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從後廊回來那天,臉色不太好看。book18.org
朱斌正在書房裡翻看寶釵手抄的那本《呻吟語》,讀到「節用以持家、量入以為出」那一則,窗外廊下傳來急匆匆的腳步。李貴撩帘子進來時額上全是汗,六月的日頭在後廊青石板街上烤了小半天,把他那件半舊青布衫子的後背洇出深灰的一大片。他手裡攥著個布包——沉甸甸的,是這半月脂膏和安神香的貨款。book18.org
「二爺。」他把布包擱在案上,先灌了半碗涼茶,拿袖子抹了嘴,「東西都出手了。銀子是到帳了。」book18.org
朱斌等他下一句。李貴話里有「可是」——他聞得出來。book18.org
「可是劉掌柜那邊壓價了。」李貴把布包打開,碎銀子和銅錢嘩啦攤了一桌,他拿手指撥著數,「上回一罐還肯出二錢,這回咬死一錢八。說後廊西邊新開了家脂粉鋪子,也賣潤手膏——沒咱的細,可架不住便宜,才一錢五。劉掌柜說咱這膏子好是好,可他鋪子裡走量的不是它,是胭脂水粉。膏子占他的柜子,又不賺大錢,他不大想多進。」book18.org
朱斌把《呻吟語》闔上,手指在案沿上不緊不慢地敲。劉掌柜壓價不是大事——買賣人逐利是本能。可他話里有個更要緊的信息:後廊西邊新開了家脂粉鋪子,也賣潤手膏。這說明什麼?說明潤手膏這東西已經在後廊一帶打出了名聲——不只是他朱斌的膏子,連模仿的都出來了。這其實是好消息,說明市場需求真實存在。問題在於,他走的那條「小批量、偷偷摸摸、靠人帶出府」的路子,接不住這個越來越大的盤子。book18.org
「還有件事。」李貴把聲音壓低了,「今兒我出角門時碰見周瑞家的。她盯著我袖子裡鼓鼓囊囊的看了好幾眼,問我『又給你爹捎東西』。我唬她說是我娘的鞋樣子——可她不信。周瑞家的是璉二奶奶的人。」book18.org
璉二奶奶的人。這五個字在李貴嘴裡打了個轉,落進朱斌耳朵里時不啻於一記悶鍾。周瑞家的若是起了疑,鳳姐知道便只是遲早的事。而鳳姐一旦知道——不是從朱斌嘴裡知道,而是從底下人那裡挖出來的——性質便全變了。不是合作,是查辦。book18.org
朱斌把算盤拉過來,一顆一顆撥著珠子,心裡在算另一筆帳。book18.org
潤手脂膏和安神香這兩種東西,從配料到製作到出貨,攏共要過三道工序:採買原料(蜂蠟、杏仁油、白及粉、檀香末、白芷)、製作(他帶著麝月在小廚房做)、出貨(李貴帶出角門,走雜貨鋪和胭脂鋪)。這三道工序里,採買最易露餡——從前量小,一個月才買幾錢銀子的料,藥鋪夥計只當是府里日常採買。如今量翻了好幾倍,蜂蠟一買便是半斤,杏仁油一買便是一大瓶。這些東西不是怡紅院日常用的,經不起查。出貨更懸。從前李貴一個月出角門兩三次,守門的婆子看慣了不以為意。如今每回要帶七八罐膏子外加好幾盒安神香,袖子塞得鼓鼓囊囊的,腰上也掖著,走路都不利索。守門的若是哪個多嘴問一句,一層層傳到平兒耳朵里,便等於傳到了鳳姐耳朵里。book18.org
還有一層——牙行。上回劉掌柜壓價只是開頭。後廊那一帶的脂粉鋪子、雜貨鋪子,真正把持貨源的不是個別掌柜,是背後收傭的牙行牙人。這些人精得很,一旦發現他的貨好賣,頭一件事不是抬價收,而是聯合壓價——讓你出不了別家,只能低價賣給他們。若想繞過牙行直接鋪貨到更多鋪子,就得有更大的人手和門路——誰能堂堂正正地調動府里的車馬下人而不被盤問?誰能名正言順地在外頭鋪面走動而不招人疑心?book18.org
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王熙鳳。book18.org
朱斌把算盤上的珠子往下一捋,珠子噼里啪啦落回原位。他把那張寫滿了進出帳的紙折好鎖進抽屜,又從抽屜里取出一隻青白釉的小瓷罐——是新做的安神香,白瓷罐子上貼著一小方紅紙,紙上寫著「安神香」三個字。他拿著罐子在掌心裡轉了轉,然後站起身。book18.org
「李貴,你去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打聽打聽——周瑞家的這幾日去了哪些地方,和誰說過話。不必太刻意,順道問問便好。」book18.org
李貴應了。走到門口又回過身來:「二爺。璉二奶奶那邊——」book18.org
「我心裡有數。」book18.org
日頭偏西時朱斌換了件出門的衫子——不是家常穿的舊紗衫,而是一件靛藍色的杭綢直裰,腰間束著條墨綠色的絛子,綴著一塊成色溫潤的白玉佩。他極少這樣穿戴。怡紅院裡的丫頭們看他這副打扮出來,一個個都多看了一眼。秋紋正蹲在廊下擦銅盆,抬頭時手裡的抹布都停了;碧痕從後院晾衣回來,在穿堂口和他打了個照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只有晴雯開口了。她歪在穿堂的竹榻上,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目光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眉毛微挑:「穿成這樣。去見誰。」book18.org
