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精修版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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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鹿鳴book18.org

(這一章開始,我用寶玉名敘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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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三,保定貢院。book18.org

  天還沒亮,寶玉在客棧的硬板床上翻了個身,聽見隔壁馮紫英已經在洗臉。水聲嘩嘩地響,銅盆磕在木架子上,咣當一聲,接著是馮紫英壓低了嗓子罵了句什麼大概是水太涼。book18.org

  三場考完,人像是被擰乾了最後一滴水。頭場八月初九,四書文三篇、五言八韻詩一首;二場八月十二,五經文各一篇;三場八月十五,策問五道。每一場都是天不亮進場、日頭偏西出場,號舍里的木板硬得像棺材板,寶玉卻寫得極順【鄉試模擬】讓他把考場每一寸空氣都提前呼吸過了,【文氣貫通】把周山長替他打磨了一夏的策論架子撐得筋骨分明。墨落在卷子上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張卷子,是周山長說的那種「字字落在實處」的卷子。book18.org

  三場下來,他唯一一次停頓,是第三場策問的最後一道。題目問的是「漕運河道歲修銀分攤之策」。book18.org

  寶玉愣了一瞬。book18.org

  不是因為不會這道題他和馮紫英在崇文書院的藏書閣里熬了三個晚上,周山長親自批了紅圈。他愣的是:這道題出現在鄉試卷子上,像是什麼人在冥冥中給周山長那個清瘦的背影遞了一杯茶。book18.org

  他把那篇「以船稅養河、商銀代民攤」的策論,一字一句地謄在卷子上。最後一個字落筆,墨跡未乾,號舍外頭起了風,把考棚上的油布吹得啪啪響。book18.org

  寶玉擱下筆,心裡想的是:周先生,您替我磨了三個月的刀,我拿來切豆腐了。book18.org

  外頭梆子響了三聲。收卷。book18.org

  「寶二哥。」book18.org

  馮紫英的聲音從門外擠進來。寶玉翻身坐起,披上夾袍去開門。門一開,涼風灌進來,馮紫英站在門口,眼眶底下兩團青黑,頭髮卻梳得一絲不亂他在通州碼頭跟地頭蛇周旋那半年,把「出門見人先整衣冠」刻進了骨頭裡。book18.org

  「你睡得著?」馮紫英問。book18.org

  寶玉揉了揉眼角,沒答。昨晚躺下去是亥正,睜眼是寅初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著了沒有。book18.org

  客棧前頭那條街叫槐樹胡同,離貢院的放榜牆只隔了兩條巷子。天還黑著,街上已經有腳步聲了,燈籠的光從窗紙上一晃一晃地過去,都是往貢院方向去的。book18.org

  馮紫英遞過來一個芝麻餅:「我爹託人捎來的。他說放榜這天不能空肚子。」book18.org

  餅還溫著,裹在粗布里。寶玉接過來咬了一口,芝麻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忽然想起去年來通州碼頭時,馮老爹也是這樣把芝麻糖往他手裡塞「寶二爺,拿著,路上吃。」book18.org

  那時候馮紫英還是個連「受」與「不受」都要在茶攤上轉半天茶碗的人。book18.org

  現在這個人站在他面前,眼圈發黑、頭髮整齊、手裡攥著半個芝麻餅,說出來的話是:「不管今天榜上寫沒寫我的名字,寶二哥你替我走到這一步,我已經比通州碼頭那個搬灰漿的馮家小子多走了十里路。」book18.org

  寶玉嚼著餅,沒接這句客氣。他咽下去,伸手指了指馮紫英衣領上一根脫落的線頭:「領子歪了。」book18.org

  馮紫英低頭一看,忙伸手去整。book18.org

  客棧樓下的老掌柜在帳房裡撥算盤,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一盞油燈照著帳本,燈芯燒得久了,結了燈花。老掌柜抬頭看了他倆一眼,說:「放榜還早呢,二位舉人老爺再歇一歇。」book18.org

  「舉人老爺」四個字從老頭嘴裡說出來,像是打趣,又像是提前叫上了。馮紫英的腳步頓了一下,耳根有點發紅。寶玉拍了拍他的肩,往外走。book18.org

  槐樹胡同的石板路上落著一層薄霜。book18.org

  天色從東邊開始翻白,空氣里的涼意貼著脖子往裡鑽。寶玉縮了縮肩,馮紫英在他旁邊走著,兩個人的腳步在石板路上交替作響。一路上不斷有人超過他們有穿長衫的、有穿短褐的、有牽著馬的、有扶著老僕的。所有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book18.org

  貢院街已經擠滿了人。寶玉往前走了幾步就被人潮推著往右偏,馮紫英一把拽住他袖子。兩人擠到放榜牆斜對面的一棵老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看著那面還空蕩蕩的磚牆。book18.org

  牆上貼著去年鄉試糊名告示的殘紙,邊角翹起來,在晨風裡一掀一掀的。book18.org

  人越來越多。前頭有人在念《四書》,聲音發顫;左邊一個穿藍衫的書生在反覆摸自己的袖口,摸得袖口都起了毛;右邊一個年紀大些的儒生乾脆閉著眼,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念經。book18.org

  馮紫英的肩貼著寶玉的肩,肩胛骨繃得死緊。book18.org

  「你腿在抖。」寶玉說。book18.org

  「放屁。」馮紫英說。他的腿確實不抖是兩隻手在袖子底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白。book18.org

  天色亮到了能看清人臉的程度。book18.org

  貢院大門裡頭出來兩個差役,扛著一卷紅紙,梯子架在放榜牆上。人群嗡地一聲往前涌。差役不慌不忙地把紅紙展開,從右往左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一張一張地貼。book18.org

  寶玉的呼吸在喉嚨里停了一拍。book18.org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了。book18.org

  第六名。賈寶玉。book18.org

  賈。寶。玉。book18.org

  那三個字寫在紅紙上,墨色濃黑,筆畫在晨光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清晰。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掛在貢院牆上,掛在今天清晨最亮的那一道光里。book18.org

  寶玉站在原地沒有動。book18.org

  他想起賈政書房裡的那盞燈,想起父親把那方「乙卯年江西」舊硯推到他手邊時說的那句「心正筆正」。想起周山長在他策論上圈的那個紅圈。想起黛玉掰開的那半塊桂花糕。想起怡紅院裡等他回去的那些燈。book18.org

  這些念頭像水一樣從他腦子裡流過,他什麼都沒抓住。book18.org

  「寶二哥。」book18.org

  馮紫英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乾澀得像是喉嚨里堵了東西。book18.org

  寶玉偏過頭。book18.org

  馮紫英的臉白了,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牆上那張紅紙,寶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紅紙的最左邊,最後一張,最後一行。book18.org

  第三十七名。馮紫英。book18.org

  馮紫英。三個字,排在最末一名,像是擠上去的,像是老天爺在最後一刻鬆了手,讓它剛好掛住了榜尾的邊。book18.org

  馮紫英的拳頭在袖子裡鬆開了。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在通州碼頭搬過灰漿,在臨清碼頭簽過艙單,在崇文書院的藏書閣里替寶玉補過沿河碼頭帳目。現在這雙手的指尖在晨光里微微發顫。book18.org

  「中了。」他說。聲音不像他自己。book18.org

  「中了。」寶玉說。book18.org

  馮紫英轉過頭來看著他,眼眶紅了,嘴角卻扯開一個笑。那個笑在他臉上裂開來,半是哭半是笑,難看得要命。他一把抓住寶玉的胳膊,手指箍得死緊,像是怕自己站不穩。book18.org

  「寶二哥,我爹他」他頓了頓,嗓子眼哽住了,「我爸在通州碼頭扛了一輩子麻袋,他兒子是個舉人了。」book18.org

  寶玉把手搭在他肩上,沒說話。兩個人並肩站在老槐樹底下,看著牆上那兩張紅紙,看著紅紙上兩個挨著的名字。book18.org

  報喜的鑼鼓聲從貢院街另一頭傳過來。book18.org

  哐。哐。哐。book18.org

  銅鑼砸在空氣里,每一記都震得耳朵發嗡。報喜的隊伍扛著牌子、敲著鑼、舉著彩旗,從貢院往城裡的客棧、會館、各家府上報去。一路上鞭炮屑落了滿地,硝煙味混著晨風裡的涼意,鑽進鼻子裡。book18.org

  寶玉和馮紫英被幾個報喜人認了出來有人見過他們在貢院門口排隊入場時記下了臉。報喜人衝上來就是一串吉利話,什麼「文曲星下凡」「蟾宮折桂」「前程萬里」,一邊喊一邊把手伸出來討賞錢。馮紫英從懷裡摸出早就備好的一串銅錢,報喜人才打著躬退下去,敲著鑼往下一家去了。book18.org

  槐樹胡同的老掌柜迎出來的時候,手裡拿的不是算盤了,是一壺酒。他往寶玉手裡塞了一個粗瓷碗,往馮紫英手裡也塞了一個,然後往碗里倒了酒酒是從壇底舀上來的,渾濁發黃,聞著像是自家釀的米酒。book18.org

  「舉人老爺。」老掌柜說。這回不是打趣了,是正正經經地叫。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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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是第二天一早出發的。book18.org

  寶玉和馮紫英在保定城外分手。馮紫英要回通州,他爹還在碼頭上等消息;寶玉要回京城,榮國府里還有一堆人在等他。book18.org

  馮紫英上馬車之前,忽然回過頭來:「寶二哥。」book18.org

  寶玉看著他。book18.org

  「咱們現在是舉人了。」馮紫英說。他把「咱們」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確認什麼。book18.org

  寶玉點頭。book18.org

  「那書院那間藏書閣」馮紫英頓了頓,「回頭還得回去看一眼。」book18.org

  寶玉知道他想說什麼。周山長。那個只認文章不認出身的老儒,那個在策論旁邊批「字字落在實處」的周山長。他替他們把那篇舊策論磨成了真正的應試條陳,他們還沒親口跟他說一聲「中了」。book18.org

  「回去的時候帶壺酒。」寶玉說。book18.org

  馮紫英笑了一下,翻身上車。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地往東去了。book18.org

  寶玉的馬車往北。book18.org

  一路上是八月末尾的華北平原,田裡的高粱已經收了大半,剩下的秸稈在日光底下黃得發白。車窗外頭不斷有樹往後倒,白楊、槐樹、偶爾一棵歪脖子的棗樹。寶玉靠著車廂板壁,把這一路上要面對的人一個一個在心裡過了一遍。book18.org

  賈母。賈政。襲人。晴雯。麝月。黛玉。寶釵。book18.org

  還有一個。book18.org

  天香樓那扇還亮著的窗。book18.org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心口那個位置,過不了多久,就會被系統的下一次升級撞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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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國府的大門在他面前敞開的那一下,寶玉聞見了桂花香。book18.org

  八月末,榮國府後園的桂花開了。那味道從影壁後面漫過來,甜而不膩,混著午後太陽曬熱的磚牆味,鑽進鼻腔里像是府里伸出來的一隻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book18.org

  第一個迎出來的是門房老吳。老吳看見他就咧嘴笑,那笑遮都遮不住,一路咧到耳朵根:「寶二爺!舉人老爺!」回頭朝裡頭扯著嗓子喊:「寶二爺回來了中了!」book18.org

  那一聲在榮國府的廊道里傳開來,像是往湖裡扔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往外盪。寶玉跨過門檻,走過穿堂,沿著游廊往裡走。一路上丫鬟、小廝、婆子看見他就行禮,嘴裡說的都是「恭喜二爺」「賀喜二爺」。有個小丫鬟跑著去給賈母報信,半道上絆了一下,爬起來繼續跑。book18.org

  一個舉人。book18.org

  榮國府出了個舉人。book18.org

  賈政得了消息趕回來的時候,寶玉正站在榮禧堂的台階底下。他看見賈政從二門那邊走過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賈政走路向來是四平八穩的方步,今天連方步都顧不上端了,袍角帶風地邁過門檻,走到他面前。book18.org

  站定。book18.org

  賈政看著他,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這個男人,一輩子把「光耀門楣」刻在骨子裡,此刻站在兒子面前,眼眶裡有一層極薄的濕潤。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寶玉跪下磕了個頭。book18.org

  賈政一把攙住他,攙的時候手在發抖。那雙手在書房裡握過筆、翻過祖父的舊信、在寶玉拿回秀才功名時端端正正地擱在膝蓋上壓著激動此刻這雙手抓著兒子的胳膊,使的力氣比哪一回都大。book18.org

  「好。」賈政說。只一個字。book18.org

  然後他又說了一遍:「好。」book18.org

  賈政書房裡的燈是寶玉晚間去請安時點上的。書房還是那個書房案上那方「乙卯年江西」舊硯還在原來的位置,祖父那封信壓在硯台底下,信紙的邊角已經泛黃。book18.org

  賈政坐在案後,把祖父那封信從硯台底下抽出來,展開了。信紙上的字跡是祖父的賈政的父親。信上的內容是祖父當年寫給賈政的,裡頭有一句「吾兒若能持身以正、課子以嚴,則家門之幸」。book18.org

  賈政把信放下,看著寶玉:「這信,你中秀才那天我就想給你看。忍住了。今天給你看你祖父在信上說的『家門之幸』,說的就是你今天這張榜。」book18.org

  寶玉從書房出來時,月已上了柳梢。他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方「乙卯年江西」舊硯,賈政給了他。book18.org

  「你用。」賈政說,「你祖父當年用這方硯寫的這封信。我做父親的沒什麼能給你這方硯,你拿去。」book18.org

  寶玉捧著硯台走過穿堂,硯台在月光里泛著溫潤的青灰色。他想起賈母說祖父偷臘肉的事「燈火闌珊處,有人記得你的來路」。今天賈政把這方硯遞過來,遞的也是這條來路。book18.org

  賈母的上房裡燈火通明。book18.org

  寶玉進去的時候,老太太正坐在榻上,鴛鴦在旁邊伺候著。賈母看見他就笑,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擠在一起:「過來過來,讓老太太看看舉人老爺!」book18.org

  寶玉上前行禮,賈母拉住他的手不放,湊近了看他的臉,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看完嘆了口氣:「瘦了。瘦了一圈。」book18.org

  「鄉試九天熬人。」寶玉說。book18.org

  「熬人也值。」賈母拍了拍他的手背,「值。你父親中舉的時候,你祖父還在你那會兒還小,不記事。今天榮國府又出了一位舉人,是老太太親眼看著長大的。」book18.org

  她說著往鴛鴦那邊看了一眼,鴛鴦會意,轉身去裡間捧了個匣子出來。賈母打開匣子,裡頭是兩樣東西:一串南紅瑪瑙手串,一方小印。book18.org

  「手串是你曾祖母傳給我的。」賈母把手串拿出來,戴在寶玉手腕上,「老太太本來想著等你成親那天再給你後來想了想,舉人是大事,成親也是大事,先給你一樣。另一件,等你再往高處走一步的時候,再給你。」book18.org

