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試那天,天還沒亮朱斌便醒了。book18.org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睜開眼睛時紗窗外還是一片墨藍,沁芳閘的水聲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遠遠的地方不停地翻一本厚厚的書。他躺在枕上深吸了兩口氣,把胸腔里那股又緊又熱的東西慢慢吐出去。不是怕——是繃。是準備了這麼些日子,終於要到檢驗的時候了。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紗帳外頭有極輕極細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一個穩,一個碎。穩的是襲人,已經在穿堂里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檢查考籃里的每一樣東西:筆墨紙硯、乾糧飲水、銅手爐的炭、薄棉墊子、膏藥,每樣都摸過一遍,摸完了又摸第二遍。碎的是晴雯——她沒進書房,只在後院廊下來回踱著,腳步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偶爾停下來,停不了幾息又繼續踱。book18.org
朱斌坐起身。紗帳一動,襲人便從穿堂進來了。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衫子,頭髮綰得緊緊的,袖口也扎得利索,臉上不施脂粉,眼圈底下有一點熬夜留下的青灰。她手裡端著個填漆托盤,盤上一碗薏仁粥、一碟切成小塊的茯苓糕、一碟腌筍絲、一盞溫溫的蜂蜜水。粥是今早寅時便起熬的,熬到米粒全化成了漿,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每塊剛好一口大小,不會掉渣髒了卷面。book18.org
「二爺慢慢吃。」她把托盤擱在床頭小几上,又回身去把考籃最後檢查了一遍。考籃的竹編提手上纏著她自己縫的粗布防滑條,針腳密密匝匝——她怕考籃重了勒他的手。book18.org
朱斌把粥喝了,又把蜂蜜水喝了個乾淨。襲人在旁邊看著,見他放下碗便遞過熱帕子給他擦手擦臉,又替他換上那件石青色新衫子——領口內側加了一層軟綢襯裡,是她熬了兩夜趕出來的。她把領口正了正,手指從領口往下抹平,抹到哪兒哪兒便服帖了。book18.org
「考籃里有膏藥——兩張麝香追風膏貼腰,兩張暖臍膏貼肚子,兩張清腦膏貼太陽穴。都是二爺自己做的,自己別忘。」她把考籃提起來擱在春凳上,聲音平穩得像是在交代日常家務,可她把「自己別忘」說了兩遍。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涼的,指尖上有今早被砂鍋柄燙出的一小片紅印子。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焐了一會兒,她沒抽回去。book18.org
「我送二爺到角門。」她說。book18.org
兩個人穿過穿堂時,後院廊下的腳步聲停了。晴雯從廊柱後頭轉出來,手裡攥著那隻靛青色的護腕——昨晚他說先擱在她那兒出發前再拿。她走上前,把護腕往他手裡一塞,動作又快又硬,像是在塞一件不值錢的東西。塞完了退後一步,抄起手來看著他。book18.org
「手腕墊著寫字。別忘了。」她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可眼珠子在他臉上停了兩息——那兩息里她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他精神頭是足的,確認他沒有緊張得吃不下飯,確認他還是昨晚那個在她屋裡賴著不走的、死沒正經的人。book18.org
「看你精神還行。」她說,「去吧。」book18.org
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添了一句:「考不上也不許黑著臉回來。最煩人黑著臉。」book18.org
襲人站在穿堂口,看著晴雯的背影拐進後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麝月端了盆熱水從後院過來,在穿堂口和他打了個照面,把盆擱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截曬乾了的薄荷梗,用細麻線扎著,梗上還掛著兩片干薄荷葉。book18.org
「含在嘴裡提神。」她說,「考場裡悶久了頭會昏。這是我娘教我的土法子,比聞香好用。」book18.org
