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七月,天氣熱得不像話。book18.org
怡紅院廊下的石榴花謝了大半,剩幾朵晚開的掛在枝頭,花瓣被日頭曬得發蔫,邊緣捲成焦黃的細條,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知了藏在假山石後的槐樹蔭里,叫得聲嘶力竭,從早到晚不停歇,丫頭們午後都不敢在廊下久站——青磚地被曬得燙腳,隔著繡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往上蒸的熱氣。襲人帶著麝月把竹簾全放了下來,又在水井邊潑了好幾桶水,才把院子裡的暑氣壓下去幾分。book18.org
朱斌在賈政書房裡已經連著上了大半個月的制藝課。book18.org
每日午後來,申正才走。賈政把書房裡那張紫檀木大案騰出半邊來給他用——不是挪到側案,是直接在大案上分了一半。這個動作本身便是一個信號,只是父子倆誰也不點破。案上擺著兩疊範文:一疊是賈政自己當年鄉試的制藝習作,紙頁泛黃,邊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頭有賈政年輕時用工筆小楷寫的批註;另一疊是近幾科京闈的墨卷,朱斌一篇一篇地研讀,讀完要寫札記。book18.org
賈政授課不講虛的。每回上來先扔一篇題,盯著朱斌當場破題。破完了,他把紙拿過去看,不說話,拿硃砂筆在紙上圈——圈得不多,每圈一處便是一處毛病。圈完了把紙推回來,讓朱斌自己改。改完了他再看,再圈。一篇八股,有時要來回改四五遍,改到紙上的硃砂圈比墨字還密。book18.org
「破題開口太大。」賈政拿筆桿點著紙上一處,「『聖人論學』——你頭一句便把聖人抬出來,後頭便不好轉了。破題當從小處入,從實處入。聖人的話是結論,不是由頭。」book18.org
朱斌重新蘸墨,把破題改成「學必求其有得,習必求其有常」。賈政看了,這回沒圈,只在旁邊批了兩個字:「可用。」book18.org
賈政教八股有一套自己的心得。他說八股不是桎梏——桎梏是做不好的人說的。好的八股像造房子,破題是立地基,承題是起柱,起講是架梁,四比八股是砌牆蓋瓦。地基不穩房子便歪,柱子不正梁便斜。可若地基穩了、柱子正了,牆和瓦便有千萬種砌法——功夫在格律之內,不在格律之外。book18.org
「你看這篇。」賈政從自己那疊舊習作里抽出一篇,紙頁已黃得透亮,邊角用糨糊補了好幾次,「這是為父當年鄉試的墨卷。頭兩比平平,是穩;後兩比翻出己意,是變。穩在前、變在後——考官讀到後兩比便知你肚子裡有貨。可你若頭兩比便求變,考官只當你是野路子,後頭寫得再好也白搭。」book18.org
朱斌接過紙細看。賈政的字——年輕時的字——比現在多了幾分鋒銳,少了幾分板正。文章寫得確實好,引經據典不露痕跡,承轉之間嚴絲合縫。他看了兩遍,在心裡把這篇範文的架構拆解了一遍:破題從「學」字拆進去,承題用《中庸》一句輕輕一轉,起講便落到了實處——不是空談義理,而是把「學」拆成了「致知」和「力行」兩件事。book18.org
他把這個拆解說出來。賈政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盞擱下時在案上磕出輕輕一聲。book18.org
「你能看出這一層——說明你是真讀了,並非臨時抱佛腳。」他看著朱斌,那兩道總是擰著的濃眉微微鬆開了些,「不過眼力是眼力,手力是手力。看得懂不等於寫得出。」book18.org
朱斌點頭,重新提筆濡墨。窗外老槐樹上的知了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叫聲,書房裡只有筆鋒擦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案角更漏的滴答。賈政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戒尺慢慢地轉,轉了幾圈又擱下,起身走到窗邊去。他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背對著朱斌,忽然開口:「你長這麼大,我頭一回覺著——這書房裡坐的是我兒子。」book18.org
朱斌的筆尖頓了一下。他沒有抬頭。他知道賈政說這話時是背對著他的——一個做父親的要說出這種話,只能背對著兒子。他繼續往下寫,筆鋒穩穩地落在紙上,墨跡從筆尖下淌出來時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book18.org
賈政轉過身來,重新坐回案前,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嚴正:「七月底便是縣試。你如今的底子——秀才未必能一蹴而就,但下場掙個名次,總歸不算辱沒了。你可願去?」book18.org
「兒子願意。」book18.org