  寶玉低頭看著腕上那串南紅瑪瑙,珠子溫潤沉手,像是剛從賈母手腕上取下來還帶著體溫。book18.org

  「老太太還有話要跟你說。」賈母的聲音緩了下來,「你如今是舉人了,有了做官的資格,身份不一樣了。這府里府外,盯著你的人多得很說親的人,比你中秀才那會兒,還要多。」book18.org

  寶玉抬頭看著她。book18.org

  賈母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半晌,她抿了口茶:「老太太問你一句你自己心裡,對將來那一位,有數了沒有?」book18.org

  這是賈母第一次把話說得這麼近。book18.org

  寶玉沒有立刻答。他眼前掠過幾張臉顰眉的、含笑的、抱琴的、拈針的疊在一起,分不出先後。book18.org

  「孫兒想等殿試之後。」他說。book18.org

  賈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下:「也好。等你再往高處走一步,老太太替你做主。」book18.org

  她把茶盞擱下,那聲瓷器碰在木器上的輕響,像是蓋了個印。book18.org

  寶玉從賈母上房出來,回怡紅院的路上,腳步不由自主地拐了個彎。book18.org

  天香樓的位置在寧國府的東北角,從榮國府這邊看過去,只能看見一角飛檐和一扇二樓的窗。寶玉站在兩府交界的那條夾道里,背靠著榮國府的牆,望著那扇窗。book18.org

  窗亮著。book18.org

  燈還亮著。book18.org

  秦可卿還活著。book18.org

  傍晚的風從夾道里穿過來,灌進他的袖口。寶玉望著那扇亮著光的窗,心裡那個懸了一整卷的謎又浮上來是他送的胭脂?是他請老太醫換的方子?是他安排人盯住的燉品和外圍飲食?還是所有這些笨拙的努力加在一起,在命運的那塊鐵板上鑿開了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縫?book18.org

  他隱隱覺得不是那些。或者說不只是那些。一定還有別的什麼。一定還有一樣他還沒摸到的東西,在命運的天平上壓下了最關鍵的一枚砝碼。而這樣東西,離他很近了。近到他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就能碰到。book18.org

  那扇亮著的窗像一封信,寄給他的,但信封信紙都還沒有拆開。book18.org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手腕上那串南紅瑪瑙碰在舊硯的硯台上,輕輕叩了一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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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怡紅院的燈是整個榮國府最亮的一盞。book18.org

  寶玉跨進院門那一刻,襲人已經在台階上站著了。她穿著家常的月白褙子,袖口挽到手腕,手裡捏著一本帳冊那是怡紅院的日常帳冊,紙邊已經翻毛了。book18.org

  她看見寶玉走進來,沒有撲上去,沒有叫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book18.org

  然後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那個笑不是丫鬟對主子的笑,是一個管事的人一個管日子的人在等的人平安回來之後,把繃了九天的弦鬆開來的笑。她把帳冊往腋下一夾,迎上來,接過寶玉手裡的包袱:「回來了。」book18.org

  兩個字。跟往常每一天他下學回來時說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但她的手在接包袱的時候,指腹碰到寶玉的手背,停了一拍像是借這一拍,把九天的等待全部量了一遍。book18.org

  「瘦了。」她說,和賈母說的一模一樣。book18.org

  她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門來。院子裡頭,晴雯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捏著一根針針上別著一片翠綠的綢子料,大概是在趕什麼針線活。她看見寶玉,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最後把針往針線筐里一丟,快步走過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站在院子中間,雙手叉著腰:「中了個舉人,人也曬黑了一圈麝月!端水來!」book18.org

  麝月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來了來了」她端著銅盆出來,盆里的水冒著熱氣。她把盆擱在廊下的木架子上,擰了條熱帕子遞過來,眼睛沒看寶玉,看的是襲人手裡的包袱:「這一趟出去,換洗衣裳帶夠了嗎?怎麼包袱看著比去的時候還癟了半截。」book18.org

  三個人的聲口,三個人的在意,全擠在怡紅院的小院裡,像往常每天他下學回來一樣。只是今晚,燈比哪一晚都亮襲人多點了一盞燈,在寶玉的書桌上。book18.org

  夜深下來。秋夜的涼意從窗縫裡滲進來,寶玉坐在書桌前,把「乙卯年江西」舊硯擱在案角,又把賈母給的那串南紅瑪瑙手串放在硯台旁邊。硯是祖父的,手串是曾祖母的兩樣東西隔了半張桌子,像是三代人隔著時光坐在同一盞燈下。book18.org

  襲人端了碗銀耳湯進來,擱在他手邊。她沒說話,站在他身後待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肩上的外袍攏了攏:「夜裡涼了,別坐太久。」book18.org

  寶玉應了一聲。襲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他,看的是他手裡的湯,看的也是他擱在案角的那兩樣東西。她什麼都沒問,出去了。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book18.org

  銀耳湯冒著細細的白氣。寶玉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是襲人的做法她一向放糖掐得極准,從不膩口。book18.org

  他擱下碗,站起身來,走到怡紅院後院的廊下。這裡能看見一小片天,今晚的月亮不圓八月二十幾的月亮,缺了一角,掛在怡紅院後園的桂花枝上,像誰咬了一口的餅。book18.org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book18.org

  心裡頭有一件事,他翻來覆去地掂量。不是中舉中舉在他預料之內,是他用【鄉試模擬】反覆推演過的結果,是他和馮紫英在藏書閣熬了三個晚上磨出來的策論,是周山長替他一個字一個字改過的學問。book18.org

  他在掂量的,是天香樓那扇還亮著的窗。book18.org

  她為什麼沒死?book18.org

  這個問題,從三月初四那天起就一直懸在他心裡他做了外圍能做的一切:查飲食、換太醫、遞方子、盯燉品。但那些都是陽謀。陽謀能改的,是人禍孫紹祖那種欺男霸女的案子,他能用人證物證去破;迎春那種被欠債逼出來的婚約,他能用銀子和人脈去翻。可秦可卿的命數不是人禍,是天劫。是寧國府那堵牆裡頭裹著的朽爛與毒,是連銀子都穿不透的結構性的病。book18.org

  他只不過往裡遞了些外圍的藥、外圍的食、外圍的一盆紅梅。book18.org

  這點東西,真能把她從命里拽回來?book18.org

  寶玉抬頭看著月亮。月亮不答。缺了一角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像是命運本身在看著他看著這個手裡攥著半截劇本的人,終於遇到了劇本開始脫軌的時刻。book18.org

  他隱隱覺得,答案不在他做的那些事情里。或者說不只在他做的那些事情里。一定還有別的。一定還有一樣他還沒摸到的、更沉的、更根本的東西,在命運的天平上壓下了一枚最關鍵的砝碼。book18.org

  而那枚砝碼,與他有關。book18.org

  與他來到這個世界這件事本身有關。book18.org

  這個念頭從他心裡浮上來的時候,後脊樑麻了一瞬。book18.org

  他按住廊柱,指腹貼著冰涼的木紋,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在還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想:明天去瀟湘館,把初三糕補上;後天去蘅蕪苑,問問冰糖南下的事;大後天去天香樓,親眼看看她的脈象。book18.org

  他轉身走回屋裡,把燈芯挑亮了一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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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寶玉還沒出門,瀟湘館的人先來了。book18.org

  來的是紫鵑,手裡提著一隻食盒。她把食盒擱在怡紅院的石桌上,掀開蓋子,裡頭是一碟桂花糕。糕切成了兩半和去年初三相一模一樣的兩半。book18.org

  「我們姑娘說,初三糕補上。」紫鵑抿著嘴笑,笑意從嘴角往耳朵根跑,「姑娘還說六月初三的糕欠到了八月,利錢就不算了。但糕是現蒸的,別的可不能替。」book18.org

  寶玉看著碟子裡那兩半桂花糕,想起去年初一那天,黛玉掰開糕時說的那句「我看上你的是你答應過的事會記得」。又想起九月初三那天,她在瀟湘館裡丟出來那句「六月初三若還活著,來補糕」。book18.org

  「你們姑娘呢?」他問。book18.org

  「在瀟湘館呢。」紫鵑把食盒蓋子合上,「姑娘說了,舉人老爺忙,不必專程去。糕托我送來,禮數到了就行不過姑娘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那支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筆尖頓出了一團墨。」book18.org

  紫鵑說完這句,不說了,只拿眼瞧著寶玉。book18.org

  寶玉端起碟子,吃了一塊糕。糕還溫著,桂花的甜從舌尖往上顎漫開,和去年初三相那半塊的味道一模一樣。他嚼完,抹了抹嘴角的糕屑,對紫鵑說:「跟你家姑娘說糕吃了。比去年好吃。」book18.org

  「就這一句?」紫鵑歪著頭。book18.org

  「再跟她說,過兩日我去看她。」book18.org

  紫鵑笑著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她的腳步輕快,踩在怡紅院石徑上的聲音像一串小鼓點。寶玉目送她走遠,把剩下那半塊糕也吃了,吃得比前半塊慢。book18.org

  黛玉讓紫鵑送糕來,說的是一句「不必專程去」可她特意讓紫鵑提那一句「筆尖頓出了一團墨」,分明是讓他知道她等的不是這一碟糕。她等的,是他中舉後第一次主動跨進瀟湘館的門。她自己不會說,但她用那團洇開的墨,把琵琶弦撥了一下。book18.org

  她怕他跟寶釵越來越近。book18.org

  寶玉心裡知道。他收了碟子,心想:去蘅蕪苑也該早些去不過蘅蕪苑那邊是正事,冰糖南下的生意和薛家的渠道都要面談,寶釵自己也會端著「談正事」的架子,倒不必急於今天。book18.org

  他決定先去稻香村走一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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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香村的籬笆門虛掩著。book18.org

  李紈坐在院裡的竹榻上,手裡拈著一根針,在補賈蘭的一件舊褂子。針起針落,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時間的刻度。賈蘭不在大概是去族學裡念書了。book18.org

  寶玉在籬笆外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去。李紈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又繼續走線。book18.org

  「舉人老爺來了。」她說,聲音平平的,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笑不是寒暄的笑,是那種藏得很深、只肯放一絲出來的笑。book18.org

  寶玉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桌上擺著一隻素白瓷瓶,瓶里插著兩枝枯荷不是剛枯的,是枯了很久的,干透了,枝梗卻還直著,像是故意不扔。book18.org

  「蘭兒呢?」寶玉問。book18.org

  「上學去了。」李紈把針往褂子上戳了一針,「他聽說你中了舉,昨晚背書背到三更。我沒攔。」book18.org

  寶玉沒接話。他知道李紈話里的意思賈蘭是賈珠的兒子,賈珠是榮國府長孫,本該是這一輩最出息的人,可病死了。現在寶玉中了舉,李紈心裡那桿秤,一邊是欣慰,一邊是死去的丈夫永遠看不到這一天的酸楚。book18.org

  李紈把褂子翻了一面,繼續補。她的手指很穩這麼多年一個人拉扯孩子,她的手從沒抖過。book18.org

  「大嫂。」寶玉說。book18.org

  李紈抬頭。book18.org

  「蘭兒將來出息了,讓他去崇文書院。書院的山長叫周文淵是個只認文章不認出身的人。」book18.org

  李紈手裡的針停了。book18.org

  她看著寶玉,眼神里有一瞬間的亮,亮過了稻香村院子裡那兩枝枯荷。然後她把那層亮光收了回去,低下頭繼續走針,說了一句:「等你中了進士再說這話。」book18.org

  語氣還是平平的。針腳在褂子的破口處密密地排過去,排到最後一針時,她在褂子上多縫了一道那道線本來是不用縫的,她縫上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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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香塢在半山坡上,還沒走到門口,先聞見了松煙墨的味道。book18.org

  惜春的畫架支在院子裡。她站在畫架前面,手裡拈著一支筆,正在往畫上添東西。寶玉走到她身後,探頭看了一眼那幅大觀園全景圖已經畫了快一年,山石、亭台、水榭、迴廊,一樣一樣地填進去,密密匝匝的,整座園子被她搬到了一張紙上。book18.org

  只有西北角還空著一小塊。book18.org

  惜春把筆尖蘸了蘸墨,在那塊空白處落筆畫了一道極細的線,是一堵牆。牆的這邊是榮國府的院子,牆的那邊是寧國府。牆頂頭,點了一扇極小極小的窗。窗里,點了一粒光。book18.org

  燈。book18.org

  天香樓的燈。book18.org

  寶玉看著那粒光,喉嚨里緊了一下。惜春頭也沒回,繼續往畫上添東西。她在蘅蕪苑的牆角添了幾叢香草,草尖是圓的不是尖的。上回她就改過一次香草的形狀,這回又往上疊了一層。book18.org

  「你每回來都要改一點。」寶玉說。book18.org

  「畫嘛。」惜春把筆擱下,往後退了一步,歪著頭看自己的畫,像是菜市場買菜的大嬸在挑白菜。「想怎麼改便怎麼改。草尖是圓的還是尖的,誰管得著。」book18.org

  她端起旁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來,才轉頭看寶玉。目光落在他腕上那串南紅瑪瑙手串上,停了一拍。book18.org

  「老太太給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方小印呢?」book18.org

  「說等我再往高處走一步再給。」book18.org

  惜春點點頭,像是在聽一件意料之中的事。她轉回去看畫,忽然伸手指著西北角那扇小窗,說:「窗里的燈我點上了。不過紙上的燈不是真燈風一吹就滅。你那個,可別讓它滅。」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不等寶玉答話,拿起筆繼續畫了。book18.org

  寶玉在暖香塢站了一會兒才走。下山的時候,惜春那句話還在腦子裡轉。她說「你那個,可別讓它滅」這四個字,像是在說天香樓的燈,又像是在說別的。她問過「這園子能留得住嗎」,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她知道的東西比誰都多,卻只肯借畫筆說個三兩句。多一句都不肯。book18.org

  寶玉踩著石逕往下走,路過紫菱洲的時候看見迎春在水邊棋盤上打譜,走到秋爽齋外頭隱約聽見探春在訓婆子,一路走過園中各處,桂花開得正盛,香氣裹著秋風往袖子裡灌。處處有燈,處處有人在。他想,惜春畫那張畫,畫的不止是園子她畫的是所有還亮著的燈。book18.org

  從大觀園回來,寶玉先去了蘅蕪苑。book18.org

  蘅蕪苑的院門是大敞著的。鶯兒在院裡篩藥材,篩的是新收的桂花滿院子都是濃郁的桂花香,和榮國府後園的桂花是一個品種,只是這邊多了一層淡淡的藥草味,從正屋裡飄出來。book18.org

  鶯兒看見寶玉進來,篩子擱下了,起身往裡傳話:「姑娘,寶二爺來了。」book18.org

  寶釵從正屋出來時穿著家常的青緞褙子,袖口微微捲起,手裡捏著一張單子。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薄薄一層粉比起黛玉的素麵朝天,寶釵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讓自己在別人面前露出不整的樣子。但她捏單子的手指有一層薄繭,是熬冰糖時看鍋燒出來的。book18.org

