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場景一·闖禍book18.org
那一日原是晴雯輪值洒掃。book18.org
端午過了幾日,天氣一日熱似一日。怡紅院廊下的石榴花開得正盛,一簇簇紅艷艷的,被午後的日頭曬得微微發蔫,偶爾有風來,花瓣便簌簌地落幾片,鋪在青石台階上,像碎了的胭脂。廊檐下的竹帘子放了一半,光從簾縫裡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細細的金線。book18.org
晴雯拿著把雞毛撣子,站在多寶閣前頭,撣那隻雨過天青色的汝窯花瓶。她今兒穿著件銀紅紗衫,底下繫著條白綾褲,腰間束著條柳綠的汗巾子,通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頭髮也綰得緊,只鬢角碎發被汗濡濕了,貼在臉頰邊,愈發顯得那張瓜子臉尖俏得可憐。她撣花瓶時嘴唇是抿著的,眉心是蹙著的,心裡頭不知在惱什麼——許是早起秋紋把她的梳頭水打翻了,許是碧痕在井邊晾衣裳時占了她慣用的竿子,又許是什麼都沒惱,她就這性子,不惱也像惱著。book18.org
秋紋和碧痕在廊下擦窗欞,一里一外地遞抹布。麝月在裡間整理箱籠,春燕端著盆水從後院過來,四兒蹲在台階底下拿根枯枝逗螞蟻。各忙各的,院子裡倒安靜,只聽見雞毛撣子掃過瓷面的沙沙聲、抹布擰水的滴答聲、某處不知什麼鳥兒咕咕咕地叫。book18.org
朱斌坐在窗前,手裡翻著一本《中庸》。這本書比《大學》厚些,他讀了小半個時辰,已讀了三四章。系統給的速記速悟確實好使——那些「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的句子,原主讀十遍也記不住的,他看兩遍便印在腦子裡了,意思也通透。可他不敢讀得太快,怕旁人看出異樣——從前的寶玉拿起書本便要打瞌睡,如今安安靜靜一讀小半個時辰,已經夠叫人納罕了。所以他讀一陣,便把書擱下,望著窗外發一陣呆,扮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book18.org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那一聲。book18.org
不是摔碎的脆響——是一隻瓷瓶從半空里跌下去,磕在青磚地上,先是「咚」的一聲悶響,然後才是瓷片崩裂的「咔嚓」,細細碎碎的,像一把小錘子砸在人心尖上。book18.org
滿院子的聲息同時停了。book18.org
秋紋手裡的抹布掉在盆里,濺出一片水花。碧痕半張著嘴僵在窗欞邊。春燕端著水盆邁了一半的步子懸在半空。四兒抬起頭來,枯枝從指間滑落。連廊下的鳥都不叫了。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多寶閣前。落在晴雯身上。book18.org
晴雯站著。僵僵地站著。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拿撣子的姿勢,五指虛虛地攏著,可撣子已經不在了——它躺在地上,和那隻雨過天青的汝窯花瓶躺在一起。那花瓶從多寶閣的第二層跌下來,滾在青磚地上,碎成了五六七八片,大的有巴掌大,小的只有指甲蓋那麼一點。最要命的是瓶身上那一道天青色的釉——那是汝窯才有的顏色,雨過天青雲破處,全天下也找不出幾件來。賈政素日最寶貝這些,原是擺在書房裡的,後來怡紅院修葺好了老太太說屋裡太素才賞過來的。闔府上下誰不知道這東西金貴。book18.org
就這麼碎了。book18.org
晴雯的臉,先是一白,白得像新糊的窗戶紙。然後慢慢泛上紅來——不是羞紅,是那種從心底往上涌的、壓都壓不住的、又急又慌的潮紅。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只有喉嚨里溢出極短促的一聲氣音。book18.org
「……不是我。」她終於說出三個字。book18.org
聲音是抖的。那抖不是怕事的抖——是委屈。是那種明明知道沒人會信的、百口莫辯的、憋得眼眶發酸的委屈。book18.org
「我……我只是……撣灰,怎麼就……」她說不下去了。左手攥緊了自己的衣角,指節攥得泛白,把那片銀紅紗衫攥出了一個怎麼也撫不平的褶。book18.org
秋紋頭一個回過神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抹布,擰乾了,垂著眼,不說話。碧痕也慢慢轉回去擦窗欞,動作比方才更輕,輕得幾乎沒聲。她們倆是晴雯的「對頭」——怡紅院裡誰不知道,晴雯嘴利如刀,秋紋碧痕挨過她多少回刻薄。此刻出了事,她倆不落井下石已算厚道,誰還替她說話?book18.org
春燕端著水盆愣在院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四兒蹲在台階底下,悄悄地往後退了一步,枯枝也不要了。book18.org
滿院子的人,沒有一個開口。book18.org
晴雯站在那堆碎瓷片中間,像站在一圈燒紅了的炭火上。她的手指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手腕。她咬著下唇,把嘴唇咬得發白,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拚命往下咽。她不能哭。哭就輸了——她晴雯什麼時候在人前哭過?book18.org
可她的眼眶還是紅了。book18.org
不是那種明顯的、淚珠子打轉的紅。是眼底泛起一層極薄的、她自己都未必覺察的潮氣,把那雙丹鳳眼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眼白里的血絲若隱若現。她的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又被她死死壓住。她把頭抬得更高了些,下巴微微上揚,擺出一副「碎了就碎了,大不了賠你」的架勢。book18.org
可那架勢底下,誰都看得出來——是虛的。book18.org
朱斌看出來了。book18.org
從他坐的地方看過去,他甚至看見了晴雯手裡那根還沒來得及放下的雞毛撣子——撣子柄上纏著她自己縫的粗布條,是為了防滑的。可那些布條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有兩根絲線鬆脫了,翹在空氣里。她拿撣子拿得太久了——不是今日太久,是日復一日太久。洒掃、拂拭、撣灰、擦瓷,這些活計看起來輕省,可架不住日日做、月月做,做到手腕酸麻、做到手指僵直、做到夜裡躺下時手指還保持著握撣子的姿勢蜷著伸不直。book18.org
她方才不是不小心。她是手抖了。book18.org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一站一個時辰,揚著胳膊把多寶閣上每一件瓷器的每一道紋理都撣過一遍,手腕早就酸了。她不肯說。她晴雯是什麼人——針線頭一份,容貌頭一份,洒掃也比旁人做得好。她怎麼能說手酸?book18.org
於是那花瓶便從她手裡滑了。book18.org
