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碗甜湯,頭一回有人問襲人book18.org
朱斌掰著指頭算了好幾日。book18.org
怡紅院排班更張之後,日子順了,人心穩了,丫頭們臉上的笑也多了。可帳面上的數目他心裡那本帳卻是另一副光景。府里按月撥給各房的份例銀子,怡紅院這一份不少,可也不多。襲人替他管著私房,匣子裡頭擱了幾錠碎銀、兩串銅錢、幾張當票,攏共折下來不過十來兩。原主從前手鬆,賈母賞的銀子到手便散給丫頭們買花戴、買零嘴,攢不下什麼。十來兩碎銀子擱在榮國府這等門第里,連二門外頭的體面都撐不起。book18.org
這點錢,在榮國府里連二門外頭的體面都撐不起。book18.org
要想護人,要想養好晴雯的身子、問清襲人的心事,光靠嘴上心疼是不夠的。銀子不是萬能,可沒銀子在這架大機器里,連心疼都得打折扣。晴雯體弱要補,得燕窩、得參須、得精細飲食,哪樣不得銀子?襲人扛了這些年,想讓她歇一歇、松一松,少不得額外再添人手幫襯,人手也是銀子。將來若要走科舉,筆墨紙硯、趕考盤纏、人情打點,哪一處離得開錢?book18.org
他把這些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碾,末了打開系統。book18.org
潛值攢到今日,一共十一book18.org
讀《中庸》後半卷,系統給了一點。讀《論語》前三篇,又給了兩點。替賈母解了一幅董其昌的行書,老太太一高興賞了他個「我孫子出息了」,系統又給了一點。理院務、調排班、把怡紅院的日常運轉理得比從前省了三成人力,【算盤】模塊給了兩點。零零碎碎攢下來,今日正好十一。book18.org
離潤手脂膏的方子,差一點。book18.org
離安神香的方子,還差四點。book18.org
他關了兌換介面,盤腿坐在書案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沿。窗外廊下傳來春燕和四兒鬥草的嘰嘰喳喳聲,秋紋澆花的水珠濺在芭蕉葉上啪嗒啪嗒地響。這些聲響平日聽著舒心,此刻卻像在催他快些,再快些。book18.org
怡紅院裡的日子順了,是好事。可丫頭們不知道,順日子的那個人,心裡還壓著一本更大的帳。護人這件事,光把活計理輕了不夠,還得有自己能動的錢。不靠府里撥、不靠老太太賞、不靠鳳姐經手得有一筆乾乾淨淨、只屬於他自己的活錢。book18.org
夜裡讀《孟子》,讀到「有恆產者有恆心」那一章,他擱下書,在紙上寫了兩行字。book18.org
第一行:本錢從哪來。book18.org
第二行:貨從哪出。book18.org
第三行:怎麼繞過鳳姐。book18.org
他看著這三行字,筆擱在硯台上,久久沒動。鳳姐王熙鳳,榮國府真正的管家,手握全府財政命脈,手裡攥著田莊收租、月銀髮放、人情往來一應進出。要做生意,在這府里,瞞不過她去。可從前的寶玉在她眼裡只是個被寵壞的紈絝,忽然正經做買賣,她不疑心才怪。疑心便會查,一查便會發現端倪。端倪一旦被這女人抓住,便不是合作不合作的問題是主動權還在不在自己手裡。book18.org
他把「怎麼繞過鳳姐」圈了個圈,在旁邊批了四個字:先小後大。book18.org
先做小的。小到不顯眼。小到即便被發現了,也不過是「寶二爺一時興起弄著玩」。等人人都習慣了「寶玉會搗鼓些小東西」,再一步步做大。book18.org
紙上的墨跡乾了。他把紙折好,壓在硯台底下。book18.org
這日早飯過後,朱斌坐在窗前,重新打開【匠造】的兌換列表。book18.org
潛值:十二。book18.org
潤手脂膏·方子十二點。剛好。book18.org
他兌了。book18.org
系統介面上那枚銅錢光暈一閃,一行字浮上來:【匠造·潤手脂膏】已解鎖。緊接著,一股溫熱的、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灌進腦子的感覺漫開來。不是痛,是脹眉心後面、眼窩深處、太陽穴之間那一小塊區域,忽然被塞進了一大團他從未接觸過的知識。book18.org
蜂蠟。杏仁油。白芷。忍冬藤。白及。book18.org
這些東西的名字、分量、火候、下料的次序、攪拌的方向和頻率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腦子裡,像是他親手做過幾百遍。蜂蠟要隔水蒸化,火不能大,大了便焦。杏仁油要在蠟半化時兌進去,一邊兌一邊攪,順著一個方向攪足六十轉。白芷和忍冬藤要先熬汁,熬到三碗水剩一碗,濾了渣再兌進蠟油里。白及研成最細的粉,在膏子快凝時篩進去,拿瓷勺攪到沒有一粒疙瘩為止。最後盛進小瓷罐里,擱在陰涼處靜兩日,等膏體凝成乳白色、表面沁出一層細密密的油珠兒,便算成了。book18.org
他把這通知識在心裡過了一遍,睜開眼,手指自發地抽動了一下拇指和食指輕輕一碾,像是在捻一撮根本不存在的白及粉末。book18.org
襲人在外間喚他吃飯。book18.org
朱斌應了一聲,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書案上那三行字。本錢先把方子做出來,拿成品去尋門路,本錢可以極省。從哪出胭脂鋪、藥鋪、或是託人捎到外頭的女眷圈子裡去,先把路走通。至於鳳姐先繞,繞不過再說。book18.org
把方子變成銀子之前,得先做出來。book18.org
用了晚飯,朱斌把襲人叫到跟前,托她去廚房弄幾樣東西。book18.org
「蜂蠟一小塊,杏仁油小半瓶,白芷兩根、忍冬藤一把忍冬藤就是金銀花藤,廚下常備著煮涼茶的。白及去藥鋪買三錢的,叫小廝跑一趟後廊。」他掰著手指一樣一樣數,襲人在旁邊聽著,眉毛越抬越高。book18.org
「二爺要做藥?」她替他把話吞了一半原想問「二爺什麼時候會做藥了」,話到嘴邊又咽了。這些日子她學會了不問。眼前這個人,問得越多,答案越讓人不知該怎麼接。不如只問眼跟前的事。book18.org
「不是藥。做一樣膏子。」朱斌看著她那副壓著好奇的神色,補了一句,「給手潤的。你們秋冬洗手洗多了,手背總要皴,拿這個抹一抹。」book18.org
襲人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book18.org
她低下頭去,沒讓朱斌看見她眼底那一閃的潮意。可她轉身往外走時腳步慢了半拍那一瞬的停頓很短,短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步為什麼邁不出去。book18.org
材料備齊是在次日午後。book18.org
朱斌把書房裡的炭爐子搬到外間,又讓麝月端了個小銅鍋來。幾個丫頭圍在門口探頭探腦春燕抱著門框露出半個腦袋,四兒蹲在春燕腿邊,茜雪乾脆端了碟瓜子來,被晴雯拿雞毛撣子柄敲了一下手背,「二爺干正事,你當看戲呢。」book18.org
可晴雯敲完了也沒走,倚著門框,抄著手,一雙丹鳳眼似看非看地盯著朱斌。book18.org
朱斌不理她們,只專心對付手裡的活。蜂蠟隔水蒸化銅鍋里擱水,水上頭架個瓷碗,碗里擱蜂蠟。炭火燒到三成,火舌舔著鍋底,水面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小泡。蜂蠟在熱氣里慢慢發軟,從蠟黃色變成半透明,邊緣先化了,淌成一小汪稠稠的蜜漿。book18.org
他把杏仁油端起來,沿著碗邊慢慢往下倒。油柱細得像一根筷子,淌進蠟液里時漾出一圈一圈淡金色的漣漪。襲人站在旁邊替他遞東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手腕穩的。不是只會端茶遞盞那種穩,是手藝人心裡有數的那種穩。油兌完了,他拿起竹筷子,沿著碗邊開始攪。順時針。不快不慢。一圈接一圈。攪到第四五十圈時,油和蠟已全然融成一氣,再分不出哪是油哪是蠟。碗里的膏液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被筷子攪出一圈一圈螺旋形的紋路。book18.org
白芷和忍冬藤熬的汁已經濾好了,擱在旁邊晾到半涼。朱斌端起碗沿把藥汁淋進去深褐色的汁液撞進乳白的膏液里,顏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又從底下翻上來,在膏液表面暈染出大理石紋般的一層淺褐色。筷子轉得更慢了,一圈一攪,每一攪都翻起一股淡淡的、苦苦的藥草氣,混著杏仁油暖烘烘的油脂香,漫了半間屋子。book18.org
最後一道白及粉。細得像麵粉,捻一撮在指間搓兩下便全嵌進指紋縫裡。他把粉末倒在膏液面上,拿瓷勺細細地攪拌,攪到膏體從半透明變成完全不透明的乳白,表面光潤得像一汪凝住了的牛乳。book18.org
熄了火。端碗擱在陰涼通風處。book18.org
「好了。」他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手。book18.org
門口圍著的丫頭們你推我我推你擠進來。春燕頭一個湊上去,彎著腰把鼻子湊到碗邊使勁嗅了兩下:「二爺,這能抹手?」秋紋也探過頭來,拿指尖在碗壁上輕輕蘸了一丁點還沒凝的膏液,往手背上抹了抹。那一點膏子在皮膚上化開,留下一小片油潤的亮光,手背上的干紋登時淺了幾分。book18.org
「還真的潤。」秋紋舉著手背對著光左看右看。book18.org
晴雯始終沒湊過來。倚著門框,抄著手,臉上一副「這有什麼稀奇」的神氣。可朱斌收拾碗筷時餘光掃了她一眼她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手背。那手背上是常年沾井水留下的細密皴紋,指節處尤其粗糲,好幾道乾裂的口子貼著手紋的走向嵌在皮膚里,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微微滲著血絲。book18.org
兩日後膏子凝好了。滿滿一小瓷罐,乳白的膏體細膩潤澤,挖一指甲蓋大小擱在手心裡,兩掌一合便化成一汪薄薄的油,帶著忍冬藤那股苦苦涼涼的清香。朱斌把罐子遞給襲人,讓院裡丫頭們都試試。book18.org