  「恭喜舉人老爺。」寶釵說,語氣比平時緩了半拍,「請進。」book18.org

  正屋裡頭的桌上鋪開了一張圖是漕運水道的粗略圖,從通州往南一路標到了揚州。圖的旁邊擱著幾本帳冊,每本帳冊的封面都用蠅頭小楷寫著編號。寶釵做事是這個路數:什麼東西都有編號,什麼編號都有對應的細帳。book18.org

  寶玉在客位坐下,鶯兒端了茶上來。寶釵在主位上坐下,把那張單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大概是臨清艙單的草稿。book18.org

  「臨清的艙位已經都穩了,你不在的這半個月,鶯兒替你跑了三趟。」寶釵端起茶抿了一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帳,「蘅蕪記這個字號在臨清以南算是站住了不過再往南走,要換更大的船,艙費漲了一成半。我壓了一成。」book18.org

  「一成?」寶玉挑眉。book18.org

  「陳家鋪子要收三成定洋我說蘅蕪記只肯付一成五。他原先不樂意,後來聽說你中了舉,回信改了口。」book18.org

  寶釵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世道就是這樣」的清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舉人身份在商業上的分量。但她不會像黛玉那樣把心裡的漣漪揉碎了灑在話里,她只是把因果關係擺出來:舉人身份→艙費降了五厘。book18.org

  這份清醒,讓寶玉心生敬意。他低頭去看桌上那張漕運圖,從臨清往下到揚州,再往下到蘇州再往南,就是金陵。那是賈家的根,也是薛家的底,也是他將來進京趕考會試,必須打通的最後一段水路。book18.org

  「再往下走,到蘇州你打算怎麼弄?」他問。book18.org

  寶釵沒有立刻答。她把那張扣在桌上的單子翻開,推到寶玉面前。單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蘅蕪記從臨清往南擴張的下一階段規劃:蘇州碼頭選址、艙位預定、地頭蛇的打點費用、以及一個她寫了又劃掉、劃掉又重寫的數字她算來算去,到了蘇州這個盤子,憑蘅蕪記現有的人脈,會撞上一堵牆。book18.org

  「到了蘇州,馮紫英的地頭蛇經驗夠不上。」寶釵說,聲音不緊不慢,「薛家的皇商牌子在蘇州能用,但隔著一層那幫坐地商見皇商就抬價。我需要一個能在蘇州站穩的人。」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著寶玉。不是在撒嬌,不是在求助是她在談生意時把某個人的名字推到了桌面上,然後等著她的合伙人跟她一起把這個人掂量清楚。book18.org

  「馮紫英在臨清磨合了一年。」寶玉說,「這一年,他學會的不止是怎麼跟地頭蛇打交道他學會的是怎麼在別人的地盤上,找到那個願意跟你談市價的人。臨清的樊仲,最開始也是坐地商。」book18.org

  寶釵的手指在茶盞沿上摩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讓他去蘇州?」book18.org

  「先讓他回去看一眼他爹。」寶玉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幅漕運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他今天是舉人了通州碼頭上扛麻袋的馮家,出了個舉人兒子。讓他在家待幾天,喝幾碗他爹熬的羊湯。等第四捲走起來,他這個人,往南還是往北,都有的是仗讓他打。」book18.org

  寶釵聽完,嘴角彎了一下這回是真的笑,一個極淡的、只彎了一下就收住的笑。她把那張蘇州規劃單收起來,放進帳冊夾頁里,動作很輕,像是在收一件今天還用不上、但將來一定會用的東西。book18.org

  「好。蘇州的事等你殿試完了再說眼下先把臨清到揚州的艙位穩住。」她站起來,走到門前,回頭看了寶玉一眼,「你瘦了。鶯兒,把那罐新熬的秋梨膏給寶二爺裝上。」book18.org

  鶯兒應了一聲,從灶房捧出一隻青瓷罐子,用藍布裹了,遞到寶玉手裡。罐子溫乎乎的,剛從灶上拿下來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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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怡紅院,院子裡多了一個人。book18.org

  麝月坐在書房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捧著一本書不是帳冊,是《千字文》。她把書頁翻得很舊了,舊得紙邊起了毛,有幾個字被翻爛了,用細紙重新託過。她看書的時候嘴裡不出聲,嘴唇卻在一張一合,像是在嚼字。book18.org

  寶玉在她旁邊坐下來。石階涼了,秋夜的涼氣透過衣料往上滲。麝月合上書,沒說話。她把書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疊在書皮上,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book18.org

  「你守在這裡幹什麼。」寶玉問。book18.org

  「今兒晚上不知怎麼的,總覺得該守著。」麝月說,聲音輕輕的,「沒什麼道理的事就是覺得這盞燈該有人添油。」book18.org

  寶玉偏頭看她。麝月的側臉在燈影里很安靜,沒有晴雯那種一碰就燃的熱烈,也沒有襲人那種把一切都收在帳冊里的周全。她就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燈旁邊安了家不聲張,不挪窩,燈亮著她就守著,燈滅了她就續上。book18.org

  「《千字文》背到哪兒了?」寶玉問。book18.org

  「早就背完了。」麝月把書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最末幾句『矩步引領,俯仰廊廟。束帶矜莊,徘徊瞻眺。』」book18.org

  背完,她頓了一下。上回背這幾句的時候,她在最後面自己加了一句:「守著這盞燈,見了這個人的寂寥。」今晚她沒加。她只是把書合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進屋吧。我給你泡杯茶。」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跟在她身後。進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那盞燈油是滿的,燈芯是新換的。麝月方才坐在台階上,手裡那本《千字文》翻了半天,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吧。book18.org

  她在盯燈芯。book18.org

  這一夜,怡紅院的燈亮到了亥正。寶玉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外頭有風聲秋風從桂花枝間穿過去,帶著一陣一陣的甜香。他把手伸到枕頭邊,摸到了那方舊硯的涼,也摸到了那串南紅瑪瑙的溫。book18.org

  硯是來路。手串是來路後的來路。book18.org

  # 第四卷·第一章 鹿鳴(情色段·接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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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下來。秋夜的涼意從窗縫裡滲進來,寶玉坐在書桌前,把「乙卯年江西」舊硯擱在案角,又把賈母給的那串南紅瑪瑙手串放在硯台旁邊。硯是祖父的,手串是曾祖母的兩樣東西隔了半張桌子,像是三代人隔著時光坐在同一盞燈下。book18.org

  襲人端了碗銀耳湯進來,擱在他手邊。她沒說話,站在他身後待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他肩上的外袍攏了攏:「夜裡涼了,別坐太久。」book18.org

  寶玉應了一聲。襲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的是他,看的是他手裡的湯,看的也是他擱在案角的那兩樣東西。她什麼都沒問,出去了。book18.org

  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book18.org

  銀耳湯冒著細細的白氣。寶玉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味很淡,是襲人的做法她一向放糖掐得極准,從不膩口。book18.org

  他擱下碗,站起身來,走到怡紅院後院的廊下。這裡能看見一小片天,今晚的月亮不圓八月二十幾的月亮,缺了一角,掛在怡紅院後園的桂花枝上,像誰咬了一口的餅。book18.org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心裡頭翻來覆去掂量的,是天香樓那扇還亮著的窗。她為什麼沒死?他隱隱覺得答案不在外圍那些笨拙的努力里一定還有一樣他還沒摸到的、更沉的東西,在命運的天平上壓下了最關鍵的一枚砝碼。那枚砝碼,與他有關。與他來到這個世界這件事本身有關。book18.org

  這個念頭從心裡浮上來的時候,後脊樑麻了一瞬。他按住廊柱,指腹貼著冰涼的木紋,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在還不是想這個的時候。book18.org

  他轉身走回屋裡。襲人已經鋪好了床,被褥是新換的,漿洗過的棉布有一股曬過太陽的乾淨氣味。她替他解了外袍,拔了發簪,把燈芯撥暗了些,只留床頭一盞小燈,然後退到外間去了。她的腳步聲很輕她走路向來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book18.org

  寶玉躺下來,枕頭上有一根她的頭髮,長長的,纏在棉線里。他把那根頭髮拈起來,借著床頭那盞小燈的微光看了一會兒。髮絲在燈下泛著極淡的棕,是襲人的她成日管帳、管針線、管日子,忙得連頭髮都顧不上梳緊,總有幾根散下來,落在枕上、落在帳冊里、落在他肩上。book18.org

  他把那根頭髮擱在枕邊,闔上眼。book18.org

  桂花的香氣從後園漫進來。今晚的桂花比白天更濃,也許是夜露壓住了浮塵,把花香從花蕊里逼了出來。那香氣裹著秋夜的涼,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滲進他的呼吸,滲進他漸漸沉下去的睡意。book18.org

  他好像又站在天香樓底下,仰頭望那扇窗。窗亮著,燈還亮著。有人從樓梯上走下來,腳步極輕,裙裾拖過木階,發出極細極軟的沙沙聲。他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一隻手從紗簾後面伸出來,手指纖細,指尖微彎,朝他勾了一下。是三月初三那天隔紗簾彎過的那隻手。他伸手去夠,夠不著。那扇窗在他眼前忽遠忽近,像是隔著什麼透明的東西。他往前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終於碰到了那隻手手指是涼的,涼得像那盆他用銅絲再折過指彎的紅梅。他把那隻手攥在掌心裡,低頭去看,看見的不是可卿的臉,是一團模糊的、暖融融的光。那光里有桂花香不對,是茉莉膏的香不對,是冷香丸的藥草味再一聞,是銀耳湯的淡甜。book18.org

  夢裡有人在撫摸他的臉。book18.org

  那隻手不再是涼的。是溫的。指腹貼著他的額角,沿著眉骨往下,滑過顴骨,停在臉頰上。他下意識地偏過頭把那隻手壓在臉底下那隻手不動了,任他壓著,手背貼著他的脖子,脈搏在掌心裡輕輕跳著。book18.org

  寶玉睜開眼。book18.org

  燈還亮著。床頭那盞小燈的火苗被從窗縫裡進來的夜風搖了一下,光在他眼前晃了晃。襲人坐在床沿上,側著身子,一隻手被他壓在臉底下,另一隻手懸在半空大概方才正要替他掖被角。book18.org

  她看見他睜眼,手腕輕輕往外抽了抽,抽不動。寶玉攥住了她的手指。book18.org

  「二爺做夢了?」她低聲問。聲音比白天啞了一點,是夜深後嗓子歇下來的那種啞,裹在喉嚨里,像是含了一小口溫水。book18.org

  寶玉沒有立刻答。夢裡的光還在他眼前,那團模糊的、暖融融的光,和眼前這個人真實的、觸手可及的人疊在一起。他看著襲人的臉,發現她今晚沒盤髻。頭髮披散著,垂在肩上,發梢微微捲起,是被枕頭壓過的弧度。她大概已經在自己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起身來看他。book18.org

  「夢見什麼了?」襲人又問,這回聲音更輕,輕得像耳語。她的指尖在他手心裡蜷了蜷,沒有往外抽,就那樣老老實實地蜷在他的掌心裡。那一下蜷曲很輕,輕得像貓在竹簾底下收爪子可他感覺到了。從那一下極細微的蜷曲開始,他手心攏住的那幾根手指不再只是手指了,它們變成了一小團安靜的、溫順的、在等待的溫熱。溫熱的中心是脈搏,脈搏在指尖上一跳一跳地敲著他的掌心,節奏比剛才快了一點點。book18.org

  「夢見……」寶玉開口,嗓子有些澀,「夢見有人摸我的臉。」book18.org

  襲人的睫毛動了一下。她的睫毛不濃不疏,在燈下投了一層極淡的影,搭在下眼瞼上,像誰拿極細的墨筆在上頭畫了一道極短的線。那道線顫了一下不是睫毛在顫,是燈火在顫。今晚有風,桂花香一陣一陣地從窗縫裡湧進來。book18.org

  「那不是夢。」她說。book18.org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都沒有動。book18.org

  寶玉攥著她手指的力道鬆了松,但沒有放開。他往裡挪了挪身子,床板發出一聲極低的咯吱。襲人順著他的動作往床里側過了半寸身子,腿貼著床沿,坐姿從「探視」變成了「共存」已經不是照看完了就走的那種坐法了。她的頭髮從肩上滑下來,發梢擦過他手背,癢絲絲的。book18.org

  他抬起另一隻手,把她散下來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指節順著她的耳廓滑下來耳廓微涼,耳垂是軟的。他拇指腹按在那枚軟軟的耳垂上停住,能感覺到她耳垂底下那根極細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跳得不快,但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撞在他指腹上,像是隔著皮膚在敲門。他把拇指往下移了半寸,移到耳垂下方那一小片凹進去的軟窩,那兒沒有血管了,只有一層薄到幾乎透明的皮膚,皮膚底下是筋,筋在輕輕繃著。她咬了一下嘴唇。不是害羞她在算日子。從他上次出門到今晚,她在心裡把那些日子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每一頁都寫著「等」。book18.org

  「二爺。」她說。聲音更啞了,像是那口溫水終於涼了下來,從喉嚨里咽了下去。book18.org

  「嗯。」book18.org

  「從你去保定那天算起,今兒是第十五天。」book18.org

  她把「十五天」三個字咬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關里放出來,像是放了一夏天存銀,到了秋天該點一點數了。book18.org

  寶玉的手從她耳垂滑到後頸,指尖插進她披散的髮絲里。髮絲乾燥而柔軟,帶著皂角的清氣。他把她的頭緩緩往下按,她的額頭抵住了他的鎖骨,呼吸透過薄薄的裡衣噴在他胸口先是涼的,然後一點點變暖,把那片棉布呵得發了燙。book18.org

  「十五天。」他重複了一遍。book18.org

  她的手指抓著他腰側的衣料,抓得極緊,指節在棉布底下硌出硬硬的骨節。book18.org

  「你不在的時候我把怡紅院的秋衣都漿洗過了,帳冊對了兩遍,襲人那頁的帳是平的只差一樣。」book18.org

  「差什麼。」book18.org

  她沒有答。手鬆開了他的衣料,順著他的腰側往上滑,滑過肋骨,滑過胸口,最後停在他的鎖骨上。她用手指沿著他鎖骨的弧線畫了一道,從喉結下方畫到肩窩,畫得很慢,像是在描一張等了十五天才捨得下筆的帖。她的指尖蘸著方才銀耳湯殘留的微黏,在鎖骨上划過去的時候留下一道極細極淡的、會發亮的水痕。book18.org

  「差這個。」她說。然後低頭,把嘴唇貼在自己剛畫過的那道水痕上。book18.org

  她的唇是溫的,帶著銀耳湯的淡甜。不光是貼上去她在吸氣。嘴唇貼住鎖骨皮膚的同時輕輕往裡吸,吸得很淺,像是在嘗一塊放了太久捨不得吃、終於還是掰下一小角的糕。那一吸在皮膚上產生了輕微的負壓,把鎖骨底下的毛細血管全喚醒了,一小團溫熱從她嘴唇覆蓋的那一小片皮膚開始往四面洇開。book18.org

