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35章 紅梅與對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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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四卷·第六章 紅梅與對牌book18.org

  十月初七,立冬。book18.org

  天還沒亮透,寶玉在怡紅院的床上翻身時感覺到一陣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酸。不是累——是那種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之後,身體在慢慢適應那個空洞的過程。折壽十年,不是一夜之間老十歲,是之後每一個早晨都在比前一天多老一點點。鬢邊那幾根白髮他拿剪刀鉸過,鉸了又長,長得比鉸之前更粗更硬,藏在黑髮底下,像是冬天竹林里第一批從土裡頂出來的筍尖。book18.org

  他坐起身,襲人已經在灶房裡熬上參須湯了。參須是她自己掏體己在藥鋪稱的——不是整參,整參太貴,她算過帳,參須效力慢但穩,每月稱二兩剛好夠。湯滾了之後她把火調小,用文火慢慢煨著,然後進來替他梳頭。梳子插進髮根時她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鬢邊那幾根新生的白髮,沒說話。梳子繼續往下走,髮絲在梳齒間沙沙地響。book18.org

  「二爺昨兒夜裡又醒了。」她說,語氣跟對帳時念數目字一樣平。book18.org

  「風大,吹的。」book18.org

  「風大吹窗紙——吹不到床板。」她把梳子擱在梳妝檯上,從銅鏡里看著他的臉,「二爺翻了兩次身。丑時一次,寅時一次。寅時那次翻完之後心跳快了十幾下——我躺在外間聽見了。」book18.org

  寶玉沒有接話。他從銅鏡里看著自己的臉——銅鏡磨得不夠亮,臉在鏡面上有一層淡淡的昏黃,像是隔著一層舊紗在看。顴骨比中舉前凸了一些,眼眶底下那兩道青灰從折壽後就再沒消乾淨。他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桌上,站起來接過襲人遞來的參須湯,一口氣喝了半碗。湯順著喉嚨往下走的時候,那股熱不是暖——是燙。燙在喉嚨里,燙在食道里,燙在胃裡,然後從胃往四肢慢慢散開。他知道這碗湯補的不是力氣,是今天要跑的路。book18.org

  「今兒要去天香樓。」他把空碗擱在桌上。book18.org

  襲人接過碗,拿抹布把碗沿擦了一遍,擱回茶盤裡。「晚上回來吃飯麼?」book18.org

  「回來。」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襲人正把參須從鍋里撈出來,攤在竹篩上晾著,留著明早再熬。她做這些事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日子永遠是這樣一天一天過下去的。可她撈參須的時候手指在水裡多停了一拍——熱水燙手,她沒縮。book18.org

  入冬後的天香樓比秋天更靜。桂花早就落盡了,後園裡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枝椏上凝著一層薄霜。倒是北角那盆移栽的紅梅打了花苞——花苞極小,裹在青灰的萼片里,萼片邊緣被霜染成了淡淡的紫紅。寶珠蹲在梅盆旁邊拔草,看見寶玉進來,站起來喊了聲「寶二爺」,聲音比上回脆亮了不少。book18.org

  「蓉大奶奶在樓上。」她把草屑拍掉,往樓梯方向指了指,「今兒天沒亮就起來了,說要折梅花——我說花還沒開呢,她說花苞子也可以先看。」book18.org

  樓梯間裡飄著一股極淡的甜——不是桂花那種撲面而來的濃甜,是梅花的冷甜,若有若無,像是被霜洗過又晾乾的舊絹帕,擱在箱底壓了一夏,拿出來時還殘著去年冬天的香。他踩著木階往上走,腳步在狹窄的樓道里迴響。book18.org

  二樓西梢間。月白紗罩燈還亮著——燈芯是新換的,油是滿的。可卿站在窗邊,背對著樓梯口,身上披著一件月白夾棉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那張臉在晨光里不再是秋天的枯黃——顴骨底下有了血色,嘴唇是淡粉的,不像之前那樣和旁邊皮膚分不出界限。眼眶還是深的,但深得有神——不是病氣往裡吸的那種深,是眼睛重新亮了之後輪廓顯得更深。book18.org