朱斌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這一站,滿院子的人都把目光轉了過來。晴雯也轉了過來,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怕——不是怕被罰,是怕他發火。從前的寶玉發起火來是什麼樣,她是知道的。撕扇子、砸東西、大呼小叫,鬧得闔府不寧。何況這回碎的可不是一把扇子,是汝窯瓶,是老爺心愛的汝窯瓶。book18.org
「二爺……」秋紋開口了,話還沒說完,朱斌已經走到了多寶閣前頭。book18.org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片碎瓷。book18.org
那一小片瓷片躺在他手心裡,邊緣是鋒利的,泛著冷白的光,可頂上的釉色卻是天青的——溫潤的、寧靜的、像一片被縮小了的雨後的天空。他把這碎片翻來覆去看了兩回,又抬頭看了看多寶閣上其他的瓷器。book18.org
一屋子的人都屏著呼吸。晴雯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子。book18.org
朱斌把碎瓷片輕輕擱在多寶閣的檯面上。book18.org
「碎了就碎了。」他說。book18.org
四個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兒的茶涼了、明兒的飯要熱一熱。book18.org
晴雯的眼珠子定住了。book18.org
「這東西擱的地方不對。」朱斌又說,語氣像是在和誰商量家務事,「第二層太矮,撣灰時一彎腰,胳膊肘容易碰到。原是擺擺架子上第三層才合適的——不知是誰挪了。」book18.org
沒有人挪過。他知道。可她需要一個台階。需要一個人站出來,當著滿院子的人說一句——不是你錯。book18.org
晴雯的嘴唇張開了一點。她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棉花,是一團又酸又熱的、從心口湧上來的、她從來沒對任何人袒露過的東西。她方才準備好的所有硬話都堵在了那裡。她準備好「賠便是了」的倔強,準備好「誰還沒失手過」的嘴硬,準備好「二爺要打要罰隨你」的狠話——一句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因為寶玉沒有發火。book18.org
不但沒有發火,還蹲在地上替她找理由。book18.org
她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她是晴雯——怡紅院裡最不討喜的那一個。老太太嫌她嘴太利,王夫人嫌她太張狂,旁的丫頭嫌她太刻薄。她從小被賣來賣去,到了賈府,到了寶玉房裡,以為自己總算落了腳。可是落了腳才發現,她還是那個隨時可能被嫌棄、被賣掉、被打發出二門的「下等人」。所以她渾身是刺,所以她嘴利如刀——刺不是為了扎人,是為了護著自己那一層薄薄的、一碰就碎的體面。book18.org
可是今天,有人說——碎了就碎了。book18.org
晴雯的眼眶終於兜不住了。一顆淚珠子從眼角滾下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淌到嘴角,抿進去了。她沒有擦。不是不想擦——是手僵了,是腳釘了,是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拿去壓住第二顆淚了。book18.org
麝月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抹布,默默地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碎瓷片。她做事從來不多話,只在經過晴雯身邊時,拿肩膀輕輕碰了她一下,像是無意的。book18.org
「都散了吧。」朱斌拍了拍手上的灰,「該做什麼做什麼。」book18.org
他轉身往書房走,走到帘子邊,頓了一下,頭也沒回,只淡淡地添了一句:「給晴雯姐姐倒碗茶來,撣了這半天灰,水都沒喝一口。」book18.org
秋紋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快步往廚房去了。碧痕也轉過身去繼續擦窗欞,擦得比方才認真了幾分,再不敢偷懶。春燕和四兒也跟著活泛起來,一個潑了水去後院,一個另尋了根枯枝蹲回台階底下。book18.org
晴雯站著。一個人站在多寶閣前頭。book18.org
秋紋端了碗涼茶過來,擱在桌上,看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又走了。晴雯看著那碗茶——碧綠的茶湯,上頭浮著兩片茉莉花瓣,是今早新泡的。茶是從井裡湃過的,碗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在午後的光里亮晶晶的。book18.org
他看見了。book18.org
他看見她站了一個時辰。看見她手酸。看見她水都沒喝一口。book18.org
晴雯端起那碗茶。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茶水在碗里漾出一圈一圈細細的漣漪。她把茶喝了,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慢,喝到最後眼淚又掉了下來,落進碗底那一點茶根里,分不清哪是茶哪是淚。book18.org
她把碗放下,擦了一下眼角,轉身去給後院的花澆水了。book18.org
走到穿堂口,正撞上襲人從外頭回來。襲人是去鳳姐那裡領端午節的節禮了,懷裡抱著個包袱,裡頭是艾葉、菖蒲和幾色香囊。她見晴雯眼圈紅紅的,腳步一頓。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沒怎麼。」晴雯把臉別到一邊,「風迷了眼。」book18.org
襲人看著她的背影往後院走,又看了看多寶閣上缺了一隻花瓶的空位子,心裡大致猜著了七八分。她沒有追過去問——伺候晴雯這份強脾氣這麼多年,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book18.org
她把包袱放下,給朱斌沏了盞新茶端進去。book18.org
朱斌正坐在書案前頭,面前攤著一本《中庸》,手裡卻拿著張紙,在上面寫著什麼。襲人把茶擱在案角上,瞟了一眼,紙上不是經義,是一份姓名羅列——晴雯、麝月、秋紋、碧痕、春燕、四兒、茜雪……每個人的名字底下都注了幾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分工和時辰。book18.org
「二爺在寫什麼?」襲人問。book18.org
「活兒太重。」朱斌把筆擱下了,「我尋思著,給她們重新排一排班。」book18.org
襲人怔住了。book18.org
重新排班——這件事,從前的寶玉是絕不會做的。從前的寶玉連自己明天要穿什麼衣裳都記不住,鞋襪在哪層柜子里都要問她、問晴雯,他怎麼會去管丫頭們的排班?可是眼前這個人,不僅管了,還能一件一件說出來:洒掃的不能連著站一個時辰,井邊的不能天天彎著腰洗衣裳,針線上的燈火下做活傷眼睛要限時辰,夜裡值夜的人第二天早上要補一覺……book18.org
「襲人。」朱斌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幫我看一看,這上頭寫的,合不合理?」book18.org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book18.org