「那便去。」賈政把戒尺擱在案上,「這幾日不必來書房了。自己回院裡溫書,我讓你外頭書坊里尋的幾本程文也該到了。考籃、結保、廩生作保——這些你不用操心。只記著一條:入場之後,卷面第一要緊。八股做得好不好是後話,卷面髒了,考官看都不看便黜落。」book18.org
說完他站起來,走到朱斌面前,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那隻手是重的、乾的、指節粗糲——寫了半輩子字的手。放了一息便收回去了,然後賈政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末了只說了句:「去吧。」book18.org
朱斌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賈政又開口了:「你老太太說你這些日子瘦了。晚飯多吃些。」說完便低頭去翻案上的公文,不再看他。book18.org
朱斌跨出書房門檻。老槐樹的影子已從西邊移到了東邊,蟬鳴又起了,這次是兩隻蟬一唱一和地叫,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他站在槐樹底下吸了幾口氣——那口憋了大半個月的氣,終於吐出來了。不是輕鬆,是沉。賈政沒說出口的話,他聽出來了。那個把「還不錯」當成最高評價、把背對著兒子才肯說心裡話的父親——已經開始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了。這份希望不重,薄薄的,像一層剛凝的冰,經不起摔。可它終於有了。book18.org
他不能摔。book18.org
消息傳到賈母耳朵里是當天傍晚。book18.org
鴛鴦來怡紅院傳話,說老太太叫去吃飯。朱斌換了件衫子過去,一進院子便覺出氣氛不一樣——賈母院裡掛著好幾盞新燈籠,紗面是石榴紅的,上頭描著金線蝙蝠,亮堂堂地把半個院子都染成了暖紅色。廊下多了兩盆新開的茉莉,香氣濃得化不開。賈母歪在暖閣的錦榻上,腿上蓋著條薄毯,手裡拿著把蒲扇慢慢地搖,見他進來便把扇子往鴛鴦手裡一塞,拉他在身邊坐下。book18.org
「你老子今兒來給我請安,說了你下場的事。」賈母拍著他的手背,眼角笑出了密密匝匝的紋路,「他說你這些日子制藝做得好——你老子!說你制藝做得好!」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兩遍,每遍都加重了「你老子」三個字,像是這三個字本身便是一道最不可思議的奇聞。然後她把朱斌的手貼在自己手心裡,臉上那層皺紋在燭光里舒展開來,每一道紋路里都蓄著笑:「我的寶玉要下場考功名了。你祖父當年便是從縣試一步一步考上去的,殿試二甲,選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如今你也要走這條路了。往後你老子再說你不成器,你只管來找我。」book18.org
「老爺還沒說一定能中。」朱斌低頭笑了一下。book18.org
「中不中有什麼要緊。」賈母把拐杖往地上頓了一下,語氣斬釘截鐵,「不中去考第二回。頭一回下場便中的能有幾個?你肯去,便是你老子這些年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中了自然好,不中也不必急——咱們這樣的人家,考個三五回也是常事。你老子當年也是考了兩回才過的縣試。」book18.org
鴛鴦在一旁悄悄笑了。賈母又說:「考籃我叫人給你備——外頭考場裡冷板凳硬桌子,乾糧茶水一樣不能少。你回去告訴襲人,讓她按我的單子收拾,別漏了東西。」說完便讓鴛鴦去裡屋拿了張單子出來——是張對摺的灑金箋,上頭密密麻麻寫了幾十樣東西,從狼毫筆到銅手爐,從桂圓乾到薄棉墊,字跡工整,是鴛鴦代筆的。book18.org
朱斌把單子收好,心裡頭一股暖意。賈母這座靠山,從醒過來那日便穩穩地立在他身後,如今又因著「下場」這件事生出了新的期待。他不覺得這期待是負擔——期待不是負擔,是根基。根基越深,他在這世上越站得穩。book18.org
從賈母院出來,月亮已升到了假山石頂上,把石子甬路照得白花花的。沁芳閘的水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遠遠的地方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朱斌走到藕香榭附近時遇上了探春。book18.org
探春提著盞素紗燈籠從秋爽齋那邊過來,身後跟著侍書。燈籠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朗朗。她見了他便站住了,燈籠舉高了些照了照他的臉,然後「噗嗤」一聲笑了。book18.org
「寶二哥當考生了。上回在藕香榭作詩,你說『把眼前景寫准便好』——如今要去考場,倒要看看你把考官出的題寫准沒有。你若中了,往後家裡再起詩社,你得交卷——不許拿忙來搪塞。」book18.org
朱斌笑道:「那不中呢。」book18.org