  「寶二叔來了。」她笑了一下。笑不是堆在嘴角,是從眼底往外漫的——眼仁深處有一小片光先亮了,然後眼角彎下來,最後唇邊才浮起那點弧度。她把窗推開半扇,指著北角那盆紅梅,「去年你折給我的那枝——寶珠栽活了。活了不說,還打了花苞,五六個。再過些日子就要開了。」book18.org

  寶玉走到窗邊往下看。那盆紅梅在北角的牆根下,枝椏上綴著五六個花苞,苞子鼓鼓的,萼片被撐得微微裂開,露出裡頭一線深紅。去年他折那枝梅的時候,銅絲在枝條上勒出了好幾個彎——那些彎還在,被冬天的霜一打,結了薄薄一層透明的冰,裹在彎折處像是給舊傷痕鍍了層水晶。book18.org

  「今年不用銅絲了。」可卿走到他身邊,挨著窗台,「等花開了,我折一枝——不用銅絲,不用別人幫忙,就我自己。折好了插在那隻冰裂紋瓶里,給你。」book18.org

  「瓶子在哪兒。」book18.org

  「在樓上供著呢。」她說完自己笑了,笑出來的氣在冷空氣里變成一小團白霧,「寶珠說我這陣子天天擦那隻瓶——我說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她說值不值錢她不知道,只看得出我每天擦。」book18.org

  她轉過身往屋裡走了幾步,走到那張紅木小几前——几上擱著那隻素白瓷瓶,冰裂紋從瓶口往下裂了半寸,被擦得乾乾淨淨,釉面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青。她沒去碰那隻瓶,只是站在幾前低頭看著它,像是在看一件還沒到手的禮物的包裝。book18.org

  「寶二叔,」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半拍,「你來看。」她走到床沿坐下,把手腕擱在床邊小几上,腕底墊了一隻極小的藥枕——那是老太醫留下來的,讓她每日自診時墊腕用。「老太醫說我現在可以自己搭脈了——他教了我大半年。今兒早上我自己搭了一次——沉、緩、有根。老太醫說這三個字,是從鬼門關回來的人能搭到的最好的脈。」book18.org

  她把手指從腕上移開,抬頭看著寶玉:「我活了。不是吊著——是活了。能進飯,能下床,能在院子裡走到北角看那盆紅梅。昨兒我還幫寶珠拔了草——寶珠不讓我拔,說蓉大奶奶怎麼能拔草。我說我拔得動。」book18.org

  那一刻清晨的光從敞開的窗扇斜斜地切進來,剛好照在她的側臉上。她整個人浸在立冬後第一天的日光里——那種光是薄薄的、淡淡的,沒有多少溫度,卻把她的輪廓描得極清晰。她的下巴還是尖的,顴骨還是高的,可眼角有笑紋了——不是病中那種被燒痕拉出來的紋,是被笑推出來的一小褶皮膚褶子,極小極細,細到只有看她看到忘了時間的人才瞧得見。book18.org

  「活了就好。」他說。book18.org

  可卿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個子比他矮半頭,抬頭看他時脖子仰起的角度剛好讓窗外那盆紅梅映在眼仁里。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是月白的,繡著極淡的紅梅花瓣。她把帕子展開,裡頭裹著一樣東西——一根紅繩。不是珠玉,不是金銀,是她自己編的一根紅繩,編得極細,用的是繡花的絲線,兩頭各打了一個平安結。book18.org

  「今兒立冬。我沒什麼東西給寶二叔——這紅繩是我自己編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她把紅繩托在手心裡,遞過來時手指輕輕顫了一下,顫得紅繩兩端的平安結在手心裡微微晃蕩。「就當借花獻佛——給那串南紅瑪瑙添個掛。」book18.org

  寶玉接過紅繩。繩子上還帶著她袖口的體溫——不是涼的,是溫的,剛從她手腕上取下來的那種溫。他把紅繩系在南紅瑪瑙手串上,兩個平安結挨著瑪瑙珠子,紅的絲線和紅的瑪瑙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book18.org

  「等花開了我來折。」可卿把帕子疊好收回袖子裡,重新走到窗邊,望著北角那盆紅梅。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往後飛,她把碎發攏到耳後——那動作和他印象里的可卿不一樣了。以前的她做任何動作都慢,慢到像是每動一下都要先問過身體同不同意。今天攏頭髮的動作還是慢,但那種慢不是虛弱——是珍惜。把日子一點一點地數著過的那種珍惜。book18.org