襲人接過去看。一看便知道,他是用了心的。不是少爺做派的心血來潮,是仔仔細細觀察過了每一個人的活計、每一個人的時辰、每一個人的輕重緩急之後,才落筆的。洒掃從每天一次改成兩天一次大掃、平時只用撣子掠一掠;井邊洗衣裳的排了時辰,早上洗、午間歇、傍晚收;針線上的不許夜裡做,燈火下做活最傷眼睛;值夜的第二天上午不排活,讓她們補覺……book18.org
「合理。」襲人放下紙,「這樣一改,晴雯便不必一站一個時辰了。」book18.org
朱斌點點頭,沒說話。book18.org
襲人看著他。他正在看《中庸》——不,他是在「讀」。他的嘴微微翕動著,眉毛微微蹙著,手指輕輕點著書頁,一行一行往下順。那神情是認真的,是從前那個寶玉拿起書本時絕不會有的認真。book18.org
她想起了昨夜。book18.org
心頭泛起一點回味——他的指尖從她的頸後滑過,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腰,他的龜頭慢慢推進來時那種被撐滿的酸脹和滾燙。還有那句——你累不累。她做了這麼多年的大丫鬟,頭一回有人問她累不累。book18.org
她的臉又紅了。她不自然地咳了一聲,轉身欲走。book18.org
「襲人。」朱斌又叫住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以後院裡東西再跌碎了,」他說,「先問人有沒有傷著。」book18.org
襲人看了他一眼,微微彎了彎嘴角:「記住了。」book18.org
她往外走,走到簾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朱斌已經低下頭去接著讀《中庸》了,額頭上有從紗窗漏下來的一小片薄薄的光,映著他的側臉。襲人忽然覺得,這道帘子隔開的,不是一個少爺和他的大丫鬟,而是兩個世界——外頭那個世界,和這個有他在的世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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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下午,朱斌花了半個時辰,把怡紅院的活計重新理了一遍。book18.org
他借了【算盤】系統的輔助——這個模塊不耗潛值就能用最基礎的功能:把一件事掰碎了看,看得見哪一筆花得多、哪一道工序費事、哪一個人的擔子過重。他坐在書案前,把院裡所有人的活計都列在紙上,然後一件一件地標註時辰、費力程度、替換方案。book18.org
洒掃:每日晨起,兩間正房加三間廂房加穿堂加游廊,里里外外掃一遍、撣一遍、擦一遍。兩個時辰。人:晴雯、秋紋、碧痕輪流。問題:連著站太久,腰和手腕吃不住。book18.org
井邊洗衣:每日一次,換下的衫子、汗巾、被褥、帳幔。兩個時辰。人:春燕、四兒。問題:彎腰太久,日頭下曬著容易中暑,且井水太涼對女兒家不好。book18.org
針線:隨叫隨到,補衣、做鞋、繡帕子、改尺寸。沒有定時。人:晴雯(最擅長)。問題:夜裡燈火下做活,傷眼睛;隨叫隨到等於永遠待機。book18.org
值夜:每晚一人守在裡間踏腳上,以備茶水、夜香、突發。人:襲人、晴雯、麝月輪流。問題:第二天不歇,連著熬。book18.org
他看著這張紙上的字,心裡有了數。book18.org
他改了如下幾樣——book18.org
洒掃從每天一次大掃改成三天一次大掃,平時只用撣子掠一遍灰,不再擦地。洒掃的人站滿一個時辰必須歇半刻,換另一個人替。這個規矩寫下去,襲人盯著。book18.org
井邊洗衣的,不許正午洗——正午日頭最毒,容易中暑。改成一早一晚洗。晚間洗的,旁邊要點燈籠、要有人陪著,以防掉井裡。book18.org
針線的,除非是急活,否則不許夜裡做。燈火下做針線最傷眼睛,晴雯那一手好針線,不能糟蹋在燈下。急活除外——但什麼叫急活,得先問過襲人,襲人點頭才算。book18.org
值夜的,第二天上午不排活,讓她們補一覺。這個規矩刻死了,襲人也不能破。book18.org
麝月每日負責檢查各處的茶水——這個輕省,她不洒掃不洗衣,專門管茶水和各房的傳話,省得別人一邊幹著體力活一邊還要跑腿。book18.org
秋紋、碧痕原先攢著勁和晴雯較勁,爭的都是誰幹的活多、誰得的誇獎多。朱斌給她們倆各增了一項體面活——秋紋管院子裡的花草澆水(這個不費力,又好看),碧痕管香爐和屋裡的薰香(這個也好看)。兩個人有了體面,便不必在地板上和晴雯爭高下,自然少生閒氣。book18.org
春燕、四兒年紀小,力氣不濟,朱斌把她們的洗衣時辰從兩個時辰減到一個半,剩下的半個時辰讓她們去後院拔草、喂鳥、撿落葉——都是不費力氣的小活,做了又能哄自己高興。book18.org
茜雪專管果品點心——每日從廚房端來的瓜果點心先交她查驗,壞了的、涼了的、不合二爺口味的,由她去廚下換,練她的膽量和口齒。book18.org
這麼一排下來,所有人都比從前輕省了幾分。輕省不顯眼——不是那種「二爺心疼你們、你們全不用幹活了」的大張旗鼓,而是悄悄地把最磨人的那道工序改了、最不合理的那個時辰挪了、最無謂的攀比拆了,讓日子不知不覺地順了。book18.org
這是朱斌的算盤——不動聲色。不在太太跟前逞能,不在老太太跟前討好。本事悄悄漲,人前不張揚。怡紅院這一方小天地,先把它理成一個舒舒服服的安樂窩。book18.org
黃昏時分,麝月頭一個品出味來。book18.org
她提著銅壺去廚房打熱水,走到穿堂,忽然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院子裡秋紋在澆花——不是蹲在井邊吭哧吭哧打水,而是提著個小噴壺,悠悠閒閒地沿著花台走,一邊澆一邊還哼著小調。碧痕在東廂房檐下搗香灰,把香爐一隻一隻擦得鋥亮,也不趕時辰,擦一隻歇一歇。春燕和四兒在台階上剝蓮蓬,笑聲咯咯地飄過來。book18.org
從前這時候,秋紋還在滿頭大汗地擦地,碧痕還在洗衣盆前頭累得直不起腰,春燕和四兒早累得歪在台階上打瞌睡了。晴雯還在多寶閣前頭站著——一站又是一個時辰。而她自己,麝月,提著這把銅壺來回跑了不知多少趟,腿都要跑細了。book18.org
「麝月姐姐發什麼呆?」book18.org
春燕剝了顆蓮子遞到她嘴邊。麝月張嘴接了,嚼了兩下,甜的。book18.org
「這院子,好像……」麝月想了想,找了個不那麼奇怪的詞,「輕了?」book18.org
春燕歪著頭看她,沒聽懂。麝月也沒再說,提著壺走了。走到廚房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廊下的石榴花在晚風裡搖著,竹帘子也被吹得輕輕碰著門框,發出細碎的、好聽的啪嗒聲。院子裡沒有人氣喘吁吁,沒有人汗流浹背,沒有人咬牙切齒地憋著一股勁要把別人比下去。book18.org
輕了。book18.org
晴雯是到了晚飯時才真正明白過來的。book18.org
她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端著飯碗——今晚廚房做了她愛吃的藕粉桂花糕,襲人特意給她留了兩塊擱在飯頭上。她掰了一塊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上化開,才忽然想起來:今兒晚飯前,她沒有撣灰。book18.org