「鳳姐。」book18.org
晴雯的眉毛又挑高了一分。她沒說好聽話,只把蒲扇往臉上一遮,從扇子後頭悶出一句:「那女人是個人精。你別被她吃了。」book18.org
朱斌沒答,彎腰在她耳垂上極快地捏了一下。晴雯的蒲扇差點掉地上,臉上騰起一層薄紅,扇子遮著臉罵了聲「死沒正經」,可罵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book18.org
鳳姐的起坐間在榮國府西跨院,與賈母院隔了道月亮門。這院子比怡紅院略小,卻精緻。青磚墁地,廊下擺著一溜時令盆花——茉莉、珠蘭、晚香玉,全是白的,香氣混在一起濃得幾乎能摸到。院子當中立著一座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屏風上刻著百鳥朝鳳,雕工細密至極。廊下的丫頭們來去匆匆,手裡不是端著茶盤便是捧著帳冊,腳步又快又輕,臉上全是訓練有素的恭謹,不敢有一絲懈怠。book18.org
鳳姐這地方,不像個居所。像個微縮了的大帳房。book18.org
平兒在廊下迎著他,說二奶奶正在屋裡看莊子上的租帳。朱斌隨她進去時鳳姐正歪在窗下一張紫檀木的貴妃榻上,背後墊著好幾個石青色引枕,腿上搭了條薄毯,手邊的小几上堆著厚厚的帳本和對牌——他瞥了一眼,帳本封皮上貼著紅簽,簽上寫著「黑山莊」「稻香村」「松江莊子」幾行字。邊上還擱著個算盤,珠子撥得七零八落,像是算到一半被人打斷了。book18.org
鳳姐面上仍是那副八面玲瓏的神氣。她今日穿著家常的蜜合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赤金扁釵,比平時素凈不少。可那一雙丹鳳三角眼從帳本上抬起來掃他時,仍是精光四射——不是打趣小兄弟時的玩笑,是一個當家的女人在算帳時的銳利。book18.org
「喲,寶兄弟今兒怎麼想起我了。」她把手裡的帳本一合,身子往引枕上一靠,臉上已換了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還穿得這麼齊整——莫不是來提親的。」book18.org
「來給鳳姐姐送樣東西。」朱斌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坐下,把那隻青白釉小瓷罐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正擱在那本攤開的莊子帳冊旁邊。book18.org
鳳姐拿起罐子看了看。動作很隨意——拿起來、看罐底、擰開蓋子聞一聞——可朱斌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罐底的瓷胎上輕輕抹了一下,那是在摸瓷質。鳳姐見過多少好東西,一隻尋常的白釉瓷罐在她眼裡不值錢,可罐子裡的東西——她把蓋子擰開湊近鼻端,那股清冽的檀香味便散出來了。book18.org
「安神香。裡頭有檀香末,一點點龍腦,忍冬藤——就是金銀花藤,廚下煮涼茶用的。還有兩味不值錢的。」朱斌說得輕描淡寫。book18.org
鳳姐沒應聲。她把蓋子擰回去,又把罐子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抬起眼來看朱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足有三息。book18.org
「寶兄弟,你什麼時候會做這些東西了。」book18.org
這話不是閒聊。是盤問。問話的時候她眼角那道細細的笑紋沒有彎,嘴唇的弧度是平的——不同於方才打趣時的調笑,此刻是一層薄薄的、精明的審視。book18.org
「病著的那陣子閒得發慌,翻了本舊方子書瞎琢磨。」朱斌笑了笑,端起平兒送來的茶抿了一口,「自己先做著頑。後來院子裡丫頭們用了說好,便多做幾罐送人——倒有人想買。」book18.org
「送人。」鳳姐重複了這兩個字,然後也笑了。那笑比她平時的潑辣多了另一種意味——像一隻老貓看見一隻小耗子自己跑進了碗櫃。她的手指在安神香罐子上輕輕磕著,磕了兩下便停了,偏著頭看朱斌,說話時的語氣從「逗小兄弟」變成了「談正事」的調門。book18.org
「你那膏子——後廊胭脂鋪姓劉的柜上,一罐賣三錢銀子。我的人去問過。還不止呢,西邊新開的鋪子也在賣差不多的東西,不過那家的貨粗,沒你的好。」她把罐子擱下,雙手交叉搭在膝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寶兄弟,你悶聲發財,瞞得我好苦。」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朱斌心裡那根弦嗡地繃緊了,面上卻還是穩穩的。他把茶盞擱下,抬眼和鳳姐對視:「鳳姐姐既然查到了,那我便不繞彎子。東西是小弟做的。量不大,一個月出息不過三兩銀子。不是想瞞鳳姐姐——是這點小打小鬧還夠不上讓鳳姐姐費心。」book18.org