  從夾道往回走時,牆角青苔已經枯了,干成一團灰褐色的絨。他腕上的紅繩被風一吹輕輕蹭著瑪瑙珠子,珠子碰珠子,極細極細的碎響,像是冰裂紋從釉面上繼續往下爬。可卿真的回來了,活著的可卿——不是被他從判詞旁多出的那行歪字所定義的倖存者,而是早晨自己搭完脈說得出「沉緩有根」、蹲在梅盆邊替寶珠拔草的那個人。她用一年把瀕死的根重新紮進泥里,今後可以自己開花了。他加快步子往榮國府那邊走——茗煙早晨傳過話,老太太讓他下了早學就過去。book18.org

  賈母的上房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老太太坐在榻上,腿上蓋著一張灰鼠皮毯子,手裡捧著一隻銅手爐。鴛鴦在旁邊剝栗子,剝好一顆擱在碟子裡,碟子裡的栗子已經堆成一座小山了。老太太今天沒叫旁的人——只有寶玉。book18.org

  「迎春的事落聽了。」賈母把銅手爐擱在膝蓋上,用毯子角蓋住,「孫家那邊退了,大老爺也沒話說。鳳丫頭這回出了力——老太太知道。銀子是你出的——老太太也知道。」book18.org

  寶玉沒有說話。book18.org

  賈母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腕上那根紅繩上。紅繩的絲線在室內暖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兩邊平安結打得不怎麼齊——一個緊一個松,看得出編的人手還不太穩。賈母的目光在紅繩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了。什麼也沒問,只是把手從銅手爐上抬起來,讓鴛鴦把剝好的栗子碟端到他跟前。book18.org

  「你不說,老太太也知道。」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迎丫頭的事是陽謀——這個謀從去歲冬天開始布,布到今秋剛好收網。迎丫頭不願嫁那種人,你幫了她——幫得好。可她的謀到頭了就是嫁與不嫁,你自己的功課還沒到頭。殿試在明年——過了殿試,你站的台子就不一樣了。」頓了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錦匣,還是上回裝南紅手串和那方小印的匣子。她把匣子打開,往裡看了一眼——小印還在裡頭躺著,印鈕上的螭虎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這方小印,老太太上回說『她進門那天親手給她』。今兒老太太不點誰的名——只跟你說:這段日子老太太反反覆復琢磨過,心裡的譜已經差不多定了。誰撐得起這方印,誰配得上你這個人——你心裡有數,老太太心裡也有數。只是殿試還沒過,現在說還早。」book18.org

  她把錦匣重新塞進枕頭底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把一樣極沉的東西從一個地方挪到另一個地方。然後抬起頭,語氣忽然從剛才的鄭重恢復了半拍輕快。book18.org

  「你跟我說實話——你自己心裡那一位,跟老太太想的,是不是同一個人?」book18.org

  寶玉眼前掠過一扇竹梢碎月里的窗。窗台上反撐著的手指慢慢蜷緊了,指甲在窗沿上劃出一道極淺的白痕。那個人讓紫鵑送糕來,把枯竹枝擱回琴弦,翻了一冬醫書替他找出「外陽」的出處,在他說完「殿試之後」時轉過身去對著窗外說「原來沒多少日子了」。book18.org

  「是。」他說。book18.org

  賈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把銅手爐重新捧起來,手爐的熱氣從爐蓋上透出來,在她臉前漾起一層極薄的熱浪。她在那層熱浪後面彎了彎嘴角,彎得不深,恰到好處——不是滿意的笑,是「老太太猜對了」的笑。book18.org