  她把嘴唇移了半寸,挨著剛才那處,又落了一吻。這一吻比方才重了一點,唇瓣不再是貼上去就停貼上去之後微微張開,讓下唇和上唇之間含住了一小褶皮膚。那一小褶皮膚被她含在雙唇之間,溫熱的、濕濡的,像被兩片剛從蒸籠里取出來的桂花糕夾住了餡。她含了一會兒才鬆開,鬆開的時候帶出極輕極細的一聲「啵」,像拔出瓶塞。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他的臉,眼神里有一種極淡的、試探性的東西她在看他的反應。她每次主動都會先看他的反應,這是她從「被動侍奉」到「主動給予」之後養成的習慣。她不怕他拒絕,她怕的是自己做得不夠好。book18.org

  寶玉沒讓她看太久。他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床上挪了挪,讓她側躺在他里側。她的身體從床沿移到床心,挪的過程中腿碰到了他的腿,隔著兩層薄薄的里褲棉布,兩個人的體溫在布料的經緯之間交換了一瞬。她的小腿比大腿涼,腳踝那一段最涼大概是剛從自己床上起來,赤著腳在地上走了幾步。book18.org

  他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臂彎里。她的頭髮鋪在他的手臂上,發梢垂下來掃著他的小臂內側,那一截皮膚最薄,癢得他手臂上起了一層極細的粟。她沒有閉眼從頭到尾都沒有閉眼。她的眼睛在床頭那盞小燈的微光里是深褐色的,瞳孔放得很大,幾乎吞掉了虹膜,只剩一圈極細的、琥珀色的邊。那圈琥珀色的邊里有他的倒影。book18.org

  他低頭去吻她先是眉心。眉心微蹙,他貼上去之後慢慢舒展了。然後鼻尖。鼻尖是涼的。然後嘴唇。嘴唇不是涼的她的嘴唇在他碰上去之前就已經微微張開了,上唇內側那一小片黏膜在燈下泛著極淡的水光。她的嘴唇是預熱的,不是被動等他,是他在移動的時候她同時在迎著他微微張開,中間那個極短的停頓讓兩個人的嘴唇在將碰未碰之間停了一瞬,各自的呼吸先於嘴唇打在對方面上,寶玉的感受是一團溫熱的潮氣,帶著銀耳的甜和皂角的清。book18.org

  貼上去的時候,那團潮氣被壓回皮膚上,最先有感覺的不是嘴唇本身是唇緣那一圈極細的、介於皮膚與黏膜之間的過渡帶。那一圈比嘴唇更敏感,兩個人唇緣碰在一起的時候,先是微嗑了一下,然後各自調整角度他偏左,她偏右,第二次碰上去才完全對準。對準之後嘴唇的觸感截然不同:內側黏膜柔軟、濕熱、微微發黏,外側皮膚相對乾燥、薄韌、帶著體溫的溫度。吻從輕碾開始下唇壓住下唇,力道從若有若無加到清晰可感,壓下去,鬆開,再壓下去,節奏極慢,慢到每一次碾壓之間能聽見窗外桂花枝被夜風搖動的沙沙聲。book18.org

  然後是她先伸出舌頭。book18.org

  極小的舌尖,從她上下唇之間探出來,碰到他的上唇內側,在她碰到之前他已經感覺到了那一小團更熱的、更濕的、帶著輕微戰慄的潮氣她探出舌尖的那一口氣特別熱,比口腔溫度高,像是從更深的地方提上來的。然後濕潤碰到了他的上唇,舌尖沿著他上唇內側的弧線從中間往左邊滑了半寸。滑的不是直線她在舌尖上加了極細的、肉眼看不出來的輕顫,那一下輕顫讓觸感從「舔」變成了「摩挲」,來回不過半寸距離,卻像在她自己舌尖和他的上唇黏膜之間捻了一根看不見的絲。兩個人靠得極近,彼此聞到的氣味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他身上有桂花香和墨香,她身上有皂角和銀耳的淡甜,混在一起變成了第三樣東西。book18.org

  寶玉伸手解她的裡衣系帶。系帶在鎖骨下方,是一根極細的棉白帶子,打著一個鬆鬆垮垮的活結。他手指拉住活結一端,輕輕一扯扯不動。活結不知怎麼被壓成了死扣。襲人半垂著眼帘笑了一聲,笑的時候氣息掃在他脖子上。她伸手去解那個死扣,三下兩下就解開了她就是這麼個人,什麼都解得開。book18.org

  裡衣散開來。鎖骨露出來,白皙,底下有細密的汗珠。不是熱出來的汗,是繃著神經等的時候從毛孔里慢慢滲出來的那種,汗珠極細,一粒一粒排在鎖骨弧線上,被燈光照著像是一串透明的小米珠。寶玉俯身,用舌尖挑起一粒鹹的,帶著她皮膚底下最原始的味道,不香,但熟悉。這個人的味道是這個味道,不是別人的。他在她鎖骨窩裡把那一小片鹹濕舔乾淨了,舌尖在鎖骨窩最深處轉了一圈。她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壓在嗓子眼裡的聲音,他的舌尖能感覺到那聲低吟在鎖骨上方三寸處振動那是聲帶在顫,振動沿著頸動脈傳到鎖骨上,再從鎖骨傳到舌尖,變成一個極細微的、可以被味蕾嘗到的震顫。book18.org

  她把身子往下縮了縮,腦袋從他臂彎里滑下去,滑到他胸口的位置。她的頭髮在他肋骨上拖過去,癢得他腹肌繃了一下。她伸手解開他的裡衣,手指在黑暗中摸到衣襟邊緣她解他衣服從來不看,閉著眼也能解開。book18.org

  他的胸膛露在燈下。book18.org

  她低頭,和前兩次一樣不,不一樣。前兩次她從他鎖骨開始,這次她換了一個位置:胸口的正中間,胸骨柄,那根豎在胸腔正中最上方的骨頭。她把嘴唇貼上去,先是一動不動地貼了幾息,像是在找一個離心臟最近的點。然後她順著胸骨往下,一寸一寸地吻,嘴唇每挪半寸停一下,停下來的時候用舌尖在皮膚上畫一個極小的圈圈的直徑不過指尖大小,畫完再往下挪半寸。從胸骨柄到心口窩,不過巴掌長的一段路,她走了很久。book18.org

  心口窩是她停得最久的地方。那兒沒有骨頭,只有一層薄薄的肌肉和一層更薄的皮膚,皮膚底下是隔膜,隔膜底下是胃。她不畫圈了,她把整個嘴唇貼上去,輕輕往裡壓,像是在用嘴唇感受他身體最深處的溫度。壓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看他,眼神里那層試探已經不見了,換了一種更沉的、更篤定的東西。book18.org

  「二爺的心跳,」她說,「比銀耳湯還燙。」book18.org

  寶玉拉住她的手,把她往上拽。她順著他的力道爬上來,跨坐在他腰上不是跪坐,是半伏著的跨坐,上身幾乎貼著他的胸口,只有腰胯懸著。她的里褲還沒脫,棉布的褲腿蹭過他的小腹,布料摩擦的聲音在極近處響著,是那種乾燥的、細細碎碎的沙沙聲。book18.org

  他從她腰側摸進去,手指探進褲腰,貼著皮膚往下滑。腰側的那一片皮膚特別薄,幾乎是半透明的,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底下的脂肪層只有極薄的一層,再往下是髂骨髂骨邊緣硌手,她瘦了。他在她髂骨上緣停了停,掌根卡在她的腰窩裡,那一小片腰窩的弧度剛好貼合掌根的弧,像是兩塊拼在一起的瓷片。book18.org

  他把她的里褲往下褪。褲腰滑過髂骨、滑過大腿根、滑過膝蓋,她配合著側過一條腿把褲管褪出腳踝。現在她下身只剩一件褻褲,棉白的,褲襠處有縫線加固是她自己縫的,針腳極密。隔著那層薄棉布,寶玉的手掌覆在她臀上,能感覺到肌肉在棉布底下繃著。她臀上的肌肉平時放鬆的時候是軟的,此刻是繃著的不是緊張,是身體在期待時候的主動收緊。book18.org

  他把她往自己身上帶。她的腿分開,分到膝蓋半跪在他腰兩側的位置,這個姿勢讓她的大腿內側完全貼在他的髂骨兩側。腿根夾著他腰側最窄的那一段,腿內側的皮膚是燙的不是溫熱,是燙,比手心燙,比她的嘴唇燙,是整個身體溫度最高的兩片皮膚。兩片腿根夾著他腰側,像是把兩塊新出籠的蒸糕貼在腰窩裡,熱度從她腿根滲進他皮膚,沿著腰側的筋膜往上蔓延,一路熱到肋骨。book18.org

  她的褻褲襠部已經洇濕了一小片。那一小片濕痕是從棉布底下滲上來的,邊緣不規則,在燈下顏色比旁邊深了一個色號。不是大片大片的濕,是很集中的一小塊,剛好在縫線加固的正中間。她是那種不會泛濫的人她的慾望從來不寫在水面上,只洇在棉布里。寶玉的手指摸到那一片濕痕的時候,指尖剛壓上去,她腰窩就收了半寸,喉嚨里滾出一聲極短的「嗯」。book18.org

  他把她的褻褲也褪下來。褲腰從腰上滑下去的時候,她的腰腹露了出來小腹平坦,肚臍是圓圓的、淺淺的,臍窩裡有一小層極細的汗。肚臍下方三指處,稀疏的毛髮被洇濕了兩綹,貼著皮膚,在燈下泛著極淡的水光。book18.org

  他的手從她腰側滑下去,掌心卡在她大腿外側,拇指剛好搭在大腿根和股間交界的那條褶上。那條褶平時是藏在皮膚里的,只有腿分開的時候才會展開,展開之後是軟的、薄的、顏色比旁邊淡了一度因為她腿根這一片皮膚平時不見光,白得近乎透明,透明到可以隱約看見底下青色的細血管。拇指沿著那條褶往裡滑,滑到大腿根和那處交界的地方。那兒已經有些濕,不是瀑布式的濕,是那種極黏稠的、緩慢往外滲的、從最深處被擠壓出來的濕。拇指腹壓上那一片,能感覺到整個手掌底下都在發熱,那一小片皮膚的溫度比腿根更高。寶玉沒有著急進去,他用拇指最軟的那片指腹,沿著她陰唇外側的弧線緩緩畫過去,像用最細的羊毫筆描帖陰唇外側的皮膚光滑、微涼、帶著汗毛,貼在大陰唇上,食指和中指同時從外側輕輕夾住整個陰阜,掌心懸空,只靠兩指之間的夾力感受她陰唇的厚度。厚,不薄捏下去能感覺到皮下有一層結實的海綿體,那層海綿體在他兩指之間微微彈了一下,像是含著一口還沒吐出的氣。book18.org

  他把兩指往中間收攏半寸,力度不減,速度減到幾乎停滯,然後慢慢分開。分開的時候,指間拉出了一根絲。那根絲從她陰唇之間牽出來,一頭連著他的拇指,一頭連著她,透明微白,在燈火里拉得極細極長。她低下頭看了一眼,眼角紅了。不是眼眶紅,是眼角眼角那一片極薄的皮膚先開始泛色,從白皙變成淡粉,從淡粉變成胭脂色,然後往太陽穴方向洇開。那層胭脂色一路從眼角抹到鬢邊,在碎發底下慢慢淡去。book18.org

  「別看。」她說。嗓子已經啞得不像她了,裡面像藏著水,咕啾咕啾的水聲,每說一個字水就往上泛一寸,把聲帶泡得又軟又濕。book18.org

  他沒聽她的。他把拇指重新覆上去,這回拇指腹直接壓在陰蒂上方的那層包皮上包皮薄到可以清晰摸到底下那顆小肉珠的輪廓,硬挺挺地頂著指尖。他輕輕推了一下包皮,把包皮往上推開半寸,陰蒂頭露了出來,圓圓的、濕潤的,在燈下泛著乾淨的粉紅色。他用指腹極輕極輕地蹭了一下陰蒂頭就那麼一下,她的胯往前送了一寸,大腿根夾緊了他的腰,喉嚨里漏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啊」。聲音不大,只有近在咫尺能聽見。那一聲讓寶玉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帳冊上寫錯了一個數目字,反覆修改時的呼吸隱忍,克制,卻藏不住。book18.org

  他把手從她腿間抽出來的時候,整根手指都濕了。淫水裹得很厚不是水狀,是更接近蜜狀的黏稠,從指腹往下淌,在掌紋里舖開來,每一道紋路都被填滿了,手心翻過來對著燈,那些填滿了淫液的掌紋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反光,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宣紙上浮出的細密纖維。他抬手把手指含進嘴裡鹹的,有一點發腥,不是腥膻的腥,是那種乾淨的、發情後獨有的麝香。book18.org

  襲人看見他這個動作,臉上的胭脂從眼角一路燒到了耳根。她咬了咬下唇,忽然俯下身來,把臉埋在他頸窩裡,聲音悶在鎖骨之間:「二爺……你學壞了。」book18.org

  寶玉的手從她腰後繞過去,手掌托著她臀部下緣,把她往上帶了一寸。她順著他的力道把胯抬高了些,膝蓋往前挪了半寸,現在她的腿分得更開了整個股間懸在他腰腹上方,陰唇微微張開,從寶玉的角度能看見一小片深紅色的、濕潤的內側黏膜。他把自己褪下的里褲踢到床腳,掀開被褥一角,涼風灌進來一瞬又被體溫鎖住。book18.org

  他握住自己已在發脹的龜頭,龜頭肉棱邊緣繃得發亮不是青筋暴起的那種猙獰,是飽滿的、撐到極限又收在分寸之內的那種脹。鈴口縫裡滲出極細一滴透明黏液,拇指抹開,塗在龜頭表面,讓整個前端裹了一層極薄的潤滑。他把龜頭對準她陰唇之間,對準的不是陰蒂,是陰唇中縫的正中間那處入口。龜頭抵上去的時候,不是直接往裡頂,是貼著陰唇外側先上下滑動了一遍。book18.org

  滑第一遍,她腰往上一弓。book18.org

  滑第二遍,龜頭被她的淫水裹得發亮,沾下的黏液拉出了一根絲,絲的另一頭連著她的陰唇,在兩人之間顫顫地懸著。book18.org

  滑第三遍的時候,龜頭正好卡在她陰唇中間那道縫上。前端微微陷進去半寸只是前端,只是龜頭頂端那一小截陷進去了,陷進去的那一小截被陰唇內側的黏膜緊緊裹住。book18.org