「你一個月出息三兩。」鳳姐拿起手邊的帳本子,拿手指彈了彈封皮,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不是冷的,是憋的,那種把疲憊憋在嗓子眼裡只露出一點邊角的哼,「你嫂子我經手的莊子,有些一個月凈出息還不到三兩。黑山莊——就我剛翻的這本——去年旱了兩個月,交了租只剩一兩八錢。一兩八錢要管一整個莊子的嚼用,還要往上頭太太那裡交體面銀子。你倒好,一個人在後院搗鼓搗鼓便是三兩。」book18.org
朱斌沒接話。他知道鳳姐不是在哭窮——她是在鋪路。用這女人的做事邏輯,想談正經事一定會先把籌碼擺在桌面上:不是我要占你便宜,是你瞧,我這兒也緊著呢。book18.org
果然,鳳姐話鋒一轉:「寶兄弟,你那膏子和這香——想做多大。」book18.org
朱斌沒有立刻回答能做多大,而是把話鋒輕輕撥了回來:「鳳姐姐方才說黑山莊。我倒好奇——府里這些莊子,出息不夠的還有幾處。」book18.org
鳳姐抬眼看他。那一眼裡有意外——她本以為他會急著談鋪貨分帳,沒想到他問的是莊子。但她還是答了,語氣里的認真多了幾分:「黑山莊、柳樹屯、小清河——這三處年年交不足。不是莊頭不盡心,是天時不好,加上——」她頓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帳本上畫了個圈,「加上有些出息進來,先被別處截了。府里開銷大,月銀、人情、節禮、修繕,哪樣不是等米下鍋。有時候這個月還沒到,下個月的銀子已經支出去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臉上那層八面玲瓏的笑完全褪了。不是她不想維持,是這些帳目太沉——沉得即便是她這樣長袖善舞的人,偶爾也會在某一瞬間忘了擺出笑容。book18.org
朱斌看見了。那行【人心鏡】的字浮上來時他沒覺得意外。book18.org
心思:府里財政在拆東補西,她日日在刀尖上走,在外頭撐的是榮國府的體面,在裡頭扛的是一架越來越沉的空心磨盤。她怕的不是今天虧了多少——是不知道哪天撐不住了,闔府的體面要她一個人擔著。book18.org
「鳳姐姐。」朱斌把話頭轉回來,「我那膏子和香,眼下一個月出息三兩——這是量小。若能名正言順地擴大出貨,一個月不說多,翻個兩三倍是能想的。只是小弟困在怡紅院裡,人手、車馬、外頭鋪面的路子,哪樣都出不去。」book18.org
鳳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不是威脅的眯,是算帳的眯。她拿起那隻安神香罐子在掌心裡轉了好幾圈,又把平兒叫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平兒去庫房查什麼東西,朱斌沒聽清,只聽見「上回採辦」「價」幾個斷續的字。book18.org
平兒去了片刻,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張舊帳單。鳳姐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外頭採辦孝敬上來的安神香,一盒——還沒你這罐多——報價是五錢銀子。你這東西若比那個好,就算四錢一罐往外走,也比採辦的便宜兩成。這裡頭利差,夠養著好幾個人的月錢了。」book18.org
她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蜜合色褙子的下擺掃過青磚地面發出細細的沙沙聲。踱到第二圈時她忽然轉過身來,把一隻手搭在朱斌椅子扶手上,身子微傾,聲音壓低了。book18.org
「寶兄弟。咱倆商量個正事——你這東西,我來替你往外鋪。府里車馬人手我有的是,外頭鋪面關係我也有的是。你只管做,旁的不用你操心。」book18.org
朱斌等的便是這句。但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穩穩地迎著她的目光:「鳳姐姐要怎麼分。」book18.org
鳳姐直起身來,把算盤拿過來噼里啪啦撥了一陣。她撥算盤珠子極快,指尖在珠子上翻飛,嘴裡念著:「料錢算你成本,出貨價四錢,扣除車馬人工,一到外頭鋪子帳面上一罐凈利能落兩錢出頭。若是鋪得好,一個月賣三四十罐——這批那批,批零分開——再加上安神香的利,攏共出息算到八到十兩。你我——五五。」book18.org
朱斌笑著搖頭,並不說話。鳳姐眉毛一挑:「四六。我四你六——車馬鋪面人情打點,我擔的可不比你少。」book18.org