「不中便不中——不過你可別真不中。老太太嘴上說不急,心裡盼著呢。」探春說完這句,把燈籠遞給侍書。她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近旁,忽然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里的正經和方才的調笑全然不同:「寶二哥,你如今讀書、做事,我瞧著和從前不一樣。咱們這府里,養著幾百口人,真正能在老爺跟前說得上話的男丁卻沒幾個。你若有出息——將來這家裡的擔子,多一個人扛著,旁人便少受累。」book18.org
朱斌看了她一眼。探春的目光是直的、亮的,沒有絲毫的試探或試探性的退避——她是把這話當正經事來說的。她說完便轉身走了,燈籠光在石子路上晃了幾晃,消失在秋爽齋的竹叢後面。這個三妹妹,和他前世讀過的原著里一樣——精明能幹、有擔當、有遠見。可她終究是個女兒身,再能幹也出不了這四方的後宅。她把希望放在了他身上——不是求他庇護,是盼著這家裡多一個能扛事的人。book18.org
朱斌沒有急著走。他在荷塘邊站了一會兒,月光灑在水面上,荷葉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探春方才那番話在他心裡頭繞了好幾圈——探春已經看到這府里的架子在晃了。她不說破,可她用「多一個人扛著」這句話遞過來的,是她的憂心。這份憂心和他從鳳姐眼睛裡讀到的那份疲憊,是同源的。他輕輕吐了口氣,繼續往回走。book18.org
第二日午後,朱斌在書房裡翻看賈政託人從外頭書坊尋來的幾本程文墨卷。書頁是新刻的,油墨味還沒散盡,扉頁上蓋著「文華堂」的紅印。正看得入神,帘子一響,襲人領進來一個人。book18.org
寶釵。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對襟紗衫,底下是條月白挑線裙子,腰間束著條淡青色的汗巾,通身上下只戴了一支白玉簪並腕上一對素銀鐲子。打扮得極素凈,像是刻意不往顯眼處打扮——可偏是這份素凈,在滿院子奼紫嫣紅里反倒最不尋常。鶯兒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靛藍色的布包。book18.org
「大熱天的,到你這兒討碗涼茶喝。」寶釵在書案對面的繡墩上坐下,拿帕子拭了拭鬢角的細汗。她的動作不緊不慢,語氣也平淡,可朱斌注意到她坐下時目光已飛快地把書案掃了一遍——《論語》《大學》《中庸》、幾本程文墨卷、還有她自己手抄的那本《呻吟語》,攤開在案角,翻到了「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那一頁。book18.org
「聽說寶兄弟要下場了。」寶釵接過麝月端來的涼茶抿了一口,「老太太高興得很,昨兒和太太說了一晚上,今早又讓鴛鴦去庫房翻了好幾樣東西。大伯那邊也鬆了口,說你制藝上路了——能讓大伯鬆口的人,咱們府里可不多。」book18.org
朱斌擱下筆:「寶姐姐的消息還是靈。」book18.org
「不是消息靈。」寶釵把茶盞擱下,從鶯兒手裡接過那個靛藍色布包放在案上,「是大伯母今早過來和我媽說話,我聽見了。」book18.org
她把布包解開。裡頭是一方端硯、兩錠徽墨、一盒上好的狼毫筆——筆鋒細而韌,是寫小楷用的,正合考場卷面需要的蠅頭小字。還有一隻靛青色的小布囊,打開來是一枚銅質的暖硯托——考場裡冷,冬天墨要結冰,暖硯托底下擱炭,墨汁便不凝。book18.org
「硯是我爹從前用過的。擱在箱子裡好些年,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給用得著的人。」她把硯台拿起來翻了個底,底上刻著「薛」字,筆畫工穩——是薛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這筆是外頭鋪子裡新到的,我試了幾支,這幾支最好。暖硯托你別笑話——考場裡不比家裡,冷起來真能把墨凍住。到時候你進了號舍,炭擱在托子底下,不多不少一小塊便夠。另有一隻小銅手爐,塞在考籃夾層里不占地方。」book18.org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案上,擺完了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擱在朱斌面前。紙上是她用小楷抄的幾行字——「入場須知」:墨宜預研,入場即用。卷面不可折,不可污。題紙發下先通讀三遍,圈出題眼。破題宜穩不宜奇,頭篇重在格局。午間乾糧宜少食,食多則昏。水宜小口,不可貪涼。字跡始終如一,末篇與首篇一般工整。book18.org
全是實戰經驗。這些經驗她自己不可能親身經歷——她是個女兒家,不能下場。可她就是知道。不知道是從哪裡打聽來的、從哪裡讀來的、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這些字規矩工整,筆畫與筆畫之間透著一股和賈政截然不同的氣——不是教訓,是託付。是把他在考場裡可能遇到的每一道坎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才落到紙上的。book18.org