  龜頭陷進去半寸的時候,寶玉沒有繼續往前推。他停在那裡,感受她陰道口的溫度從龜頭前端傳上來。他停的時間比剛才更長。不是不動他讓龜頭卡在入口處,然後開始用極慢極小的幅度在裡面旋轉。不是抽送,是旋轉。龜頭在她陰道口那半寸範圍內順時針轉了小半圈,再逆時針轉了小半圈。轉動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陰道口那一圈肌肉在箍著龜頭不是痙攣式的箍,是有節奏的、一收一放的箍,節奏在漸漸加快,收放的力道越來越明顯,像是一張小嘴在含住龜頭前端輕輕地嘬。book18.org

  她的呼吸開始亂了。原本是鼻息為主,現在嘴微微張開,嘴唇之間漏出的氣息帶著極細微的顫音不是哭,是忍耐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聲音自己碎掉了。碎掉的聲音從唇縫裡漏出來。book18.org

  「二爺……」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這一聲很輕。她不是用嘴在叫,是用眉心在叫眉心皺起來的時候,所有忍耐都堆在那兩道細紋里,然後從喉嚨里擠出一聲軟的、濕的、發了酵的呼喚。book18.org

  寶玉扶住她的腰窩,對準位置,往裡推進。book18.org

  整根推進。book18.org

  龜頭穿過了最初那半寸的狹窄環,進入了一個更寬、更熱、更濕的空間。陰道內壁從四面八方湧上來裹住他的整根陰莖,每一寸都有觸感不是模糊的「緊」或「熱」,是分層的:最外層是陰道口的肌肉環,緊且有彈性;往裡一寸是前壁,前壁有一片微微粗糙的褶皺區,龜頭擦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褶皺的紋理;再往裡是後穹隆,那一片更軟、更深、溫度比入口高一截。高熱從最深處湧出來,裹住了整個龜頭,熱力沿著陰莖一路傳到小腹,再從腰脊往上蔓延,讓他後腰的肌肉繃緊了又鬆開那一瞬間的熱度像是把整個陰莖浸進了一碗剛離火的蜜。book18.org

  她在他全部進入之後停了一下身體停住了,呼吸也停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愣在那裡。然後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伏下身來,把臉貼在他胸口,貼在她方才吻過的心口窩上,貼在那片皮膚的正上方,鎖骨和胸骨之間的凹陷處。book18.org

  「十五天。」她說。聲音悶在胸口上,帶著一點極細微的鼻音,「比帳冊上寫的十五天多了一點帳冊上沒寫夜裡。」book18.org

  說完她自己又笑了一下。那個笑是埋在他胸口上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咧開,牙齒輕磕在肋骨上,笑的氣流從他的胸毛間穿過去,癢得他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book18.org

  寶玉托住她的胯,開始緩緩往上頂。不是猛衝猛撞是從下往上、一點點推進、推到陰道最深處停住、再慢慢退出來。退到只剩龜頭留在裡面,再推進去。每一次推進都比上一次深一點點,每一次龜頭撞到宮頸口的時候她的呼吸就會短促地斷一拍。book18.org

  她的陰道內壁隨著抽送開始分泌更多的淫液。每一次陰莖退出來的時候,龜頭邊緣都帶出一圈白濁的、微微起泡的黏液,黏液裹在陰莖上,在燈下泛著半透明的油光。推進去的時候,那些黏液被重新擠回陰道里,擠進去的過程發出聲音咕啾。不是噗嗤噗嗤那種誇張的水聲,是沉悶的、被裹在肉壁里的、每一次擠壓都會冒出一個極細極小的氣泡然後破掉的咕啾。聲音不大,只有近在咫尺能聽見,每一聲都像一滴水滴進油盞,呲一下然後被吞沒。book18.org

  她從伏在他胸口慢慢撐起來,撐到半坐姿。頭髮披散著,發梢掃在他小腹上。她的腰開始配合他的節奏不是被動的承受,是主動的迎送。他的陰莖從下往上頂,她的胯從上往下坐,兩個方向的力在陰道中段相遇,碰撞點每一次都恰好卡在她的G點。他往上頂的時候陰莖往上翹,龜頭擦過前壁那一片粗糙的褶皺區,她往下坐的時候骨盆往前傾,讓那片褶皺區剛好卡在龜頭最敏感的冠狀溝上。褶皺擦過冠狀溝的那一刻,兩個人同時抽了一口氣她抽得短而急,他抽得沉而長,兩口氣在燈下交纏在一起。book18.org

  她的呻吟開始出聲了。不再是壓在嗓子眼裡的嗯和唔,是從喉嚨深處漫上來的、連貫的、帶了元音的呻吟。「啊……嗯啊……二爺……」每一聲都卡在他龜頭撞到宮頸口的瞬間,聲音和撞擊同步,撞擊一次,她就「啊」一聲,聲音不大,但極有節奏。聲音和撞擊之間形成了一個迴路:撞擊→呻吟→陰道收縮→更濕→下一次撞擊更順暢→再撞擊→再呻吟。這個迴路越轉越快,她的呻吟從有字變成了無字,從無字變成了純氣聲,最後氣聲也繃不住了,喉嚨里滾出一聲極低的、幾乎是從腹腔里直接翻上來的嗚咽。book18.org

  寶玉加快了節奏。他托住她的腰,五指陷進她腰窩的軟肉里,指節貼著髂骨邊緣,用力的時候指腹能在皮膚底下摸到盆骨的弧線。他加快抽送的節奏快不是快在速度,是快在每一趟往返之間的間隔變短了,推進和退出之間幾乎不留停頓,陰莖在陰道里抽送的時候整個柱身都被內壁緊緊裹著,內壁上的褶皺在快速摩擦之下產生了大量黏液,黏液在陰道口積了一圈白沫。那一圈白沫貼在她的陰唇和他的陰莖根部交界處,每一次抽送都會從白沫里擠出一小滴透明的淫液,淫液沿著她的會陰往下淌,淌到他的睪丸上,涼絲絲的。book18.org

  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抓是攥。手指箍在他腕骨上,指節發白,指甲嵌進他的皮膚,留下四個彎彎的月牙印。她攥著他的手,低頭看著他的臉,嘴唇在哆嗦,像是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的腰弓了一下。book18.org

  不是她自己弓的是陰道內壁突然收緊,從宮頸口開始一路往下抽,整個陰道像一隻手一樣從裡到外猛地攥住了他的陰莖。痙攣從最深處開始,波浪一樣往外推,推到陰道口的時候她的腿根開始劇烈地發抖,抖得膝蓋都夾不住他的腰了。她整個人軟下來,撲在他胸口上,把臉埋在他頸窩裡,嗓子眼裡擠出一聲拖得極長的、拐了三個彎的「嗯」。第一個彎從子宮收縮開始,那一下是整個高潮最深的源頭陰道最深處先抽緊,把陰莖根部裹得嚴嚴實實;第二個彎從G點痙攣開始,前壁那片粗糙區猛地收了一下,龜頭被夾得發酸;第三個彎從陰道口箍緊開始,入口那一圈肌肉死死勒住陰莖根部,勒足了三四息才慢慢鬆開。book18.org

  寶玉感覺到她陰道最深處的宮頸口在猛烈收縮之後突然鬆弛,隨即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最深處湧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那股熱流比他體溫高,比陰道內壁的溫度高,燙得他龜頭一麻。熱流裹著陰莖往下流,從陰道口溢出來,沿著她的會陰淌到他小腹,在他的小腹上鋪開一小片濕熱。那一小片濕熱在他皮膚上慢慢往兩邊洇,洇過肚臍,洇過腰側,洇到竹蓆縫裡連竹蓆都被浸得滑膩了。book18.org

  她癱在他身上,氣息又急又淺,胸口貼著他的胸口。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皮膚和一層薄薄的脂肪在互敲她的心跳快而碎,他的心跳沉而慢,一快一慢隔著胸腔對敲,敲了一會兒節奏漸漸往中間靠。他的心跳加快了一點,她的心跳慢下來了一點,最後合在一個中間頻率上。book18.org

  寶玉沒有退出來。他在她高潮餘韻還沒有完全消退的時候,又緩緩開始往上頂。這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二爺」,是「寶玉」。book18.org

  「寶玉……」book18.org

  這個名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極淡的占有。那是高潮的餘韻還在陰道里輕輕收縮,每一次收縮都夾一下陰莖,夾一下就叫一聲,叫一聲就夾得更緊。她的聲音在高潮後是軟的、沙的、碎了一地又勉強拼起來的,像是把糖罐打翻之後一粒一粒撿起來的砂糖,倒回罐子裡的時候還帶著灰,可甜還是甜的。book18.org

  寶玉也到了臨界點。他感覺到腰後的肌肉開始收緊,腹股溝深處那根筋開始跳,陰莖根部有一團極熱的、發酸的東西在往上涌。他把她的胯往下按到底,讓自己埋到最深龜頭頂在宮頸口上,整個陰莖被陰道吞到只剩根部在外頭。然後他射了。book18.org

  第一股精液從龜頭前端噴出來,打在宮頸口上。不是流出來是射出去的,那股力度讓龜頭在她陰道深處跳了一下。第二股緊跟著第一股,比第一股更燙,從輸精管一路涌到龜頭鈴口然後噗一下射出去,帶著陰莖柱身的抽搐。第三股是悶在裡面的,動作最小,精液從鈴口湧出來時不再是噴射而是滿溢,黏稠的、濃白的,貼著陰莖柱身緩慢地滑下去。陰莖在陰道里一下接一下地跳動,每跳一下精液就往外涌一股,跳了五下之後才慢慢平息。射到最後,精液已經不再是射出來的,是從鈴口邊緣緩緩滲出來的,像是被擠乾了最後一點。book18.org

  他鬆開她的腰窩。手指從她腰上滑下去的時候,指腹在她皮膚上留下了五道淺紅色的指印他方才托得太用力了。她腰窩裡那五道指印在燈下慢慢從白變紅,像是五片極淡的桃花瓣貼在她腰上。book18.org

  她伏在他身上,兩個人同時喘息。氣息在兩個人之間糾纏,她的呼氣是他吸氣時吸進去的第一口,他的呼氣是她再吸進去的第一口。分不清誰是誰的了。book18.org

  秋夜的桂花香從後園漫進來。後半夜的風比前半夜涼了,涼意貼著窗縫滲進來的同時把桂花香也帶進來了。那香氣裹著兩個人的汗味他的汗味偏咸、偏烈,她的汗味偏淡、偏甜,混在一起變成了第三樣東西。book18.org

  襲人從他身上緩緩撐起來。頭髮全散了,貼在汗濕的脖子上。她抬手把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碰到耳垂的時候自己縮了一下耳垂還燒著,燙手。她把裡衣拉上,系帶打了一個極利落的活結,然後下床擰了條熱帕子,替他擦乾淨小腹和股間。帕子擦過小腹上她留下的那灘淫水和精液的混合物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混合液在帕子上洇開,洇成了一小片不規則的半透明痕跡。她把帕子疊了疊,沒丟進盆里,擱在了床頭。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躺下來,躺在他臂彎里。臉貼著他的肩,手指搭在他腕上的南紅瑪瑙手串上,指腹輕輕摩挲一顆珠子。book18.org

  「二爺。」她閉著眼說,「那方小印,老太太留著要給誰?」book18.org

  寶玉偏頭看她。她沒睜眼,睫毛安靜地搭在下眼瞼上。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對帳一模一樣不緊不慢,公事公辦,像是問「這個月的炭火銀子該核了」。book18.org

  可她的手指還在摸那顆瑪瑙珠子。摸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轉,像是在盤算一件還沒入庫的東西。book18.org

  「老太太沒說。」寶玉說。book18.org

  襲人「嗯」了一聲,手指從瑪瑙珠子移到他的手心,在他手心裡劃了一道。不是寫字,就是劃了一道。那道線從掌心劃到手腕,力道極輕,輕到他差點沒感覺到。book18.org

  然後她把頭埋進他肩窩,呼吸漸漸沉下去。book18.org

  寶玉沒睡。他看著床頭那盞小燈,燈芯短了一截,火苗比方才暗了半個色。燈油少了一層。今晚這盞燈他和襲人都在燈下,在燈油里。燈燒的是油,他燒的是什麼?天香樓那扇亮著的窗,還在不在?book18.org

  他把襲人攬緊了些。她的呼吸在他頸窩裡均勻地鋪開來。外頭桂花還在落,落在石階上,落在廊下,落在怡紅院那盞還亮著的燈下,極輕極細的一聲簌。book18.org

  然後天一點一點亮了。book18.org

第31章 變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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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舉後第三夜,寶玉開始睡不著。book18.org

  不是徹夜不眠的那種睡不著。是躺下去能睡,睡到丑時准醒醒了之後整個人像是從深水裡被什麼拽上來,猛地坐起來,心悸,後背一層冷汗。再躺下去,翻來覆去,腦子裡什麼都沒有,空空的,卻怎麼都睡不回去。book18.org

  第一夜他以為是中舉後太亢奮。第二夜他以為是桂花開得太濃。第三夜他發現不對不是桂花。每次睜開眼的那一刻,他能感覺到一樣東西。一種從腳底往上浮的、從頭頂往下沉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電流般的震顫在他體內交匯,像是有什麼力量從身體最深處的某個角落開始甦醒,把每一根骨頭、每一段筋膜、每一滴血都在重新稱量,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進太虛幻境,周遭不是黑暗,是亮的一種從身體內部發出的極淡的白光,從骨髓往外照,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像月光透過薄宣紙,紙上的紋理全被洗掉了,只剩一層什麼都不是的乾淨。book18.org

  那是系統的光。book18.org

  和秀才那次不一樣。那次的光是溫的、近的、明確的像有人在紙上用月光畫了一橫。他不認得它在寫什麼,但他看懂了那一橫的方向,方向是「等你」。book18.org

  這一次不是。這一次的光更像是一種暗示,它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是從頭頂壓下來,是從地底往上透。透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那光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從腳底的湧泉穴滲入,沿著骨頭往上爬,每爬一寸都要先在那一寸的骨髓里停一停。那感覺不是疼,是一種極深的、從骨頭裡面往外敲的震動不是敲在骨頭上,是敲在骨髓里。骨髓在震動,血在發抖,整個人從脊椎到顱頂,一點一點地被什麼東西校準著,仿佛有人在最深處撥動了一根從未被觸碰的弦,那根弦不在臟腑里,不在骨髓里,不在腦子裡,比這些都深。它藏在意識背面,藏在「我」的底下,藏在所有念頭冒出來之前的那片空白里。book18.org

  第四夜。book18.org

  他在子時三刻躺下,襲人在外間已經歇了。桂花香比前三夜淡了一點秋一天比一天深了。他閉上眼,眼皮不是沉下來的,是主動闔上的。他能感覺到今晚會不一樣。前三夜那種酥麻感都在表層跳,今晚開始往深處鑽鑽進骨頭,鑽進骨髓,鑽進此前從未被任何感知觸碰過的底層,像一根極細的銀針從腳底一路紮上來,扎進脊椎腔,扎進顱骨縫,扎進那個他從未感知到的器官里。book18.org

