們家,我盯著你們家,你們家的每一份年禮我都記得。book18.org

  而那條線賈赦每年冬至的年禮說明榮國府與戴權之間不是乾乾淨淨的。book18.org

  這事賈政知不知道?book18.org

  他把這個念頭按下,等回去再想。book18.org

  有人敲門。韓啟探進半個身子。book18.org

  "修撰大人,顧大人讓我來問問你這邊缺不缺什麼?"book18.org

  "不缺。"book18.org

  韓啟沒走,半倚著門框,壓低聲音:"戴公公剛才專門跟你說話,我在旁邊數了前後說了九句。別人的話,他一句都沒說。"book18.org

  寶玉看著他。韓啟的表情里有一種很複雜的興奮既羨慕又替自己緊張,像一個人看見別人被推進了深水區,既慶幸不是自己,又想知道那水到底有多深。book18.org

  "韓兄,"寶玉說,"戴公公是來傳口諭的。口諭傳完,他自然走了。他跟我說九句,不過是因我是狀元,多囑咐幾句。"book18.org

  韓啟點點頭,但眼神里明顯不信。他走了。book18.org

  寶玉坐在廡房裡,翻開了第一本前朝實錄。book18.org

  這是一條暗線實錄中藏著無數大臣的起落,每一項人事更迭背後都有推手。戴權剛才說"你看不見的那些,才是真正要學的東西"。賈寶玉要做的事,就是把這些看不見的東西從字縫裡拉出來,一件一件擺進面板。book18.org

  他翻到隆慶二十二年的一頁。book18.org

  那一頁記錄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禮部主客司郎中上疏請求增修四夷館,被駁,其人隨即外放廣西。按照實錄的體例,這樣的事通常只記一行。但這一頁寫了兩行半。book18.org

  多出來的一行半是:御史某某同日上疏彈劾該郎中之子在鄉試中有舞弊嫌疑。彈劾後來撤回了,但那郎中在撤回彈劾的前一日離了京。book18.org

  寶玉把這兩個人的名字記在心裡。book18.org

  這兩行半的字縫裡,是另一個人的名字那個名字沒有被實錄收錄,但面板在幾個時辰前剛剛展示過:戴權。book18.org

  他合上實錄。book18.org

  窗外有暮色一點點漫上來。第一天的入職,該看的看了,該見的見了,該折的壽也折了。現在該回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 陸book18.org

  寶玉沒有直接回怡紅院。他去了賈母的榮慶堂。book18.org

  賈母正在用晚飯。一大桌菜,她只揀了兩塊糟鴨掌、半碗碧粳粥。鴛鴦站在她身後,拿一把細長的銀簪撥著燭台上的燈花。看見寶玉進來,賈母把筷子擱下了。book18.org

  "鴛鴦,再添一副碗筷。"book18.org

  "不必了老祖宗,孫兒只是過來給老祖宗請安。今日去了翰林院,剛回來。"book18.org

  "翰林院?"賈母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見慣世事的平靜,"坐下說。頭一天去,見了什麼人?"book18.org

  寶玉坐下來,把今日的經過揀要緊的說了顧從周的訓話、同僚的分布、口諭的內容。戴權的出現他沒有細說,只說"司禮監戴公公來傳了口諭,聖上批了一句'養器三年'"。book18.org

  賈母聽到"戴公公"三個字時,眉毛動了一下。book18.org

  "戴權。"她念出這個名字,像在從一口老箱子裡翻一件舊物。book18.org

  "老祖宗認識他?"book18.org

  "你祖父在時,他還是東宮一個不起眼的管事太監。那時候他見了我得低頭叫一聲'老太太'。"賈母的語氣里沒有輕蔑,也沒有忌憚,只有平淡一種見過太多起落之後才有的平淡。"後來你祖父沒了,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今日在翰林院跟你說話說了什麼?"book18.org

  "問了些家常。提了祖父那箇舊荷包。"book18.org

  賈母沉默了一瞬。燭火跳了跳,鴛鴦伸手壓住燈芯。book18.org

  "你祖父那個荷包里裝的是一塊石頭。"賈母說,"從大同關外撿的。戴權連這個都記著"她頓了頓,"這個人記性好。記住的都不是小事。"book18.org

  她端起那半碗碧粳粥,喝了一口,又擱下。book18.org

  "寶兄弟,你在朝堂上做事,免不了要跟這些人打交道。宮裡的事,比外頭複雜十倍。你記住戴權跟你說的話,永遠只信三分。他今日跟你好,不是因為你,是因為你這個'賈'字。他忌憚的也不是你,是你還沒用過的那些東西。"book18.org