「寶姐姐,你這份心——」朱斌抬眼看著她,卻沒有說下去。不是不想說,是說到一半忽然不知該怎麼措辭。這個世道里的男女之間,話不能說得太直。可寶釵這份心思的深度,已經不是普通的情分了。book18.org
寶釵把臉微微一偏,拿帕子掩了掩鬢角——其實鬢角沒有汗,這個動作只是給她自己一個喘息的間隙。等她再轉過臉來時,面上又是那副穩重大方的微笑,可她的耳根——朱斌看得分明——她的耳根紅了一小片。book18.org
「小事罷了。家裡鋪子裡這些東西多的是,我又用不上,放著也是白放著。」她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沒說換,只是慢慢地把剩下的半盞喝完,然後站起來告辭。鶯兒趕緊上去扶她,她擺擺手,自己走到書房門口,卻忽然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寶兄弟。」她背對著他,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考場上的事,誰也替不了你。可若有旁的事——我能做的,你只管開口。」book18.org
說完便走了。藕荷色的裙擺在竹簾邊一閃而沒,廊下傳來她和麝月打招呼的聲音——語氣已恢復了平日的從容,聽不出絲毫異樣。book18.org
朱斌把那本攤開的《呻吟語》拿起來,翻到她批註的那一頁——「士之致遠,先自近始」。旁邊又多了一行極淡的小字,是用鉛筆寫的,墨跡比上回更淡,像是夜深人靜時添上去的:「近者安,然後遠者至。」book18.org
她把這句話補在旁邊,沒有當面告訴他。是留給他自己翻到的。book18.org
他把硯台拿起來,指腹摩挲著硯底那個「薛」字。薛家祖傳的硯台,她送給他下場用。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會不知道。可她就是要送——不張揚,不說明,只是一句「擱在箱子裡好些年,放著也是放著」。她那些從不在人前明說的話,全都揉進了這方硯台、這幾錠徽墨、這張寫滿了入場規矩的素箋里。book18.org
晚飯後,朱斌在書房裡把寶釵送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收好,端硯放進考籃最底下壓著防震,狼毫筆用棉紙裹好塞進筆袋,暖硯托和銅手爐分置考籃兩側不偏不倚。正整理著,簾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噹——湘雲來了,人沒進門便聽見她那銅鈴般的笑聲。book18.org
「寶二哥!寶二哥!」帘子被一把掀開,湘雲闖進來,身上穿了件石榴紅的大衫子,袖子挽到肘彎,額上沁著一層薄汗,顯然是從史家一路小跑過來的。她也不坐下,直接往書案上一坐,兩條腿晃來晃去,把朱斌剛整理好的卷子險些蹭到地上。book18.org
「聽說你要下場了?真的假的?我同老太太說了,你若是中了,可得請客!不是請糕餅——得上外頭正經館子裡吃一桌!你如今做生意,有私房錢,別想賴!」book18.org
「你先把人家的卷子蹭到地上,再喊請客。」朱斌按住被她蹭歪的那疊程文。book18.org
湘雲低頭一看,伸了伸舌頭,從案上跳下來把卷子扶正,又拿袖子擦了兩下案面。她歪著頭湊近他的臉,目光在他面上來回掃了兩圈,又拿手指在他肩上戳了一下:「你這樣子——倒真像那麼回事了。從前我說你變了,你還不認。如今自己瞧瞧:讀書、打算盤、還和璉二嫂子合夥做生意——這還是當初那個只會在園子裡逛的寶二哥嗎。」book18.org
「你這話算是誇我還是損我。」book18.org
「誇你!」湘雲拍了一下他的肩,「我最討厭從前那個混日子的寶二哥。現在的寶二哥好——有勁。」book18.org
她說到「有勁」時握了個拳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布囊塞進他手裡。布囊是粗布的,針腳不大齊——湘雲的針線活在全園姐妹里最拿不出手,可她還是縫了。打開來,裡頭是一小包參片和一小包薄荷葉,都用棉紙裹著,紙包上歪歪扭扭寫著「提神」和「醒腦」。book18.org
「參片是我從老太太那兒蹭來的,薄荷葉是我自己曬的。你跟別人說,就說是薛大姑娘給你備的——別說出我來,免得她們笑話我縫的這破布囊。」book18.org
她把話說完,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請客的事你記著!」帘子一掀一落,人已不見影了,只留下笑聲還在廊下盪著。book18.org
湘雲走後不到一刻,黛玉便到了。book18.org
她不是從大門進來的——是推開了怡紅院後院的竹籬笆門,從那片鳳尾竹後面繞過來的。這條路她走過不知多少遍,從瀟湘館到怡紅院,別人走甬路要繞大半個園子,她卻用這條近道,閉著眼也能摸來。她穿著件月白的紗衫,鬢邊簪著支碧玉簪,手裡拿著把團扇,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紫鵑在幾步外跟著,兩人都沒提燈籠——月色亮,竹影斑駁地落在她肩頭,前襟上沾了兩片乾枯的竹葉,是她自己沒發覺的。book18.org