秋紋抹了手,舉著十根手指頭翻來覆去地看,逢人便說「二爺做的膏子比外頭買的都好」。碧痕也說手背上的干皮掉了,摸著滑溜多了。春燕和四兒搶著挖,被襲人一人一巴掌拍開,給她們各勻了指甲蓋大的一丁點。連麝月那麼個不愛說話的人都主動伸了手她的手掌上常年提著銅壺走來走去,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子,膏子抹上去,繭子沒消,皮子卻軟了。book18.org
晴雯始終沒伸手。book18.org
朱斌看見了,也沒催。他把罐子擱在穿堂的條桌上,罐子旁邊放了一把小小的竹刮片,便轉身回書房了。book18.org
他走後不到半刻鐘,晴雯從穿堂經過,腳步停了。掃了一眼那條桌上的白瓷罐,又掃了一眼那把竹刮片。嘴唇抿了抿,下巴微微一抬,抬起腳繼續走。走到迴廊轉角,又退回來。飛快地拿起竹刮片挖了一小撮,飛快地抹在手背上,飛快地走了。竹刮片擱回原處時還在罐沿上磕了一聲脆響。book18.org
朱斌在書房窗後頭,把那聲脆響聽得真切。book18.org
膏子試用了幾日,院裡好評一片。朱斌心裡那盤帳已從「能不能做」轉成了「怎麼賣」。book18.org
他借【算盤】模塊把潤手脂膏的成本拉了一遍:蜂蠟一小塊折銀二分,杏仁油折三分,白芷忍冬藤不值什麼,白及粉略貴些,折四分。一隻小瓷罐子從府里庫房領怡紅院日常領的雜物里便有小瓷盒小瓷罐,不額外費錢。攏共算下來,一小罐脂膏的成本不過七八分銀子。外頭胭脂鋪里類似的潤手膏子,最小一罐也得賣三錢那是四倍利。book18.org
利是好利。可怎麼賣出去?book18.org
本錢不是問題七八分銀子一罐的成本,手裡的私房撐得住做十來罐先試試水。人手這個暫時不用外求,他自己就能做,麝月可以打個下手。門路這才是最卡脖子的一道關。book18.org
榮國府的爺們出門都有跟班,他賈寶玉出門更是前呼後擁,去哪都有人跟著。把東西往外頭鋪子裡送,瞞不過小廝的眼睛。小廝知道了,茗煙知道了,等於闔府都知道一圈傳下來,鳳姐不知道才怪。book18.org
不能走鋪子。得走人。book18.org
朱斌在腦子裡把榮國府的人際網篩了一遍。二門以內是內宅,二門以外是外宅。內宅的女眷常年不出門,她們的採買靠的是管事媳婦、陪房婆子、外頭的娘家親戚。這一層關係網,他一個公子哥兒插不進去。外宅榮國府外院有不少管事、清客相公、帳房先生,這些人倒是能接觸到,可他一個內宅的少爺,和他們走得太近反而惹眼。book18.org
李貴。book18.org
這個名字從一堆念頭裡浮出來。李貴是寶玉的長隨小廝頭兒,二十出頭,做事踏實嘴嚴,和茗煙不是一個路子。茗煙機靈卻嘴快,李貴穩重卻不木他是寶玉乳母李嬤嬤的兒子,打小跟著寶玉,忠心沒得說。更要緊的是,李貴他爹李老在榮國府角門外頭開了間小小的雜貨鋪。那鋪子不大,賣的是南北雜貨、針線脂粉,顧客多是府里的下人、外頭的街坊。book18.org
角門。雜貨鋪。李貴。李老。book18.org
這條線,是通的。讓李貴把脂膏帶到他爹的鋪子裡寄賣不掛怡紅院的名,就說是外頭新來的方子。先試三五罐,探探銷路。賣得好再想下一步。book18.org
朱斌把這條思路在腦子裡走了三遍,確認沒有大紕漏。找李貴,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更細緻怎麼和李貴說。不能說是自己做來賣的。得有個說法。他想了幾個由頭:讀書累了弄著玩的,做多了用不完,丟了可惜,讓他拿去鋪子裡試試。這個由頭好處是軟不鄭重其事,不成也不丟人,成了也不過是「碰巧」。book18.org
他把李貴叫到書房是在次日午後。book18.org
李貴撩帘子進來時,朱斌正在案上攤著本《孟子》。李貴在門口垂手站著,規規矩矩叫了聲「二爺」。book18.org
朱斌把書闔上,從抽屜里取出三隻小瓷罐青白釉的小圓罐,蓋子上各貼了一小方紅紙,紙上寫著「潤手脂膏」四個字。字是他自己寫的,沒落款。book18.org
「李貴,有件事托你。」他把三隻罐子推到桌沿。book18.org
李貴上前一步接過來,托在手心裡看了看。罐子不大,他一隻手能托仨。蓋子封得嚴實。book18.org
「這是我閒著沒事做的一點膏子,潤手的。」朱斌說得隨意,語氣像是在講一件不值錢的小東西,「做了好幾罐,院裡用不完。你爹鋪子裡不是賣這些麼拿去擱在柜上,有人要就賣了。」book18.org
李貴翻了翻罐底,又擰開一隻蓋子聞了聞。膏子凝得白膩膩的,氣味清苦裡帶一點甜不是外頭脂粉鋪里那種沖鼻子的濃香。book18.org
「這膏子好聞。」李貴說。他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朱斌,「二爺,賣多少一罐?」book18.org
「三錢。」book18.org
李貴眉毛跳了一下。三錢銀子一罐在雜貨鋪的零碎物件里不算便宜。可他沒多問,把蓋子擰回去,三隻罐子攏進袖中。book18.org
「我今兒下值就送過去。不過二爺,」他壓低了聲音,「這事兒府里旁人知道嗎?」book18.org
「不知道。」朱斌說,「先試試。」book18.org
李貴點頭。他沒再問。這個反應讓朱斌確認了自己沒看錯人李貴忠厚,該問的問一句,不該問的絕不多嘴。book18.org
「一罐賣了,你爹留五分利。」朱斌補了一句,「餘下的歸我。」book18.org
「用不了五分。」李貴搖手,「三分就夠。」book18.org
「就五分。」朱斌站起身,把《孟子》放回架上,「拿著。」book18.org
李貴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末了只說了句「是二爺」,揣著罐子退了出去。book18.org
帘子落下來。書房裡靜了片刻,朱斌重新坐回案前。他把那張寫著「本錢」「門路」「鳳姐」的紙從硯台底下抽出來,在「門路」旁邊添了四個字:李貴。雜貨鋪。book18.org
三隻罐子,三錢一罐,合計九錢。這是第一步。book18.org
九錢碎銀,擱在榮國府這份潑天富貴里,連個響都砸不出來。這是他的第一步。book18.org
這日晚飯,廚房做了一道甜湯。銀耳蓮子羹,銀耳是上好的雪耳,泡發後撕成小朵,和建蓮、紅棗、枸杞一塊兒燉,燉足兩個時辰,燉到銀耳膠質全出,湯濃得能在勺背上掛住一層亮晶晶的漿。朱斌喝了兩口,鮮甜滑糯,心裡念頭一轉讓秋紋去廚下多盛一碗。book18.org
秋紋端回來時還騰騰地冒著熱氣。朱斌把碗蓋上一隻小瓷碟,端著往東廂房走。book18.org
東廂房廊下的燈籠已點了。燈罩是淡黃的紗,光從紗里漏出來,把廊下青磚照得暖暖的。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側坐的,微低著頭,手裡扯著什麼東西一上一下。朱斌認得那個影子。襲人做針線的影子。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book18.org
襲人果然在燈下做針線。她坐在床沿,低著頭,手裡是件半成的衫子石青色的綢面,袖口還沒上。針在布面上飛快地走,針腳又密又勻,每隔幾針便把針尖在發間輕輕蹭一下,蹭上一點頭油,走得更順。她聽見門響,抬起眼來,那眼裡有一瞬間的怔,然後迅速斂了,把針往布面上一別,站起身。book18.org
「二爺怎麼過來了。」她去接他手裡的碗,手指碰到他手背時微微一頓他的皮膚是涼的,外頭夜風涼了。book18.org
「給你端了碗甜湯。」朱斌把碗擱在床頭小几上,自己在床沿坐了,「坐下,趁熱喝。」book18.org
襲人看看那碗湯,又看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說「不敢勞動二爺」,想說「我正做針線做完再喝」,想說的話很多,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堵住了。一個拿慣了主意的人,在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人面前,所有話都派不上用場。book18.org
她安靜地坐在小杌子上,端起碗,拿著白瓷勺子慢慢攪著。銀耳羹在碗里漾出一圈一圈黏稠的漣漪,枸杞的紅、紅棗的褐、銀耳的白,在勺尖底下打轉。book18.org
朱斌不說話。他也不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裡那件半成的衫子上,落在密密的針腳上,落在袖口還沒鎖好的毛邊上。這件衫子他認得。是前兒庫房新領的料子,老太太賞的,說是給寶玉做件秋衫。石青色,綢面,料子是好的,可做起來費工從裁到縫到鎖邊到上袖,全是她一個人在弄。book18.org
「這衫子不急。」朱斌說,「秋天才穿呢,現才端午後頭幾日。」book18.org
「早晚要做。」襲人拿勺子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趕早不趕晚。」book18.org
「那也不能熬著夜做。」book18.org
「熬不了多大會兒。」襲人又喝了一口,甜湯滑進喉嚨,暖意從胃裡漫到四肢,漫到指尖那幾根被針扎了不知多少次的手指上,「二爺放心。」book18.org
朱斌不吭聲。他等她把小半碗湯喝完了,瓷勺子擱在碗沿上發出輕輕一聲「叮」,才開口。book18.org
「襲人。」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這些年,累不累?」book18.org
五個字。book18.org
襲人端著碗的手懸在了半空。不是顫抖是僵,整個手臂從指尖到肩膀全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處。她低著頭,朱斌看見她的睫毛在燭光里劇烈地顫了一下,然後她的眼眶便泛上紅來不是緩緩地紅,是「刷」地一下便湧上來的,像是攢了太久的潮水,只等這一刻開閘。她死死咬著下唇,咬得那一片嫩紅變成了青白,咬得下巴尖都繃出了細細的紋路。她不說話。她怕一開口,出來的不是話,是憋了這麼些年、從來沒人問過、自己也從來不敢問的什麼東西。book18.org