準確地說,從下午到現在,她什麼事都沒幹成。朱斌讓她「歇一歇」,她說「歇什麼歇,我又不累」。朱斌沒和她爭,只讓襲人把她手裡的針線收了——「夜裡了,不許做」。她去搶,襲人攥著不放,兩個人在穿堂里僵持了一陣,麝月過來把她拽走了——「走走走,陪我去看後院的梔子花開了沒有。」book18.org
梔子花確實開了。白花花的一樹,香氣濃得像蜜。麝月拉著她看花,又拉著她去井邊洗臉,又拉著她剝了半碗蓮子,不知不覺就到了飯點。book18.org
晴雯端著飯碗,忽然覺得很奇怪。說不上是哪裡奇怪——是太輕了。日子太輕了。沒人罵她,沒人催她,沒人嫌她嘴利、嫌她張狂、嫌她是個「不省事的丫頭」。book18.org
不但沒人罵,還有人記得她愛吃藕粉桂花糕。book18.org
她的眼眶又開始發酸。她趕緊扒了兩口飯,把那塊糕全塞進嘴裡,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嚼著嚼著,喉嚨卻哽住了。book18.org
「怎麼了?」襲人坐在對面,看她一眼。book18.org
「唔。」晴雯含糊地應了一聲,「糕……噎著了。」book18.org
襲人起身給她倒了碗茶,擱在她手邊。book18.org
晴雯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堵在喉嚨口的那團東西咽下去。她低著頭,看著碗里的飯粒,忽然說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襲人。」book18.org
「嗯?」book18.org
「二爺的病……是不是還沒好透?」book18.org
襲人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來看她。book18.org
「我怎麼覺著,他像是換了一個人。」晴雯說完自己又搖了搖頭,像是覺得這話荒唐,「罷了罷了,當我沒說。」book18.org
襲人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窗外月色正好,廊下的燈籠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光影投在紗窗上,明一塊暗一塊。book18.org
換了一個人。book18.org
這四個字,襲人心裡何嘗沒有想過。只是她說不出口——也捨不得說出口。因為不管是不是換了一個人,她只認得眼前這一個。這一個會問她累不累,會替她掖被角,會把她的身子捧在掌心裡像捧一件瓷器。這一個,她認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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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景二·調笑book18.org
第二日,賈母傳話,說天氣好,叫園子裡的姑娘們都到藕香榭坐坐,吃一吃新制的荷葉茶。book18.org
藕香榭在大觀園東邊,三面環水,一面臨岸,榭前是一片荷塘,水面鋪著田田的荷葉,小荷才露尖尖角,有幾隻蜻蜓在葉面上點來點去。榭里的窗戶全打開了,涼風從水面上穿堂而過,荷葉的清苦氣息混著茶香,灌滿了一屋子。book18.org
朱斌到時,人已經差不多齊了。book18.org
賈母坐在正中間的軟榻上,左右兩邊雁翅排開。黛玉坐在賈母左邊下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紗衫,肩上搭著條淡紫色的披帛,手裡拿著把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寶釵坐在黛玉對面,穿的是家常的蜜合色衫子,頭上綰著隨常髻,只簪了一對白玉蝴蝶釵,素雅里透著大方。湘雲坐在寶釵旁邊,笑聲隔著一道迴廊都能聽見——她穿了件大紅的衫子,袖口挽得老高,正和探春說笑話,說到高興處拿手直拍椅子扶手。探春笑著去捂她的嘴。迎春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角,手裡端著個茶盅,不急不躁地抿著。惜春最小,坐在迎春旁邊,手裡偷偷捻著一塊桂花糖,以為誰都沒看見。book18.org
鳳姐不在——她這幾日為著端午的節禮和莊子上收租的事忙得腳不沾地,賈母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讓她先忙正事。book18.org
朱斌近前,先給賈母請了安。賈母拉他在身邊坐了,又讓鴛鴦端了一盞荷葉茶來。茶是碧綠色的,裝在白瓷蓋碗里,碗底沉著兩片小小的嫩荷葉,茶麵上浮著一顆枸杞,紅綠相映,煞是好看。朱斌接過去先聞了聞,然後才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悠長,確是好茶。book18.org
「寶兄弟,」湘雲在那邊叫,「聽說你昨兒在院子裡排了班?」book18.org
這話一出來,朱斌心裡跳了一下——他排班的事是關起院門來做的,怎麼湘雲知道了?book18.org
「雲妹妹消息倒靈。」他放下茶盞,笑了一笑。book18.org
「那是。」湘雲得意,「我和探春姐姐打雙陸,輸了,她便告訴我一個新鮮事——說怡紅院如今清閒了,丫頭們都不熬了。可我問她你怎麼排的班,她又不說,只笑。」book18.org
探春接過話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正經:「寶二哥這招好。我日常看鳳姐姐理家,最頭疼的就是底下人苦樂不均。你把院裡活計理一理,不顯山不露水,倒合了治家的道理。」book18.org
賈母聽了,偏頭看朱斌:「寶玉,你真排了?」book18.org
「不過是把洒掃的時辰略挪了挪。」朱斌答得輕描淡寫,「原也不是什麼大事。」book18.org
黛玉搖著團扇,慢悠悠地開口:「原來是『略挪了挪』。我看寶二哥這回病好了,倒學會做官了——先排班,再定規,哪天說不定就在老爺書房裡寫摺子了。」book18.org
這話是刺,可刺得不重。黛玉嘴上不饒人,眼睛卻在笑。book18.org
朱斌接住她的眼神:「林妹妹放心,我若寫摺子,頭一本先參你——參你每日只吃兩三口飯,身子骨比丫頭們還輕。」book18.org
黛玉哼了一聲,把團扇往臉上一遮,不說話了。可從扇子邊緣漏出來的小半張臉上,分明有一個沒壓住的上翹。book18.org
寶釵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添了一句:「寶兄弟能理院裡的事,是好事。經濟文章原是一理,小處做好了,大處自然通。」book18.org
朱斌看了寶釵一眼。她這話說得平淡,卻和旁人不同——旁人看的是熱鬧,她看的是門道。「經濟文章原是一理」,這話從她嘴裡出來,不是客套,是懂。滿屋子的人,大概只有她一個人,聽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以及他為什麼這麼做。book18.org