說完便端起盆繼續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角門口,李貴已經套好了車。天色剛蒙蒙亮,東邊天際從墨藍滲出一線蟹殼青,街上的石板路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李貴把車帘子掀開,朱斌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襲人站在角門邊,手裡還攥著那塊替他擦過嘴角的帕子,背後的燈籠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朦朦朧朧的暖紅里。book18.org
考場在縣衙旁的學宮,青磚圍牆,大門朝南,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朱斌到的時候天已亮透了,門口擠滿了考生和送考的家眷,長衫短褐、老的少的,各色人等。有提著嶄新考籃昂首挺胸的,也有背著破舊書箱低頭不語的。空氣里浮著一股混雜的氣味——人的汗味、車馬的糞味、街邊早點攤上炸油條的油香味,和考生身上熏的艾草味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搜檢入場,按號入座。號舍是一間窄窄的磚木小間,寬不過三尺,深不過五尺,兩張木板——一張當桌一張當凳。朱斌把薄棉墊子鋪在凳板上,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好。狼毫筆是寶釵送的,端硯是薛家祖傳的,護腕是晴雯熬了三個通宵繡的,薄荷梗是麝月娘家的土法子爹給的。他把護腕墊在右手腕底下,系好銀蝴蝶搭扣,提筆濡墨。book18.org
題紙發下來,四書文一篇、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四書題是「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朱斌看了兩遍,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反而落了地。這題他熟——不單是讀過,是在腦子裡翻來覆去不知琢磨過多少回。book18.org
他沒有急著落筆。按寶釵那張「入場須知」上寫的——題紙發下先通讀三遍,圈出題眼。他讀了三遍,在「喻」字旁邊拿指甲輕輕掐了一道印子。這題的核心不在「義」和「利」的對立,而在「喻」——知曉、明白、通曉。君子不是不懂利,是通曉義之後自然以義為尺度;小人不是沒聽過義,是通曉利之後便以利為尺度。book18.org
破題:聖人論君子小人之別,不在其所知之異,而在其所喻之殊。book18.org
承題用《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輕輕一轉。起講落到實處——不是空談義利之辨,而是把「喻」字拆成「知」和「行」兩件:知義未必即行義,真喻義者必行義。中間四比兩扇,前兩比穩,後兩比翻出己意。收束回扣破題。book18.org
他的筆在卷面上走得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寫楷書,一筆是一筆,不連不草。字跡始終如一——末篇與首篇一般工整。護腕墊在腕下,寫了一個時辰手腕果然沒磨破,只微微有些酸脹。午間歇了半炷香,吃了兩塊茯苓糕,喝了兩口溫茶,又含了半截薄荷梗——薄荷的涼意從舌尖漫到鼻腔,又從鼻腔漫到太陽穴,昏沉感確實散了。book18.org
試帖詩他沒花太多心思——格律對上了便好。寫完最後一行字時他擱下筆,把卷面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沒有污跡,沒有摺痕,沒有漏字。他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等墨跡干透,然後把卷子交了上去。book18.org
出考場時日頭已偏西。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亂鬨哄的。他站在學宮門口的石階上吸了好幾口氣——街上的空氣是混的,車馬揚起的灰塵混著小吃攤上煎豆腐的焦香,可這混帳的空氣聞著像是自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做完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不是他能左右的。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天色已黃昏。院子裡的石榴花在暮色里紅得層層疊疊,廊下燈籠剛點上,昏黃的紗光鋪在青磚地上。朱斌邁進穿堂,頭一個迎上來的是麝月。她接過他手裡的考籃,又把一杯湃好的溫茶端過來。朱斌接過茶,和她對視了一眼——麝月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是不必問的瞭然。book18.org