朱斌沒有催。他把手伸過去,覆在她端著碗的手背上。book18.org
她的手指是涼的不,是冰的。方才還好好地在喝熱湯,手指卻被什麼從裡頭抽走了全部溫度,只剩下一小片僵硬的、微微發抖的冰涼擱在他掌心底下。他握住了,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她的手背,把那股涼意一點一點往掌心裡焐。book18.org
「這裡只有我和你。」他說,聲音很輕,「你只管說。」book18.org
襲人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斷斷續續,斷了好幾截才送到肺里。她把碗擱在小几上,擱穩了,擱到碗底和桌面之間嚴絲合縫地貼住了,然後抬起眼來。book18.org
她的眼圈全紅了,可淚沒掉下來。那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水光,在燭火里微微閃爍。她看著朱斌不是從前那種溫順周全的低眉順眼,而是直直地看著他,像是在他眼睛裡找什麼。找一個答案,找一個理由,找一句為什麼。book18.org
「我八歲進的府。」她開口了。聲音是平的,沒有哭腔,沒有哆嗦,可那平底下壓著的,是一層又一層裹了又裹的舊棉花是沉的不是軟的,吸飽了水,壓在心口,讓每個字都喘不上氣。book18.org
「八歲那年,我娘把我領到角門外頭。她拉著我的手說,你進去,好好做事,太太不會虧待你。我回頭看她,她站在門檻外頭,沒進來。她的手從我手裡抽出去的時候,是涼的。」book18.org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手指上好幾處針眼,舊的結了痂,新的還滲著血珠。book18.org
「進府頭一年,我天天晚上躲在被子裡哭。怕人聽見,嘴巴貼著枕頭,哭完翻一面,淚印子在枕頭上晾一晚,第二天照樣起來端水掃地。老太太那時還年輕,太太也沒現在這麼多白頭髮。我端水端了三年,掃了三年地,針線房要人,太太把我撥過去。撥過去那天晚飯我多吃了半碗我以為日子要好了。」book18.org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淺得幾乎沒有,嘴角只是扯了扯,便收了回去。book18.org
「到了怡紅院,二爺你……」她停頓了一下,斟酌了措辭,「那時候的二爺還小,十一二歲,淘得很。老太太說讓個穩妥的跟著你,太太便點了我。我高興了好幾天。不是高興攀了高枝我知道怡紅院這份差事看著體面實則累。累不怕,怕的是哪天太太一句話,又把我調到別處去。我好不容易有了個地兒,有了幾個人,有了點」她想了想那個詞,「指望。」book18.org
她把「指望」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是怕咬重了會把它們咬碎。book18.org
「這些年,二爺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我經手。二爺病了,我守著。二爺出門,我打點。二爺不高興了,我哄著。我把這院子當成自己的家不,比家還重。我在外頭沒有家了。我娘早過世了,我爹」她搖了搖頭,不提了,「怡紅院就是我的全部。」book18.org
她的手指蜷了起來,指甲掐著自己掌心的肉。book18.org
「可是,」她說,「有時候夜裡睡不著,躺在榻上聽外頭的更漏,一聲一聲。我就在想我這輩子,就這樣了?」book18.org
她抬起眼來看朱斌。那一眼裡沒有委屈,沒有索取,只有一個女人在天長日久的周全里終於被問了一句「累不累」之後的、茫然到了極處的坦誠。book18.org
「沒人問過我。」她用氣聲說,「你是頭一個。」book18.org
朱斌沒有說話。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眼角那顆終於滾下來的淚。淚是燙的,落在他指腹上時還在微微顫抖,像是攢了太久的溫度,把那一小滴液體燒得發燙。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放聲大哭,只是把額頭抵著他的鎖骨,肩膀一聳一聳地、無聲地、像一隻蜷在角落裡的貓終於被人撈起來擱在了懷裡。book18.org
朱斌攬著她的肩,一隻手從她肩胛骨上滑過去,攏住她的後腦勺。她的髮髻在方才低頭時有些鬆了,碎發貼在後頸上,被淚濡濕了,黏在皮膚上。他的手指穿過那些碎發,指腹貼著她溫熱的後頸,慢慢地揉著。那一小片皮膚繃了太多年,硬得像一塊被擰了無數回的抹布,在他指腹下慢慢松下來,從肩胛骨松到脊椎,從脊椎松到腰窩。book18.org
襲人的手攀上了他的衣襟。不是解是攥著,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他便不見了。她把臉從他胸口抬起來,仰著脖子看他。眼睫毛上掛著碎淚,鼻頭紅紅的,嘴唇被自己咬過了,腫著,殷紅殷紅的,微微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book18.org
朱斌低頭吻了她的眼角。鹹的。淚的鹹味沾在舌尖上,他沿著她的淚痕往下吻,吻過顴骨,吻過鼻翼,吻過嘴角。襲人的呼吸越來越急,每一下都短,短到胸脯來不及全伏下去就又鼓起來,鼻息撲在他臉頰上,滾燙。book18.org
她主動吻了他不是昨夜的撞,是吮。嘴唇含住了他的下唇,輕輕地、柔柔地嘬了一下。那嘬的力度輕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嘬完之後她又嘬了一下,更重些,用上了舌尖,舌尖在他下唇內側輕輕一舔,像是小貓試探一碟溫牛奶。book18.org
朱斌的手從她後頸滑下來,落在她衫子的盤扣上。今日的盤扣是素麵的,不像昨日那樣打了死扣。他一顆一顆慢慢解開,指尖偶爾擦過她鎖骨底下的皮膚,襲人便輕輕地打一個顫。衫子散開了,露出裡頭月白色的肚兜。肚兜上繡的不是桂花是一對小小的並蒂蓮,並蒂蓮底下漾著一彎水紋。book18.org
「這肚兜……」朱斌用指尖描著那水紋。book18.org
「……自己繡的。」襲人把臉別開,耳根紅透,「好些年了,壓在箱底沒穿過。今兒不知道怎麼就翻出來了。」book18.org
不知道怎麼就翻出來了。這話傻子才信。可朱斌沒有戳破,只把手從肚兜底下伸進去,掌心貼上了她溫熱的小腹。腹肌在他掌心裡輕輕繃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把那一小片柔軟的、溫熱的、微微汗濕的皮膚全貼在他手心裡。book18.org
他順著小腹往上摸,摸過肋骨的弧線,兜住了她一邊的奶子。那顆乳尖已經硬了,硬硬地抵著他的掌心。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住,慢慢碾著,像碾一顆在溫水裡泡漲了的紅豆。襲人的腰弓了起來,嘴裡溢出細細碎碎的呻吟,每一聲都斷,斷得不成句,只在換氣時漏出幾個含混的字「寶玉……寶玉……」book18.org
他把她放倒在床沿上。book18.org
肚兜從脖頸上解下來,堆在枕頭旁邊。衫子和褻褲也褪凈了,赤條條地橫陳在燭光里。她的身子今晚格外燙不是發燒那種病態的燙,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蒸的、情動到了深處的滾燙。皮膚上覆著一層極薄的汗,燭光照上去,整個身體都泛著一層朦朦朧朧的柔光。book18.org
他俯下身,從她的鎖骨開始吻起。嘴唇貼著那道橫貫胸廓上沿的細細骨骼,從左端吻到右端,舌尖在中間那枚小痣上多停了兩息,沿著小痣的邊緣一圈一圈地舔。然後往下乳溝。舌尖從兩團綿乳之間那道窄窄的溝壑里慢慢拖過去,拖出一道亮晶晶的濕痕。襲人的手攥著身下的褥子,十根手指全蜷著,指甲嵌進棉布里,發出了極細微的沙沙響。book18.org
含住左乳。舌尖繞著乳暈畫圈乳暈是淺褐色的,皺皺的,在舌尖底下微微發澀。畫到第三圈,那顆乳尖便從凹陷里徹底鼓了出來,硬挺挺地抵著他的上顎。他用力一吸。book18.org
「啊」襲人的腿猛地一夾,夾住了他的腰側。淫水從腿心溢出來,濡濕了身下的褥子。book18.org
他把右乳也吸了一遍,吸到兩顆乳尖都充血發脹,紅艷艷地翹著。然後他的嘴唇繼續往下走過肋骨,走過肚臍,走過小腹。在她恥骨上方那片微微鼓起的陰阜上停了一息,呼出的熱氣噴在那叢稀疏捲曲的恥毛上,襲人的小腹劇烈地起伏了兩下。book18.org
他吻住了她的陰阜。嘴唇含住那一片飽滿的、覆著細軟恥毛的嫩肉,輕輕一吮。襲人發出一聲壓不住的嗚咽,兩條腿無意識地往外分得更開了。他順著陰阜往下吻,吻到了那一道已經濕得泛濫的肉縫。book18.org
舌尖落上去時,襲人整個人彈了一下。book18.org
他從她的陰唇底部開始,沿著那道肉縫往上舔。舌尖擠進大陰唇和小陰唇之間的溝壑,把每一道褶皺里的淫水都刮乾淨。她的味道不重不是腥,是咸裡帶一點微微的酸,又有一絲說不上來的、屬於她的、溫軟的甜。陰唇在他舌尖下顫著,嫩肉是粉的、濕的、滑的,像兩片浸在溫水裡的桃花瓣,舌尖一頂便往兩邊盪開,露出更裡頭的、更嫩的、更紅的蕊。book18.org
他舔到頂端的陰蒂。那顆小肉芽已經從包皮里探出頭來,圓滾滾的、亮晶晶的,像一顆泡在蜜里的珍珠。他把舌尖卷上去,用舌尖最圓最軟的那一面,輕輕往上一挑。book18.org
「寶玉!」襲人的腰猛地離了床。她拿手背堵著自己的嘴,堵得不嚴實,被壓扁了的呻吟從指縫裡斷斷續續地漏出來,像一隻被捂在籠子裡的小鳥在拚命撲棱翅膀。book18.org
他用舌尖繞著陰蒂一圈一圈地打轉。速度不快像一個耐心十足的匠人拿著一把最細的刷子在刷一件最薄的瓷器,每一刷都輕,每一刷都准,每一刷都讓那顆陰蒂在他舌尖底下突突地跳。襲人的呻吟越來越高,越來越碎,堵在嘴上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末了乾脆放棄兩隻手全抓在他的頭髮里,十根手指揪著他的髮根,不知道是想把他推開還是想把他按得更深。book18.org