「黛玉來了。」襲人從穿堂迎出來,「怎麼不叫紫鵑先來說一聲?」book18.org
「路過。」黛玉把團扇往臉上一遮,「天熱,你們這兒井水湃的茶——可有?」book18.org
襲人忙讓麝月去端湃好的涼茶。黛玉在穿堂的竹榻上坐下,接過茶盞喝了兩口,拿扇子扇了兩下,眼珠子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落在廊下那隻新添的竹製茶几上,落在石榴樹下新鋪的一方青石板上,落在後院新搭的遮陽竹棚上。這是她頭一回看見改了排班之後的怡紅院,嘴上不說,眼睛已把所有的變化都收進了心裡。book18.org
朱斌從書房出來迎她。黛玉見他出來,團扇往臉上一擋,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在扇面上方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語氣照例是酸的:「聽說你如今是考生了——在老爺書房裡做得好文章,得了『還不錯』三個字。闔府上下都在說,說寶二爺要下場考功名了,咱們這怡紅院,怕不是要換塊『進士第』的匾額。」book18.org
朱斌在她對面坐下:「林妹妹是來給我打氣的,還是來給我拆台的。」book18.org
「打氣。」黛玉把扇子往下一收,露出全臉來。她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不太高興的樣子,可她說「打氣」兩個字時嘴角分明往上翹了那麼一丁點。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擱在茶几上,拿團扇壓著,不讓他馬上翻開,「這是我那兒的幾篇舊文章——不是我的,是我爹從前留下的。裡頭有幾篇論制藝格律的,和我爹自己的批註。你若是得空翻翻,興許有些用處。若是翻不完便還我。」book18.org
說完她站起來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拿團扇往他肩上一敲,這回力道比上回在藕香榭敲他時輕了很多。然後她從袖子裡掏出另一本更薄的冊子,往他手裡一塞,語氣忽然變得極快極輕,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這是我自己的幾首詩——不是給你看的。你考完了再翻。若是考糊了就別翻了,省得詩也沾了霉氣。」book18.org
說完便扶著紫鵑的手走了。月白的背影消失在竹子叢里,竹葉簌簌地搖了幾下便歸於寂靜。茶盞里的茶還剩了大半盞,茶葉沉在杯底,被井水湃過的茶湯是碧綠碧綠的。book18.org
朱斌翻開那本薄冊子。第一頁便是一首五律,題目是《秋夜偶成》——「竹影橫窗瘦,蛩聲入夜頻。捲簾人對月,把卷意猶親。豈為功名累,終慚歲月新。幽懷何所寄,獨坐一燈昏。」book18.org
他把詩看了兩遍,合上冊子放進考籃夾層里,和寶釵的端硯擱在一起。book18.org
黛玉的詩,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不是寶釵那種「同道」式的共鳴,可也比旁人的關切更沉、更細。她把詩交給他時說的話是「考完了再翻」——可她知道他一定會提前翻。他說不清那首詩里的「豈為功名累」是在說她自己還是在問他——你是不是也怕被功名所累,變成這世上千千萬萬個只知道科舉入仕的男人,最後把她一個人丟在她自己的竹林深處。book18.org
他把考籃蓋好,心裡那點被眾人推著往前走的躁意,忽然沉下來了。不是冷,是定。book18.org
臨行前夜,怡紅院裡的燈亮得比往常久。book18.org
朱斌在書房裡溫了最後一遍經義。他把《大學》《中庸》《論語》三書的重點章句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常考的制藝題格在紙上默了一回。系統介面上的潛值已從個位數攢到了兩位數——制藝推演的單篇功能上個月便解鎖了,他試了兩回,系統給的破題骨架和立意方向確實高明,可血肉還是他自己填的。今晚他不打算再用,考前這一夜,腦子需要的是靜,不是多。book18.org
廊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交疊著,一個穩一個碎。帘子掀開一角,襲人端了碗銀耳蓮子羹進來。羹是溫的,不燙不涼,銀耳燉得化成了半透明的膠質,蓮子顆顆飽滿,紅棗去了核,湯麵上浮著幾粒枸杞。她把碗擱在案角,又替他剔亮了燈芯,把堆在春凳上的幾件舊衫子收走。book18.org
「考籃打點好了。」她說,聲音平穩得像是日常交代家務事,「筆墨紙硯按老爺開的單子備了雙份——怕出岔子。乾糧是今早新蒸的茯苓糕和栗粉餅,用油紙裹了三層,不會受潮。參片和薄荷葉也放進去了——寶姑娘和史大姑娘各送了一份,我各分了一半。銅手爐的炭是麝月挑的,挑了半個時辰,每塊炭都用砂紙磨過,不起煙。薄棉墊子絮了雙層,考棚里板凳硬,坐一整天腰會疼。考籃底層放了六張膏藥——兩張麝香追風膏貼腰,兩張暖臍膏貼肚子,兩張清腦膏貼太陽穴。都是寶二爺自己做的,自己倒忘了備。」book18.org