  然後他感覺到溫度。book18.org

  不是身體的溫度。不是發熱,不是發冷。是某種從身體最底層升起來的溫度從腳底的湧泉穴開始,像漲潮一樣往上漲。先是腳踝,然後小腿,然後膝蓋,然後大腿根。溫度不燙,是悶的,悶在被窩裡那種溫。溫到一半忽然收住了不是溫度退了,是溫度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從腳底往上的那股暖流在升到丹田的時候,遇到了從頭頂往下的另一股涼意。一暖一涼,兩股力量在丹田撞在一起,砰不是聲音,是震動,是骨頭被敲了一下的震動震得他渾身一麻。那兩股力氣一撞之後沒有抵消,纏在一起擰成一根繩不是繫緊,是從兩端同時發力往中間絞,把他從脊椎開始一寸一寸地絞上來,絞到檀中大穴時他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碎成了齏粉。book18.org

  窒息。book18.org

  不是沒氣是氣進不來。那根絞緊的繩子勒住了肺。他張嘴想吸氣,氣只到了喉嚨就停住了,喉嚨像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捂住了,悶,脹,但不敢動。book18.org

  他睜眼想叫襲人。嘴張開,聲音出不來。他看見了帳頂怡紅院的帳頂,繡著折枝桂花的月白帳子。帳子還是那面帳子,桂花還是那朵桂花,可帳子怎麼這麼亮不對。不是帳子亮。是他在發光。book18.org

  他的身體在發光。book18.org

  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白光,從骨頭縫裡漏出來的冷光,從每一根血管的末梢滲出來的微光。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的,是從他身體里往外溢出去的,像是有人在他身體最深處的某個角落打翻了一碗月光,月光沿骨髓倒流,溢到皮膚底下,再滲到皮膚外面。整張床都被浸在這層極淡的白光里,月白帳子被照得幾近透明,連帳子上桂花花瓣的紋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花瓣上都浮著一層極薄的、會流動的、像液體又像氣體的光。book18.org

  他想動。動不了。身體不是他的了。不是被壓住是沒了。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感覺不到軀幹,感覺不到呼吸。但他能看到東西。不他不是用眼睛在看。他閉著眼睛,卻能看見帳頂。不是看見是感知。感知到帳子的存在,感知到帳子上每一根絲線的走向,感知到窗外的桂花樹上正有一片花瓣脫離了花萼,感知到那片花瓣在空氣中打著轉往下落三圈半它會落在石階上最左邊的青苔斑上。book18.org

  花瓣真的落在那片青苔上了。book18.org

  他聽見了。不不是聽見。是感知到那片花瓣撞擊青苔時產生的震動,震動從青苔傳到地磚,從地磚傳到床腳,從床腳傳到床板,從床板傳到他脊椎他的脊椎忽然有了知覺。他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但不是從外面感覺到的,是從裡面從最中心,從骨頭縫裡,從脊髓腔,從那個他從未進入過的房間。book18.org

  體內的白光忽然急縮一氣收進檀中。所有光在檀中凝成一個極小的、極亮的點,像誰把一整片月光揉成了一粒米。然後那粒米炸開了。book18.org

  炸不是碎裂,是膨脹。是一粒米在一瞬間撐成一片天。是一顆種子在他胸腔里同時長出根、莖、葉、花。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最深處破土而出,把每一根骨頭都頂開,把每一段筋膜都撐滿,把他整個人從身體內部重新撐了起來。book18.org

  那是一隻手。book18.org

  從最深最深的地方,從骨髓的背面,從意識的背面,從所有他能感知到的邊界的外面伸出來的一隻手。那隻手沒有皮膚,沒有骨頭,沒有溫度,沒有顏色。它不是物質的,不是概念的,不是他能用任何語言去描述的東西。但他認得它。他認得這隻手它一直在那裡。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從穿越到秀才,從秀才到舉人,它一直藏在他呼吸的間隙里,藏在每一次心跳的夾層里,藏在他從不知道卻一直在重複的某個動作里。它像午夜夢回時落在枕頭上的另一隻手他從來沒見過這隻手,但此刻認出了它。book18.org

  手穿過他的骨骼,穿過了他的意識,在他的檀中大穴里握住了一樣東西他身體最深處的那條秤桿,那條稱了三世、從未被任何人看見過的秤桿。秤桿的一端堆著他上輩子的所有記憶,另一端空著,可它始終是平的。book18.org

  現在那隻手把秤桿抽走了。book18.org

  換成了一盞燈。book18.org

  一盞燈怡紅院桌上的銅油燈,櫳翠庵佛前供台的長明燈,天香樓二樓最西角月白紗罩袖珍座燈同一盞燈。燈的光打在意識上,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寫的。光不再是感覺,變成了文字。文字浮在意識的每個角落,穩定、清明、不可錯認不是系統提示音,是他在自己看自己。他就是系統。從來到這個世界第一天起,系統從來不是外物,是他自己還沒有打開的那一部分。現在,舉人的功名觸發了他身體深處最底層的某個機關那道機關的鑰匙不是功名,是「功名帶他走過的路」。他走過來了,那道門就自己開了。門是自己開的。門裡的東西,是他自己放在那兒的。book18.org

  寶玉朱斌睜開了眼。book18.org

  不是身體的眼。是意識深處那雙眼。他看到了。book18.org

  那裡面是一本書。book18.org

  他認識那本書。他讀過無數遍那本書。book18.org

  《紅樓夢》。book18.org

  這個世界的劇本。他以為他知道的劇本。book18.org

  但此刻翻開之後,他看到的不再是他當年讀過的那些文字。每一個字都變了不是字變了,是字的位置變了。賈家的興衰還在,寧榮兩府的傾頹還在,大觀園的凋零還在,那些女子的判詞還在可所有的字都在動。每一個字都在輕輕地、不斷地、悄無聲息地移動著,像一池墨色池水底下的暗流。暗流的方向以他為中心。以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每一次選擇和每一次沉默為中心,四面八方地往外盪出去,每條暗流繞過某個字時都會在那個字旁邊留下一道細如髮絲的新筆畫,把舊的筆畫洗掉,留下新的一筆。book18.org

  他看到秦可卿的判詞。那句「造釁開端實在寧」的旁邊,多了一行極細極淡的、新寫上去的字。字跡歪歪的,像是被什麼力量硬擠進去的不是系統的筆跡,不是天道的筆跡。是他的。book18.org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清了那一行的內容:三月初三,有人送了她一枝紅梅。梅枝上折過一個個彎那個人用銅絲折的。梅枝彎向她的方向,她接了。於是三月初三不是她的終點了。book18.org

  朱斌看著那行字,良久沒有動。意識深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字在亮,是那行字後頭有什麼東西被照亮了。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現在這個自己,是中秀才那天晚上的自己。那個晚上他也在床上翻來覆去,想的全是「怎麼能阻止賈家被抄家,怎麼能讓黛玉和其他女孩子免於命運安排」。此刻他看著那些念頭,忽然明白了:那些念頭不是「碰巧出現在他腦子裡」的是變數本身在覺醒。是沉睡的種子感覺到了春天的第一場雨,在泥土裡翻了第一個身。book18.org

  只是那時候他還不認識雨。直到今夜,他作為種子終於破土而出,才回頭認出了原來那場雨里,已經隱約有著今夜的顏色。book18.org

  一個念頭在他意識深處緩緩浮上來,浮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覺到它從最深最深的地方一寸一寸往上浮的過程從無到有,從暗到亮,從模糊到清晰。book18.org

  不是他在想。是那本書在替他翻翻到某個他一直不敢翻開的頁面上。book18.org

  他的存在是外來物。一個撞進這本小說世界裡的現代靈魂,一個知道所有結局的竊密者,一個不該在這裡的異數。他以為自己只是借了一副舊皮囊,以為自己是混進書頁里的一粒灰塵。可系統此刻將他看到的鏡像推到他眼前他的每一步都在推擠原有的文字,每一個被他推開的人都在朝劇本沒有寫過的方向拐彎,每一次他伸手去扶,都讓原作世界的引力場出現了裂縫。book18.org

  可卿沒死。不是因為他遞了什麼藥、什麼食、什麼梅花是因為他站在天香樓下仰頭望了那扇窗。他望那扇窗的力道,通過他不屬於原來世界的內在力量,把判詞的最後一個字踩偏了。那盆紅梅、那根銅絲、那個折彎的弧度,只是他的手手的後面,是「他不屬於這本書」這件事實本身。他的存在就是一種力量。無關他做什麼,他在這裡,這本書就在呼吸另一種空氣。book18.org

  我。就是我。book18.org

  我就是變數。book18.org

  那扇窗沒滅,那盞燈還亮著因為有人站在樓下望,那個人不屬於這個世界,他的存在本身把世界的重力場偏了半寸。就是這麼簡單。簡單到可怕。book18.org

  他把自己困在「做什麼」上睏了一年多查孫紹祖底細要講究證據鏈,替黛玉翻醫書要找對版本,給探春留京親事要攢功名攢人脈。所有這些陽謀他都做得極有分寸因為陽謀靠人力,人力要講邏輯。可天香樓那件事不一樣那件事不是人力做成的。他把外圍能做的全做了,心裡卻知道不夠。他一直以為不夠是因為自己手段不夠到家原來不是。是世界的底層規則在他跨進來的那一天就往左偏了半寸,而他用了一年多才在系統底層的一行新判詞里看到由他帶來的這些變化。book18.org

  接下來他看到的東西,讓他呼吸都停了。book18.org

  壽元。book18.org

  他的壽元不是數字,是一根從虛空里緩緩升起的棉線。極細,極白,從他的心臟出發,穿過胸腔,穿過喉嚨,穿過眉心,一直延伸到意識邊界的外面,看不到盡頭。線的一頭系在他身上,另一頭融進一片看不見的、無限深遠的深空里。他能看清每一根纖維不是用肉眼看,是用意識去摸。那些纖維有的粗有的細,粗的是他已經活過的日子,細的是遠處還未到來的年歲。每一根纖維都在微微發顫,顫的頻率不一樣:靠近他的這一段顫得穩定綿長,那是他半生順遂的底色;遠處有一根極細的纖維顫得格外急促,像是被什麼力量提前撥動過他認出那根纖維了。那是可卿的命。她的命數已經被他的存在本身推偏了一寸,但還沒有完全脫離原來的軌道她的纖維和他的纖維已經纏在一起,纏得不緊密,只是輕輕搭著。三月初三沒有斷掉的那根線,現在還在顫。每一次顫,都在把他的纖維往她那邊拉扯一點點。book18.org

  這就是代價。不是他主動付的是他的存在本身,他活著這件事,在替她墊命。他之前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已經墊了一部分陽壽。所以他醒來之後會憔悴,會睏倦,會骨頭縫裡發酸。book18.org

  然後新的規則落下來。book18.org

  在那本被改寫的命運之書上方,在他意識的正前方,多了一頁從未出現過的頁面。頁面上沒有字,只有一支筆。一支幹乾淨凈的、沒有蘸墨的筆。book18.org

  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改命。book18.org

  旁註浮起:用你自己的壽元做墨。輕劫折月,重劫折年,死劫折十年以上。一命換一命,用你自己的命去換。壽元有限,蘸一筆少一筆,寫一筆老一筆。筆在你手裡,寫字的人是你自己。book18.org

  改命符不是符。就是他。就是他的命。就是這根棉線。他每改一次,就從這根棉線上拆走一根纖維。拆走了就沒有了,不會再長回來。拆到最後一根線就斷了。book18.org

  燈就滅了。book18.org

  他就是那盞燈的燃料。book18.org

  他在恍惚的震盪中看到了更遠處迎春的白子被黑子圍在角部。探春的船帆在濁浪中往南漂。惜春的畫紙越來越大,大到蓋住了整座園子,墨色從西北角開始往下淌。鳳姐的笑聲被哭喪棒打散。黛玉的竹梢上凝著一滴懸了過久的露珠。寶釵的算盤珠子滾了一地。賈母的茶盞從桌沿滑下去,茶蓋上那一點金漆碎成了兩瓣。還有別的他不認識的、還沒出現的、排在更遠處的他看不清。他只能看見她們的纖維都在顫,顫抖的方向各不相同,但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她們每個人的纖維上都拴著一根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繭絲,繭絲的另一頭,連著另一個人的命。她們的命運和賈府的命運纏在一起不是命運在懲罰她們,是舊秩序的結構把她們和賈府的命運綁在一起。他想救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就必須先扯斷纏在她身上的那層命運的繭絲,而要扯斷那層繭絲的唯一方法,不是用蠻力,是用壽元去燒。book18.org

  他救不過來所有人。book18.org

  他能看清自己的線有限。不是無限。每一根纖維都是實實在在的,每一根纖維拆走之後留下的空隙,都在讓線變得更細。細到一定地步風一吹,就斷了。就像惜春畫里紙上那扇窗,紙上的燈風一吹就滅。線斷了,什麼都沒用了。book18.org

  他不能濫用符。能用陽謀的迎春的人禍、探春的家族安排絕不用符。只有陽謀夠不著的死劫可卿那種從結構里長出來的、銀子穿不透、功名也穿不透的死局才值得用命換。book18.org

  這就是「逆命學」。不是所有命都值得他用符去逆有些命是人禍,靠人力可以解;有些命是天劫,只有變數本身才能撬動。他得精打細算他剩下的每一段壽因為他是燈的燃料。每一截燃掉的纖維,都是從他自己身上剜下來的活著的根基。book18.org

  朱斌在那盞燈下站了很久。他不是站在天香樓下,是站在自己意識裡面。book18.org

  他抬頭看那根棉線。線還懸在那裡,從心臟出發,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根搭在他線上的、屬於可卿的顫著的細纖維。不是解開,不是拽斷是撥了一下。把那根纖細的、將斷未斷的線往自己這邊撥了半寸。然後他收了手。book18.org

  用符還不到時候。改命是定向的他今夜只是拿到了那把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是不能擰的。要等。要等她最危重的時刻,等那個陽謀怎麼都夠不著的點上,再用符去接。book18.org

  但現在他終於知道怎麼用這把鑰匙了。book18.org

  他退出系統空間。不是墜落是坐在迴廊木階上從頭到尾看自己一夜翻書到天明後,自然走出來。像是從一個房間裡慢慢退出來,退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燈還在那裡亮著,那根棉線還在那裡懸著,那支刻著「改命」的筆還擱在書旁,等著蘸墨。book18.org

  怡紅院的天還沒亮。桂花還在落,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燈芯晃了晃。book18.org

  一個動作忽然收束。不是他做的是他感知到的。襲人在外間翻了一個身,翻得很輕,輕到幾乎沒發出聲音。翻完那個身,她沒再動,氣息似乎平穩,但平穩是裝的。book18.org

  她大概也睡不著。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說不出的是他在裡面、她在外面那股餘波。book18.org