「到了……到了……寶玉……要到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糊了一臉,腰一挺一挺地把陰戶往他嘴上貼。book18.org
朱斌忽然收了口。book18.org
舌頭從陰蒂上移開,舌尖順著會陰往下滑了一小截,在會陰和穴口之間那片最敏感的嫩肉上輕輕吻了一下。襲人的高潮又一次被他從半空中拽了回來,她發出一聲像哭又像笑的悶哼,腳後跟在床沿上磕了兩下,磕出了咚咚的悶響。book18.org
他爬上來,壓在她身上。龜頭抵住穴口那裡已經濕得不成樣子,淫水從穴口溢出來,把褥子洇出了碗口大的一小片深色。他今天沒有慢慢磨。他需要一個乾脆的開始。book18.org
一挺腰。整根肉棒一氣頂到了底。book18.org
「嗯」襲人悶哼了一聲。不是疼的。是滿滿的、脹脹的、從穴口一直脹到小腹的滿。龜頭碾過層層肉褶時她甚至能感覺到每一道褶被撐開時的蠕動,咕啾咕啾的水聲在她自己的身體里迴蕩,隔著皮肉傳進她的耳朵。book18.org
朱斌開始抽送。不快,卻比前兩晚都紮實。每一抽都退到只剩龜頭在穴口,每一送都頂到最深那塊軟墊上。他的小腹拍在她陰阜上發出沉穩的「啪啪啪」的聲響,不是密匝匝的亂響,是一聲一聲地、節奏分明地、像一曲慢板的鼓點。淫水被肉棒帶出來,在交合處打成細細一圈白沫,順著她的臀溝往下淌,把身下的褥子濡濕了好大一片。book18.org
他插了一二百下,龜頭忽然碰到了一塊新的地方。book18.org
那地方在她陰道前壁更深處一點的位置,比之前發現的那片粗糙區更靠里,也更軟。龜頭頂上去時不怎麼反彈不像頂到軟墊那樣有明顯的回彈,而是微微往裡陷入,然後整個龜頭都被一層又軟又滑的嫩肉裹住了,像是陷進了一團被體溫捂暖了的蠶絲里。book18.org
「這裡……這裡是什麼……」襲人的聲音在發抖,「怎麼……怎麼這麼……這麼酸……」book18.org
她的腿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大腿內側的肌肉一束一束地跳,從腿根一直跳到膝蓋。陰道內壁也開始痙攣不是高潮時那種全痙攣,是局部的、在那個新發現的位置周圍的一圈一收一放地嘬著他的龜頭。book18.org
朱斌沒退。他把龜頭抵著那個位置,穩穩地、一分鐘一分鐘地頂著,偶爾輕輕碾一下,讓她適應。襲人的反應越來越劇烈,她的手指掐進他後背的皮肉里,指甲陷得深深的,喉嚨里的聲音已經不是呻吟是哭,是那種舒服到了極致、忍受到了極致、再也裝不下一丁點刺激的哭。book18.org
「不行了不能頂了再頂要要尿」book18.org
朱斌不退反進,把龜頭更深地往那個位置壓了一下。book18.org
襲人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陰道劇烈痙攣,一股熱流從身體最深處噴涌而出不是淫水,是另一種更清、更熱、更急的液體,噴在他的龜頭上,順著莖身往外沖。她尿了。不是失禁那種尿,是高潮到了極致、身體所有防線全部崩潰之後的潮吹。她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的那一聲長吟是啞的、碎的、拐了好幾個彎都拐不回來的,眼淚和汗水糊了一臉,腿根劇烈地抽搐著,痙攣從陰戶傳導到小腹,從小腹傳導到胸口,整個身子像被電擊了一樣顫抖不止。book18.org
朱斌在她痙攣得最厲害的時候拔了出來,把她翻了個身,讓她趴在床上,從後面進入。book18.org
這個角度插得更深。龜頭直接碾過方才那片敏感區,又頂到了最深處另一塊更軟的嫩肉。襲人的腰塌了下去,屁股翹著,臉埋在枕頭裡,嘴咬著枕巾,含含糊糊地叫著「寶玉、寶玉」,聲音悶在棉花里,軟得像一攤化開了的蜜。她從這個角度被插時陰道會不自覺地收縮不是故意的,是後入式刺激到了陰道後壁,那一片是她的敏感帶,每插一下便收縮一下,把整根肉棒從上到下死死嘬住。book18.org
朱斌俯下身,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嘴唇含住她的耳垂。下身不停地挺送,龜頭每一下都頂到最深,每一下都在那一片又軟又滑的嫩肉上碾過去。襲人已經叫不出來了,只把嘴張著,出氣多進氣少,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漏出「呃、呃、呃」的氣音,每「呃」一聲,陰戶便劇烈收縮一次。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小腹拍在她臀肉上發出脆生生的「啪啪」聲,那顆充血的陰蒂在他的衝撞中不斷地被摩擦、被擠壓。龜頭深埋在肉壁里,能感受到她高潮來臨前肉壁的翻湧那是一種異樣的蠕動,肥嫩的肉褶一圈一圈地痙攣起來,褶皺一下子收緊、一下子鬆開,又在下一秒咬得更緊、更濕、更熱,把整根莖身絞得像泡在滾燙的蜜漿里。她的陰道深處忽然湧出一大股滾燙的液體,將龜頭密密地包裹起來。book18.org
朱斌後腰一麻,精關失守。他悶哼一聲,龜頭緊緊抵著她的最深處,濃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地射進她的陰道里。襲人被這股滾燙的精液一澆,方才高潮剛過還沒來得及平復的身體又痙攣起來第二波高潮比第一波更短卻更烈,像一記悶雷,她的身體劇烈地彈了一下便徹底軟了下去,趴在床上只剩喘息的力氣。book18.org
他趴在她背上,兩個人都喘著。book18.org
過了許久,襲人悶悶地開口,聲音沙得像砂紙刮過粗陶:「二爺。」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碗甜湯我還沒喝完。」book18.org
朱斌笑了。他把臉埋進她的後頸,悶聲笑了一陣,然後翻身下來,把那碗已涼透了的銀耳羹端了過來。碗壁已經不燙了,只剩下一點點微微的餘溫。他舀了一勺送到她嘴邊。book18.org
襲人張嘴接了。涼的銀耳羹比熱的更甜熱的時候甜味是飄的,涼下來甜味才沉到底,一口下去,從舌尖一直甜到喉嚨口。book18.org
「以後不許熬夜做針線。」朱斌又舀了一勺。book18.org
襲人咽下羹,抬起眼來看他。那一眼裡沒有回答,只有一個女人被接住了之後沉甸甸的踏實。book18.org
她張開嘴,接了第三勺。book18.org
這夜,銀耳羹喝了小半碗,餘下的分了幾口慢慢喂完。朱斌把空碗擱在小几上,吹了燈。黑暗裡襲人側過身子,額頭抵著他的肩窩,手擱在他胸口上,指尖輕一下重一下地摸著他的鎖骨。book18.org
「寶玉。」她在黑暗裡叫了一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這輩子值了。」book18.org
朱斌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裡,拇指摩挲著她的指節,一根一根地摸過去。每一根手指上都有針眼。舊的結了疤,新的還泛著紅。book18.org
他攥緊了一些。book18.org
次日清晨,朱斌在書房窗前翻看《論語》時,聽見穿堂那頭傳來兩個極低的聲音。風把聲線颳得斷斷續續,聽不真句子,只零碎飄來幾個字「……二爺……」是襲人的嗓音,平穩溫和。「……不一樣……」是晴雯的,帶著她那股改不了的硬氣。book18.org
朱斌沒動,繼續翻書。過了片刻,腳步聲一前一後近了。襲人端著茶盤進來,晴雯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雞毛撣子卻不是來撣灰的,在門口站了一站,把撣子往門框上一靠,抄起手看著朱斌。book18.org
「二爺。」晴雯開口,語氣硬邦邦的,「那膏子還有嗎。」book18.org
朱斌擱下筆,從抽屜里拿出那罐還沒用完的脂膏遞過去。晴雯接過來,擰開蓋子聞了聞,又拿指腹蘸了一點,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背那上頭皴裂的口子還是在的,可邊緣已經軟了,不像從前那樣硬硬地翻著干皮。book18.org
「還行。」她說。把蓋子擰回去,罐子揣進袖中,轉身便走。book18.org
走到門口,停了半步,頭也不回地添了一句:「謝了。」book18.org
帘子一掀一落,人已沒影了。book18.org
襲人和朱斌對視一眼。襲人彎了彎嘴角,低下頭去拭茶盞邊緣的水漬。book18.org
窗外,日光從假山石後頭漫上來,把廊下的竹帘子染成了淡金色。幾隻麻雀落在石榴枝上,簌簌地抖著翅膀。院子裡四兒在追一隻粉蝶,春燕端著水盆走過,水面上浮著兩片梔子花瓣,白得發亮。book18.org
朱斌把《論語》翻到下一頁,研墨擱筆,在紙上寫下這一日要做的事:找李貴問膏子銷路。讀《論語》第五篇。晚間歇鳳姐的莊上帳目昨日托李貴從外頭弄來兩本舊帳冊,雖不是榮國府的,卻是同類型的莊子帳本,拿來練手正好。晚間和襲人商量添個值夜的小丫頭替她的班。book18.org
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幾隻麻雀已飛走了,石榴花還在枝頭穩穩地開著。這一方小天地,今日似乎沒什麼不同。風照吹,鳥照叫,竹帘子照舊被風碰得輕輕晃著。book18.org
可他心裡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book18.org
朱斌收好紙條,拿起桌上那碗已放溫的茶喝了一口,涼絲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book18.org
(第三章完)book18.org
第4章 第一筆活錢book18.org
李貴是第三日傍晚回來的。book18.org