她把考籃端端正正擱在書案旁邊的春凳上,然後退後一步,看著那隻考籃。考籃是新的,竹編細密,提手上纏著她自己縫的粗布防滑條,針腳密密麻麻。她退開的那一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可朱斌看見她的手指在圍裙邊上緊緊攥了一下——就一下,便鬆開了。book18.org
「晴雯呢。」朱斌問。book18.org
「在後院。她今兒一整天都沒怎麼出來,也不讓人進她屋。」襲人往通往後院的廊道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說是在趕一件東西。不讓人看。」book18.org
朱斌把銀耳羹喝完,站起身往後院走。穿過後廊時廊下的燈籠已熄了一半,只有盡頭那一盞還亮著,把青磚地照出昏黃的一小片。晴雯的屋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細細一線燭光。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晴雯果然坐在燈下。她低著頭,頭髮散著,只拿一根竹簪子鬆鬆地綰了個髻。身上穿著件半舊的銀紅寢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細的胳膊。手裡拿著針,正在縫一件什麼東西——那東西是靛青色的緞面,不過巴掌大,做得極精緻,上頭用銀線繡著一枝桂花。book18.org
她聽見門響,手一抖,針又扎進了指腹。她嘴裡噝了一聲,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把那東西往針線筐里一塞,抬起頭來瞪他。眼眶底下那兩團青灰很深,比上回他夜來尋她時還深——她已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book18.org
「進來不知道敲門。」她惱怒地說。可那惱怒底下是虛的——一個熬了幾宿、眼裡全是血絲的人,惱起來也硬不起來。book18.org
朱斌在她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去拿針線筐。晴雯一把按住筐子,他握住她的手腕輕輕拿開,從筐底翻出那件東西。是個護腕。靛青色緞面,內襯是軟乎乎的白兔毛,邊角縫了一道極細的皮邊防止磨損。銀線繡的桂花枝不多不少正好三枝,花蕊用金線點了細密密的幾針。收口處的搭扣不是尋常的布扣——是一對小小的銀質蝴蝶扣,蝶翼上刻著極細的紋路,是她不知從哪裡翻出來壓箱底的舊首飾改的。book18.org
「考場裡寫字,右手腕子擱在桌上磨一整天,皮都要磨破。」晴雯把臉別到一邊,聲音悶悶的,「這東西墊在手腕底下,不礙寫字,也免得蹭壞了袖子。你別以為我是特意給你做的——是順手。和上回那荷包一樣,順手的。」book18.org
又是順手。每回都是順手。可這個「順手」繡了三個通宵,眼下的青灰便是憑證。book18.org
朱斌把護腕握在手心裡,兔毛的軟從指縫裡溢出來,溫溫的、茸茸的,像握著她的手。他把晴雯的手攥住了,翻過來看她的指尖——針眼密密匝匝,舊的結痂了,新的還滲著血。這隻手繡花繡了不知多少年,每回這手遞東西給他時臉上都是那副「順手」的神氣,把心意全縫進針腳里,一個字不肯說。book18.org
「以後不許熬夜。」他把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book18.org
「你管我。」晴雯把手抽回去,可抽得不快,讓他多握了足有兩息才抽走。她把針線筐一推,站起身來背對著他,過了片刻才開口,語氣還是硬邦邦的,可尾音在拐彎時軟了下來:「明兒考場上——別緊張。考不上大不了下回再考。反正你是寶二爺,府里養著,又不缺這口飯吃。」book18.org
她說到「不缺這口飯吃」時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他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不是為了證明他值得這口飯。他本來就值得。book18.org
然後她轉過身來,走近了一步,仰起臉看著他。燭光把她眼裡的血絲照得清清楚楚,可那雙眼是亮的。她踮起腳尖,在他左臉上飛快地啄了一下——嘴唇乾乾的,帶著一絲藥湯的苦,和一絲她獨有的、暖暖的甜。然後一把把他推得倒退了兩步。book18.org
「行了行了,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回去睡!別影響我收針線。」她把門打開,推著他出了門,然後門板在他鼻子前頭啪地一聲關上了。門裡傳來一句壓得極低的、悶悶的嘟囔:「考不上我可不給退東西。」book18.org
朱斌站在門外,摸了摸左臉上還留著的那一小片濕潤,無聲地笑了一下。book18.org