賈母接口道:「寶丫頭說的是。寶玉如今知道管事了,我瞧著心裡也歡喜。」她說著又轉頭看黛玉,拿手指點了點她,「你也別總說他——他前兒替我看字,說得頭頭是道,我還沒夸夠呢。」book18.org
黛玉從扇子後面露出眼來,睨了寶玉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好奇。book18.org
湘雲又起了新話頭:「說到看字——寶二哥,你如今真讀書了?可不許騙我。」book18.org
「讀。」朱斌說,「《大學》讀完了,現讀《中庸》。」book18.org
湘雲瞪大了眼睛,拍了探春一下:「你聽你聽!他真讀了!了不得了不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book18.org
探春被她拍得茶都灑了一手,拿帕子擦著,笑道:「就你愛鬧。寶二哥讀書是好事,你倒像看了個新鮮把戲。」book18.org
「可不就是把戲!」湘雲理直氣壯,「你忘了上回他讀書是什麼光景了?老爺叫他背《論語》,他背了句『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下一句就變成了『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倒也沒錯,只是調了位置。老爺臉都綠了。」book18.org
滿屋子人都笑了。連迎春都彎了彎嘴角。惜春差點被桂花糖噎著。book18.org
朱斌也笑。笑完了,他說:「上回是上回,這回是真讀。不信你考考。」book18.org
湘雲不信邪,真要考。她歪著頭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的荷塘上,忽然指著荷葉說:「有了!《中庸》里有一句『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你倒說說,什麼叫『致中和』?」book18.org
朱斌想了一息,答道:「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致中和,便是把未發之中和已發之和都推到極致——能如此,天地萬物便各安其位、各遂其生了。」book18.org
湘雲張著嘴,眨了眨眼,又看了探春一眼。探春也是一臉意外。book18.org
「竟真讀了。」湘雲喃喃道,「不但讀了,還悟了——這可比我強。」book18.org
賈母雖然聽不大懂這些經義上的話,但見寶玉對答如流,湘雲又一臉驚嘆,她便高興,拿手拍著榻沿:「好!好!我孫子出息了。」book18.org
黛玉這時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寶二哥方才考湘雲的話,倒像是在說自己。從前的寶二哥,喜怒哀樂樣樣發得過了頭,如今倒學會『中節』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旁人還沒反應過來,朱斌先看了黛玉一眼。book18.org
她正搖著團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來是褒是貶。可朱斌心裡知道——黛玉說這話,是在打量他。旁人只覺得他「變了」,黛玉卻已經在琢磨這「變」的底細。book18.org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接話。book18.org
「得了得了,」賈母看著日頭,「茶涼了,你們也散去。寶玉,你也早些回,別又熬著。」book18.org
大家起身行禮告退。出了藕香榭,三三兩兩地散了。黛玉帶著紫鵑往瀟湘館走,經過朱斌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像想說什麼,卻終究只拿團扇在他肩上輕輕一敲,頭也不回地走了。book18.org
寶釵落在最後,經過時微微一笑,說了句:「寶兄弟的書若有不懂的,不妨來找我。」說完也不等答話,扶著鶯兒的胳膊去了。book18.org
朱斌站在荷塘邊,看著水面上被風吹亂的人影,把方才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book18.org
探春留意治家——這條線遲早能用。寶釵在意經濟仕途——這條線價值最大。黛玉在琢磨他的底細——這條線要小心應對,不能太出挑、不能太冷淡、不能讓她察覺殼子底下已經換了一個人。book18.org
至於賈母——這座靠山今日又加固了一層。老太太對他「變了」的判斷已經定了下來:變了,是好事。這樣就夠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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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景三·攏活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已是黃昏。book18.org
朱斌在廊下站了一站。院子裡果然比從前從容了許多——秋紋澆完了花正在收噴壺,碧痕搗完了香灰正在廊下拿帕子擦手,春燕和四兒並排坐在台階上吃菱角,茜雪端著一碟子新蒸的藕粉糕從廚房過來,見了朱斌便脆生生叫了聲「二爺」。晴雯坐在穿堂的小杌子上,手裡沒拿針線,只抱著膝頭髮呆——發獃是她從前絕不會做的事。book18.org
「襲人呢?」朱斌問。book18.org
「在屋裡理端午的節禮。」麝月答,「鳳姐那領回來的艾葉菖蒲還沒掛完。」book18.org
朱斌點了點頭,洗了手臉,進了書房。book18.org
他重新翻開《中庸》。今天讀的是後半卷——「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他讀了兩遍,系統提示:【臨帖·速記速悟】已消化本章,潛值+1。加上今天早上理院務時的【算盤】初嘗試又給了1點,如今的潛值一共攢到了5點。book18.org
5點。離兌第一個方子還差得遠——潤手脂膏的方子要12點,安神香要15點。他大致算了一下,按現在的節奏,大約還要再攢七八天。不急。book18.org
晚飯是清粥小菜——廚房送了一碟子糟鵝掌、一碟子酸筍、一碟子清炒藕丁、一碗蓮子百合粥。朱斌吃了兩碗粥,把菜也掃了大半。襲人在旁邊看著他吃飯,嘴角掛著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笑意。book18.org
「笑什麼?」朱斌放下筷子。book18.org
襲人忙斂了笑,拿帕子給他擦嘴角:「沒笑什麼。就是看二爺吃飯香,心裡高興。」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拿帕子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抽回去。隔著被粥碗烘得暖暖的帕子,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輕輕顫著,像是一隻想飛又捨不得飛的小雀。book18.org
「今晚誰值夜?」朱斌問。book18.org
「原是我。」襲人說,「可二爺把排班改了——說值夜的第二天上午要補覺。我想著這規矩既是二爺定的,我自己也得遵守,便安排麝月值夜,我明日歇一歇。」book18.org