朱斌正在書房裡抄《論語》。不是做學問的那種抄是練字兼背書,一筆一划摹在紙上,墨跡將干未乾時便在腦子裡印牢了。系統給的速記速悟好使,可也得自己肯下笨功夫。他抄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時筆尖頓了一下,盯著那行字出了片刻神。book18.org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話沒錯,可這話底下還有一層意思義和利,有時候是掰不開的。你要護人,就得有利。你要行義,就得先有行義的資本。孔聖人說這話時大概沒想過,他的徒子徒孫有天會坐在一座錦繡堆成的囚籠里,拿他的經義當生意的盤算。book18.org
他把筆擱下,看著窗外石榴花在暮色里沉成一團深紅。book18.org
帘子響了。襲人領著李貴進來。李貴穿著件半舊的青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帶著從外頭回來的風塵僕僕額上蒙著一層薄汗,鬢角沾著灰。他先規規矩矩叫了聲二爺,然後從袖中摸出一個布包,擱在書案邊上。book18.org
布包落在桌面上時發出一聲沉甸甸的響。book18.org
「二爺。」李貴的聲音壓著,眼神卻發亮,「那三罐膏子都出手了。」book18.org
朱斌沒急著去解布包。李貴這個表情他認得那是底下人辦成了事、急著報喜卻又怕被人聽見的克制。他讓襲人沏了碗溫茶來,推到李貴手邊。book18.org
「坐下說。」book18.org
李貴沒坐。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拿袖子擦擦嘴,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攤在案上。紙片是從帳簿上撕下來的,背面還印著雜貨鋪的「李記」字號。正面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色深淺不一,記著帳。book18.org
「頭一罐擱了三天沒人動。」李貴指著第一行,「有個街坊大嫂來買針線,瞅見了,問這是啥。我爹說是潤手膏子,她拿起來聞了聞,說味兒好,就是價貴了些。放下又拿起來,來回掂了三四回,末了咬咬牙買了一罐。」book18.org
朱斌拿起那張紙片細看。字寫得磕磕絆絆,有幾處墨團洇得看不清,可帳目是清的第一罐三錢,第二罐也是三錢,第三罐賣得快些,半天便出手了。攏共九錢銀子,扣掉雜貨鋪五分利,淨餘八錢五十五文。book18.org
八錢五十五文。不足一兩。book18.org
他盯著這幾個數目字看了片刻。在榮國府里,八錢銀子算什麼呢。賈母隨手賞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栗粉糕,那碟子底下壓的賞錢都不止這個數。鳳姐經手的月銀流水,一天便是幾十兩。這點碎銀子擱在老太太跟前,連請安時腰間的荷包往外掏都嫌寒磣。book18.org
可這是他頭一筆自己掙的錢。book18.org
不是老太太賞的,不是太太給的,不是從府里份例里省下來的。是拿一個自己兌的方子、自己動手做的膏子、自己託人去賣的乾乾淨淨、獨屬於他的一筆錢。book18.org
「二爺。」李貴又開口了,「還有件事。買第三罐的那個客人,我爹認得是後廊胭脂鋪劉掌柜的女人。她回去抹了兩天,今兒一早跟她男人說了,劉掌柜親自跑來鋪子裡問能不能多進些。」book18.org
劉掌柜。胭脂鋪。book18.org
朱斌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磕了兩下。胭脂鋪是正經門店,客源比雜貨鋪寬得多後廊那一片住著的可不單是尋常街坊,還有外頭小官小吏的家眷、讀書人家的女眷、南北貨商人的內眷。這一層客源,正合他心目中脂膏該走的路數它不是雜貨鋪里的零碎小物,而是可以走中上層的精細女用膏脂,價不貴卻體面。book18.org
「你怎麼回他的。」book18.org
「我說得先問問。」李貴咧嘴笑了一下,「沒說東西是從哪來的。」book18.org
「好。」朱斌把那張紙片折好,壓進抽屜里,「你再跑一趟,跟你爹商量鋪子裡往後不必經手,有客要,就推到後廊胭脂鋪去。你跟劉掌柜說,膏子他能拿,一罐出廠價二錢,每回最少拿六罐。他賣多少錢是他的事。」book18.org
李貴在心裡默算了一回。一罐二錢,六罐一兩二錢。扣掉成本,一罐凈利差不多一錢出頭。每回出貨若在十罐上下,便是凈賺一兩多。這在怡紅院外頭的世界不算什麼,可對朱斌來說,這是一條穩穩的、不驚動任何人的活錢流。book18.org
「劉掌柜能答應麼。」李貴端著茶碗,眉毛擰著,「他拿貨二錢,賣三錢,一罐才賺一錢。擱在胭脂鋪里……」book18.org
「他不是沖賺頭來的。」朱斌拿手指在案上畫了個圈,「他是沖拉客來的。這膏子這東西,女人用了好,自然會再登門。登了門,買了膏子,順帶也買胭脂水粉妝花鈿翠那才是他鋪子裡最賺的。你只管這麼和他說。」book18.org
李貴眨了幾下眼,把茶碗擱下,看朱斌時眼裡的恭謹多了另一種東西。從前那份恭謹是因為身份,此刻這份卻摻了服氣。book18.org
「二爺會算。」book18.org
朱斌沒接這個話。他把案上的布包解開,裡頭是三小錠碎銀並三十文銅錢,在燭光底下一粒一粒透著啞啞的光。他拿戥子稱了稱,挑出約莫二錢塞回李貴手裡。book18.org
「你跑了幾日,拿著。」book18.org
「二爺,上回說好了五分利」book18.org
「跑腿的不算利。」朱斌把他的手推回去,「往後還要常跑,衣裳扯了自個補。」book18.org
李貴攥著那二錢碎銀子站了片刻。他沒再推辭,把銀子掖進腰帶里,又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吸干,才壓低聲音說了句:「二爺放心。我爹那鋪子乾了幾十年,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數。」book18.org
朱斌點頭。李貴走到門邊,又回過身來:「二爺,這東西往後一直有?」book18.org
「一直有。」朱斌說,「你等我信。」book18.org
帘子落下來。書房裡沉了一會兒,朱斌把案上的碎銀子一粒一粒碼好,又把那張紙片重新抽出來看了一回。八錢五十五文。劉掌柜的訂單若談下來,六罐便是一兩二錢,加上手裡這筆,攏共便是二兩齣頭。二兩銀子在賈府帳本上不值一提,可在他手裡能做的東西著實不少。book18.org
他把【算盤】拉開來,第一次有模有樣地在紙上畫了一張未來三個月的流水預測:每批六罐,每月出兩批,凈利約二兩。三個月後若能穩住回頭客,可提量到每批十罐。本錢蜂蠟杏仁油白及粉這幾樣,後廊藥鋪便能供,價格不算高,消耗平穩。人力他做膏子麝月打下手,兩個時辰出一爐。門路李貴這條線是通的,胭脂鋪這條線若通了,便不必再愁「東西往哪賣」。book18.org
三條線:貨源、人手、門路,頭一回全部跑通。book18.org
鳳姐還不知道。book18.org
他想到這個,嘴角微微浮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在夾縫裡悄悄辦成了一件事之後、有點慶幸又有點警覺的笑。榮國府這架機器太大,他眼下這點動靜連零件都算不上,可再怎麼小,也是這架機器管不著的私產。這讓他踏實。踏實不是因為有錢了,是因為頭一回有了「自己能做主的東西」。book18.org
晚飯後襲人進來收拾碗碟,見他在案上對著幾張紙,湊近瞧了一眼。她識字不多,只認得數目字和幾個常用字。可那頁紙上密密麻麻列著數字、進出、結餘,她看了幾行便收回了目光。book18.org
「二爺,你又熬。」她把碗碟收攏在托盤上,「東西明兒再算。」book18.org
「就收。」朱斌把紙折好鎖進抽屜。襲人端了茶盞過來替他添茶,彎身時一綹碎發從鬢角滑下來,搔過他的手臂。他伸手替她把碎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耳廓時她沒躲她如今已不躲了。book18.org
「夜裡涼,添件衣裳。」她說。book18.org
「你也是。」book18.org
兩個人相視了一瞬。襲人先垂下眼去,端著托盤出了門。門沒關緊,外頭夜風從簾縫裡灌進來,掀得燭焰一偏一倒地晃,把案上的影子都晃碎了。朱斌看著那扇沒關嚴的門,聽遠處更漏沉沉地響了兩聲。book18.org
怡紅院的夜是靜的。可靜的不是什麼聲息都沒有是鬧了一整天的鳥也睡了、人也歇了、廊下的竹簾在風裡輕搖著的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悶悶的,像是隔了好幾道牆。窗紙上映著巡夜婆子的燈籠光,一明一暗地走過去,亮的是黃澄澄的紗,暗的是那佝僂的輪廓。book18.org
朱斌吹了燭火,在黑暗裡躺下。book18.org
他聽見外間傳來細細碎碎的聲息襲人在鋪床,倒了水,褪了衫子,然後一片溫軟的沉靜。過了許久,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輕得像是從夢裡漏出來的,落在黑夜裡便化開了。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來了。那碗銀耳湯她還沒答完。那天問她累不累,她把頭埋進他胸口哭了一場,哭完了也沒說到底累不累。她不說,可她也不藏了。不說不是因為不肯說,是因為不習慣。一個從來不被人問的人,忽然被問了,開口時才發現那個字已經銹在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book18.org
他把這個念頭擱在枕邊,閉上眼睛。book18.org
後廊胭脂鋪的訂單談下來,是在又兩日之後。book18.org
李貴下午來回話,說劉掌柜答應了頭一批拿六罐試試,若走得動便常拿。朱斌當夜便做了一批新膏子,量比上回翻了一倍:蜂蠟兩小塊,杏仁油半斤,白芷忍冬藤各多加了一把。麝月幫著燒爐看火,襲人在旁邊遞碗遞筷。兩個時辰後爐火熄了,一批裝了十二隻小白瓷罐。book18.org
四罐留院裡襲人一罐,晴雯一罐,麝月一罐,秋紋碧痕幾個小的合用一罐。八罐打發出府六罐給劉掌柜,兩罐托李貴悄悄帶到後廊另一家雜貨鋪試水。book18.org
朱斌在穿堂里把罐子一隻一隻往棉紙里裹時,晴雯從後院澆了花回來,端著銅壺打廊下經過,腳步慢了慢,目光在那些小白瓷罐上停了一息。book18.org