夜已深了。從晴雯屋裡出來,穿過廊下時只見月色鋪了滿院,石榴花的殘瓣被夜風從枝頭捋下來,落在青磚上像碎了的紅紙。遠處沁芳閘的水聲在夜裡傳得格外遠,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給這座沉睡的大宅子打更。book18.org
朱斌回到裡間,襲人已將床鋪好了。藕荷色的紗帳放下來一半,另一半還掛著,被褥是新曬過的,湊近了能聞到陽光殘留在棉布里那種乾爽爽的氣味。她正彎腰在床頭小几上擺茶壺和茶盞,腰肢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衫子在腰窩收窄處微微拽緊,透出底下肌骨的輪廓。聽見他進來便直起身,替他把外袍脫了掛在衣架上。book18.org
「晴雯給了什麼好東西。」她問。語氣隨意,手上動作不停——把他的腰帶抽開,一寸一寸地收攏——可她在收攏腰帶時眼睛的餘光一直落在他臉上。book18.org
朱斌把那隻靛青色的護腕遞給她看。襲人接過來,拿手指拈了拈兔毛的內襯厚度,又翻過來看銀線繡的桂花,看得仔細,邊看她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不酸,不刺,只是淡淡的瞭然,把她手裡的護腕輕輕擱在床頭小几上,和他的考籃放在一處。book18.org
「這丫頭嘴上不饒人,手卻是怡紅院裡最巧的。」她把茶盞蓋好,把燭火撥暗了些,轉過身來面對他。她的臉在燭火的微光里顯得格外柔和,也許是替他把所有該打點的都打點完了、再也沒有什麼事是她能做的了的緣故,她的聲音是輕的、穩的,一如既往地周全妥帖,可那層周全底下分明透著一股不一樣的氣息——她今夜不是來做丫鬟的。book18.org
「二爺明兒要下場了。多少太太老太太小姐姑娘們盼著——我不過一個丫頭,沒法送什麼好東西。可二爺的吃穿用度是經我手的,二爺出門前這身子,也得經我手。」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垂下眼睛去,手抬起來擱在自己衣襟上,指尖拈著第一顆盤扣。她每解一顆扣子,便抬眼看他一下,解到第三顆時衫子已從肩頭滑下來,露出裡頭月白色的肚兜、和肚兜底下綿軟的、溫熱的、微微起伏的輪廓。她把自己的身子當成最後一件要替他打點的「行李」。book18.org
解到最後一顆時她把衫子抖開,整件疊好擱在春凳上,動作和疊他明早要換的乾淨衫子一模一樣。然後她把肚兜的系帶也解了——手繞到頸後,慢慢地抽那根藕荷色的帶子,帶子從蝴蝶結里滑出來時發出極細的「沙」一聲。肚兜滑落,和衫子疊在一處。book18.org
她赤裸地站在他面前。book18.org
襲人的身子在燭光里泛出羊脂玉般溫潤的光澤,圓潤的肩頭微微內扣,鎖骨窩裡蓄著一小片柔柔的陰影。奶子飽滿而溫順地垂在胸前,乳尖是淺褐色的,微微往裡陷著,像兩顆含苞的花蕾。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碎發的動作和平時沒有兩樣,可這個動作牽引著她整個上半身微微偏轉——這個偏轉讓燭光從她胸側滑過去,在乳根下方勾勒出一道優美圓潤的弧線陰影。book18.org
「二爺。」她走近前,手落在他衣襟上,把他衫子也解了,「今晚讓二爺少勞些神——我來伺候。」book18.org
她從他的鎖骨舔起。舌尖微涼,滑過皮膚時留下一道細細的濕痕。她舔得很慢,每一寸都停一停——不是猶豫,是虔誠。鎖骨舔完了,舌尖沿著胸骨中央那道淺淺的凹槽往下滑,滑到心口時她停了最久——嘴唇貼著他心口跳得最響的那一小片皮膚,輕輕地吮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東西從這裡吸進了自己嘴裡,咽進了肚子。book18.org
然後是乳頭。她含住左邊那顆小米粒,不是吸——是用嘴唇輕輕裹著,舌尖在乳暈上畫了一個極小的圈。朱斌的呼吸變重了,手指插進她散開的發間攏住後腦勺。她在他乳頭上花了小半炷香,換到另一邊又花了小半炷香。然後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著脖子看他,眼皮半斂著,眼珠是黑的、濕的、亮的。book18.org
她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滑。嘴唇滑過他的小腹時在他肚臍上多停了兩息,舌尖繞著那個小小的凹窩轉了一圈,然後繼續往下。她跪在腳踏上,雙手扶著他的大腿,臉湊近那根已經硬得發燙的肉棒。book18.org
龜頭是殷紅的,飽滿得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馬眼上已滲出一點透明的黏液。她伸出舌尖,極輕極輕地在龜頭頂端那一小滴黏液上點了一下——那滴黏液被她的舌尖拉出一道細細的絲,斷在她唇上。然後她把整個龜頭含進了嘴裡。book18.org
比上回熟練了許多。她把嘴唇包住牙齒,舌頭墊在龜頭底下,含進去時喉嚨口那一圈軟肉會自動往兩邊讓開。她的頭慢慢往下壓,讓莖身一點一點滑進她的口腔——滑過舌面時她能感覺到青筋在舌苔上輕輕跳動,每一根青筋都是燙的。燙得她舌根發軟、唾液洶湧。含到一半時她停下,開始慢慢地一上一下地吞吐。每一下都讓龜頭在她口腔里蹭過不同的部位——上顎、舌面、腮幫子內側,每一處都比上一處更軟、更濕、更燙。book18.org