  "什麼東西?"book18.org

  賈母看了他一眼,沒答。只是把筷子拿起來,夾了一塊糟鴨掌放到他面前的碟子裡。book18.org

  "你父親托我給你帶句話翰林院三年,穩著來。"book18.org

  "父親今日來過?"book18.org

  "他每天酉時來請安,你忘了?"賈母笑了笑,"你在翰林院那會兒,他在這間屋裡坐了半盞茶的工夫,一句話沒說就走了。"book18.org

  寶玉低下頭,看著那塊糟鴨掌。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賈母的語氣忽然變了不那麼隨意了,像茶壺添了新水,溫度往下走了一度。"探春的婚事。"book18.org

  寶玉抬起頭。book18.org

  "你母親最近在替她物色。託了幾個遠親打聽,有的人家一聽是庶出,就支支吾吾;有的人家倒是願意,但那份願意"賈母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碟沿,"是看在'榮國府'三個字上。這樣的人家,我不放心。"book18.org

  "老祖宗的意思呢?"book18.org

  賈母把筷子擱在碟沿上,一雙眼睛從燭光後面看著他。book18.org

  "馮紫英。"book18.org

  寶玉心裡一震。book18.org

  "你跟馮家小子是同榜進士,又是生死之交。他爹在通州扛過麻袋,他在臨清碼頭上跟你們一起喝過河風。這門親事"賈母頓了一下,"重人,不重門第。探丫頭是庶出,但才情、品貌、見識,放在哪一家的正室位置上都不輸人。馮紫英現在是"book18.org

  "兵部主事,"寶玉接道,"三甲第九名,兵部武選司觀政,正六品。"book18.org

  "'觀政',那就是還沒定。"賈母說,"你替他在朝堂上留個心。探丫頭的嫁妝我備了好幾年了,只差一個靠譜的人。"book18.org

  "馮紫英那邊"book18.org

  "你去探。"賈母說,"你們兄弟之間,不用拐彎抹角。你只需問他一句探春做他的正室,他願不願意。"book18.org

  "若他願意呢?"book18.org

  "那剩下的"賈母把筷子拿起來,夾走了寶玉碟子裡那塊鴨掌,自己吃了。"我來。孫家那個我都擺得平,馮家這個,不難。"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行了禮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賈母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book18.org

  "探丫頭還不知道這事。先別跟她說。"book18.org

  ---book18.org

  ## 柒book18.org

  從榮慶堂出來,天已經黑透了。book18.org

  寶玉沿著抄手游廊往回走,穿過蘅蕪苑與紫菱洲之間的那段石子路。石子路兩側種著兩排鳳尾竹,竹葉在夜風裡輕輕碰響,聲音像一盞盞小瓷杯在互相磕著。book18.org

  在經過紫菱洲時,他隔著水看見對面燈光探春在窗影里伏案寫什麼。筆在動,一上一下。她的影子被燈投在窗紙上,放大了一倍。book18.org

  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走進怡紅院的大門。book18.org

  正屋裡亮著燈。book18.org

  黛玉在東廂,寶釵在西廂十二扇紫檀屏風隔在中間,兩邊的燈光各有一小片漏過來,在屏風的鏤花紋路上交錯成細碎的光影。book18.org

  東廂傳來琴聲。是《平沙落雁》的前兩段,彈得比平時慢,每一個音都拖了半拍,像在等什麼。book18.org

  西廂沒有聲音。但燈還亮著。book18.org

  他先往東廂走。book18.org

  黛玉坐在琴案後面,十指壓在弦上,壓得紋絲不動不在彈,在按。聽見他的腳步,她沒回頭。book18.org

  "回來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翰林院怎麼樣?"book18.org

  "一間窄廡房,一堆舊實錄,一個掌院學士。"book18.org

  黛玉鬆開按弦的手,琴弦在寂靜中發出一聲極輕的餘響。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先看他的臉,然後目光慢慢移到他鬢邊。book18.org

  她看著那幾撮白髮。看了很久。book18.org

  然後她伸手不是去摸,而是從袖子裡取出一根細長的銀簪,用簪尖輕輕撥開他鬢邊的黑髮,把那幾撮白髮一根一根挑出來,擺在指間。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白髮上停了一瞬。只一瞬。book18.org

  "又多了兩根。"book18.org

  聲音很輕,像竹葉在風裡碰了一下。book18.org

  寶玉握住她的手,把銀簪從她手裡拿過來,插回她發間。"也許是光線不好。"book18.org

  "光線不好。"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是平的不是信了,是不追問。book18.org

  她轉身走回琴案,坐下來,十指重新壓在弦上。琴聲沒響起來。她坐在那兒,背對著他。book18.org

  "寶姐姐讓鶯兒送了一碗參湯過來,"她說,"在你書房桌上。涼了。"book18.org

  她說"寶姐姐"三個字時的語氣與說"參湯"時的語氣完全一樣平,平到不太正常。book18.org

  "你喝了?"book18.org

  "我喝參湯做什麼。"她手指一勾,撥了一個音。是宮音,在寂靜里彈出去,像一滴水滴進井裡。"又不是沒了九十七天的份。"book18.org

  寶玉走過去,從背後握住她的肩。她的肩膀很僵,但沒掙開。book18.org

  "洞房那天我就說過,"他低聲說,"你是你。她"book18.org

  "我知道。"她打斷了他。手從琴弦上抬起來覆在他手背上。"我知道。你不用每次都說。"book18.org

  她轉過身,抬頭看他。燈光從側面照著她半張臉,另一半陷在陰影里。她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手從他手背抽出來,在他手心裡拍了一下。book18.org