  「好。老太太不問是誰——你說是同一個人,老太太就放心了。這方印我先替你鎖著。等你殿試完了,老太太把她叫來,當面給。」book18.org

  晚間,怡紅院。book18.org

  寶玉坐在書桌前,把那方「乙卯年江西」舊硯從案角挪到燈下。硯池裡還有殘墨,是今早磨了沒寫完的,墨面上結了一層極薄的膜。他用筆尖把墨膜挑開,底下的墨還是潤的。窗外起了風,風聲從桂花枝間穿過去——花早就落盡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互相磕碰,發出干硬的嗒嗒聲。他閉上眼,在意識深處又看見了那根棉線。從心臟出發,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棉線上多了一個結——白色的,骨痂般的結。那是九月初九用符留下的。結不大,但結的位置離心臟很近,每一次心跳都會牽動那個結,結被心跳拽得微微發顫。棉線的粗細沒有明顯變化——十年壽元相對於整根棉線來說不算太長的一段。但他知道後面還有別的結要來,每來一個結就會從線上拆走一截纖維,每個結留下的空隙都會讓線變細一圈。book18.org

  能用陽謀的——絕不用符。這次迎春的婚事就是標杆:一疊證詞,一張銀票,一個舉人的身份和鳳姐的手段,四樣東西湊齊了不傷自己分毫就能從命數里搶人。可探春呢?她的遠嫁不是人禍,是家族安排——介於陽謀夠得著和夠不著之間。需要比舉人更高的功名、比鳳姐更廣的人脈,或者將來仕途上某個舉足輕重的位置。這個得等殿試之後再布局。再往後還有更難的——妙玉的命數浮著灰,惜春的那扇窗,黛玉竹梢上那滴懸著不肯落的露珠。她們每一個人的判詞他都背得出,可判詞旁邊能不能擠出他歪歪一筆的新字,取決於他還有多少結可以打。book18.org

  還有迎春的事收尾——那枚白子說了「將來那一步我自己落」,他記著。馮紫英——那個在臨清碼頭學會了怎麼跟地頭蛇談市價的同年舉人,那個說「咱倆是一條船」的兄弟。這世間能託付終身的人,忠厚仗義遠比門第重要。但這個念頭現在不能動,迎春剛脫困,急不得。等殿試完了,等馮紫英從通州回來,等兩個人在崇文書院的那棵老槐樹下再碰一次面——到時候再提。不急。book18.org

  他睜開眼。燈芯短了一截。麝月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剪刀,但她這回沒有去剪燈芯。她只是把剪刀擱在桌角,往燈盞里添了些油,然後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半寸。book18.org

  「二爺閉著眼坐了好一會兒。」她說,「我進來添油都不曉得。」book18.org

  「在想事。」book18.org

  「知道。」她站在桌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輕輕摩挲著木頭紋理,「二爺每次想事的時候眉心都擰著。book18.org

  她把茶盞又往他手邊推了半寸,轉身出去了。腳步跟往常一樣輕,腳跟在門檻上蹭了一下,整個人一頓,穩了穩,繼續走。沒說完的話是——擰著擰著就老了一點。book18.org

  寶玉看著茶盞里冒出來的白氣,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泡得剛好——麝月泡茶從來不用量茶葉,一把抓下去,多少就是多少。book18.org

  窗外風停了。怡紅院的燈在立冬後第一夜的寂靜里穩穩地亮著,燈芯是新換的,油是滿的。他將茶盞擱下,腕上紅繩正輕輕蹭在南紅瑪瑙珠子之間——她快能自己折梅了。而他在等春闈。燈都亮著。燈都等著。book18.org

  秋雯是九月里滿的十八歲。襲人記著日子,那天讓廚房多蒸了一碗雞蛋羹,擱在灶台上溫著,等秋雯從後院收完衣裳回來吃。雞蛋羹上淋了半勺醬油、兩滴麻油,是襲人自己的口味——她在怡紅院待了這些年,知道每個丫頭愛吃什麼,秋雯愛吃嫩蛋羹,晴雯愛吃焦邊的,麝月什麼都吃,從不說鹹淡。book18.org

  「秋雯是咱們四個裡頭最小的。」襲人那晚對帳時跟麝月提了一句,「如今也十八了。」book18.org

  麝月正拿剪刀修燈芯,聞言把剪刀擱下,想了想,說:「十八了——是該你操心的時候了。」襲人沒接話,把帳冊翻過一頁,筆尖在數目字旁邊點了一下,點得比平時重了半分。book18.org