她的唾液分泌得比上次多,順著嘴角淌下來,把他的莖身濡得亮晶晶的,像是塗了一層蜜。她沒有用手去套根部——兩隻手全扶在他大腿上,只用嘴。她要讓他的每一寸感觸都來自她的嘴——嘴唇、舌頭、上顎、喉嚨,把她能給的全都給他。book18.org
朱斌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他抬手把她散落的一綹碎發攏到耳後,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著。她含著他,抬眼看他——那一眼從下往上看過來,眼角有一點被嗆出的淚光,可那目光不是被動的承受——是主動的給予。她一邊含著他一邊解了自己的褻褲——手從自己腰間摸下去,褻褲滑落在腳踏上,她抬腿踢到一邊。book18.org
朱斌把她拉起來。不是讓她停——是讓她換個地方。他把她放到床上,讓她趴在枕頭上,他從後面進入。這個姿勢今晚最合適——她累了,他也累了,可這兩個累了的人偏偏都需要在這場儀式里確認些什麼。不是慾望,是捨不得。是明天便要在考場裡孤零零坐上一天的捨不得。book18.org
他從側面進去。龜頭從兩瓣臀肉之間滑過,沾著她自己方才流出的淫水,溫熱的、黏膩的。穴口已濕透了——她在含他的時候自己便濕了,淫水順著大腿淌下去,在膝蓋窩裡聚成一小片亮晶晶的窪。他把龜頭抵在穴口上,沒有立刻往裡送,只是繞著那圈嫩肉慢慢地畫圈。畫一圈,她的肉壁便抽搐一下,畫到第三圈時她回過頭來看他——嘴唇被自己咬得紅腫,眼皮半斂著,睫毛上掛著碎淚。book18.org
「二爺……進來……」她叫了一聲。book18.org
他送進去了。整根沒入時兩人同時發出一聲低吟——他的低沉,她的細軟,兩個聲音疊在一起,混成了一道。她的陰道今晚格外燙,像是把所有替他操的心都化成了溫度,從身體最深處燒出來裹住他。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區時襲人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啊」——聲音不大,怕被外間值夜的麝月聽見。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快,扎紮實實的。每一下都從穴口退到只剩龜頭,再深深地一頂到底。小腹拍在她臀肉上的聲音是沉沉的——「啪——啪——啪——啪」,節奏穩重,不快不慢。她成熟的、豐腴的身子隨著每一下撞擊輕輕晃著,乳尖在床褥上蹭來蹭去,把被單蹭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窩。book18.org
他插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襲人在這小半個時辰里高潮了兩回。第一回來得慢,是龜頭頂到深處那塊軟墊上磨出來的——磨了不知多少下,她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身體開始痙攣。第二回來得密,是在第一次高潮還沒完全退的時候又被他頂到了,這一次痙攣的力道明顯更猛烈——她的腿根劇烈抽搐了好幾下,陰壁同時收緊又鬆開又收緊,嘬得他腰眼發麻。book18.org
快感從龜頭沿著莖身一路傳導到腰後,他咬著牙又抽送了十幾下,然後深深一頂,龜頭死死抵著最深處那塊軟墊。後腰驟然一麻,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噴出來——第一股射得最遠,直接打在那塊軟肉上;第二股、第三股緊隨其後,灌滿了整個陰道深處。這次射得比哪次都多,他喘著粗氣壓在她背上,兩個人疊在一起說不上話來。book18.org
過了許久,襲人才從他身下翻過身來,伸手去夠床頭小几上的帕子。她的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可臉上那層潮紅還沒退,乳頭還硬硬地翹著,身上沁著一層薄薄的細汗,被燭光一照,整個人像一塊剛從溫泉里撈出來的美玉。她給他擦了身子,自己也擦了,然後把頭靠在他肩窩裡,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慢慢地畫著圈。book18.org
「二爺,」她在半明半暗裡輕聲開口,聲音沙沙的,像是剛從夢裡醒來,「你如今讀書、做事、下場——樣樣都好。我沒什麼能幫你。可你出去在外,在這院子裡——總有個人等你回來。」book18.org
她把頭抬起一點,在黑暗裡看著他的眼睛。那目光不是妻子的索取——是一個把一輩子都搭進了這院子的人,在確認自己這一輩子沒有白搭。book18.org
朱斌把她攬緊了些,低頭吻了她的額頭。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book18.org
(第八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