  "去看寶姐姐吧。她未必等得比我短。"book18.org

  ---book18.org

  ## 捌book18.org

  西廂的燈還在亮著。book18.org

  寶釵坐在窗下那張小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兩本帳本、一架算盤、半碗秋梨膏。算盤上的珠子不是排整齊的有幾粒被撥到中間,像是算到一半擱下了。鶯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墨已磨好的筆,筆尖的墨都快乾了。book18.org

  寶玉進來時,寶釵正低頭看一本帳,翻頁的動作不疾不徐。book18.org

  "來了。"她沒抬頭,手上的毛筆在帳本上寫了一個數。字跡工整到近乎刻板。book18.org

  "參湯是給你的,"她把筆擱下,"我不喝那東西,太苦。"book18.org

  "涼了。"book18.org

  "涼了才好熱的喝了反而上火。"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她看人跟黛玉不一樣。黛玉看人是從眼睛到眼睛,直直的;寶釵看人是從頭到腳過一遍,像過一道帳。book18.org

  她的目光在他那件靛青直裰上停了不到半息,移開了。book18.org

  "今日翰林院報到"book18.org

  "顧從周人怎麼樣?"book18.org

  "清正,被磨鈍了。"book18.org

  寶釵點點頭,像是對這個評價很滿意。她把算盤拉過來,在邊上撥了一粒珠子。book18.org

  "戴權呢?"book18.org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分量比今晚任何一個人說的都重因為她直接叫了名字。不是"戴公公",是"戴權"。book18.org

  "你知道他?"book18.org

  "我父親生前進過一封信。信里提到幾個宮裡的人名,其中就有戴權。"寶釵的語速維持不變,像在念一份進價單。"信上說'戴權此人,面白心黑,記仇勝過記恩。與之交,如履薄冰。'父親這封信是十年前寫的。十年前戴權還在御馬監,十年後就做了司禮監掌印。"book18.org

  她從算盤上把那一粒珠子又撥回來。book18.org

  "他跟你說什麼了?"book18.org

  "提了祖父的舊事。說老國公當年隨身帶一塊大同關外的石頭。"book18.org

  寶釵沉默了片刻。然後她把算盤推到一邊。book18.org

  "在大同關外守了六年的老國公這份舊情他記得,那說明他也記得老國公是怎麼沒的。"她看著寶玉,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道很冷的亮光。"老國公是死在任上的。不是戰死,是積勞成疾。大同關外那六年,毀了他的身體,但也坐實了賈家三代在軍中的根基。戴權記得這個"book18.org

  "說明這個根基到現在還有人記得。"book18.org

  寶釵把這句話放在桌上,像擱下一枚棋子。book18.org

  兩人之間安靜了很長的幾息。鶯兒在角落裡悄悄把筆尖潤了潤。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辦?"寶釵問。book18.org

  "先在翰林院站穩。把面板里能看清的人都看清。"book18.org

  "戴權那邊呢?"book18.org

  "他約我改日去內書房喝茶。"book18.org

  寶釵的眉頭動了一動。幅度很小,但寶玉看得很清楚她動眉頭的方式很特別,不是皺,是向中間收一下,立刻放開。book18.org

  "去內書房喝茶,是籠絡,也是試探。"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領。這個動作在她的慣常舉止中不算特殊她經常替他整理衣物。但今晚她整理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三息,手指在領口的暗雲紋上多停了一會兒。book18.org

  "在宮裡,"她低聲說,"少說話,多看茶。"book18.org

  他微微一怔。然後明白了多看茶。宮裡的茶是規矩:賜茶不喝是罪,喝了是給面子。但茶什麼時候上、什麼人上、什麼溫度每一盞茶里都有文章。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寶釵鬆了手。book18.org

  "參湯我讓鶯兒去熱。"她轉身走回書案,重新拿起筆。筆尖觸到紙頁的那一刻,她若無其事地加了一句book18.org

  "林妹妹今天彈的《平沙落雁》太長了些。你從東廂走到西廂,夠她從第一段彈到第三段了。"book18.org

  她沒有看他。筆在紙頁上繼續寫著數。book18.org

  寶玉沒接這話。他出了西廂,穿過那十二扇紫檀屏風中間的正屋,往自己書房走。經過桌案時,那碗參湯還在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他端起來,涼的,一口喝了。book18.org