「倒會鑽空子。」朱斌笑了。book18.org
襲人也笑了,眼彎彎的,臉上有一層極淡的緋紅。她站起來收拾碗筷,朱斌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在燭光里彎腰收碟子的弧度,看著她的腰肢微微扭動時月白色衫子下隱約透出來的肌骨輪廓,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襲人。」book18.org
「嗯?」book18.org
「今晚,還是你來值夜。」book18.org
襲人的背僵了一息。她轉過身來,手裡還端著一疊碗碟,臉上那層淡緋漸漸變成了桃花色。book18.org
「可是……」她張了張嘴,「麝月那兒……」book18.org
「麝月那兒,我明兒跟她說。」朱斌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從她手裡把碗碟接過擱在桌上,「今晚,我在裡間等你。」book18.org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可那四個字——我在裡間等你——像一顆石子投進一潭溫水裡,盪開的不是驚天動地的波瀾,而是一圈一圈無邊無際的、溫吞吞的、讓人從耳根一直酥到腰眼的熱意。book18.org
襲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鞋是青緞面的,鞋頭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她自己繡的。她盯著那朵桂花,像是在研究桂花有幾瓣,可實際上她什麼都看不清——眼前糊成了一片霧,耳根燒得像要冒煙。book18.org
「……嗯。」她的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見。book18.org
朱斌出了膳廳,先去了書房,把那半卷《中庸》讀完。書上有些字跡在燭光里微微發著暈,他揉了揉眉心——系統給的速記速悟再強,腦子也還是會累的。讀完最後一段,他把書闔上,盤點了今日的潛值進帳和三條線的進度,又把明日的計劃在心裡過了過:給賈母請安、繼續讀《中庸》、去找鳳姐探一探府里的經濟底——這個要小心,不能讓她覺得他在覬覦什麼。book18.org
收拾停當,他吹了書房的燭火,穿過穿堂,進了裡間臥室。book18.org
紗帳已經放下了。藕荷色的帳幔在燭光里微微透光,隔著紗,隱約能看見榻上有個側臥的人形。他撩開帳子,襲人已經換了寢衣——一件淡綠色的窄袖小襖,底下是條白綾散腿褲。頭髮也打散了,烏壓壓地鋪在枕上,襯得那一小片臉白得像新剝的蓮子。她閉著眼,可睫毛在顫——她沒睡著。book18.org
朱斌在床沿坐下,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了一吻。book18.org
襲人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了。她的眼睛慢慢睜開,眼珠是黑的、濕的、亮的,映著燭光里跳動的火苗,像是兩汪被夜雨蓄滿了的深潭。book18.org
「等了多久?」朱斌問。book18.org
「沒多久。」襲人說,聲音沙沙的,「就是……就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來,心裡頭一直提著。」book18.org
朱斌沒說話。他伸手攏了攏她額前的碎發,手指從她的髮際線慢慢往下滑,滑過太陽穴,滑過耳廓,最後停在她的下頜上。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巴——那一小片皮膚光潔細滑,微微帶著沐浴後的皂角香和一點點被衾捂出來的、溫溫的潮氣。她的下巴尖尖的,卻又不是那種瘦削的尖,是圓潤裡帶一點秀氣的、恰到好處的弧度。book18.org
襲人微微仰起了臉。book18.org
這個仰臉的動作極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可朱斌看出來了。他看出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縫,上唇的唇珠輕輕翹起,下唇飽滿瑩潤,唇縫裡透出一線濕濕的、紅紅的、若有若無的水光。她的呼吸從唇縫裡溢出來,撲在他的虎口上,溫溫的,潮潮的。book18.org
他低頭吻下去。book18.org
吻得很慢。不是昨夜那種溺水抓浮木的急切,是兩人都心裡有底之後的從容。他的嘴唇先是輕輕碰了一下她的上唇唇珠,然後滑到下唇,把那一小片飽滿柔軟含進嘴裡,用舌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描著它的輪廓。襲人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鼻音,身體不自覺地往上貼了貼,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攀上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朱斌一邊吻她一邊把手從她的下頜往下滑。滑過鎖骨,隔著薄薄的寢衣,掌心覆住了她胸前那一團溫軟的隆起。她沒穿肚兜——寢衣底下便是肌膚,綿軟軟的,熱烘烘的,奶子在掌心底下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他用拇指找到那一顆小小的、嫩嫩的乳尖,隔著寢衣輕輕按了下去。book18.org
「嗯……」襲人的呻吟被他的嘴唇堵著,悶成了鼻腔里的一股氣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擰出來的一小段絲線,細細的、黏黏的、顫顫的。book18.org
他揉著她的奶子,不疾不徐。掌心裹著那一團溫熱的、柔膩的、帶彈性的軟肉,拇指繞著乳尖慢慢畫圈。那顆乳尖在他的指腹底下越來越硬,從寢衣底下頂起來,隔著薄薄的棉布,能看見一點微微凸起的輪廓。她的寢衣是舊的——穿了好幾年了,棉布洗得薄了、軟了,經緯之間有些疏落,燭光透過去時隱約可見底下肌膚的顏色和她胸口的起伏。book18.org
「二爺……」襲人叫他,聲音黏得像化不開的蜜,「讓我……讓我伺候你。」book18.org
朱斌停下了動作,看著她。book18.org
襲人從他懷裡掙出來,坐起身,臉上紅紅的,低著頭去解他的衣襟。她的手指還是微微發顫——不是怕,是情動,是一種明明已經做了一回、再做時卻比頭一回更羞的奇怪心理。頭一回是衝動,是水到渠成,是昏了頭的豁出去;第二回卻是明明白白的——她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明知道她會叫、會抖、會哭、會在他懷裡化成水,可她還是要。她想要。book18.org
越要越羞。越羞越要。book18.org
她把他的衫子褪下,露出了他的胸膛。燭光落在他皮膚上,年輕的身體繃得緊緊的,鎖骨到肩頭的線條流暢而硬朗。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的皮膚上停了一息,然後低下頭,嘴唇貼上了他的鎖骨。book18.org
不是吻。是舔。book18.org