「這麼多,」她說,語氣照例是那種什麼也不稀罕的平,「是要拿去賣?」book18.org
朱斌沒有抬頭,把棉花紙角折好掖平。「怎麼,你想抽一分紅利?」book18.org
晴雯的鼻子裡輕輕「嗤」了一聲。端了壺往前走,走了三步才扔下一句:「我要是抽,得是大頭。」book18.org
朱斌沒抬頭。可嘴角彎了一下。book18.org
晴雯這人,你越正經拿她當回事,她便渾身不自在,嘴上越刻薄。可你要是不接她的茬,反倒由著她刻薄去,刻薄完了她反倒舒服因為沒人在意她刻薄,也就等於沒人拿她刻薄當面目。這叫對她最大的尊重。book18.org
午後,朱斌揣著新做的膏子去了賈母處請安。book18.org
日頭正好,不烈不軟,曬在青磚地面上泛出乾爽爽的白光。大觀園的甬路被午後日頭曬得微微燙腳,路旁的木芙蓉葉子卷了些邊,石榴花倒是開得潑辣,一簇一簇的紅從牆頭上探出來,被風搖著像是在和過路人打招呼。沁芳閘的水聲今日格外大許是前幾日上流下了雨,水閘半開著,水流從石縫裡噴出來,濺在半空中碎成白花花的水霧,被日光一照,憑空掛出半條極淡的虹。book18.org
賈母的院子正熱鬧。book18.org
還沒進門便聽見裡頭湘雲的笑聲那笑聲隔好幾重帘子都能辨識出來,又脆又亮,像銅鈴晃在瓷碗邊。朱斌近了門,鴛鴦替他打帘子,一屋子人聲撲面而來。book18.org
賈母歪在暖閣的錦榻上,腿上搭著一條薄毯,手裡拿著把美人腰的素絹團扇慢慢地搖。湘雲坐在榻沿,身上穿一件大紅的紗衫子,袖口挽得高高的,正眉飛色舞地與探春說著什麼。探春坐在她對面,穿一件鵝黃色的衫裙,面上淡然,忽而開口插一句。黛玉倚在窗邊的一把玫瑰椅上,手裡握著卷書,似看非看,團扇遮住了小半張臉。寶釵在賈母另一側坐了,手裡端著盞溫溫的茶,聽湘雲講話時嘴角帶著淡笑。book18.org
「哎喲。」鳳姐頭一個看見朱斌進來。她倚在落地罩旁,手裡嗑著瓜子,一身蜜合色的窄裉衫裙,手腕上好幾隻細金鐲子碰得叮叮噹噹的響,臉上帶著三分似笑非笑,「我正和老太太說起呢說寶兄弟這些日子既會讀書了,又變穩重了。老太太昨兒還念著。」book18.org
賈母一見他便招手:「寶玉,上我跟前來。」book18.org
朱斌挨著賈母坐下。老太太拉住他的手,先上下看了一遍,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檢查這件寶貝有沒有磨損。看完了一拍他的手背:「瘦了。還是瘦。」book18.org
「老太太每回都說我瘦。」朱斌也笑了,「再胖就成薛大傻子了。」book18.org
這話惹出一陣笑。寶釵笑著拿帕子按嘴角,探春也撐不住笑起來,湘雲拍著手直嚷叫薛蟠過來聽,賈母拿扇子在他肩上輕輕敲了一下,笑罵胡說八道。book18.org
鳳姐嗑著瓜子,似笑非笑:「寶兄弟這些日子在院裡悶頭做什麼呢,也不出來逛。」book18.org
這話是探。朱斌心裡跟明鏡似的鳳姐眼睛多毒,怡紅院這幾天李貴出入得頻繁了些,麝月去廚房領東西的頻次也不一樣,這些細碎動靜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她。book18.org
「抄書呢。」他答得自然,「老爺說字要練,不然文章再好也拿不出手。」book18.org
鳳姐「喲」了一聲:「真轉性了。」嘴上說轉性,眼珠子卻在他臉上來回掃了一圈。她腦子裡在盤算什麼,朱斌看不出來,可他知道這女人不會只盤算一件她在任何時候都盤算著好幾件事,從莊子上的收租到下個月的人情隨禮到府里的庫存銀子。book18.org
「練字好啊。」賈母沒理鳳姐的話茬,拍拍他的手背,「你老子教你,是為你好。你也莫怕他。回頭他罵你,你來找我。」book18.org
滿屋子人笑的笑搖頭的搖頭。湘雲直說老太太慣得沒邊,探春也說寶二哥有了靠山越發有恃無恐,黛玉只把臉藏在扇子後頭,露出一雙眼睛來,那眼睛裡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是喜是憂的打量。book18.org
鳳姐把話頭又牽回來:「說正經的,前兒有人孝敬了璉二兩罐上好的燕窩。我想著寶兄弟病剛好,老太太也用得著,便給老太太送了一罐,怡紅院一罐回頭讓人送過去。」book18.org
朱斌起身道了謝。鳳姐一擺手:「什麼謝不謝。不過呢」她頓了頓,眼睛彎得像月牙,可那月牙底下是精光四射的算盤珠子,「寶兄弟既說讀書了,回頭有什麼看過的文章寫了,不妨拿來給璉二哥瞧瞧。他也是讀過書的,雖然比不上老爺,幫看看總是行的。」book18.org
這話聽著是關照,實則還是探。朱斌心裡記下了,面上只應一句好。book18.org
從賈母院出來,日頭西斜了一層,照在迴廊的朱紅欄杆上泛出稠稠的蜜色。鳳姐正從前頭抱廈里出來,手裡拿著本帳簿子,身後跟著兩個回事的媳婦。她瞧見他,腳下一停。book18.org
「寶兄弟。」她叫他,語氣和方才屋裡不一樣沒那麼多人聽著,那層揶揄的笑便薄了,露出底下認真的一端,「方才說燕窩,倒想起另一樁。你好生養著,莫要三天兩頭折騰得老太太惦記。老太太那身子骨,經不起惦記。」book18.org
「鳳姐姐辛苦。」book18.org
鳳姐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閃而過的疲憊,極短,短到朱斌若不是恰好看著她的眼睛便錯過了。然後她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八面玲瓏的精明模樣,拿帳本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輕輕的。book18.org
「去了。」說完領著人走了,細金鐲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在迴廊的影子裡漸漸遠成一個金點子。book18.org
朱斌目送著她。直到那聲音完全消沒在游廊拐角,才收回目光。book18.org
鳳姐累。不是身體累是繃著累。闔府上下的吃喝用度、人情往來、莊子收租、月銀髮放,全是她一個人扛。賈璉靠不住,吃喝嫖賭樣樣占,王夫人念佛不理俗務,賈母年高不管事。一大家子的架子全壓在她肩上,她那份八面玲瓏不是想玲瓏,是非玲瓏不可。book18.org
朱斌不是想抓她的把柄,也不是想拆她的台。他只是得在鳳姐的帳本子之外,有一本自己的帳本子。鳳姐累歸累,她的累不會讓她對別人松一鬆手他的私產若被她察覺,她頭一個要查清楚這東西是從哪流出來、利從哪走、該不該歸到公中。這不是她壞,是她坐的位子逼她得這麼想。可他不能讓自己頭一筆活錢被公中收走,哪怕只收走一兩。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月亮已掛上假山石後頭那棵老槐樹的梢頭。院子裡淡淡的,廊下一盞燈籠照著石階上幾片落花,秋紋端了盆水從穿堂走過,水面晃蕩著映出一小片碎碎的月光。book18.org
朱斌在書房坐下,把抽屜里那張三行字的計劃書拿出來,重新批註。book18.org
在「門路」一欄下加了一句:胭脂鋪劉掌柜處,每半月供一批,每批六罐。在「本錢」一欄下添了一筆:蜂蠟杏仁油白及粉等,採購走李貴,不從府里庫房出。在「鳳姐」一欄旁邊又多寫了一個較小的字這個字是「穩」。book18.org
不能快。快了鳳姐會察覺。不能大。大了平兒會問。不能讓任何人覺得他在斂財。只能像現在這樣一個月一兩多銀子,不顯山不露水地流進自己的口袋。不是貪,是生根。book18.org
他把筆擱下,從抽屜里取出那八錢銀子的布包,在掌心裡掂了掂。份量不重,可壓手。這份量壓的不是手心,是心裡頭那片虛浮了不知多少年的地。book18.org
原主活了十八年,花的用的全是府里的。穿的是老太太賞的衣裳,吃的是太太吩咐廚房額外做的菜,打賞丫頭的是從月銀匣子裡隨手抓的散錢。一擲千金是容易的,因為那千金從來不是他掙的。不是自己掙的東西,便不會疼。不會疼,便不會珍惜。不會珍惜,便永遠是個孩子。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book18.org
如今手裡這八錢銀子,是他頭一回自己掙的。他掙過。他知道這銀子背後是小銅鍋里的熱氣蒸著他的臉,是炭爐子邊站得腰酸腿脹,是李貴跑了三天才賣出去三罐。知道這些,便會疼。會疼,便不是孩子了。book18.org
他把布包重新紮好,鎖進抽屜。book18.org
門帘一動,麝月端了盆熱水進來,肩上的布巾搭得方方正正。怡紅院今晚輪她值夜。朱斌從書案前轉過身,看她彎著腰在床前鋪褥子,動作不快,卻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妥帖不像秋紋做事毛毛躁躁,不如晴雯手腳利索,可她每做一件事都做得很穩,不慌不忙,像是心裡早算好了先後順序。book18.org
「二爺累了一天,早些歇。」麝月鋪好了褥子,把枕頭也拍鬆了,站起身把銅盆擱在春凳上,「外頭起風了,明兒怕是要落雨。」book18.org
朱斌從書案前起身,走到床沿站定。麝月半蹲下去替他解了鞋襪,又去絞熱帕子。她的手指比襲人涼些,貼在腳踝上時帶著剛從井水裡擰過帕子的涼意,可擦了幾把便暖和起來,像是被他的體溫烘熱了。book18.org
「麝月。」朱斌忽然叫她。book18.org
「嗯?」book18.org
「府裡頭,你可有家人?」book18.org
麝月絞帕子的手頓了一瞬,帕子在指間擰出了一個多餘的褶。她低頭把帕子重新攤平,聲音平穩得近乎平淡:「有的。我娘在城外替人漿洗衣裳。弟弟才十一,跟著個木匠學手藝。我隔幾個月回去看他們一次。」book18.org
「他們知道你在怡紅院做什麼麼。」book18.org
「只知道跟著二爺體面。」她把帕子抖了抖,熱氣在燭光里蒸成一小團白霧,「旁的沒多說。」book18.org
朱斌沒再問。麝月這性子他一眼便看準了她不是不愛說話,是太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這份沉默不是悶,是穩。怡紅院裡襲人的溫、晴雯的利,都有大把的空間讓旁人看得見,唯獨麝月的穩,藏在日常雜事的縫隙里。book18.org