朱斌從袖子裡摸出那張折好的計劃紙——不是那張私密的計劃書,是另一張乾淨的紙,上頭只有幾行清清爽爽的數目字。他把紙攤開擱在鳳姐面前的小几上:「鳳姐姐,這生意我出方子、出料錢、出做工。膏子和香,一罐的本錢在帳面上是明擺著的——七八分銀子。可這裡頭還有一個帳:方子。」book18.org
他指著自己的腦袋:「方子,才是這生意最值錢的東西。沒了方子,什麼本錢車馬鋪面全是白搭。所以這分帳,得把方子也折進股本裡頭。鳳姐姐出車馬鋪面人手,小弟出方子料錢做工。五五——方子不算股本的話,這個分法很公道了。若是算進去——四六便有些委屈我了。若鳳姐姐覺得三七不妥,那便還是五五。」book18.org
鳳姐愣了一下。不是被數目字繞暈了——她掌管家計這麼多年,什麼帳沒算過。她是沒想到。沒想到這個從前連自己月銀多少都不知道的小兄弟,心裡竟有這麼一本清清楚楚的生意帳。他把方子算成股本這個說辭,不是外行話——正經買賣里,秘方本來就值錢。可她更沒想到的是他的談法:不是硬頂,不是哭窮,是笑眯眯地擺出一個你無法反駁的道理——然後留一個台階。那個台階便是「三七你委屈了,那五五」。book18.org
給面子,還讓她自己選。三七她能落三成——車馬鋪面人情打點,這些她扛著四成似乎確實更公道。四成便比三成多了一截。而這個娃娃懂得把話這麼遞——不說「我要拿大頭」,只說四六「有些委屈」,末了又退一步給你五五,讓你自己去選——便是這個遞法本身,讓她重新打量了他一回。她盯著他看了足有四五息,忽然笑了。這笑不是打趣小兄弟的笑,是一個精明的女人終於確認了對手的分量之後、從心底浮上來的、真心實意的欣賞。book18.org
「寶兄弟,」她把算盤往旁邊一推,端起茶盞喝了口茶,語氣比方才鬆了三分,「我原以為你是來找我借錢做生意的。倒不是——你是來找我合夥的。」book18.org
「利益均沾,本事互補。」朱斌也端起茶盞,「鳳姐姐出府里的力,小弟出院子裡的力。賺的銀子——乾乾淨淨,不入公中帳,不驚動太太老太太,各拿各的,關起門來分。鳳姐姐管外頭鋪面調度,小弟管裡頭做貨出方子。至於府里旁人——一概不知。」book18.org
鳳姐把帳本合上,食指在封皮上輕輕敲著,敲了足有十幾下。屋子裡的空氣凝得像一塊凍住的蜜——甜是甜的,卻攪不動。平兒站在門邊大氣不出。朱斌端著茶盞慢慢喝著,也不催。book18.org
「具體怎麼分。」她終於開口。book18.org
「六四。我六你四。」book18.org
鳳姐的眉毛跳了一下,眼珠子飛快地一轉,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粒珠子之後便停下了:「六四便六四。還有一個——寶兄弟往後若再做新東西,頭一個先給我看。咱姐弟倆只管把利路鋪寬,旁的都不算事。只是醜話說在前頭——這事兒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平兒是我的嘴,你的人你管好。若是走漏了風聲——你嫂子我在府里也好、往外頭也罷,場面話可以兜著,可公中的規矩你曉得,不該留的外快留不住。」book18.org
「鳳姐姐放心。」朱斌從袖子裡取出另一隻青白釉的小罐——這只比方才那隻要大一倍,蓋子上的紅紙寫著「潤手脂膏」四個秀氣的字,「這隻給平兒姐姐。往後還有好東西,先緊著鳳姐姐用。那便——一言為定。」book18.org
鳳姐接過罐子,拿在手裡端詳了端詳,又抬起眼來看朱斌。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對一個忽然長大了的小兄弟的重新認識,有對自己終於抓住一條還算安穩的新利路的慶幸,還有一絲暗暗的、不願承認的疲憊被旁人看穿了之後的複雜心緒。book18.org
「一言為定。」她把罐子擱在帳本旁邊,站起來送了朱斌到門口。臨出門時她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力道不是打趣,是掂,像在掂量這個人的肩膀有多寬,「寶兄弟。你這場病——真是換了個人。」book18.org
朱斌回頭笑了笑,沒答話,撩帘子跨出了門檻。身後傳來鳳姐的聲音——不是在和他說話,是在吩咐平兒:「去把周瑞家的找來,我有用。」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夕陽已經沉到假山後頭去了,只在西邊天際留一層橘紅和淡紫交疊的餘暉。院子裡石榴花在暮色里紅得深沉,竹簾全放下來了,被晚風吹得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啪嗒聲。廊下燈籠已點上了,昏黃的紗光映在青磚地上,明一塊暗一塊。小廚房那邊飄來晚飯的香氣——是清炒藕片和蝦仁豆腐,藕片是今早新挖的夏藕,切得薄薄的,在熱油里翻兩翻便出了鍋,還帶著脆勁兒。book18.org