她用舌尖,從他的鎖骨窩裡開始,沿著那一根骨頭的走向,慢慢地往肩膀的方向舔過去。她的舌尖是軟的、濕的、微微發燙的,像一小片最嫩的蚌肉,滑過皮膚時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細細的濕痕。從鎖骨舔到肩頭,又從肩頭舔回來,舌尖在喉結上停住了。book18.org
她含住了他的喉結。book18.org
朱斌的呼吸驟然粗重了。他能感覺到她的嘴唇包著他的喉結,舌頭抵著喉結最凸起的那一點,輕輕地、柔柔地、一圈一圈地吮吸。喉結是男人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方,被她這樣含著,一股酥麻從喉結直接傳到尾椎,又從尾椎彈到下腹,讓褲襠里的肉棒猛地跳了一跳,硬挺挺地頂住了褲襠。book18.org
襲人的手滑到他腰間,替他解了褲帶。綢褲褪下,那根肉棒彈了出來——硬到了極致,微微往上翹著,龜頭紅潤飽滿,馬眼上已經滲出一點透明的黏液,在燭光里亮晶晶的。襲人看了一眼,臉更紅了,可她這回沒有躲開目光。她伸出手,用手指輕輕地、怯怯地握住了莖身。book18.org
燙。硬。還有——活的。book18.org
她握住的瞬間,肉棒在她掌心裡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動像是一記小錘敲在她心尖上,震得她渾身發軟。她的手指攏著莖身,拇指在龜頭下方的冠狀溝上輕輕按了一下——那裡有一條細而深的凹槽,皮肉柔軟而敏感。她感覺到自己的拇指底下有什麼在鼓鼓地搏動,那是血液在青筋里奔涌的節奏。book18.org
「二爺……好燙。」她喃喃地說。book18.org
朱斌沒說話。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帶著她的手,沿著莖身上下滑動。她的手心是軟的、潮的、溫熱的,裹著他的肉棒,被他帶著做了幾下擼動的動作。動作不快,龜頭在她掌心一進一出,淫液的黏性在她的指縫間拉出一道細細的絲。襲人看著那道絲,耳朵紅得發亮。book18.org
「我想……」她說了兩個字,說不下去了。book18.org
「想什麼?」朱斌的聲音是啞的。book18.org
襲人沒答。她俯下身去。book18.org
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龜頭。book18.org
朱斌的腰背猛地繃直了。他感覺到一片軟軟的、濕濕的、溫熱的唇,含著龜頭最頂端那圓滑的一小片。然後——一條舌頭。她的舌尖從龜頭頂端的馬眼上輕輕一掃,把那滴黏稠的透明液體捲走了。然後她張大了嘴,把整個龜頭含了進去。book18.org
緊。熱。濕。還有一腔子笨拙的、生澀的、竭盡全力的溫柔。book18.org
她的舌頭不會那些花哨的技法,不知道螺旋打圈、不知道深喉吞咽,她只知道用嘴唇包住牙齒、用舌頭墊著上顎、把頭儘量往下壓,讓他的龜頭被她口腔里最軟最燙的黏膜包裹著。龜頭抵到了她的舌根,她本能地乾嘔了一下,眼眶裡立刻蓄滿了淚。可她沒退。她忍著那一點嘔意,讓喉嚨口那圈軟肉輕輕收縮著,一下一下地嘬著他的龜頭。book18.org
「襲人……」朱斌的聲音抖了。book18.org
他的手插進她的發間,手指穿過那一片烏黑柔軟的髮絲,攏著她的後腦勺。她的頭在他掌心裡一上一下,每一下都笨拙,每一下都認真,每一下都讓他的龜頭在她口腔里蹭過不同的部位——舌面、上顎、腮幫子內側——每一處都是軟的、濕的、燙的。她的唾液分泌得越來越多,順著嘴角淌下來,把他的莖身濡得濕淋淋的。book18.org
他把她拉了起來。book18.org
再讓她這樣含下去,他便要射了。可今夜還長。book18.org
襲人被他拉起來時嘴還是微張的,嘴唇上濕漉漉的,下唇上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唾液,眼角是一層薄薄的淚霧,眼珠黑得發潤。她這模樣——溫順裡帶著一點迷糊,周全里透著一絲狼狽——比他見過的任何美人都更勾人。book18.org
朱斌把她放倒在錦褥上,剝了她的寢衣。book18.org
淡綠色的小襖從肩頭滑落,露出她光潔的身子。她的身體在燭光里泛著暖玉般溫潤的光澤,鎖骨窩、乳溝、肚臍、腰窩——每一處凹陷都蓄著一小汪燭光的暖色,每一處凸起都鍍著一層薄薄的、柔柔的光暈。book18.org
奶子從寢衣里彈出來時微微晃了一下,乳尖是深粉色的,硬挺挺的,像兩顆剛從溫水裡撈出來的櫻桃,上頭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細細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覆了上去,含住一顆,舌尖繞著乳暈慢慢畫了一圈,然後用力一吸。book18.org
「啊——」襲人叫了出來,腰往上挺了一下,把奶子更深地送進他嘴裡。book18.org
他輪流吸吮著兩顆乳尖,把她們從深粉吸成嫣紅,從硬挺吸得充血發脹。襲人的呻吟越來越失控——起初還咬著下唇壓著,後來便壓不住了,一口一口的「啊、嗯、寶玉」從喉嚨里溢出來,聲音黏糯得像煮化了的年糕。她的手指抓著他的肩胛骨,指尖掐進他的皮肉里,掐出了一排淺淺的月牙印子。book18.org
他的手沿著她的小腹往下滑。肚臍是圓圓的一個小凹,指腹從那裡輕輕碾過時襲人的腹肌猛地一緊。然後是指丘——那片微微隆起的、覆著一層稀疏柔軟恥毛的飽滿小丘。他用掌心覆住它,感受著底下的溫度和微微的脈動,然後中指沿著那道已經濕得泛濫的肉縫,輕輕滑了下去。book18.org
全是水。book18.org
不是普通的濕——是泛濫。她的淫水從穴口溢出來,把整道陰唇溝都淹了,大陰唇、小陰唇、會陰、甚至大腿內側,全是黏膩的、溫熱的、拉絲的清亮液體。他的手指一滑下去便陷進了兩瓣嫩肉之間,陷得深深的,整個指腹都被淫水泡得溫吞吞的,像是插進了一汪被體溫捂熱了的蜂蜜。book18.org
「怎麼這麼多水。」朱斌在她耳邊說。這不是問,是嘆。book18.org
襲人羞得要死,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聲音悶悶的、黏黏的:「不……不知道……你一來……它就……」book18.org
她說不下去。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那是身體先於意志的反應,是她的陰戶在看見他、聞見他、觸到他的那一刻便開始了隱秘的預備。她從晚飯時便開始濕了。從他說「今晚你來值夜」開始,她的身體便像一口被撥開了塞子的泉眼,止都止不住。book18.org
朱斌不再逗她了。他翻身壓上去,分開她的腿,龜頭抵住了那道已經濕到了極點的肉縫。這回不需要手的引導——龜頭一碰到穴口,那兩瓣陰唇便自動往兩邊翻開,像是一朵花開到了極盛,自動露出了花心。book18.org
他往裡送。book18.org
龜頭撐開穴口的嫩肉,擠進了第一道緊窄的環。那一圈嫩肉還是緊得像初夜——不,不是初夜那種帶阻力的緊,是熱乎乎、濕漉漉、柔膩膩的緊,是一種「認得你了、但還是含得不夠」的欲迎還拒。龜頭一進去,肉壁便纏上來了,一層一層,一圈一圈,咕啾咕啾地嘬著,每道褶子都在蠕動,每寸黏膜都在吸吮。book18.org