「二爺這臉色,是好的。」她說了這麼一句,便端著托盤轉身回了後廊。book18.org
襲人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她在做他愛吃的藕粉桂花糕。她見了他便走近前,先看了看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手腕——沒磨破,只是微微有些紅。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臂彎里,接過他脫下的外袍,又把一杯溫溫的蜂蜜水遞到他手裡。book18.org
「晚飯有清蒸鰣魚。廚房今早從市上買的,還活著呢。」她說。不提考試。這丫頭在院子裡候了一整天不知他什麼情況,可她一句也不問——不是不想問,是不想他累。他知道她會把所有問題都咽進肚子裡,然後從他的飯量、他的神態、他晚上睡得好不好里自己找答案。book18.org
晴雯從後院出來,在穿堂口站了半步。她沒湊近,只是遠遠地掃了他一眼,抄著手倚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揚著,嘴上什麼也沒說。可朱斌看見她抄在肘彎里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不是病,是繃了一整天忽然松下來之後身體先於意志的反應。她看了他幾息,然後把頭一別走了,走得乾脆利落,鞋跟在廊下青磚上敲出一串碎碎的脆響。book18.org
晚飯後朱斌在書房裡獨坐了半個時辰。把考場上的文章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破題沒問題,承轉沒問題,字跡從頭到尾齊整。沒有大紕漏。他把桌上攤著的程文墨卷收好,又把寶釵送的那方端硯拿起來擦了擦,放回考籃里。然後他看見了黛玉那本薄冊子——她說考完了再翻。他把冊子抽出來,翻到第一頁,把那首《秋夜偶成》又看了一遍。「豈為功名累,終慚歲月新」——他合上眼想,不管這一場中不中,他走的路不會變。功名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護好這院子裡的人。book18.org
放榜那日,是個響晴的天。日頭從大清早便白花花地照著,把石子甬路上的鵝卵石曬得發燙。朱斌照例早起讀了半個時辰的書,然後去賈母處請安。他剛進賈母院的門,便聽見裡頭傳出鳳姐那高亢的、銅鈴般的笑聲,笑里夾著喊:「來了來了!寶兄弟來了!快備桂花糖糕——咱們家的小秀才來了!」book18.org
帘子一掀,滿屋子的人聲和茶香撲面而來。賈母坐在正中間的錦榻上,笑得合不攏嘴,手裡捏著一張灑金箋——是賈政派人送來的報帖。賈政站在老太太身邊,仍是那副端方的嚴父模樣,可他的背挺得比平時更直,下巴也微微揚著,雙手交疊在身後,手指在袖子裡不停地捏著另一隻手的指節。王夫人坐在下首,眼眶紅了半圈,拿帕子按著嘴角不讓淚掉下來,肩膀在微微發抖——那塊帕子已被攥得滿是褶子。book18.org
「我的兒!」賈母一把拉住朱斌的手,把他拽到身邊坐下,把那張灑金箋塞進他手裡,「你老子一大早便讓茗煙去縣衙門口守著,紅紙一貼便抄了回來!中了!縣試取了!雖是中等,可頭一回下場便過了!你祖父當年縣試還考了兩回呢!」book18.org
朱斌低頭看那張報帖。紅紙墨字,「蒙取錄」三個字端端正正。他自己沒有太激動——不是不高興,是這塊石頭在心裡懸了小半個月,落下來時沒有炸出水花,只是沉沉地落了地,把心窩填實了。可他看著賈母臉上的皺褶里全是笑、王夫人咬著帕子忍淚、鳳姐倚在門框上笑吟吟地嗑著瓜子——這一屋子的人,是真的在替他高興。他站起來朝賈母作了一揖,又朝賈政和王夫人各作了一揖。book18.org
鳳姐從門框邊走過來,拿帕子甩了他一下,眼珠子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寶兄弟長進了——論功名,侄兒給老太太磕頭。論生意,侄兒心裡有數。」她說到「生意」時聲音一點沒放低,還是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可在場的賈母王夫人都當她是打趣,誰也沒往深了想。只有朱斌注意到她說「心裡有數」時是壓低了的。book18.org
賈政咳了一聲,走上前來。他沒有笑,可他那兩道總是擰著的濃眉此刻是平的,平得像一面剛磨好的硯台。他看著朱斌站了足有三四息,然後把手放在他肩上——這回放了兩息才收回去。book18.org