朱斌在穿堂口碰上了麝月。她正端著盆熱水要去後院,見了他便放下盆,從袖子裡扯出帕子給他擦額上的汗。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半乾的,帶著她袖口裡的體溫。她擦完了也不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詢問——事情辦得怎麼樣?可她不問出聲,只把帕子疊好塞回袖子裡,端起盆繼續走了。book18.org
麝月這人。你給她一分信任,她便還你十分沉默的周到。book18.org
晴雯在屋裡。朱斌推門進去時她正盤腿坐在床上,就著燭光縫一件衫子。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那件銀紅紗衫。肩頭有道半寸長的口子,她拿同色絲線密密地縫著。聽見門響,她把針線往枕頭底下一塞,抬起眼來看他,一看便看明白了——他臉上的神色,不是勝,也不是敗,是一種剛走完一步險棋之後的沉甸甸的穩。book18.org
「談成了?」她問。book18.org
「談成了。」book18.org
晴雯沒說話。她起身去倒茶——茶是涼的,擱了半日的碧螺春,只剩淡淡的茶味和幽幽的涼香。她把茶端到他手邊,然後站在他面前,離得極近,近到他的鼻尖能感覺到她衫子上熏的忍冬花香。上回白青山開的藥她喝足了兩個療程,面色已從慘白轉為瑩白,兩顴上浮著薄薄一層桃紅,是氣血回來了的徵兆。嘴唇也比從前紅潤,在燭光下微微泛著水光。book18.org
「你那膏子——以後是不是就歸鳳姐管了。」book18.org
「不是歸她管。是合夥。她管外頭出貨,我管裡頭做貨。」book18.org
「那往後你就不用愁賣不出去了。」她把茶往他手邊推了推,坐下來繼續縫那件衫子。針尖在燭光里一亮一滅,她的手腕轉得輕快——病過之後手腕還是細,卻不抖了。縫了幾針她又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自言自語:「從前你搗鼓那些膏子,我還以為是鬧著玩。如今鬧到鳳姐那兒去了——想收也收不回來。不過也好。你忙起來,便不去外頭胡鬧。以前閒得發慌,整日跟老爺拌嘴,鬧得闔府不寧,現在總算干點正事。」book18.org
她從頭至尾沒提自己。可朱斌知道,上回她說的那句「怕用完了就沒了」不是隨口一提——她是真的怕。怕他的好東西來得輕易、去得也輕易。如今把生意做到鳳姐那裡去,她反而放心了——因為鳳姐不是鬧著玩的,和鳳姐合作的事便不是鬧著玩的。不是鬧著玩的,便不會輕易沒了。book18.org
他伸手把她的針線從她手裡抽出來擱在床沿上。晴雯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他已低頭吻了上去。不是試探,不是溫柔,是直接。舌頭撬開牙關,裹住她的舌尖,把方才在書房裡和鳳姐周旋時的所有克制和緊繃全壓進了這個吻里。她的嘴唇軟了,身子也軟了,手從他胸口滑上來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指腹抵著他的頭皮慢慢蹭著,癢絲絲的,麻酥酥的。她嘴裡還留著一點藥的後味——生地黃那點黏稠的甜,裹在舌尖上,和他自己的茶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只有在這間屋子裡才能嘗到的、又苦又甜的回甘。book18.org
「你——唔——先關門——」她從吻的間隙里擠出幾個字。book18.org
朱斌反腳把門踢上了。門板撞在門框上發出悶悶的一聲,震得窗欞上糊的茜紗微微一盪。他把她壓在那堆還沒來得及疊的衫子上——那件銀紅紗衫被她自己墊在身下,剛縫好的肩線上還掛著針,針尖上穿著一小截銀紅的絲線。book18.org
「你輕點,我的衫子——」晴雯推他的肩膀,推了兩下便不推了。她的呼吸亂了,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著,薄薄的衫子底下能看見乳尖已經把綢布頂起了兩個點。點很小,卻硬得扎眼,和燭光一同映進他眼裡。book18.org
他解開她的衫子。那顆珊瑚紅盤扣在指尖下輕輕一滑便脫開了——自從上回他在這間屋裡過了一夜之後,她的衫子便不再系死扣了。衫子底下是肚兜,今天不是那件燕子繞柳的,換了另一件——藕荷色的,上頭繡著一枝海棠,海棠花心裡停著一隻蝴蝶。她繡這東西時一定想著他——不然不會繡蝶戀花。book18.org
肚兜除下,兩隻奶子彈出來時在燭光里微微晃了一下。她的乳比上回飽滿了一點——養了這些日子,氣血回流,原本有些單薄的乳根豐腴了幾分。乳尖還是深粉的,在他目光下迅速硬挺起來,從乳暈的凹陷里一點一點鼓出,鼓成兩顆嫩嫩的小豆子,在燭光里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含住一顆,舌頭繞著乳暈慢慢畫圈。乳暈在他舌尖下微微發澀——是剛沐浴過的乾淨皮膚,帶著井水的涼和皂角的清香,還有一絲絲她獨有的、微甜的體香。book18.org