她彎腰替他擦到手腕時,衫子領口微微敞開了一線。燭光照進去,映出兩根鎖骨和一小片藕荷色的肚兜邊沿。她的鎖骨比襲人細,比晴雯的肉乎些,不深不淺地橫在那裡,底下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察覺到了目光,沒抬眼,只把領口輕輕攏了一下,繼續擦他的手。book18.org
這個動作很小,可朱斌看出來了是矜持,卻也並非抗拒。只是不知該如何。book18.org
「麝月。」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些日子院裡比從前輕了些,你覺得怎麼樣。」book18.org
麝月停了一下手裡的動作,把帕子擱盆沿上,想了想:「大家臉上都有笑了。晴雯姐姐也少拌嘴了。秋紋碧痕也不爭誰的活多了。」book18.org
「我問的不是大家。」朱斌看著她,「我問的是你。」book18.org
麝月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臉生的不是什麼驚艷的美,是耐看圓臉,眉眼溫順,鼻樑不高不塌,嘴唇不厚不薄。可當她抬起眼來看他時,那雙眼裡的東西卻並不尋常不是羞澀,不是躲避,而是一種安靜的、沉甸甸的認真。book18.org
「這話沒人問過我。」她輕聲說。book18.org
「我問了。」book18.org
麝月沉默了兩息。她把帕子從盆沿上拿起來,又放下去,然後開了口。book18.org
「從前擔子重。不是身子重,是心裡頭懸今兒怕這個不高興,明兒怕那個鬧起來。這些日子……心裡頭穩了。二爺把話頭話尾都理明白了,丫頭們便不互相掐了。」她說完頓了一下,抬眼看著他,「二爺變了好多。」book18.org
朱斌沒接這個話,只是把手輕輕覆在她放在盆沿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涼絲絲的,沾著熱水的潮氣,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個很小的動作把手指從盆沿上抬起來,翻了個面,掌心朝上貼住了他的手心。book18.org
是暖的。book18.org
麝月沒有抬頭,只是那麼安靜地把掌心貼在他手心裡,兩個人的手指輕輕交攏,像兩片被同一陣風碰在一起的葉子。她的呼吸比方才快了一點點,不仔細聽便聽不出來。她不說要走,也不說留下。book18.org
燭火在紗帳外跳了一下,燈花結出一點紅亮的火焰頭。紗帳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人坐在床沿,對面不說話,卻誰也不覺得這沉默需要打破。襲人那裡是疼,是經年的委屈終於被接住的塌陷。晴雯那邊是硬,是渾身是刺底下的怕被一點一點焐軟。可麝月她不是委屈,不是磕碰,是一杯不溫不熱的茶,擱在那裡從來不冒熱氣也從來不涼。她只是等。等有人來喝,或者等自己慢慢涼透。book18.org
此刻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那杯茶便不涼了。book18.org
「二爺。」麝月又開口,聲音很輕,平穩得不像是在說一件她從未對人說過的事,「往後有什麼要跑的活,夜裡也好,早里也好,你只管叫我。我不怕累。」book18.org
「你是覺多了。」book18.org
麝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兩條小月牙,不是那種大笑,是極淺極淡的、像是石子投進靜水裡漾開的一圈細細的漣漪。這是朱斌頭一回看見她笑。book18.org
「二爺還打趣我。」她把笑收住,可收不住那道月牙尾巴的弧度。book18.org
她把帕子收好,端著銅盆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朱斌。那一眼裡沒有不舍,也沒有期待,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著一個人,然後說了句「二爺早些歇」,便替他把門輕輕帶上了。book18.org
門闔上的瞬間,朱斌聽見她在外間把銅盆擱在小機子上時輕輕磕出的聲響,像是終於放下了一樣什麼東西。book18.org
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紗帳在夜風裡微微盪著,帳幔上的纏枝蓮紋被燭光映到頂棚上,浮成一片淡淡的、搖曳的花影。book18.org
第一筆活錢已掙到了,人手的攤子鋪開了李貴在外頭做經商的班底,院裡這些丫頭各有各的路數被他理順。剩下來,便是花錢的地方。他把明日要做的事在心裡排了一遍:給晴雯請個大夫,用劉掌柜那筆定金買些燕窩,脂膏的第二批開始備料。三條線裹在一起走,每一條都和她的身子有關。book18.org
晴雯的身子。他把這個念頭擱在心口,翻了個身,闔上眼皮。book18.org
風從紗窗縫裡絲絲地滲進來,帶著沁芳閘的水汽和梔子花的甜香,落在臉上涼絲絲的。book18.org
第5章 把晴雯的身子養起來book18.org
李貴把第二批膏子的銀子送回來那天,朱斌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他把碎銀子在書案上一粒一粒碼好,拿戥子稱過,又拿紙筆記了數。這批出了八罐,胭脂鋪六罐、雜貨鋪兩罐,攏共收了一兩六錢,扣掉本錢和給李貴他爹的利,凈落差不多一兩齣頭。加上上回那八錢,手頭能動用的私房攢到了二兩。他把銀子分了三份一份鎖進抽屜深處留著做膏子的本錢,一份交給襲人收著備日常零用,剩下一份約莫五錢,拿素絹帕子包了,揣在袖中。book18.org
「二爺要出門?」襲人在穿堂里碰見他,見他換了出門的褂子。book18.org
「去後廊。」朱斌說,「給晴雯請個大夫。」book18.org
襲人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也有一絲溫溫的、說不清是欣慰還是什麼的東西。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臂彎里,跟上來半步:「我陪二爺去。」book18.org
「不用。」朱斌已經邁出了穿堂,「院裡你盯著。我帶了茗煙。」book18.org
後廊在榮國府角門外頭,是一條東西向的窄街。街面鋪的是青石板,年頭久了被車輪碾出了好幾道深深淺淺的轍痕,轍痕里蓄著前幾日下雨積的水,映出頭頂一小片灰藍的天。街兩旁密密匝匝擠著藥鋪、雜貨鋪、胭脂鋪、糕餅鋪、針線鋪,招牌都是木頭刻的,漆皮斑駁,被日頭曬褪了色。空氣里浮著一股混了藥材、糕餅油香和街邊陰溝潮氣的怪味,不難聞,是日子本身的味道。book18.org
茗煙跟在身後,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後廊哪家糖餅最酥、哪家羊肉湯最鮮。朱斌沒怎麼聽,目光在一排招牌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藥鋪門前。招牌上寫著「白氏醫館」四個字,字是正楷,一筆一划寫得老實,不像別家招牌那樣描金畫銀地招搖。門臉也不大,兩扇木門朝外開著,門框上掛著一串曬乾的艾草,被風吹得輕輕打轉。book18.org
朱斌邁進門。藥鋪不大,一進門便是一股子濃郁的藥味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幾味常見的補血藥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天花板底下。靠牆一排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紅紙藥名,紙邊都卷了。櫃前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一件靛藍布衫,頭髮綰得緊緊的,正拿戥子稱藥。她聽見腳步抬起眼來,目光在朱斌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是尋常鋪子招呼客人的熱絡,是一種大夫看人的打量,淡定得很。book18.org
「小哥看診還是抓藥。」book18.org
「看診。」朱斌說,「不是我。是我家……一個姐姐。身子弱,時常發熱咳嗽,夜裡盜汗,秋冬尤其不好。想請大夫過府瞧瞧。」book18.org
婦人把戥子擱下,拿抹布擦了手,上下看了朱斌一眼,那目光比方才更審慎了些不是看病人,是看來請大夫的人。她看清楚了朱斌身上的衣裳料子、腰間的佩玉、身後的跟班,心裡顯然有了數:這人是公侯府第出來的。book18.org
「尊府是榮國府?」她問。book18.org
「是。」朱斌沒遮掩,「我姓賈,行二。」book18.org
婦人點了點頭,倒沒有什麼巴結的神色,只回頭朝裡間叫了一聲:「青山,出來。」book18.org
裡間的棉布帘子一掀,出來個男人,三十五六歲,身量不高,肩膀寬寬的,面容清瘦,一雙眼很亮。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乾瘦卻結實的小臂。他手裡拿著本翻舊了的醫書,封皮上印著《金匱要略》幾個字,紙頁都翻得起了毛。book18.org
「這位是榮國府的賈二爺,請大夫過府看診。」婦人說。book18.org
白青山把書闔上,看朱斌時目光是平視的不是那種見了貴人便矮三分的樣子,更像是例行問診前的審視。他問:「病人多大年紀?什麼症狀?病了多久?」book18.org
「十八九歲。身子一直弱,發熱、咳嗽、夜裡盜汗。秋冬最重,春夏略好些,可也斷不了根。平日容易累,嘴唇常年發白,手指甲也淡。府里大夫開的方子多是些尋常補氣的,吃了不大見效。」朱斌一件一件說出來這些是他在院子裡暗暗觀察了好些日子攢下的,晴雯從不主動說身子怎麼樣,可她的臉色、她的咳嗽、她站久了便發白的手指甲,全落在朱斌眼裡。book18.org