  ---book18.org

  ## 玖book18.org

  戌時三刻。怡紅院各處都點上了燈。book18.org

  襲人在正屋裡支了一張小桌,把怡紅錄攤開記帳今日開支:翰林院報到賀禮(送顧從周的一刀澄心堂紙、送庶吉士們的八色茶點)、黛玉房裡的琴弦(斷了一根,換了全套)、寶釵房裡的參須(上月買的快用完了,又添了二兩)。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數字用小楷,備註用行書。book18.org

  晴雯從後院端了一盆熱水進來,擱在架子上。她換了件翠綠比甲就是黛玉誇過的那件。燈下看,翠綠更深了些,襯得她一雙眼睛格外亮。book18.org

  "今日第一天,怎麼樣?"她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側著頭看寶玉。book18.org

  "看了很多人。"book18.org

  "有沒有壞人?"她問得很直接。晴雯從來不繞彎子。book18.org

  "有。"book18.org

  "什麼樣的?"book18.org

  "穿紅袍的。笑起來嘴先動,眼睛後跟上。"book18.org

  晴雯歪著頭想了想,沒再問。她擰乾毛巾遞給他,看他擦了臉和手,然後把用過的毛巾接過去,在水盆里搓了幾下,掛上架子。每一個動作都快,但不潦草她做事從來潦草不起來,因為潦草在她看來等於沒做。book18.org

  麝月從裡間抱出一床夾被,鋪在正屋的羅漢榻上。秋雯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盞剛添了油的燈,擱在榻邊的矮几上。book18.org

  四盞燈黛玉在東廂、寶釵在西廂、襲人在正屋記帳、晴雯在水盆邊搓毛巾、麝月鋪被、秋雯添油。怡紅院的日常正在運行,每一個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book18.org

  寶玉在羅漢榻上坐下來。book18.org

  襲人把帳本合上,走過來坐在他旁邊。她今天穿的是月白的小襖,外面罩一件深灰的比甲不張揚,但很利落。book18.org

  "今天在翰林院"她頓了頓,選了個不一樣的問法,"戴公公那九句話,你回來後跟兩位奶奶各說了一遍?"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是九句?"book18.org

  "紫鵑聽見你在東廂跟林姑娘說話,鶯兒聽見你在西廂跟寶姑娘說話,兩邊各漏出來一些我跟她們一碰,加一加,"她說這話時嘴角有一絲很淡的笑意,"大概八九句。"book18.org

  寶玉沒有追究。怡紅院的消息傳遞從來不用刻意組織丫鬟們的耳朵就是天然的傳聲筒,而襲人是這座傳聲筒的總控。book18.org

  "你怎麼看戴權?"book18.org

  襲人不答。她的手指在算盤上隨意撥了一粒珠子是上位的那一粒,撥上去,又落回來。book18.org

  "我跟老太太打聽了,"她說,"戴權當年在東宮時,老太太見過他一面。老太太的原話是'那時候他在院子裡掃地,掃帚從東掃到西,掃了半個時辰。我看了半天,發現他掃的不是地他是在數地上的磚。'"book18.org

  寶玉心頭一凜。book18.org

  "從那天起,"襲人說,"老太太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一個連掃地的時候都在數磚的人進了司禮監,只會更可怕。"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算盤上移開,落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book18.org

  "你去洗個澡。我讓晴雯新燒了水。"book18.org

  ---book18.org

  ## 拾book18.org

  浴室在怡紅院後罩房的西耳房內。不大四扇屏風,一個柏木浴桶,一盞燈。book18.org

  晴雯已經在水裡灑了香櫞葉。水汽升起來,帶著一股清苦微甜的氣味。她把翠綠比甲掛在屏風上,走過來替寶玉脫去靛青直裰,手在解衣帶時頓了一下。book18.org

  "這件衣服是林姑娘替你做的。"book18.org

  不是疑問句。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畫的花樣,紫鵑縫的。"晴雯把直裰疊好,放在屏風後面的木凳上不是隨手一搭,是整整齊齊疊好。然後她轉過身,替他把中衣也解了。book18.org

  "水剛好。進去。"book18.org

  她說話的方式在丫鬟中獨一份不帶"請"字,不帶"爺"字,但也不是頂撞。是那種"反正我做的是對的你不需要糾正"的篤定。book18.org

  寶玉泡進熱水裡。晴雯拿起一塊棉布,從肩膀開始替他擦背。她的手法不輕不重,節奏很穩擦三下,蘸一次水,再擦三下。熱水的溫度從皮膚滲進肌肉,一整天在翰林院裡攢下的緊繃感正在一寸寸鬆開。book18.org

  "今天那個穿紅袍的"晴雯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被水汽泡得有些模糊,"你說他笑起來嘴先動,眼睛後跟上。那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意思是他笑不是因為他高興。是因為他覺得應該笑。"book18.org

  "那不是跟你父親有些像?"book18.org

  寶玉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她說得對賈政在很多場合的笑容,也是嘴先動,眼睛後跟上。只不過賈政不是因為覺得應該笑,而是因為不知道該不該笑,所以先笑了再說。而戴權戴權的笑是一種工具。book18.org