「啊……進來了……」襲人仰起脖子,喉管繃得直直的,聲音從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漏出來,「好漲……寶玉……好大……」book18.org
她從前不這麼叫。從前她只會咬著唇悶哼,把所有聲音都壓回喉嚨里。可今夜她放開了——不是因為不怕了,是因為信任了。她知道他不會笑話她,不會嫌她浪,不會在事後拿這些聲音當話說。所以她放開了。所以她叫出來了。book18.org
朱斌開始抽送。還是慢。這套活計他從不急——他在床笫間有一種近乎刻意的耐心,每一回插入都慢得像在寫一筆正楷,從提筆到落筆,從起筆到收鋒,每一個轉折都做得紮實。龜頭碾過層層的肉褶,碾進深處,碰到陰道前壁那塊微微粗糙的敏感區時,他停了一息,用龜頭最前端的圓面在那片敏感區上緩緩研磨——左一圈,右一圈,上一下,下一下。book18.org
「那裡!那裡!寶玉!寶玉!」襲人失控地叫起來,手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兩條腿箍緊了他的腰,小腿在他腰側不停地蹭著。她的陰道開始痙攣——不是高潮那種劇烈的痙攣,是那種小範圍的、間歇性的、像是預熱一樣的抽搐,一下一下地嘬著他的龜頭。book18.org
他保持著研磨的力度,俯下身吻她的耳垂。舌尖沿著耳廓的邊緣慢慢描了一圈,描到耳垂時輕輕一咬。那顆小小的、軟軟的耳垂在他牙齒間微微彈了一下,襲人發出一聲近乎於嗚咽的呻吟,陰道又湧出一股新的淫水。book18.org
他開始加速。不是突然加速,是慢慢地、一檔一檔地提速。從極慢變成慢,從慢變成不急不緩,從不急不緩變成微微上了節奏。肉棒進出時開始帶出細微的「啪嗒」聲——那是他小腹拍在她陰阜上的聲音,不大,卻密密的、有節奏的,和「咕啾咕啾」的水聲混在一起,成為一首隻有這間屋子能聽到的曲子。淫水越涌越多,在交合處被打成了一圈細細的白沫,黏在他的陰毛上和她的陰唇上,每一次抽送都會拉出好幾道細細的銀絲。book18.org
他插了一二百下,忽然一挺腰,把龜頭頂到了最深處——那一塊柔軟的、微微鼓起的、比周圍的肉壁更熱一度的肉墊上。book18.org
襲人的高潮來了。book18.org
不是慢慢來的——是炸的。她的身體猛地一弓,下巴高高揚起,嘴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長長長長的「啊——」,那聲音是碎的、顫的、拐了好幾道彎的,每個彎都扶不起。她的陰道劇烈痙攣,層層褶皺同時收緊,死死地箍著插在裡面的肉棒,一股滾燙的液體從陰道最深處噴涌而出,澆在龜頭上,順著莖身往外涌,把整個交合處澆得透濕。她的腿抽筋似的抽搐了好幾下,腳趾蜷得緊緊的,連腳心都窩出了一道深深的凹坑。book18.org
朱斌在她高潮的痙攣里又抽送了十來下,然後深深一頂,龜頭死死抵著那塊肉墊,後腰一麻,馬眼一張,一股又一股濃稠滾燙的精液射進了她的最深處。他趴在她身上,臉埋進她的頸窩,聞著她高潮後身體散發的、帶著甜膩味和微微麝香的女人香,胸膛貼著她的胸膛,心跳和她的心跳一前一後,漸漸趨同。book18.org
兩個人都喘著。喘了好久。book18.org
襲人緩過神來,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他的後腦勺,指尖在他髮根里輕輕畫圈。她不說話,只是這樣一下一下地摸著他,像是在安撫一個孩子,又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真的,是她的。book18.org
「寶玉。」她終於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排班的事,」她說,聲音沙沙的,「晴雯很受用。她嘴上不說——她不說的。可我看得出來。她今兒晚飯多吃了一塊糕。」book18.org
朱斌埋在她頸窩裡笑了,熱氣噴在她脖子上,癢得她縮了縮。book18.org
「一塊糕算什麼。」他說,「以後她的身子養好了、心裡舒坦了,能吃三塊。」book18.org
襲人也笑了。笑完了,她輕輕地推了推他:「我去給二爺絞帕子擦身。」book18.org
「不急。」朱斌把她箍緊了,「先躺一會。」book18.org
她便不動了。兩個人赤著身裹在被子裡,燭火在紗帳外嗶嗶剝剝地響,遠處沁芳閘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廊下的燈籠光透過紗窗漏進來,把紗帳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暖暖的紅。book18.org
「襲人。」朱斌忽然開口。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天我問你累不累——你還沒答我。」book18.org
襲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把手從他的後腦勺上滑下來,滑到他的背上,把他抱緊了。她的臉貼著他的額頭,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那句話。book18.org
「……現在不累了。」book18.org
她把「現在」兩個字咬得很重。像是用「現在」這個小小的錨,把過去所有那些沒人看見的、咬碎牙往肚裡吞的夜晚,都釘在了一個不值得計較的遠方。book18.org
朱斌沒有追問。他不需要追問——【人心鏡】上那行字,已經從「沒人問過她想要什麼」,變成了——book18.org
**【人心鏡·襲人】**book18.org
**心愿:想要這個人。一輩子。**book18.org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頭。窗外傳來四更的更漏聲,沉沉的、悠悠的,在榮國府這一片沉睡了的大宅子裡迴蕩。怡紅院裡靜靜的,廊下的竹帘子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晃出了細碎的、好聽的啪嗒聲。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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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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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晴雯起了個大早。她沒有撣灰——不是排班不讓她撣,是她去了廚房。廚房灶上蒸著一碗雞蛋羹,是她自己調的:蛋液打了三遍,過了一遍篩,滴了兩滴香油,上頭擱了兩粒枸杞。她端著蛋羹走到朱斌書房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嘴張了又張,末了只把碗往桌上一擱,撂下一句:「……涼了不好吃。」轉身便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添了一句:「不是特意給你做的。是順手的。」朱斌看著那碗蛋羹,笑了笑,拿起調羹,一口一口吃了個乾淨。*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