「啊……」晴雯仰起頭,喉管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她咬著唇,眉心微微蹙著——這副隱忍的模樣比任何放浪都更讓人發狂。book18.org
他一邊吸吮她的乳尖一邊用右手揉著另一顆,指腹繞著那顆硬硬的小肉粒慢慢地碾。兩顆乳尖同時被刺激,晴雯的腰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把胸脯更深地送進他嘴裡。兩條腿箍著他的腰,小腿在他腰側一蹭一蹭的。他的手指順著她的小腹往下滑過肚臍,探進褻褲。褻褲襠部已經濕了——一小片溫熱黏膩的潮意隔著棉布透上來,沾在他指尖上,黏糊糊的,像蜂蜜被體溫捂化了。他把手指抽出來,指尖上拉著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銀絲兒,在燭光里晃了一下便斷了。book18.org
「怎麼濕得這麼快。」book18.org
「你管我。」晴雯的臉紅透了,想別開臉去,卻被他按住下巴轉了回來。她的眼睛裡燒著一團火——那火底下是不服輸的倔強,是初嘗雲雨之後對這件事又羞又想的彆扭,是嘴上還在逞強可身體已經替他預備好了一切的老實。book18.org
朱斌把她的褻褲褪到腳踝。不脫——就那麼掛在左腳踝上,晃來晃去的。他把她的腿分開,拇指按在陰蒂上輕輕一揉,那顆小肉芽便從包皮里彈了出來,硬硬地頂著他的指腹。他用拇指慢慢地繞著陰蒂打圈——一圈、兩圈、三圈,速度不快,每繞一圈都讓她的腿根劇烈地抽一下。繞到第五圈時他忽然加快了速度,拇指在那顆充血的陰蒂上飛快地、輕輕地、密密地顫著,像是蜂鳥的翅膀在撲棱。book18.org
「別——別——那裡——」晴雯的聲音忽然碎了。她拿手去推他的手腕,推不開——他手腕的勁兒比她大多了,任她怎麼推都紋絲不動。她的腰猛地往上弓起來,弓成一道彎彎的虹,手指死死揪著身下的衫子,喉中的呻吟從細碎變成高亢——不是叫,是喊,是那種被快感逼到了懸崖邊上、再不喊出來就要炸開的喊。book18.org
「寶玉!寶玉!到了——真的到了——」book18.org
他沒有停。拇指繼續保持著那個又密又快的節奏,同時中指滑下去,探進了穴口。穴口那一圈嫩肉立刻把他的手指裹住了——緊、熱、濕,肉壁的褶皺層層疊疊地纏上來,一吸一吸地嘬著他的指節。淫水從指縫裡溢出來,順著他的手掌往下淌,把她的會陰和後庭全濡濕了。他進了一個指節,慢慢抽送了幾下,然後在陰道前壁那片粗糙的皺襞帶上輕輕一刮。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炸了。毫無預兆地——她的身體猛地彈起來,兩條腿死死地夾緊了他的腰,陰唇劇烈痙攣,從陰道深處湧出一大股滾燙的淫水,把他的手掌澆得透濕,連腕子上都是她的水,亮晶晶的、黏膩膩的,在燭光里泛著微光。book18.org
朱斌把她癱軟的身子翻過來,讓她趴在床上。她高潮後的身體軟得像一攤化開的蜜,任由他把她擺成後入的姿勢。屁股翹起來時臀肉還在微微發顫,小巧緊實的臀尖上沁著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他握住肉棒的根部,把龜頭抵在她還在痙攣的穴口上。book18.org
一挺腰。整根沒入。book18.org
「呃——!」晴雯悶在枕頭裡發出一聲長吟。她的陰道還在高潮的餘韻里一下一下地收縮著,肉壁的褶皺密密匝匝地箍著他的莖身,從龜頭到莖根,每一寸都被緊咬著、嘬吸著、擠壓著。那溫度比平時更高——剛高潮過的陰道像一口燒開了的泉眼,滾燙的、滑膩的、從四面八方裹著他。book18.org
他扣著她小巧緊實的臀,不緊不慢地抽送著。進到最深時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道粗糙的皺襞帶,又頂到深處那塊更軟的嫩肉。晴雯的呻吟越來越失控,臉埋在枕頭裡,嘴咬著枕巾,聲音悶在棉布里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啜泣——不是哭,是舒服到了極點、身體被快感塞滿了每一個角落之後不由自主的、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嗚咽。book18.org
「又要——又要去了——」她悶在枕頭裡喊。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來得更猛,她的陰道劇烈地痙攣了好幾下,肉壁的褶皺同時收緊又同時鬆開,痙攣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的肉棒擠出去。一股熱液澆在龜頭上,他咬著牙忍住了——沒射。她要過兩回了,他還沒到。他今晚特別持久,也許是白天在鳳姐那兒繃得太緊,腦子裡那根弦拉了一整天,到了她身上反而松不下來。book18.org