  "不太一樣。父親的笑,是不知道該拿笑怎麼辦。戴權的笑,是早就知道拿這個笑要換什麼。"book18.org

  晴雯的手停頓了一息。然後繼續擦。book18.org

  "那你怕他嗎?"book18.org

  "不怕。"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怕也沒用。"book18.org

  晴雯在他背後笑了一聲。很短,像燈花爆了一下。book18.org

  棉布從他的肩膀移到背部,再往下,到腰身。晴雯的動作始終保持著那個節奏三下,蘸水,三下直到擦完整個背部。然後把棉布翻過來,換成柔軟的那一面,重新蘸了熱水,繞到正面。book18.org

  她蹲下來,與他平齊。水汽在她臉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翠綠的比甲掛在屏風上,她只穿著貼身的素白中衣。鎖骨在領口處露出一小截。book18.org

  她開始擦他的前胸。棉布從鎖骨往下,經過胸口,到小腹。動作依然穩健,但在棉布觸到他小腹上的肌理時,她的手指隔著棉布,多停了一息。book18.org

  "晴雯。"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想我了。"book18.org

  這不是疑問句。他用了跟她剛才一模一樣的句式。book18.org

  晴雯的手停了。她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book18.org

  燈芯在這個時候爆了一下。浴室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來。book18.org

  "想了。"她說。兩個字,乾乾脆脆。book18.org

  "從哪一天開始想的?"book18.org

  "你穿狀元服那天。"她把棉布擱在桶沿上,把手探進水裡,沿著他小腹往下。水是熱的,她的手也是熱的但兩種溫度不一樣。水的熱是浮在皮膚表面的,她手的熱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book18.org

  "那天你站在丹墀上,我在榮慶堂後面遠遠看了一眼。看不見臉,只看見一個背影穿著大紅袍子,往殿里走。那時候我忽然想這個人今晚回來,我要給他燒水。"book18.org

  她的手在水裡找到了他。book18.org

  寶玉的呼吸變了一拍。book18.org

  晴雯不是第一次碰他洞房前那夜四女共侍時,她是第二個。但那一次有襲人在側,麝月和秋雯在燈下。今夜只有她與他,隔著一個浴桶的邊沿。book18.org

  她握著他。不是撫弄,是握住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終於摸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book18.org

  "你在水裡先別動。"她抽回手,站起來。動作依然快,但這次快裡帶了一絲顫抖不是害怕的顫抖,是壓得太久終於鬆開的顫抖。book18.org

  她脫下素白中衣。裡面的身子在燈下顯出全形細腰,小乳,鎖骨下有一顆小痣。她在水裡灑香櫞葉時被水濺濕了一片衣襟,那片衣襟正貼在她左乳上,半透明。book18.org

  她把中衣搭在屏風上,挨著那件翠綠比甲。book18.org

  然後跨進浴桶。book18.org

  水猛地漲起來,溢出桶沿,濺在磚地上。book18.org

  浴桶原本只能容一人。兩個人擠在裡面,腿貼著腿,她的膝蓋頂著桶壁,他的膝蓋擠進她兩腿之間。水已經遮不住什麼了她的乳頭浮在水面上,比平常深了一個色號,硬挺的,像兩顆泡在熱水裡的紅豆。book18.org

  "你聽。"她忽然說。book18.org

  寶玉聽。隔著浴室的門板,能聽見外面遠遠傳來襲人在正屋說話的聲音像是在吩咐秋雯把什麼東西收到柜子里去。聲音很輕,但在夜裡傳得很遠。book18.org

  "她不會過來。"晴雯說。然後她低頭,找到他的嘴,吻下去。book18.org

  晴雯的吻很急。不像黛玉那樣細緻、不像寶釵那樣克制、不像襲人那樣耐心她吻得像火燒,舌頭直接探進來,在他口腔里攪動。她的手同時在水下扶著他這一次不是握住,是引導。她把自己對準他,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觸到了她腿間那處。她吸了一口氣,停住。book18.org

  陰道口已經很滑了不是水的滑,是另一種黏膩的、溫熱的滑。她在水汽里睜開眼看他,眼睛裡的火在跳。book18.org

  "我那天在榮慶堂後面"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同時一寸一寸往下坐,"看著你穿狀元袍子走進去我就想我想的是現在這樣。"book18.org

  她猛然坐到底。book18.org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被壓住的悶哼。book18.org

  晴雯的陰道緊緊裹著他緊而熱,像一隻攥緊的手。水從他們的交合處擠出去,帶著細小的水花拍在桶沿上。她坐定了,不動,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大口大口地喘氣。氣噴在他臉上,熱的,帶著香櫞葉的清苦味。book18.org

  "別動。"她說。book18.org

  這是她今晚第二次說"別動"。第一次是剛才在水裡她要自己來。她的身子在水裡輕輕顫著,陰道的褶皺一層一層地縮緊又鬆開,像在確認他的形狀。她的乳頭擦過他的胸膛,堅硬的,濕滑的。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book18.org