  秋雯是賈府家生女兒,娘在廚房幫灶,爹管著後園子的花木。她進怡紅院時剛滿十三,瘦得像根豆芽菜,頭髮稀稀拉拉的,襲人把她領到自己炕邊睡了小半個月,夜裡給她掖被子,白天教她洒掃的規矩。後來秋雯漸漸長開了——個子躥了一截,臉圓了些,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極小的梨渦,不深,若隱若現的,像是誰用指甲在將熟未熟的水蜜桃上輕輕掐了一下。她不怎麼說話,幹活卻利索,衣裳疊得比誰都齊整,針腳比晴雯細——晴雯繡花是本事,秋雯縫補是習慣。她跟襲人最親,親到什麼程度呢——親到襲人不用開口,她看襲人拿帳冊的姿勢就知道今兒是要對帳還是盤庫;親到冬天兩個人擠一張炕,秋雯把襲人冰涼的腳揣在自己懷裡焐著,也不說什麼,只是焐著。book18.org

  十月初九那天下午,襲人在裡屋整理換季衣裳。秋雯坐在門檻上縫一件舊中衣——中衣是寶玉的,袖口磨破了,她往破口上貼了一層細棉布,針腳密密地走了一圈。她的針線不如晴雯出彩——晴雯做一件翠綠比甲能在領口繡出層層疊疊的芙蓉瓣,秋雯只會走最樸素的平針,可走得極穩,穩到針腳間距像用尺子量過一般齊。book18.org

  「你這針腳越發穩了。」襲人從衣裳堆里直起腰來,額上沁著細細的汗。秋露已過了,午後日頭還有些餘溫,照在窗紙上暖烘烘的。book18.org

  秋雯低頭咬斷線頭,把中衣翻過來看了看,說:「比你的還差一截。你縫的那個收口——我拆開來看過,里外三層,每層針法都不一樣。我還學不會。」book18.org

  「那是給二爺縫中衣才肯費那功夫。」襲人把一件淡青色褙子疊好擱進藤箱裡,「二爺的中衣得貼肉穿,針腳硬了磨皮膚。旁人我不用那縫法——太費時。」book18.org

  秋雯把針插回針線籮,抬起頭看襲人。午後的日頭從窗紙透進來,把她的臉浸在一層柔和的米白光里。十八歲——臉頰上的絨毛比前兩年褪了些,皮膚更細膩了,額頭光潔,眉毛是天然柳葉眉,不用描。她抬起頭看襲人的時候,眼睛裡有一樣東西——不是話,是話之前的那一個念。那念在眼仁里晃了一下,被她咽回去,沒出口。她重新低下頭,又從籮里揀出一隻襪子補。book18.org

  「襲人姐。」她低著頭,手指把襪子破口處撐開,對著光照了照。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跟著二爺——有三年了吧。」book18.org

  襲人把手裡疊到一半的褙子停下,抬眼看了她一眼。秋雯的側臉在日頭底下柔柔和和的,睫毛垂著,看不出什麼異樣。但襲人太了解她了——這丫頭每次要說什麼正經話,必定先拿一件不相干的針線活擋在手裡,光對著襪子的破口說話,不敢看人。book18.org

  「三年多了。」襲人說,把褙子疊好擱下,「怎麼問起這個?」book18.org

  「沒什麼。」秋雯把襪子翻了個面,襪子是寶玉的,腳後跟磨薄了一層,快透了。她拿一小塊細棉布墊在裡頭,沿著邊縫了一圈。「就是忽然想起來——麝月姐在燈下守夜,晴雯姐在廊下縫衣裳,你在灶上熬參須湯。你們仨都有自己跟前頭的事。我十八了,還在補襪子。」book18.org

  襲人沒有說話。她把藤箱合上,走到門邊把門虛掩了。然後搬了張矮凳在秋雯對面坐下,從她手裡拿過那隻襪子擱回針線籮。book18.org

  「你看著我。」book18.org

  秋雯抬起頭,手指還保持著捏襪子的姿勢,空空的擱在膝蓋上。她看著襲人的臉——襲人的眼神是平和而亮的。不是帳本翻頁那種乾淨利落,是燈下續油時那種專注的眼神。book18.org

  「這院子裡頭的規矩,你進來第一天我就教你了——凡事先問自己值不值。你跟了我五年,我是什麼人你清楚。你是什麼人——」她把秋雯膝蓋上那雙手拉過來翻過來手心朝上,指尖沿著掌紋從腕根畫到中指根部,停下,「我也清楚。所以今兒話既然說到這兒了,我只問你一句:你心裡那件事,想多久了。」book18.org