他把晴雯還在抽搐的身子輕輕翻回來,讓她側躺著,從背後抱著她,抬起她一條腿架在自己腰上,從側面進入。這個角度進得不深,卻磨得極准——龜頭每一下都從陰道前壁那片粗糙的敏感區上碾過去,每一碾都讓晴雯的身體輕顫一下。她的呻吟已經沒力氣了,只剩下喉嚨里斷斷續續漏出來的氣音,每漏一聲便把他的手臂攥緊一點。book18.org
這個姿勢插了小半個時辰。晴雯在他臂彎里高潮了第三次——這次是無聲的,身體只是抖,陰道只是收緊,腳趾蜷得緊緊的。然後她的頭往他胸口一歪,徹底癱軟了,眼睛半睜半閉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像是「死沒正經」,又像是「不要停」。book18.org
朱斌終於加速了。小腹拍在她臀肉上的聲音從沉悶變得清脆——「啪啪啪」的節奏越來越密,淫水被打成了一小圈白沫黏在她的陰唇兩側。肉棒在她身體里一進一出,每一進都深深頂到最深處那塊軟肉上。龜頭感受到她陰道深處又開始湧出一股熱液——第四次了。然後他的後腰驟然一麻。book18.org
他悶哼一聲,龜頭死死抵著她的最深處,馬眼一開,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噴出來。射得比哪次都多——第一股、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第五股——他射了十來股,每一股都又濃又厚,灌得她的陰道滿滿當當。射完之後他還趴在她背上喘了好一陣粗氣,汗珠從額角淌下來,滴進晴雯散開的頭髮里,順著髮絲往下滑,洇進枕面里不見了。book18.org
過了許久,晴雯才動彈。她翻過身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兩個人,又從他懷裡把枕頭扯過來——只扯了一半,另一半留給他。然後她湊近他的臉,手指從他鼻樑上沿著鼻尖慢慢摸到嘴唇,指尖在他下唇上停住了。book18.org
「你今兒從鳳姐那兒回來——不對勁。」book18.org
朱斌在黑暗中側過頭看著她。燭火只剩一點微光,把她的五官照得模模糊糊的。可她那雙眼,再暗也看得清——是亮的,是關切的,是一種和他已有過肌膚之親之後才有資格用的、老婆查問丈夫行蹤時的目光。book18.org
「哪有不對勁。」book18.org
「少裝。」她把手指從他嘴唇上收回來,在他胸口戳了一下,「笑和笑不一樣。你今兒回來笑的那個樣子——像是打了勝仗,可打完勝仗的將軍身上不只有賞銀,還有傷。那女人不好對付,是不是。」book18.org
朱斌沒有否認。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讓她感受自己的心跳。心跳是平穩的,可那段和鳳姐面對面下棋一般的談話,是他穿越過來之後最耗心力的一場交手。不是怕她,是敬她。一個女人在三重壓力底下——賈母在上面、王夫人在旁邊、闔府上下幾百口人的吃喝在肩上——還能把架子穩穩噹噹撐到今天,這不是光會算計便夠的,還得有鐵打的膽子和不知多少夜晚獨自咽下去的苦水。book18.org
他不討厭鳳姐。他只是知道,和這樣的女人合作,得時時刻刻握緊自己手裡的主動權。一旦鬆手,她便會把整盤生意都接過去——不是為了欺負他,是因為她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book18.org
「睡吧。」他把晴雯往懷裡攏了攏。book18.org
晴雯沒應。過了好一會兒,他以為她睡著了,她卻忽然嘟囔了一句:「下回你再去見那女人——先告訴我。我給你挑件好衣裳。」book18.org
朱斌在黑暗裡笑了笑。book18.org
次日清晨,朱斌是被一陣極輕的窸窣聲弄醒的。襲人跪在腳踏上拿銅箸撥弄香爐里的安神香灰,撥得極輕,香灰簌簌地落進爐底,不留一粒殘渣。新點的安神香是朱斌自己做的第二批——檀香末減了些,多加了一點忍冬藤,味道比頭一批更清冽。她把香爐蓋子重新蓋好,又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衫子看了看領口——看有沒有汗漬,看完疊得方方正正擱在床沿。book18.org
她的動作照例是輕的、穩的,可朱斌從她的背影里看出了一點不一樣。她轉過身來,發現他在看自己,便走近前把一疊衣裳放在枕邊:「昨兒回來沒顧上換——那件靛藍直裰領口汗了,我已刮過漿了,壓平了。今兒給你換了件竹青的。」語氣不疾不徐,可說到「昨兒回來沒顧上換」時眼睛微微垂了一下。她知道他昨夜在哪裡歇的。她什麼都知道。可她什麼也不說,只是把衫子放好,又把他的鞋擺正——鞋尖朝外,不差分毫。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腕。book18.org