「縣試過了,還有府試。」他說,語氣照例是嚴的,可末尾有個極細微的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你頭一回下場便如此,也算知道用功了。府試是四月,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不能鬆懈。」book18.org
「是。」朱斌低頭應了。book18.org
賈政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你二叔那邊——環兒也報了名,沒過。你回頭見了他,不必提這事。」book18.org
賈母在旁邊哼了一聲,拿拐杖頓了一下地:「環兒那孩子——罷了罷了。今兒是我寶玉的好日子,不提旁人。」她把賈政打發走了,又拉著朱斌的手說了好一陣,從「當年你祖父」說到「你老子小時候也是個犟種」,又從庫房裡撥了好幾樣東西——一方端硯、兩匣湖筆、一套新刻的《四書大全》——讓人送到怡紅院去。book18.org
消息在大觀園裡傳得比風還快。book18.org
朱斌從賈母院出來,剛走到沁芳閘邊便碰上了黛玉。她帶著紫鵑從瀟湘館出來,手裡拿著卷書,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見了他便停下腳步,把書往紫鵑手裡一遞,拿團扇遮著半邊臉,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在扇面上方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灑金箋,往他手裡一塞。book18.org
「賀你的。寫了兩首詩——不是特意寫的,」她把扇子往臉上一擋,「是昨兒晚上睡不著順手寫的,寫完了才發現是賀你的。你拿回去看看,看不懂便算了。」book18.org
說完她便扶著紫鵑的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直直的。朱斌展開灑金箋,兩首七絕,字跡清瘦娟秀。第一首寫的是「聞道君家折桂枝,燈前欲賀卻遲遲。料應不負青燈苦,他日春風自有期。」第二首的末兩句是「莫訝今朝花未滿,好花原在最高枝。」book18.org
她把這張箋塞進他手裡時說的是「順手寫的」,和晴雯那句「順手」一模一樣。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瀟湘館的竹徑深處,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日春風自有期。book18.org
沒走幾步,探春從秋爽齋出來,手裡拿著個靛青色的小布包,見了他便笑:「寶二哥中了!正好——這是我給寶二哥的賀禮。」她把布包遞過來,裡頭是兩本新裝訂的冊子,紙頁是白花花的竹紙,裝訂線是靛青色的絲線。「一本是帳冊——我多訂了好幾本,府里用不上這些,給你用來記生意帳。另一本是空白的札記本子,你讀書用得著。我字不好,不敢在封皮上題簽,你自己寫。」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可朱斌知道她的手藝——探春的字在姐妹中是拔尖的,她說自己字不好不過是謙虛。翻開扉頁,果然沒有題簽,只在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極淡的字:丙辰年仲夏。秋爽齋。book18.org
「探春有心了。」他把冊子收進袖子裡。book18.org
探春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回了秋爽齋。她的背影在三春里最是筆挺,腳步也比迎春惜春快——這個三妹妹做事從來利索,送東西也是乾脆利落。book18.org
再往前走,快到怡紅院門口時,一個小丫頭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是湘雲從史家差人送來的。她今天沒能來,昨兒便回去了,可消息一到史家她便坐不住了。小丫頭遞上來一隻粗瓷小罈子,壇口封著紅布,壇底壓了張紙條。紙條上是湘雲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跡深淺不一,有幾處被茶水洇了邊:「寶二哥!這是我偷我叔叔的狀元紅!他藏在床底下三年了自己捨不得喝。你中了縣試我先替他開了,等你中了進士他那些好酒全是你的!記得請客!!!」book18.org
三個墨團團的感嘆號,最後一個把紙都戳了個小洞。朱斌看著那張紙條笑了一下,把罈子交給迎出來的麝月。他站在怡紅院門口,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甬路——這條石子路上,今日走過了多少份心意。book18.org
午後的光從石榴花枝間漏下來,灑在他肩頭,暖烘烘的。院裡傳來秋紋和春燕的笑聲,還有四兒追著螞蚱跑的腳步,還有晴雯從後院傳來的那一聲脆生生的咳嗽——不是病,是清了清嗓子準備罵誰。book18.org