  不是上下套弄而是前後磨。她的腰很細,在水裡像一尾魚。磨的過程很慢,每一次前後擺動都帶著水波的阻力。她的陰蒂在磨動中不斷擦過他的恥骨每次擦過,她的呼吸就斷一瞬,斷成兩個半拍。book18.org

  "你在翰林院"她說一句,要喘兩口氣,"戴權看你的時候你心裡怕不怕"book18.org

  "不怕。"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真的。"book18.org

  "好"她猛然加速。水花濺得更高,潑到桶外,在磚地上積了一小灘。她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平時那張倔強而鋒利的嘴臉,而是鬆開的、被卷進去的。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張,口水從嘴角滑出一道細絲,落進水裡。book18.org

  她高潮來得猛烈而忽然身子猛然繃直,頭向後仰,脖子拉出一條緊繃的弧線。陰道痙攣似地收縮,一股溫熱的液體從深處湧出來,在水中擴散。她張開嘴,沒出聲把叫聲生生咽回去了。book18.org

  然後她癱下來,伏在他身上,臉埋在他頸窩裡。book18.org

  "晴雯。"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剛才問怕不怕的時候,自己也怕。"book18.org

  她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在水裡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又快又重,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在撞籠。book18.org

  "我怕。"她終於說出口,聲音悶在他頸窩裡。"怕你在外面出事,怕你被人算計,怕你回來的時候白髮又多幾根。我幫不了你什麼我只管燒水。你出門了,我把水燒開,涼了,再燒,燒了好幾輪。你去翰林院那天,我燒了六鍋水。"book18.org

  他把她抱緊。水已經涼了些,但她身子是燙的。book18.org

  過了很久,晴雯從他身上滑下來,蹲在水裡,拿過那塊棉布,重新替他擦身。動作還是那個節奏三下,蘸水,三下好像剛才的一切沒有發生過。book18.org

  但她擦到他手腕的時候,看見了那根紅繩。可卿編的,還濕著,貼在皮膚上。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紅繩上停了半息。book18.org

  "可卿姑娘的紅繩你從不摘。"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就別摘。"她把棉布翻過來,繼續擦。book18.org

  ---book18.org

  ## 拾壹book18.org

  從浴室出來時,怡紅院已經靜了。book18.org

  襲人還在正屋燈下,但帳本已合上。晴雯端了水盆回了丫鬟房,走路的姿勢與平時略有不同步幅小了些,慢了些,被水泡過的皮膚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紅。book18.org

  寶玉往東廂走。經過那十二扇紫檀屏風時,他看見東廂燈還亮著比方才暗了,像是只留了一盞小燈。book18.org

  黛玉還沒睡。book18.org

  她坐在床頭,手裡捧著那捲《漢書》,但沒在翻書頁攤開在同一個位置,是《賈誼傳》。紫鵑不在屋裡。book18.org

  她抬頭看他。目光在他濕著的頭髮上停了一瞬,又在換過的中衣上停了一瞬。什麼也沒問。book18.org

  "我幫你擦頭髮。"book18.org

  她起身拿過一條幹布,站在他身後,替他把濕頭髮一縷縷擦乾。擦頭髮的動作很輕,比晴雯輕太多輕到像是在撫琴。頭髮從她指間滑過,一根一根。擦到鬢邊時,她的手指碰到那幾撮白髮,停住。book18.org

  然後繼續擦。沒有數。不是忘了數,是選擇不數。book18.org

  擦乾頭髮,她把干布擱下,重新回到床頭坐下。寶玉在她旁邊坐下。book18.org

  "今日在翰林院,"她說,"你看了實錄。"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你手指上有舊墨。"她握住他的右手,翻過來。指腹上沾著一點淡淡的灰黑前朝實錄的墨跡,幾十年後還留在紙面上。"實錄是青墨寫的,比黑墨淡,發灰。這是隆慶朝的墨色。"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翻過去又翻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放開。book18.org

  "當年我父親"她頓了頓,"也喜歡翻舊檔。他說,看一個人的過往,不能看他寫了什麼,要看他沒寫什麼。"book18.org

  這話與戴權那句"看不見的才是真正要學的東西",意思一樣,只是說法不同。book18.org

  "你看出什麼來了?"book18.org

  "今天看了一頁,只一頁。隆慶二十二年,禮部某郎中上疏被駁,隨即外放。同日御史彈劾其子彈劾後來撤了,但人已經離了京。"book18.org

  黛玉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一句讓寶玉意外的話。book18.org

  "那個御史,是誰的人?"book18.org

  "戴權。"book18.org

  她點點頭,沒有任何驚訝,好像這個答案在她說出問題之前就已經擺在那裡了。book18.org

  "你在殿試策問里寫'得人',寫的是馮老爹、周山長、你自己。三個人都是好人。"她把《漢書》合上,放到枕邊。"但你接下來要面對的人不是好人。"book18.org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燈在床頭的矮几上,火苗只夠照亮她的半張臉。另一半在暗處,眼睛的亮光卻透過了暗。book18.org