「鳳姐那邊談妥了。」他看著她眼睛說,「往後膏子和香,她管外頭,我管裡頭。咱們的活錢——會比從前多。」book18.org
襲人聽完沉默了兩息,然後把他的衫子拿起來抖了抖,替他披上肩膀。手指從領口往下抹平,抹到哪兒哪兒便服帖了。book18.org
「二爺。」她輕輕地說,手指繼續往下抹,把他的衣襟一顆一顆扣好,「太太今兒一早讓人送了盒上好的燕窩來。說是給晴雯補身子的——太太還記著她呢。昨兒晚上睡前我還看見麝月在廊下打井水沖腳,這孩子圖涼快,老用涼水——說了也不聽。這些二爺都不用操心。二爺只管在外頭和人周旋——院裡的事有我。」book18.org
她把最後一顆盤扣扣好,抬眼看他,嘴角浮起一抹極淡極淡的笑。那笑意不是喜悅,是一種妻子式的、把丈夫的擔子悄悄分走一半的篤定。book18.org
早飯剛擺上——薏仁粥、腌筍絲、一碟子剛出鍋的藕粉糕。藕粉糕是晴雯今早和秋紋換的,秋紋圖省事去書房掃地,晴雯便頂了廚房的活,一邊蒸糕一邊往蒸籠里丟了十幾顆干桂花。糕是好糕,入口軟糯不粘牙,甜味若有若無,可那桂花的香氣卻來得真切——像晴雯自己,心思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吃進嘴裡才知道裡頭有料。book18.org
李貴在穿堂口探頭探腦。朱斌招手讓他過來,李貴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說了:周瑞家的這幾日除了去廚房和針線房,沒去旁的地方。李貴他爹也放了話,鋪子裡往後不賣膏子和香了——既然量大起來,雜貨鋪那點櫃面確實撐不住,不如全退給胭脂鋪一條線。朱斌聽完只說了句「知道了」,把粥喝完便去了書房。book18.org
他把算盤拉過來,紙上三筆帳清清楚楚。book18.org
第一筆:脂膏。每批十罐起,出貨價四錢,扣除料錢和人工,每批凈利三兩上下。半個月出一批,一個月便是六兩。第二筆:安神香。新方子,香好利也高。每盒出貨價六錢,料錢略貴——檀香末和白及粉占比大——可利也大,一盒能落四錢。第一批試十二盒,若能走穩,一個月出息四五兩。兩樣加起來,加上鳳姐往外鋪的量,一個月出息十兩是穩的。分四成給鳳姐,自己落六兩。六兩凈利——和從前一個月偷偷摸摸攢三兩比起來,翻了一倍。book18.org
而且不用再躲了。鳳姐的車馬一拉,他的貨從榮國府偏門堂堂正正地往外走——誰敢攔璉二奶奶的車。鋪面不用愁,鳳姐手裡握著半個京城的店鋪人情。壓價更不是問題——有鳳姐的名號撐腰,牙行敢壓劉掌柜的價,不敢壓她的價。book18.org
可他也在紙上另一欄里寫了兩個字:「主動。」book18.org
和鳳姐合作,利是大了一倍,可他也把一半主動權交出去了。六四分帳,看著是他拿大頭——可維繫這分帳比例不被動搖的前提,是他的方子必須是她手裡其他利源追不上的。也就是說,他得不停地往前跑。下一個新品,再下一個新品,永遠比她的預期多跑一步。不止如此,鳳姐這人不貪小利,可她喜歡攥著「管」的東西——管著車馬便等於管著出貨的命脈,管著鋪面便等於管著利路的終端。一旦她哪天覺得這生意離了自己也行不通——那時分帳便得重新談。book18.org
朱斌把筆擱下。這些盤算不在帳面上,可在心裡頭比帳面更重。book18.org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嚷。是秋紋拍著手喊「中了中了」,四兒從後院跑過來扯著嗓子叫「快來看」。朱斌皺了皺眉推開窗,碧痕在廊下拿手指著院中一棵石榴樹——那枝頭上停了只黃雀,羽毛在金晃晃的陽光里亮得像一塊活的黃玉。黃雀歪著腦袋嘰嘰叫了兩聲,又撲棱撲棱飛到假山石上去了。book18.org
麝月端著茶從穿堂口經過時停了半步,遙遙看了一眼書房窗後的他。兩個人隔著半院子石榴花和陽光對視了一瞬。麝月先垂下了眼,快步走了。book18.org
朱斌重新坐回書案前。他把寶釵手抄那本《呻吟語》翻開,翻到她加眉批那一頁。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這八個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每看一遍便覺得心境沉下來一些。近處:怡紅院。鳳姐。賈政書房。童試。近處一步一步走穩了,遠處自然會來。book18.org
他把冊子合上,起身往晴雯屋裡去——該過問今早的藥喝了沒有。book18.org
窗外那隻黃雀又飛了回來,落在石榴花枝上,抖了抖翅膀,歪頭啄了一朵半謝的花,啄了兩口又飛走了。花瓣從枝頭落下來,飄飄悠悠地掉在廊下青磚地上,被四兒眼尖撿起來,舉著那瓣花追著秋紋往穿堂那邊跑了。笑聲碎碎的,散在午後暖洋洋的風裡。book18.org
(第七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