  他將手從胸口放下來,擱在身側,手指碰到枕邊那根頭髮的尾梢。襲人留在枕頭上的那根髮絲,從枕上拈起,擱在硯台旁邊。借著床頭微燈再看一眼發梢從深褐褪成了暗灰。book18.org

  那根頭髮不是全黑的了。發梢處顏色淡了些,像秋末將落未落的桂花瓣,邊緣開始泛枯。book18.org

  他老了一點。不明顯。別的同時發現不了。但這根枕頭上的頭髮知道,那根從心臟出發一路往遠處延伸的棉線也知道今晚他耗掉的不只是幾夜好眠,他在系統底層覺醒的那一刻,先天根基在與這個世界的命運齒輪磨合中,第一茬焰已燎掉一層底漆,而改命符尚未正式出鞘。book18.org

  他把頭髮擱回枕邊,擱得很輕。然後翻了個身,面朝里,闔上眼。book18.org

  天香樓那扇窗在他閉眼之後還在亮著。和之前不同的是他不再覺得它懸。以前那扇窗是懸在他夠不著的半空,今天他拿到了梯子。梯子是他自己的骨頭做的,踩著疼。但能夠著了。book18.org

  可卿,再等一下。梯子已經架好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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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沒有立刻睜眼。那場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潮水退去之後,四肢百骸像是被淘洗過一遍每一根骨頭都還在原位,但骨頭縫裡的填充物換了。從前填的是野心、陽謀、步步為營的算計,現在填的是那根棉線、那支筆、那盞燈。他從系統空間退出來,像是從一個住了三世的舊宅里走出來,回頭看了一眼門還在那裡,但他不再需要敲了。門是自己開的。門裡的東西,是他自己。book18.org

  窗外桂花還在落。後半夜的風比前半夜軟了些,拂在窗紙上,簌簌的,像是有什麼話說不出口,就一遍一遍地摩挲紙面。他偏過頭去看床頭那盞小燈燈芯短了一截,火苗矮矮的,快要縮進油盞邊沿底下去了。麝月今晚還沒來剪燈芯。book18.org

  然後他聽見了。book18.org

  門外有人的呼吸聲。極輕,幾乎是屏著的。不是襲人襲人的呼吸綿長得像帳本上的數目字一行接一行沒有盡頭。也不是晴雯晴雯睡熟了會磨牙,磨得極細,像貓啃魚骨頭。這個呼吸是淺的、勻的、偶爾斷一拍像是人在門外坐著,困到了頭又不敢睡,困意往下沉一層就被什麼東西往上拽一寸。斷掉的那一拍,是他翻身時床板咯吱了一聲。門外人也聽見了。book18.org

  寶玉披衣起身。赤腳踩在腳踏上,腳踏的木頭涼沁沁的,涼意從腳底往上走了一截就停住了秋已經深到了這個地步,連木頭都在往外滲涼氣。他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book18.org

  麝月坐在門外台階上。book18.org

  她背靠著門框,腿上搭著一床薄被,被角拖在地上。頭歪向一邊,半張臉埋在薄被裡,露出一隻耳朵。耳朵在月色下是半透明的,能看見耳廓里極細的血管。懷裡抱著一樣東西不是針線籮,不是帳冊,是那本《千字文》。書翻在最後一頁,書頁被夜露洇濕了一角,「焉哉乎也」四個字墨跡微微發脹。book18.org

  門開時帶了一陣風,風從門縫裡擠出去,吹動了書頁邊角。麝月驚醒過來,第一個動作不是站,是把書合上。她抬頭看見他,沒說話,只是撐著門框站起來,薄被滑到台階上,她彎腰去撿撿得很慢,像是在等他說句什麼。book18.org

  「你在這裡坐了一夜?」寶玉問。book18.org

  「沒坐一夜。」麝月把薄被疊了疊,擱在台階上,「襲人方才守到二更,我換的她。她說今兒晚上不太對,二爺翻身的次數比平時多了五回襲人把次數都數了的。她讓我在外頭,不用進門,二爺翻第六回的時候再進去看。」book18.org

  她說話時眼皮微微垂著,睫毛投了一小片影子在下眼瞼上。聲音跟平時泡茶一樣不疾不徐,水溫恰好。book18.org

  「我翻了不止六回。」寶玉說。book18.org

  「我知道。」她把《千字文》夾在腋下,空出手來攏了攏被露水打濕的袖口。「翻到第九回的時候我差點要推門了。可第九回之後,二爺忽然不翻了像是睡著了,又不是睡著。怎麼說呢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拽走了,拽到一個很沉很沉的地方去了,沉得連床板都不敢動。」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看他的臉,目光落在他眉心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紋,是今晚之前沒有的。不是皺紋,是蹙眉蹙出來的痕跡。像是一整夜的震驚、困惑、肅穆、決絕,全壓在那道紋里,午夜夢回還沒散盡。book18.org

  「二爺,」她說,「茶還是熱的。」book18.org

  她轉身去灶房。寶玉看見她赤著腳鞋擱在台階上。她的腳踩在石板上,腳跟先著地,再是腳掌,動作極輕,像是怕吵醒什麼。大概是出來得急,只套了件夾襖,夾襖的帶子鬆了一條。她從灶房端了茶盤出來,上頭擱著一把青瓷壺、一隻素白盞。茶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白氣。她把茶盤擱在書桌上,提起壺往盞里斟了半盞不是滿的,是半盞。她倒茶從來不倒滿,說「滿了燙手」。book18.org

  寶玉坐在床沿上,接過茶盞。手指碰到她指尖,她的指腹是熱的剛從茶壺柄上暖過來的。指尖上有一小片薄繭,是剪燈芯磨出來的。這一年多怡紅院的燈芯都是她剪的,剪刀下去的時候手極穩,從沒剪歪過。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我會醒。」他喝了口茶,茶水從喉嚨淌下去,把胸腔里的涼意泡開了一小片。book18.org

  「不知道。」麝月站在他面前,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就是覺得今晚該守著。往前數,襲人守過了,晴雯守過了她倆都有本錢守著。襲人有帳冊,晴雯有針線,她倆守夜的時候手上總有活。我手上沒有。」她把手攤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掌紋在燈下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我手上什麼都沒。只有一盞燈。」book18.org

  她說著往前邁了一步,從他手裡接過空茶盞,擱在床頭矮几上。擱盞的時候彎腰彎得很淺,頭髮從肩上滑下來,發梢掃過他的手腕發梢微涼,帶著夜露的潮氣。她直起身,退了一步,退到床沿跟前,沒有再退因為床沿貼住了她的膝彎。book18.org

  燈還在書房桌上亮著,火苗極矮。誰都沒說話,桂花落在後園石階上的聲音隔著窗紙悶悶地傳進屋來。book18.org

  寶玉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不是拉手是拉袖口。指尖捏住夾襖袖口那層漿洗過的棉布邊緣,棉布在他指腹下微涼微硬,用力捏時能摸到布的經緯。他往下拽了一下,力道極輕,輕到她把嘴張開想說句什麼、可話到了舌頭尖上被那一下極輕的拽動打散了碎成了一聲咽回去的氣。她的嘴張了張,閉上了,眼瞼也跟著闔了半寸。然後她順著他拽的方向往前移了一步,這一步不是走是灑金宣紙在水裡自然沉底的那種沉膝彎挨到床沿,整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book18.org

  「二爺今晚看著不像從夢裡醒的。」她說,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有點發顫,顫的不是聲調是氣。氣在聲帶底下打了個滾,滾上來的時候裹了一層薄薄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緒。「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的。走了一整夜,腳底是涼的。」book18.org

  她說著蹲下身。不是彎腰是蹲。雙手搭在床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視線從下往上看著他。這個角度讓她的眼睛比平時大了一圈,眼白很白,瞳仁很深,燈火的倒影在瞳仁里晃了一下。她就這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握住他的腳踝。book18.org

  她什麼都沒問。只是握著,像握一盞剛端下火還燙手的茶碗不敢用力,怕捏碎了,可也不肯松,因為這是她今晚守了一夜才等到的。book18.org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腳踝骨,掌心很燙。不是從茶壺柄上暖過來的那種燙是從身體裡面蒸出來的,從守夜的等待里慢慢熬出來的,從說不出口的擔憂里悄悄燒起來的。那股燙從腳踝沿著脛骨往上一寸一寸地爬,爬到膝蓋窩的時候慢了下來更準確地說,是熱量不再往膝蓋以上蔓延,而是開始在膝蓋窩裡堆積,堆成一團軟軟的、悶悶的暖。book18.org

  她的指腹在他踝骨邊緣輕輕揉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又是對著他的腳踝說的:「涼得跟台階上的石板一樣。」book18.org

  然後她低下頭,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腳背。book18.org

  不是吻是碰。嘴唇貼著腳背皮膚,停了一會兒。嘴唇的溫度比掌心高一截,兩片唇瓣之間含著一小團從喉嚨里呵出來的熱氣,那團熱氣貼上去之後沒有立刻散,像是被皮膚吸進去了。他把腿往回縮了一下不是因為難受,是因為太燙了。燙得腳背上那一片皮膚突然醒過來,像是被人從冬天的被窩裡拽出去曬了太陽。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在說:別動。book18.org

  她把他的腳擱在自己膝蓋上。夾襖底下是薄薄的里褲,膝蓋骨隔著兩層棉布硌著他的腳心骨頭的硬和布料的軟疊在一起,腳心壓上去能感覺到她膝蓋的形狀。她不緊不慢地把他的褲腿往上折了一道,從腳踝折到小腿肚,摺痕壓得極齊她折什麼都壓得極齊,帳冊的角、衣裳的邊、燈芯的斷口,都是一條直線。book18.org

  然後她從腳背開始。book18.org

  腳背外側,第五趾骨上面那一小片皮膚,她先用指腹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畫完之後低頭把嘴唇貼上去。嘴唇貼住之後不再是停著不動她在輕輕往裡吸。不是晴雯那種恨不得把人吞下去的狠吸,是含著一顆糖怕化了的那種輕嘬。嘴唇裹住一小褶皮膚,舌尖從兩唇之間探出來,舌尖在那一小褶皮膚上畫了一道。滑過去舌尖從腳背外側滑到內側,在腳踝骨底下那根筋上停住。腳踝骨底下那根筋一跳一跳的,每一次跳都把舌尖往上頂了一下。她的舌尖就擱在那裡,任憑那根筋一下一下地頂,舌尖跟著筋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顫。book18.org

  第二根腳趾縫。她把嘴唇挪到趾縫之間,舌尖順著趾縫從趾尖往上舔了半寸,然後含住了第二根腳趾。嘴裡的熱度裹住了整個趾尖,舌頭在趾腹上打著旋地舔過去舌頭底下一片細密的味蕾顆粒擦過皮膚,癢感從趾腹一路傳到大腿根。他的腳趾在她嘴裡蜷了一下,蜷起的瞬間過了嘴皮子不是有意去摳她上顎,是被含得實在太燙,皮膚本能縮緊。她沒鬆開,把他蜷起的腳趾含在嘴裡,舌尖繞著趾關節緩緩轉了一圈,像是在撫平一個皺褶。book18.org

  「二爺的腳趾方才還在石板地上踩過。」她把嘴唇退出來一點點,含著笑說。氣息噴在趾尖上,涼絲絲的。book18.org

  然後她沿著腳踝往上,嘴唇移一寸停一停,停下來的時候用舌尖在皮膚上畫一個小水痕。水痕是涼的夜風吹乾之後留一層極淡的咸。她從小腿外側吻到膝蓋,從膝蓋吻到大腿前側,嘴唇在腿前側的股四頭肌上滑過的時候,那塊肌肉繃了一下繃緊的時候肌肉的紋路從皮膚底下浮上來,她的舌尖剛好從一道紋路上橫穿過去,像是用舌尖讀了一行盲文。book18.org

  她把他的褲腿一寸一寸往上推,推到不能再推。鼻尖在腿根外側蹭了一下,鼻息噴在腿根和股間交界的那條褶上那一小片皮膚極薄,常年不見光,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細血管。隔著里褲棉布,她的嘴唇覆在那片皮膚上,呼出來的熱氣透過棉紗經緯滲進去,把那片皮膚烘得發潮。book18.org

  「這裡也涼。」她輕聲說,「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走了熱氣。二爺今晚到底去了哪裡,把身子裡的暖氣都散光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從他腿根往上移,指腹貼著小腹中線。小腹中線是一條極淺的凹槽,從肚臍往下延伸到恥骨上方,平時看不出來,只有皮膚被撐開的時候才會隱約顯出。她的指腹沿著這條凹槽從下往上推過去,推到肚臍。肚臍是圓圓的、淺淺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褶皺。指腹繞著肚臍畫了一圈,沒有停,繼續往上肋骨下緣、胸口正中、胸骨柄、鎖骨之間。book18.org

  她的手指在他身體正中間畫了一道豎線。從丹田出發,過丹田、過心口、過喉結,一路往上,畫到喉結上方才停下來。這道線像是把方才涼透了的身體從中間劃開了一道縫,暖氣便從這道縫裡滲進去。book18.org

  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床沿上磕了一下,沒出聲。她把夾襖的系帶解了解的不是他的,是她自己的。夾襖散開來,裡頭是月白裡衣,裡衣的領口有幾根脫線,她沒補她給怡紅院每個人都補過衣裳,只有自己的來不及補。裡衣裡面是褻衣,褻衣的帶子系得很松,鎖骨從領口露出來,鎖骨窩裡有一小顆淡褐色的痣,是他今晚之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過的。她把褻衣的帶子也解開,衣襟從胸前滑下來,滑過腰側,滑過髖骨,堆在腳踝邊。book18.org

  燈下她全身只剩一條褻褲。褻褲是棉白的,褲腰上有一道她自己縫的收口,針腳比給晴雯縫衣裳時要疏一些她對自己總是疏一些。book18.org

  她的肩膀很窄,鎖骨從肩膀兩端橫過去,弧度極輕。燈火的影子從鎖骨窩裡滑下去,滑過胸前,在雙乳之間聚了一小片暗影。雙乳不大,乳形是圓的,乳尖是淡褐色的,微微凸起,還柔軟著像是在等什麼。腰細,不是黛玉那種弱柳扶風的細,是常年幹活瘦出來的細,腰側的皮膚緊貼著肋骨,吸氣的時候能看見肋骨的形狀。她站在燈下,沒有用手遮,也沒有往前湊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個在等他把目光停在自己身上的人。她的眼神沒有迴避,也沒有挑逗他在看她,她就讓他看。她的身體是她今晚守夜時唯一帶在身邊的東西,現在擺在燈下,給他。book18.org

  寶玉伸出手,手指碰到她腰側。腰側的皮膚是燙的比剛才貼在他腳踝上的掌心還燙。那一小片皮膚在他指腹下輕輕跳了一下,不是肌肉痙攣,是呼吸的起伏她吸氣的時候腰側往外撐半寸,呼氣的時候縮回來。他的手指就擱在她腰側,隨著她的呼吸一撐一縮,一撐一縮,像是在用手掌量她的肺活量。book18.org