寶釵是傍晚時分過來的。朱斌正在書房裡整理今日收到的各色賀禮——賈母賞的端硯和湖筆、探春的帳冊和札記本、湘雲的狀元紅,還有黛玉的兩首賀詩。他把硯台擺在案角,又把探春的帳冊翻開看了幾頁,竹紙質地細膩,裝訂得極為工整。book18.org
帘子輕輕一響,襲人領了寶釵進來。寶釵今日穿得比往常更素凈——一件淡藍的紗衫,底下是條白綾裙子,通身上下只戴了一隻白玉簪。她一進書房便看見了案上擺著的那方端硯——她送的端硯。硯台已被朱斌從考籃里取出來擦得乾乾淨淨,擺在案角鄭重其事地供著,硯池裡還盛著清水,顯然是每天都在用的。她看見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在繡墩上坐了,接過麝月端來的涼茶抿了一口。book18.org
「寶兄弟,恭喜。」她從鶯兒手裡接過一隻靛藍色的小布包擱在案上,布包解開,裡頭是兩冊新刻的時文墨卷,封皮上印著「丙辰科直省闈藝」幾個字,「這是今年新刻的院試程文。裡頭好幾篇制藝格律工整,承轉之間有新意。大伯說你下一場是府試,這些早晚用得上。」book18.org
朱斌接過來翻開扉頁。墨卷是新刻的,油墨味還沒散盡。他翻了幾頁便看見裡頭夾著一張素箋,箋上幾行小楷,是寶釵的字——「院試與縣試同格而異重。縣試重在字句通順、格律無差;院試重在立意清晰、見識不凡。以寶兄弟近日進益,但能靜心以對,自無不中之理。」沒有落款。book18.org
「寶姐姐。」朱斌抬起頭來,「你這些日子——為了找這些墨卷,費了不少心吧。」book18.org
「不算費心。」寶釵把茶盞擱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家裡鋪子常有往來的書坊,順便問問便有了。倒是你那方硯台——」她朝案角努了努下巴,目光在硯台底那個隱約可見的「薛」字上輕輕掠過,然後收了回來,「我爹年輕下場時用的也是這方硯。後來他退了考場,硯也擱在箱子裡吃灰。如今能被你用來過了縣試,我爹若知道也會高興。」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臉上是那副慣常的大方穩重,可她的拇指在茶盞邊緣上來回摩挲了好幾下——這是她今日第三次摸那隻茶盞了。book18.org
朱斌順著她的目光在那方硯台上停了一下。薛家祖傳的硯台,被她用一句「擱在箱子裡好些年」輕輕揭過。可她方才主動提起自己父親的往事——那是她極少在人前做的事。這方硯台不只是硯台,是她把自己在這世上最私密的一段記憶——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父親離開考場後的樣子——託付給了他。她把話說得雲淡風輕,可那句話底下的分量是沉的。book18.org
「寶姐姐放心。」他說,「這方硯台,我保管用到底。」book18.org
寶釵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罩在盞沿後面的嘴角彎了一下,把茶盞擱下時又恢復了她那副端莊沉靜的模樣。她站起來告辭,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下一場是府試。到那時,我再給你尋幾本好的。」book18.org
說完便扶著鶯兒的手走了。帘子落下來,朱斌坐回案前,拿起那冊時文墨卷翻到她夾素箋的那一頁,把她寫的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他知道她方才那句「我再給你尋幾本好的」不是客氣——她是真的已經開始在想了,下一場他需要什麼。book18.org
晚飯後賈政那邊打發人來叫他。book18.org
朱斌換了件衫子往東跨院去,穿過月亮門時老槐樹的影子已鋪了滿院,蟬鳴從午後的大合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單聲。賈政書房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燭光在一跳一跳地晃。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賈政坐在案後,手裡沒有拿戒尺,也沒有拿公文。案上兩盞茶,一盞在他自己手邊,一盞擱在對面的空位前——是在等他。這個架勢,是待客的架勢。book18.org
「坐。」賈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book18.org
朱斌坐下了。賈政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的更漏一滴一滴地響,老槐樹上的蟬忽然又叫了一聲,然後歸於沉寂。book18.org