  "二哥哥。你跟我說過洞房之後,不許再一個人扛。這句話我記著。"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上。"你折了多少壽,你拿什麼換的,你身上那個'系統'是什麼樣的你不說,我不問。但你記住一件事。"book18.org

  她握緊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堅定。book18.org

  "你不是一個人在扛。"book18.org

  寶玉看著她。燈光在她眼瞳里變成兩個極小極亮的點,像冰面下困住的兩粒火。book18.org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吻。book18.org

  黛玉閉上了眼睛。眼皮在輕輕顫動不是克制,是在承受。每一吻對她來說都需要承受,需要拆掉一層盔甲才能接住。book18.org

  然後她把盔甲拆到第二層。book18.org

  她伸手握住他中衣的帶子,解開了。book18.org

  "今晚"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把它從某個深處撈上來。"今晚就在這兒。哪兒也別去。"book18.org

  帶子鬆脫。中衣敞開。book18.org

  寶玉的手指先觸到她的肩膀。隔著薄薄一層寢衣,肩骨的輪廓很清晰黛玉的身子本來就是單薄的,骨多肉少,鎖骨在燈下形成一個淺窩。他的手指沿著鎖骨走了一趟,從肩到頸,再往下,停在胸口第一根肋骨的位置。book18.org

  她深吸了一口氣。肋骨在他指尖下鼓起又落下。book18.org

  寢衣的扣子是細銀扣,五粒。他解開第一粒,露出她脖子底下那一小塊皮膚。第二粒,鎖骨中間的凹陷。第三粒,乳溝的端頂。第四粒她忽然按住他的手。book18.org

  "等一下。"book18.org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把支窗的木棍取下來。窗扇落下去,發出一聲輕響。竹影被隔在外面,屋裡只剩下燈。book18.org

  她走回來,重新坐下。這一次她沒有按住他的手。她替他解了第五粒扣子。book18.org

  寢衣滑下去。book18.org

  黛玉的身子在燈下顯出全形。小巧的乳房比晴雯的更小一號,乳尖的顏色很淡,近乎粉。肋骨隱隱可見,腰細得一隻手能圍過來。她坐在那兒,不動,讓他看。book18.org

  這是洞房之後他第一次在燈下看清她。洞房那夜蠟燭亮著,但屏風的陰影遮了大半。今夜沒有屏風只有一個安靜的房間,一盞燈,一根合上的窗扇。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沒有害羞的閃避,而是一種類似於"我準備好了"的坦然不是身體準備好了,是心理準備好了。洞房那次她是初次,承受的是身體上的第一次。今夜她是有過一次經歷的人她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也選擇了面對。book18.org

  "二哥哥"book18.org

  他俯身吻她的脖子。她仰起頭,讓出頸側那一整條弧線。他的嘴沿著那條弧線往下從頸動脈到鎖骨,從鎖骨到乳溝。她的皮膚是涼的,在嘴觸到的地方慢慢變熱。他含住她的左乳尖乳頭在舌間迅速硬起來,像一顆小石子。book18.org

  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嗯"。不是叫,是抿在嗓子裡的。book18.org

  他的手同時往下,探入她腿間。隔著褻褲,那裡已經濕了一塊不是透濕,是剛好洇出布料的濕度,摸著像一塊被露水打過的棉布。他隔著褻褲按了一下,她的腿猛地夾緊,夾住他的手。book18.org

  "先別"她說,然後自己鬆了腿。book18.org

  這是黛玉式的身體反應先防備,再主動鬆開。洞房那夜也是這樣。她需要多一息來拆盔甲,但拆了就不再往回穿。book18.org

  褻褲褪下來。book18.org

  他的手指直接探入。陰唇是薄而軟的,淺粉色,在指間分開時帶著一點澀不是乾澀,是那種薄薄一層水膜附在上面的澀。她咬著下唇,腿根輕輕打顫。當他的手指滑入陰道時,她的呼吸斷了一瞬吸進去的那口氣,好一會兒才呼出來。book18.org

  緊。比洞房那夜稍微不那麼緊了一絲,但依然緊到每一寸褶皺都能通過手指感知到。陰道壁溫潤而熱,在他手指推進時層層包裹上來,像軟體動物緩慢地合攏它的殼。book18.org

  "疼不疼?"book18.org

  "不疼。"她的聲音有點啞。"不太疼。"book18.org

  手指觸到了一處微微粗糙的區域。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不是推,是扣住,指甲陷進他皮膚里。book18.org

  "那兒"她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扣著他的手腕,讓他停在那一點上。book18.org