  他把她往自己這邊拉。她順著他的力道跨上床沿,腿分開,跪在他腰兩側。她的臉懸在他正上方,頭髮披散下來,兩邊的發梢垂在他耳側,形成了一個極小的帳篷帳篷外面是燈,是桂花,是怡紅院的書房;帳篷裡面是她的呼吸,她的眼睛,她的鎖骨窩裡那顆淡褐色的痣。她低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然後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嘴唇貼著他的鎖骨中線上方,聲音悶在骨頭縫裡:「二爺不用告訴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都不用。我只要二爺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有一絲熱氣。」book18.org

  她的嘴唇從他鎖骨中線出發。往下。不是筆直往下,是斜的沿著胸大肌右側的輪廓往下滑,嘴唇在胸肌和肋骨交界處停了一下。她在胸骨柄下方兩寸處找到了心跳左胸,隔著胸大肌和一層薄薄的脂肪,心臟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敲。她的左耳貼上去,耳廓緊緊壓住皮膚,壓到能感覺到心跳的震動從皮膚傳到耳廓軟骨,再從軟骨傳到耳道,耳道鼓膜被心音一下一下地敲著,每敲一下她的睫毛就顫一次。book18.org

  她聽了好久。book18.org

  嘴唇覆在心口上,正中間,心臟的上方。然後往下滑了半寸,停在心尖搏動最明顯的那一點上那一點比其他地方更熱,每一次心跳都會微微跳起來頂一下。她用嘴唇含住了那一點。含住之後沒有動,只是用嘴唇裹住那一小片皮膚。他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在有心跳的節奏里微微發顫嘴唇含住的正好是一個搏動點,心臟每跳一次,血液從心室泵進主動脈的震動就透過皮膚敲在嘴唇上。她用嘴唇接住了每一次心跳。book18.org

  她把那本書那本她抱了一夜的《千字文》從床邊撿起來,擱在枕頭旁邊。書頁還翻在最後一頁。然後她的手臂貼著他的肋骨往下滑,一節一節地滑過去,滑到小腹,滑到恥骨上方手指勾住褲腰邊緣往下拉。里褲褪到膝蓋,再褪到腳踝。他下身赤裸了。陰莖半硬,龜頭微微抬頭,鈴口還幹著。book18.org

  她把他的腿分開一點,跪在床中間,雙手扶著他的膝蓋,拇指在膝蓋內側各畫了半個圈。然後低頭湊近。不是直接含進去是先聞了聞。鼻尖離龜頭只有半寸,鼻息噴在龜頭上,龜頭被那團熱氣一烘,又脹了半圈。她的鼻翼輕輕翕動了一下,在聞他的味道。然後伸出舌尖,用舌尖最尖最軟的那一點,在龜頭鈴口上點了一下。book18.org

  只一下。book18.org

  那一下點在鈴口縫的正中間,舌尖離開時帶出極細的一根絲不是淫液的絲,是唾液。鈴口被點中之後輕輕跳了一下,從縫隙里擠出極細一滴透明黏液。她看著那滴黏液慢慢滲出鈴口,沿著龜頭表面往下滑了半寸才開口:「二爺這裡是今晚全身上下唯一不涼的地方。」book18.org

  聲音輕輕地,像是在跟龜頭說話,不是在跟寶玉。book18.org

  然後她張開嘴,含住了龜頭。book18.org

  先是龜頭頂端。嘴唇從龜頭邊緣包進去,包得很慢,慢到能感覺到嘴唇一毫米一毫米地被撐開。上唇包住龜頭肉棱上緣,下唇卡在龜頭下緣和包皮系帶之間,含進去之後嘴唇往裡收了收,把龜頭整個裹住。她含住之後沒有立刻往下吞先用舌尖在龜頭表面掃了一圈,舌尖從鈴口出發,順時針繞一圈,回到鈴口,那一圈經過龜頭肉棱、經過冠狀溝、經過包皮系帶冠狀溝那一小段她舔得最慢,因為那是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幾處之一,舌尖擦過去的時候陰莖在她嘴裡彈了一下。她停下來,舌尖停在冠狀溝里然後慢慢往下吞。book18.org

  不是一口吞到底。是每往下含半寸就停一停。停的時候嘴唇裹得更緊,像是在用嘴唇丈量陰莖的長度從龜頭到根部,一共停了四次。第一次停在龜頭和陰莖體的交界處,第二次停在中段,第三次停在靠近根部的三分之一,第四次嘴唇才碰到睪丸上方的皮膚。整個陰莖被吞進了她嘴裡,龜頭頂到了咽喉後壁,後壁是軟的、濕的、在龜頭頂到時猛地收了一下不是嘔吐反射,是咽喉被異物觸碰時的自然收縮。她停在那裡,讓咽喉後壁一下一下地收,每收一下就裹一下龜頭不是用舌頭在含,是用喉嚨在含。book18.org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搭在下眼瞼上。嘴裡含著整根陰莖,嘴唇箍在根部,鼻腔里全是他的味道鹹的、帶一點麝香味的、獨屬於今晚的味道。她就那樣含著,含著不動,含了一小會兒,然後開始緩緩往外退。退到只剩龜頭還在嘴裡時,又慢慢吞回去。口腔內壁裹著柱身,每一次吞吐都帶出咕啾咕啾的水聲不是哧溜哧溜那種滑膩聲,是唾液在密閉空間裡被擠壓時冒出的氣泡聲。氣泡裹在嘴裡,破了,新的氣泡又冒出來,聲音不大,但極有節奏。每吞一下一個咕啾,每退一下又一個咕啾,節奏和剛才她聽的心跳一樣穩。book18.org

  她的手從膝蓋上移走,一隻手托住睪丸根部。她收緊口腔吸吮的同時攏住陰囊輕輕往上推口腔往下吞,睪丸往上送,兩個動作卡在同一個時間點上,陰莖在她喉嚨里被兩股相反的力擠了一下,擠得他低哼了一聲。另一隻手貼著他的小腹掌心壓住肚臍,掌緣感覺到了腹直肌的收縮:小腹肌肉在有節奏地一抽一抽,每一次抽動都跟她吮吸的節奏合在一起。她的手就擱在那裡,用掌緣量著他腹肌的抽緊她知道他快要到了,也清楚今晚不能讓他到。因為他的身子經不住。book18.org

  她把陰莖從嘴裡慢慢退出來。退的時候嘴唇緊箍著柱身往外滑,滑到龜頭邊緣時上下唇合攏夾住系帶兩側,拉出最後一道唾液絲,絲的另一頭還連在她下唇上,在燈下顫顫地發亮。她抬頭看他。嘴唇是濕的,眼角也是濕的不是眼淚,是被頂到喉嚨時逼出來的生理性濕潤,眼角那一片皮膚亮晶晶的,像是剛被秋露洗過的桂花。book18.org

  她把褻褲褪下來。腳趾蹬掉褲腿,褻褲滑到腳踝,一腳踢開。然後她跨上來不是騎乘,是半伏。上身幾乎貼著他的胸口,只有腰胯懸著。一隻手扶著他的陰莖手指從根部往上捋了三次,第一次把包皮推到龜頭後,第二次把龜頭上殘留的唾液塗均勻,第三次拇指在鈴口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位置。然後她用另一隻手撥開自己。book18.org

  他看不見她的手指在底下做了些什麼,只能從她手腕的動作判斷先把陰唇從兩邊分開,手指在外陰唇內側探了探,確定入口的位置。她撥開自己的時候喉間輕輕哼了一聲自己的手指碰到自己的時候,她也害羞。撥開之後她把龜頭對準陰道口,然後鬆開了扶陰莖的手。她的臉懸在他正上方,頭髮從兩邊垂下來,臉在燈影里半明半暗嘴還微張著,嘴唇上的唾液還沒幹。眉心輕蹙,眼角濕潤。book18.org

  緩緩往下坐。book18.org

  龜頭陷入陰道口。先是前端只陷進去極淺的小半寸。陰道口那一圈肌肉在碰到龜頭的時候先緊了一下,緊過之後慢慢鬆開,鬆開的同時一股溫熱的、黏稠的液體從陰道深處滲出來,澆在龜頭上。那不是高潮的淫水,是身體在期待時提前分泌的潤滑黏稠度比淫水高,更接近蜜狀,從宮頸口沿著陰道內壁緩慢滲下來,塗滿整個龜頭。然後她繼續往下坐第二寸。龜頭穿過陰道口,進入陰道前段。前段比入口松一點,但熱度比入口高了一截,龜頭像是浸進了一碗剛離火的蜜滾燙,卻不致灼傷,燙得整個龜頭都在微微發脹。第三寸。第四寸。她每往下坐一寸就停一停,像是在用陰道內壁一寸一寸地丈量他的長度。book18.org

  吞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疼是太燙了。他在陰道里能感覺到內壁的肌肉在有節奏地收縮不是痙攣,是適應。陰道在被撐開的時候會一收一放地適應侵入物的尺寸,每收放一次,內壁的褶皺就往龜頭上多貼一層。book18.org

  她完全坐到底的時候陰道最深處的宮頸口碰到了龜頭頂端那一下碰觸讓兩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氣。寶玉感覺到整個陰莖被吞進了一個極熱的、極濕的、分為三段的包裹體:最裡層是宮頸口,硬中帶軟,含著一口極燙的淫液;中間層是陰道前壁的褶皺區,粗糙不平,在陰莖柱身上慢慢蠕動著;最外層是陰道口的肌肉環,緊緊地箍在陰莖根部。book18.org

  「二爺。」她輕輕叫了一聲,沒有別的話。只是叫他,像是叫一聲就能確定他在。book18.org

  她的身體貼合著他她的陰阜貼著他的恥骨,壓得緊緊的,嚴絲合縫。兩個人以最深的方式連在一起,誰也不動,只是停在最深處。在靜止中他能感覺到她的陰道內壁在慢慢地、有節奏地蠕動不是抽送式的蠕動,是內壁自己在輕輕地吮吸。那個吮吸的節奏龜頭又感覺到了一怔:和方才她嘴唇貼在心口上時數出來的心跳節奏,一模一樣。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book18.org

  動的幅度很小不是大幅度的上下抽送,是腰胯在極小的範圍內前後畫圈。畫圈的時候陰道內壁跟著圈的方向輕輕研磨著陰莖,圈的方向先從外往裡她用恥骨壓住他的恥骨,然後腰肢往後緩緩畫了半圈,讓龜頭在宮頸口上輕輕磨過去,宮頸口的紋理比前壁更細密;再從里往外半圈腰肢往前推,讓陰莖根部被陰道口箍得更緊。這一來一回之間,兩處同時受力,龜頭被宮頸口磨得發脹,根部被陰道口箍得發麻。她的研磨不是直線的是螺旋式的。每畫一個圈往下壓一點點,等這一輪圈畫完,龜頭又往宮頸口更深的地方陷進去一點。極慢,慢到每一個圈都能數清楚她的腰肌在皮膚底下是怎麼一收一縮收緊又鬆弛的。慢到每一次磨過褶皺區的時候能數清楚她內壁上每一道褶皺的紋理紋理在緩緩蠕動,那條最粗的褶皺從龜頭左邊繞到右邊花了整整三次呼吸。book18.org

  她輕吟出聲。不是叫,是吟壓在嗓子眼裡的、拐了彎的、像是從正在抽絲的棉線芯子裡拔出來的一兩下。音調不高,濕潤的、沙沙的,「嗯唔……」尾音往下墜,墜到一半又被下一次研磨翹起的快感托上去。然後她的腰開始加速了不是快,是不再畫圈了,改成上下抬坐。抬起來的時候退到只剩龜頭在裡面,坐下去的時候一口氣吞到底。每一次坐到底宮頸口都要被龜頭撞一下,撞一下她就「嗯」一聲,聲音和撞擊同步,節奏漸漸加快越來越快,呼吸也碎得不成句,嘴唇在哆嗦,眉心那道皺越來越深。book18.org

  「二爺……二爺……」她叫了兩聲。第一聲還在叫「二爺」,第二聲變成了他的名字。book18.org

  她忽然抬頭往後仰,整個人往上一弓陰唇上方的陰蒂被恥骨擠壓了一下。那一下擠壓讓她的身體從陰蒂到宮頸口打了個抖,隨即全身往前一軟撲在他胸口上。陰道內壁開始劇烈地收縮不是均勻的收縮,是整個陰道從裡到外一道一道地箍緊再鬆開。最深的宮頸口先抽,然後前壁褶皺區緊隨,最後是陰道口的肌肉環。三道收縮波次從深處往外翻湧,每翻一道,陰道內壁就絞緊一次,淫液從絞緊的縫隙里擠出來,沿著陰莖根部往下淌,把他的睪丸浸得又濕又熱。寶玉感覺到她的陰道內壁突然收緊到了一個極限,然後像潰堤一樣猛地鬆開了一股極燙的液體從宮頸口湧出來,比之前的潤滑液更稀更熱,澆在龜頭上。她全身發抖,腿根抖得最厲害,抖得大腿內側的筋都浮起來了,還能聽到她喉嚨里逸出一聲壓得極低的、拐了三個彎的嗚咽。book18.org

  然後她整個人軟下來,癱在他身上,大口喘氣。book18.org

  寶玉沒讓自己射。他今晚的精不是精是壽。他得攢著。寫了一道符已經耗了十年,今晚若再放任自己泄掉元氣,明天連樓梯都爬不去天香樓了。他把這口氣提在丹田,在腹股溝深處把那股即將湧上來的衝動緩緩壓了回去不是不想要,是他清楚現在這副身子,每一滴精液都是骨髓里抽出來的,他得省著用。她趴在他胸口喘息,慢慢地抬起頭來看他的臉。她的眼睛在燈下是潮的,眼眶紅紅的,嘴唇被唾液和她的淫液裹了一層,亮得像塗了蜜。book18.org

  「《千字文》最末幾句『矩步引領,俯仰廊廟。束帶矜莊,徘徊瞻眺。』」她的聲音軟得不成句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喉嚨里撈出來,「從前背這幾句的時候,總覺得說的是臣子朝堂上的事,離怡紅院遠得很。今晚才懂了不是朝堂,是有人在燈下俯仰,有人在燈下徘徊。守著燈的人不用瞻眺守著就好。」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他胸口移開,移到她剛才嘴唇貼過的那個點上心尖搏動最明顯的那個點。指尖按上去,輕輕壓了壓。然後低頭,用嘴唇碰了碰他鬢邊那根新白的發。book18.org

  她的嘴唇停在那根白髮上,不吸,不吻,就是貼著。貼了一下,然後把臉埋進他頸窩裡,呼吸漸漸沉下去。book18.org

  寶玉把手放在她後腦上,手指插進她汗濕的頭髮里。她的髮根還是燙的。窗外桂花還在落,極輕極細的一聲不是簌,也不是噝是她的嘴唇從白髮上移開時,黏連處分開的極細微的輕響。像燈芯剪斷之後,餘燼落進油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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