「縣試取了。你心裡怎麼想。」賈政開口了。book18.org
「僥倖過了第一關。後頭還有府試院試,路還長。」book18.org
賈政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眼來看他。那目光和往常不同——往常是考較的、審視的、挑剔的。今晚卻是平的,是兩個人坐在一起說話時的那種平。book18.org
「為父年輕時,第一次下場——縣試便落了。你祖父把我叫進這間書房,那戒尺擱在這兒。」他用指節敲了敲案角那道深深的口子,口子裡嵌著不知多少年前的墨漬,「我挨了三下,不重。然後你祖父說了一句:落了不怕,怕的是落了便不再下。你祖父沒有點燈,沒有訓話,就在這間書房裡和我說了這一句。第二年我過了縣試,第三年過了府試,第四年過了院試。一直到殿試二甲選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這間書房裡的燈,點了滅,滅了點,不知熬干多少缸燈油。」book18.org
他轉過來看著朱斌,把手從案上拿下來放在膝上,坐姿比方才鬆了些:「你比我有悟性,也比我沉穩。這些日子我心裡漸漸明白,你已是能扛得了東西的人了。兒子——往後這間書房,不只是我的。你想來便來。」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作了一揖。不是大禮,只是晚輩對長輩的那種不卑不亢的躬身,可這個躬躬得沉——是從心口往下躬的。賈政沒有扶他,也沒有說什麼「不必多禮」,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他自己抬起頭來。book18.org
「去罷。早些歇。」賈政端起茶盞。book18.org
朱斌走到門口時,賈政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比方才低了幾分:「那篇『君子喻於義』——破題是你自己的,寫得不錯。」book18.org
朱斌在門檻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夜已深了。一進穿堂朱斌便聞見一股子不一樣的香味——不是日常的飯菜香,是藕粉桂花糕剛出籠的甜香,還有酸筍雞皮湯的鮮酸,還有幾種香氣混在一起。他撩開穿堂通往後院的帘子,愣住了。book18.org
院裡廊下掛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燈籠,紗面全是石榴紅的,把半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水井邊的青石板上擺了一張拼起來的長桌,桌上滿滿當當鋪了一席——不是府里大廚房的席面,是怡紅院小灶自己做的家常菜。正中間是一碟疊成小塔狀的藕粉桂花糕,糕面上綴著金燦燦的干桂花。旁邊是酸筍雞皮湯、清蒸鰣魚、蝦仁豆腐、涼拌藕片、蜜漬梅子。還有一小壇沒開封的酒——是湘雲偷來的狀元紅。book18.org
襲人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只勺子正往湯碗里撒蔥花。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石青色衫子,頭髮也重新綰過,臉上有一點被灶火烘出來的潮紅。晴雯站在她旁邊,正把筷子一雙一雙往桌上擺——她擺筷子時皺著眉,嫌秋紋擺歪了一副,自己過去重新擺正。秋紋和碧痕站在廊下,一個端著一碟剛出鍋的炸春卷,一個抱著從後院搬來的春凳。麝月在桌邊調燈——把幾盞燈籠的位置挪了好幾次,要讓光線落在桌面上不偏不倚。春燕和四兒蹲在桌角,四兒伸手想去偷一塊藕粉糕,被春燕一巴掌拍開了手背。book18.org
「二爺!」秋紋頭一個看見朱斌,差點把春卷打翻,碧痕趕緊伸手托住了碟子底。book18.org
晴雯直起腰來,手裡的筷子還舉著,回頭看了他一眼。她今晚穿的是太太賞的那匹月白料子新做的衫子——頭一回上身,料子在燈籠光里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澤。嘴上照例是不饒人的:「看什麼看,再看菜涼了你自己熱去。不是給你一個人準備的——姐妹們辛苦這些日子,犒勞犒勞大家罷了。」book18.org
襲人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把勺子擱進湯碗里,走過來替朱斌拉開一張春凳:「晴雯從午後便開始張羅了。菜是各人各做一道——麝月做的藕粉糕,秋紋拌的藕片,碧痕調的蜜漬梅子,春燕和四兒剝的蓮子。這桌子菜不是給二爺一個人賀的——是咱們全院自己賀自己。」book18.org
「我做的炸春卷!」秋紋舉著碟子擠上來,臉被油煙氣烘得紅撲撲的,「二爺嘗嘗——我放了薺菜和蝦仁,晴雯姐姐幫我調的火候,沒炸焦!」book18.org