  秋雯的手指在襲人手心裡輕輕蜷了一下。那個蜷曲很小——不是害怕,是被說中了之後身體比嘴先承認。book18.org

  「去年冬天。二爺從通州回來那天,靴子上全是泥。我端熱水給他泡腳,他彎腰去解靴帶,解到一半忽然抬頭跟我說『秋雯,你頭髮上沾了根桂花』。我伸手一摸,真有——從後院晾衣裳回來時沾上的。二爺說完就繼續解靴帶了,沒當回事。可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根桂花我沒扔,夾在《千字文》裡頭——夾到如今。」book18.org

  她把那根桂花的事說出來之後,臉頰終於紅了。不是害羞,是藏了一年多的東西忽然見了光,被光照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握緊,指甲在手心裡掐了一下。book18.org

  「二爺這樣的人——我原本也不敢。我是家生女兒,爹在園子裡修花木,娘在廚房燒火。連麝月姐那樣能背《千字文》的人也只是守著燈,晴雯姐那樣齊整伶俐的也只是在廊下守著。我拿什麼往前站。」book18.org

  她把針線籮往旁邊挪了半寸,露出膝蓋上的兩個拳頭。拳頭小小的,指節泛白,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自己把拳頭鬆開了。book18.org

  「可我轉念一想——你守著帳冊,晴雯姐守著針線,麝月姐守著燈。院子四角各有一盞燈,三盞亮了一整年。我若是也能點一盞——哪怕小些,擱在灶房窗台上那種,也叫亮。」book18.org

  襲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鳥雀在桂花枯枝上撲棱翅膀,影子從窗紙上掠過去,極快地一掠,像是誰拿筆在天上畫了一道墨。她把秋雯膝蓋上那雙鬆開的手重新握住——這回不是翻手心,是十指交叉著握,握得很緊。book18.org

  「二爺這個人——他跟別的爺們不一樣。他不會因為你是家生子就低看你,也不會因為你主動就輕看你。但你得想清楚——想清楚不是因為那些衣裳首飾、身份體面。二爺能給的,只有他自己。他自己有一根棉線,線上一節一節都是結——他在外頭做的事,你不一定看得懂,也不用全看懂,但你若進來了,他的結就是你的結。他的燈就是你的燈。他的日子就是你的日子。」book18.org

  秋雯聽著。那些話沒有嚇退她——她聽著,眼眶卻一點點亮了。不是淚——是光。是從心底湧上來的一小簇火苗映在眼仁里,跳得穩穩的。book18.org

  「我不怕日子。」她說,「在怡紅院這五年沒有哪天不是日子。早上洒掃,上午晾衣裳,下午漿洗縫補,擦燈盞,添燈油,瓦罐里的炭火滅了重新攏。我覺著日子好——只要是在這個院子裡。至於二爺心裡頭那一本帳——我看不懂,我也不翻。我只給他翻衣裳、縫襪子。他要是不嫌——我就縫到老。」book18.org

  她說「縫到老」三個字時語氣跟說「明兒要下雨」一樣平常,隨即從針線籮里重新拿起那隻襪子,手指按住腳後跟那塊新貼的棉布邊緣,穩穩地又縫了一針。平針,針腳齊整——她嘴拙,可手穩。那一針縫完了襪子,也縫完了她自己一個人的那些年。book18.org

  襲人看著她,心裡頭嘆了口氣,把秋雯的針線籮端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從裡頭揀出一根新針遞給秋雯。book18.org

  「那就縫吧。只不過二爺外頭的事還沒完——你瞧見他這陣子跑進跑出,人也瘦了一圈。等他把外頭那件大事辦穩妥了,我再替你支一聲。不急。」book18.org

  秋雯接過針,針尖在指腹上輕輕戳了一下,戳出極細一滴血珠。她沒吭聲,只是低頭看那血珠裹在針尖上,映著午後日光最亮的一小點,像一粒還沒裂殼的紅豆。然後她拿拇指抹掉,繼續補襪子。book18.org

  「那就有勞襲人姐姐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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