  他懂了。指尖停在那片糙感區域上,輕輕地畫圈。她的反應比洞房那一夜更猛烈也許是身子已經認得他了,也許是心理上的那層盔甲拆薄了。她仰起頭,脖子上的血管微微浮現,嘴張開,嘴唇發白是咬出來的。她沒有叫,只是從嗓子裡逸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琴弦被撥到最高音後顫了許久。book18.org

  他抽出手指,將她放平在床上。book18.org

  她的頭髮散在枕上,側過臉,看見燈下他的影子覆蓋在自己身上。這個視角讓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情景那時候他們多大?記不清了。只記得他穿一件舊衣裳,站在廊下,回頭看了她一眼。book18.org

  "二哥哥。"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以後上朝,每天這個時辰"她伸出手,摸到他的臉,"歸我。"book18.org

  他進入了她。book18.org

  這一次比洞房那夜順暢。龜頭頂開陰道口的那一瞬,她只是閉了一下眼睛,隨即睜開。陰道一寸寸吞咽著他不像晴雯那麼急,是一種緩慢而堅定的吸附,每一層褶皺都在蠕動,像在確認他的形狀、他的溫度、他的硬度。book18.org

  到了深處,她輕輕抽了口氣。不是疼是被填滿的充實感。book18.org

  他開始動。先是最慢的節奏三進三退,幾乎沒離開太遠,只是在她體內作微小的滑動。她的嘴張著,呼吸隨著他的動作一起一伏。當他在深處停住時,她夾了他一下陰道深處有一束肌肉會自主收縮,像在催促。book18.org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嗯"book18.org

  "看著我。"book18.org

  她抬起頭。眼眶是濕的不是哭,是那種高潮逼近時無意識的濕潤。她的眼睛很大,在燈下亮得驚人。她看他的方式與洞房那夜一模一樣全程看著他,不閉眼,不躲,只是瞳孔在收縮,呼吸在加速。book18.org

  她高潮來得比洞房那夜更快。book18.org

  身子忽然繃緊。陰道劇烈收縮不是規律的收縮,是痙攣。一股熱流從深處往外涌,澆在他的龜頭上。她的手指揪緊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腳趾蜷起來。嘴張著,叫不出來全被卡在嗓子裡,只發出一連串短促的氣音。book18.org

  然後她軟下來。眼淚從眼角滑進髮鬢里。book18.org

  他抱著她,等她緩過來。過了很久,她伸手摸到他鬢邊的白髮。book18.org

  "又多兩根。"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下回,不許再多了。"book18.org

  他吻了吻她的頭髮。book18.org

  "好。"book18.org

  她把臉埋回他胸口,不再說話。燈芯在矮几上跳了兩下,然後慢慢暗下去。book18.org

  窗外的竹葉在風裡響了一整夜。book18.org

  ---book18.org

  ## 拾貳book18.org

  翌日清晨。book18.org

  寶玉醒來時,黛玉已經不在床上了。東廂的窗支開了一半,竹影重新落進屋裡,斑斑駁駁鋪了一地。紫鵑端了銅盆進來時,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什麼都不說"的眼神。book18.org

  正屋裡,茶案上又多了兩個罐子。book18.org

  秋梨膏。龍井。中間那隻空杯子還在。book18.org

  寶釵已經在西廂算帳了。鶯兒在磨墨。黛玉在東廂彈琴今天彈的不是《平沙落雁》,是《梅花三弄》。調子比昨日快了些,像琴弦被冷水激過。book18.org

  寶玉站在十二扇紫檀屏風後面,聽著兩邊的聲音算盤珠子的碰撞聲,琴弦的顫音。一左一右,一松一緊。中間隔著他。book18.org

  襲人從後面走來,在他身邊停了半步。book18.org

  "今日去兵部?"book18.org

  "嗯。找馮紫英。"book18.org

  "老太太昨晚找我去說了幾句話,"襲人聲音放得很低,"說馮家的親事越快越好。宮裡最近可能要選秀。"book18.org

  寶玉心頭一沉。選秀如果探春被納入選秀範圍,再運作就難了。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他吃了一隻饅頭,喝了半碗粥。出門時經過西廂,寶釵叫住他。book18.org

  "這個"她從鶯兒手裡接過一隻小布包,遞過來。布包不大,巴掌見方,很輕。"給你新做的參須,比上回的多了幾根。以後在翰林院,熱水一衝就能喝。"book18.org

  她遞包的動作很自然,姿態也自然像在做一件極為尋常的交接。但她說"比上回多了幾根"時,目光在他鬢邊掠了一瞬。book18.org

  那幾撮白髮她和黛玉一樣,數都記在心裡。book18.org

  寶玉接過布包,收進袖中。寶釵已經重新低頭看帳本了。book18.org

  他走出怡紅院大門。迎面是初春的朝陽,照在院子裡那片太湖石上,石頭的陰影像一盤正在展開的棋局。book18.org

  下一步book18.org

  兵部。馮紫英。book18.org

  探春留京的第一步行棋,今日落下。book18.org

  (第一章完。第五卷·第五章終,全文約一萬四千字。)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