「你還有臉說。」晴雯在旁邊抄起手,「頭一鍋全焦了,第二鍋我幫你看著才沒焦。」book18.org
朱斌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粉糕。糕入口軟糯不粘牙,甜味若有若無,可桂花的香氣卻來得真切——是麝月的手藝。他又夾了一隻炸春卷——薺菜的清香和蝦仁的鮮甜裹在酥脆的麵皮里,咬下去嘎吱嘎吱響。狀元紅的封泥被李貴拿小錘敲開了,酒液倒進粗瓷碗里時在燈籠光照下晃成一汪琥珀色的光。book18.org
他把酒碗端起來,朝向滿院子的丫頭們。book18.org
「這碗酒——敬大家。以後不管我在外頭做什麼、走到哪一步,這院子裡的日子,是我最要緊的事。」book18.org
晴雯端著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液在碗里晃出兩圈細密的漣漪。她把碗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拿手背擦擦嘴角,臉上騰起一抹酒紅,不知是醉的還是什麼。book18.org
「最要緊的事——你最好別是在唬我們。」她說。可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是亮的、潮濕的,燈火倒映在裡頭像是碎了的星星。她自己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再出聲,仰頭又喝了一口酒。這一口喝得比上一口大,喉頭一縮一縮地往下咽。book18.org
襲人沒有喝酒。她只把碗碰了碰嘴唇便放下,一直在旁邊替他夾菜、盛湯,把他碗里堆得滿滿的。狀元紅分了小半壇,餘下的說留到他中了府試再開。麝月端著碗在一旁慢慢地喝著,不說話,可臉頰上有一層淡淡的、喝酒之後才有的緋紅。book18.org
秋紋和碧痕搶炸春卷,筷子在盤子裡打架,被晴雯一人賞了一個白眼,卻照搶不誤。春燕剝了一大把蓮子擱在朱斌碗邊,四兒蹲在桌底下撿掉落的桂花屑,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裡看。book18.org
夜風從石榴枝間穿過,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著。石榴花殘瓣被風捋下來落在桌面,四兒伸手去撿,撿了三片疊在一起當花瓣塔。book18.org
酒過三巡,丫頭們的話便多了。先是秋紋在掰著指頭算——從前一天洒掃洗曬要站兩三個時辰,如今一個多時辰便做完了;從前碧痕洗衣裳搓得手指起泡,如今井邊有陰棚、有凳子,不用頂著日頭彎腰乾了;從前夜裡值夜第二天頭疼欲裂,如今能補一上午的覺。碧痕在旁邊聽著聽不懂的詞便扯她袖子問,秋紋便湊過去在她耳邊嘀咕兩句,兩個人交頭接耳地笑著。麝月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偶爾往朱斌碗里添一勺湯。book18.org
襲人坐在朱斌身邊,目光從秋紋掃到碧痕,從碧痕掃到麝月,從麝月掃到春燕和四兒,又從四兒掃到晴雯——晴雯還在端著酒碗,臉已經紅到耳根了,可她還端著,沒放下。襲人垂下眼去,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朱斌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溫的、軟的,指尖的薄繭蹭著他的手背,有一種家常的、不言不語的親昵。book18.org
「二爺外頭的事,我們不懂。」她極輕地開口,「可二爺在外頭一天,這院子裡便有一個人替你守著燈。」book18.org
朱斌沒有答話。他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著。那些針眼還在——結了疤的、新紮的——都在。book18.org
晴雯忽然把空碗往桌上一頓,站起來端了碟桂花糕,啪地擱在朱斌面前,臉上兩團紅暈不知是酒還是別的什麼:「桂花糕不能浪費——你吃。你考學考得腦仁子都要熬乾了——別以為我看不出。吃。」book18.org
朱斌夾了一塊糕,她這才肯坐下,可坐下之後又把他的酒碗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就著他的碗,碗沿上還有他的唇印。她自己喝完才發現不妥,臉更紅了,把碗往他手裡一塞,別過頭去和秋紋說話,可秋紋正忙著和碧痕搶菜,沒人理她。book18.org
月光從井沿移到台階上,又沿著台階慢慢往上爬。燈籠里的蠟燭已換過兩回,桌上菜掃了大半,小罈子里的狀元紅已見了底。book18.org
朱斌靠坐在井沿邊,看著這一院子的燈火和人聲。系統在視野角落裡閃了一下,他把面板打開看了看:科舉主線——縣試已過,府試倒計時;經商主線——潤手脂膏月出二十罐,安神香月出十二盒,鳳姐鋪的路已穩了;護人主線——晴雯身子已大好,盜汗全止,咳嗽也稀了,面有血色、步有根底,手不抖了。襲人的獨白已不再有「一輩子搭進來卻沒人問過」那一行。院子裡其他人的心結也都換了好幾輪。怡紅院的暖,已從兩個人擴散到全院的煙火氣。book18.org
三條線都在往上走。book18.org
他把系統關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忽然想起自己醒來的那第一個深夜——獨自坐在窗前,月光把書頁上「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照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給這具身子立下三個字:讀書,賺錢,護人。如今三件事都扎了根。book18.org
當然,他還想起很早以前和鳳姐結盟的那個午後——鳳姐掂著他的安神香罐子說「你這東西想做多大」,他說「慢慢來」。如今不快,卻穩。今日的場面不算轟動,可這份穩,比什麼驚世駭俗都讓他踏實。book18.org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了。是晴雯。她端著碗涼茶,不說話,只是和他並肩靠在井沿上。她的肩頭離他的肩膀不到一寸,隔著她新做的月白衫子,他能感覺到她肩上傳來的溫熱——不是井邊夜風的涼,是人體的暖。她也不看他,只是望著那一桌子還在笑鬧的丫頭們,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看她們——都高興著呢。」book18.org
朱斌點了點頭。book18.org
「往後——都會高興。」他說。book18.org
晴雯沒有接話。她把茶碗放下,站起來拍拍裙子,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種她從前絕不會有的東西——是篤定。然後她轉身走了,月光把她穿著月白新衫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book18.org
不多時襲人過來了。她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又彎腰把茶壺裡的涼茶換了新沏的熱茶,倒了一盞擱在他手邊。她做完這些之後沒有走,彎著腰看著他的臉,伸出手指把他的鬢角碎發輕輕攏到耳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她先垂下眼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喜悅,是一種平靜的、篤定的、把日子過踏實了的舒展。book18.org
「二爺,夜了。早點回屋歇。」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她把手抽回去,嗔了他一眼,轉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碟。圍裙帶子在她後腰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蝴蝶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book18.org
夜深了。丫頭們把桌子收了,把燈籠熄了幾盞,各歸各屋。秋紋最後一個走,她收筷子時在桌上撿到一朵完整的石榴花——不是殘瓣,是整朵的,不知什麼時候從枝頭整朵落在桌角的。她把那朵花擱在井沿上,歪頭看了兩眼,腳步碎碎地回後罩房去了。book18.org
朱斌坐在井沿上沒動。月亮已攀到了頭頂,正是最亮的時候。銀白的月光鋪在青磚地上,不似白天日頭般白花花刺眼,而是一層溫潤的、柔和的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層薄薄的珍珠粉。這月亮照過榮國府不知多少年——照過賈代善的榮耀,照過賈母的青春,照過賈政在這間書房裡挨的三下手板,照過原主在園子裡荒唐的日日夜夜。如今它也照著他——一個從別處來的人,在這裡紮下了根。book18.org
他知道明天起來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府試的經義要溫,安神香的第二批要改方子,鳳姐那邊要碰頭談擴大出貨的事,探春送的帳冊今天還沒空打開細看。book18.org
可那些是明天的事。book18.org
此刻他只想在這井沿上多坐一會兒。月光洗過他的臉,把他額角的疲意和肩頭的緊繃都洗下去了。book18.org
(第九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