白青山捻著手指,聽完之後沉吟了片刻:「聽你說的症狀,不單是氣虛。氣虛不會夜裡盜汗這麼重。這是氣血兩虧夾陰虛底子本來就薄,又常年勞累,把根子耗著了。府里大夫開補氣的方子不算錯,可若不滋陰,氣補不進去,反而上火。」book18.org
他把書放下,從柜上取了張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朱斌看見那字跡清瘦端正,和他這人一個風格。book18.org
「我去瞧瞧。」白青山把筆擱下,背起藥箱,「光聽你說,只能斷個大概。還得望聞問切。」book18.org
茗煙在門口等著,見朱斌領著個大夫出來,眼睛瞪得溜圓。朱斌沒理他,只讓他在前頭帶路。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已是巳時。book18.org
白青山跨進院子時腳步頓了一下不是被榮國府的富貴驚著了,是被石榴花底下那片陰涼地吸引住了。他在廊下站了一站,回頭看了看院子的朝向、光線、通風,然後說了一句:「院子倒好,朝陽通風。只是你們這口水井太近了,潮氣重,病人不宜住井邊。」book18.org
朱斌把這句記在心裡。他領白青山進了穿堂,還沒走到晴雯住的後廂房,先被晴雯自己擋了。book18.org
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從後院過來,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細的胳膊。見了朱斌身後的陌生男人,腳步一停,濕衣裳在盆里晃出一小片水花。她先看白青山,又看朱斌,眉頭便擰起來了。book18.org
「這是做什麼。」她問。語氣照例是硬的,不是親熱的那種問,倒像是在審。book18.org
「請了個大夫替你瞧瞧。」朱斌說。book18.org
晴雯的臉色即刻變了。不是白,是冷那種把五官全收緊了的、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似的冷。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手裡的銅盆沿子攥得指節泛白,盆里的水被她的動作晃出來幾滴,濺在青磚地上。book18.org
「我沒病。」她冷冷地道。book18.org
白青山站在旁邊,並不說話,只是拿眼打量著她的面色、嘴唇、指甲,又看了看她端盆時微微發顫的手指。大夫看病人從不需要病人開口病人站在那裡便是一張最大的方子。book18.org
「沒病你端個盆手抖成這樣。」朱斌的語氣很平,不像責怪,不像哄,只是陳述事實。book18.org
「我手抖是我的事。」晴雯把盆往地上一擱,轉過身去,「我不看大夫。誰要看來,自個看去。」book18.org
她轉身欲走,朱斌上前一步攔在她前頭,背對著白青山,低聲說了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book18.org
「晴雯。我頭一筆私房錢掙了二兩,頭一件事就是去後廊請大夫不是請給我自己的。你要是覺得這是施恩,你便走。要是覺得這是院子裡的人把身子養好,往後一併把日子過好你便留下。」book18.org
晴雯的腳釘住了。book18.org
她背對著他,脊背繃得直直的,脖子梗得像一根被風繃到了極限的箏弦。她沉默了足有十幾息這十幾息里朱斌只看見她肩胛骨在衫子底下一縮一縮地動,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什麼。然後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轉過身來,眼框微微泛紅,卻死撐著沒讓淚珠子滾下來。book18.org
「什麼私房錢。」她悶聲說,「二爺就會唬人。」book18.org
可她沒有再走了。她站在原地,低著頭,把兩顆袖口放下來遮住手背。朱斌知道這個動作她在遮手上的口子。她不讓人看。book18.org
白青山在屋裡給晴雯診了脈。book18.org
他診得很仔細,不單診了右手,還讓換了左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眼底、手指甲。他問的話不多:夜裡咳嗽是前半夜多還是後半夜多?盜汗是全身還是胸背?飲食喜好,愛吃熱的還是涼的?月信準不準?晴雯起初答得彆扭,聲音冷冷的問三句答一句,後來被白青山那不卑不亢的態度磨軟了些,答得漸漸完整。book18.org
「氣血兩虛夾陰虛,肺絡有損。」白青山診完了,坐回案前提筆開方,「得先滋陰潤肺,再圖補氣。若只補氣不滋陰,等於往一口漏鍋里倒水倒再多也存不住。方子裡頭要用川貝、麥冬、生地黃、當歸、白芍、黃芪這幾味。」他停了一下,語氣平實,「若配得齊全,藥引子用得對,頭三劑便能見分曉盜汗會先止,咳嗽減半,人會覺得有精神些。」book18.org
朱斌接過方子看了一遍。字是行書,夾著幾味藥名寫得略草,可大致看得明白。book18.org
白青山又補了一句:「藥是一半。還有一半在起居上不能勞累,不能生氣,不能熬夜。她這身子,最怕耗。耗一次,好幾劑藥便白吃了。」book18.org
晴雯坐在床沿,把臉別到一邊:「我不能不幹活。」book18.org
朱斌接口:「活照干。只是洒掃減了,井邊洗衣全免了,針線夜裡不許碰這些我早和襲人商量好了。」book18.org
晴雯猛地轉過臉來看他。那目光里是她一貫的狠氣,可那狠氣底下有裂縫,裂縫裡漏出來的不是兇狠,是另一種她從沒在人前露過的東西。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商量的。」她啞著嗓子問。book18.org
「早幾天。」朱斌把方子折好塞進袖口裡,「不是為你一個人。院裡排班早就該調。」book18.org
晴雯咬著下唇,把那片嫩肉咬得發白,又把頭轉回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青山都收拾好了藥箱準備告辭。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快,像是怕說慢了便說不出口。book18.org
「多少錢大夫出診的。我月錢下來還你。」book18.org
朱斌站住了。他沒回頭,只在門檻上停了一步:「月錢下來先給你妹妹買雙鞋你那妹子不是念叨了大半年麼。」book18.org
晴雯的嘴唇張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極短的氣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不是淚,是比淚更沉的東西。她對著牆縫裡塞著的一小團艾草盯了好一會兒,眼眶辣辣的,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book18.org
晚間,襲人親自煎了藥。book18.org
煎藥的地方在怡紅院後院的小廚房裡。窗子開著,夜風送進來梔子花的香氣,和藥罐里蒸出來的苦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又苦又甜的氣味。襲人坐在炭爐前的小杌子上,拿芭蕉扇不緊不慢地扇著爐火。炭火明滅的紅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朱斌走進來時她正掀開藥罐蓋子看火候。book18.org
「二爺別進來,這裡是藥味。」她回頭見是他,拿扇子揮了兩下。book18.org
朱斌沒走,在她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藥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藥湯是深褐色的,翻著細小的泡,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苦是主調,可苦裡頭又透著一絲當歸的甜和黃芪的暖,不單是苦。book18.org
「川貝不好碾。」襲人拿筷子攪了一下藥湯,「我碾了小半個時辰,怕不夠細。」book18.org
她把筷子擱在灶沿上,垂下來的手指尖上沾著一層白白的粉末。朱斌握住她的手,翻過來看不是看手背,是看指尖。那指尖被碾缽的粗底磨得通紅,好幾處皮膚都磨薄了,隱隱透著血絲。book18.org
「你磨的。怎麼不讓麝月磨。」book18.org
「麝月不懂藥性碾川貝有講究,碾重了出油,碾輕了不細。」襲人把手抽回去,拿圍裙擦了兩下,抬眼看他,「二爺會惦記晴雯了。」book18.org
這話音是平的,沒有醋味。她把目光收回去望爐火,嘴角彎了彎。book18.org
「她最不會疼自己。」襲人拿火筷子撥了撥炭,「嘴上硬氣,心裡頭比誰都怕被人看不起。你越對她好,她越怕欠你怕你對她好不過是一時興起。」book18.org
她把藥罐端下來,拿紗布濾藥渣。深褐色的藥湯從紗布縫裡瀝瀝地淌進碗里,熱氣蒸騰,在她臉前頭攏成一小團白霧。book18.org
「從前我總覺得這院子是散的人不少,可各人過各人的,面和心不和。如今倒是想一處去了。二爺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好日子。」book18.org
她把藥碗端起來擱在托盤上,站起身,朱斌也站起身。book18.org
「往後會更好。」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只是「嗯」了一聲,把它當成一句不必檢驗的實話收進了心裡。book18.org
晴雯喝藥是在自己屋裡。book18.org
朱斌端了藥碗進去時她正歪在床頭翻一本舊花樣子手指捻著頁腳,一頁一頁翻得不急,面上還是那副愛理不理的神氣。見他進來,她把花樣子往枕頭底下一塞,又把被角拉了拉蓋住腿,動作里透著一股很不自在的緊張。book18.org
「我自己會喝。」她伸手去接碗。book18.org
朱斌沒遞。他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藥湯吹了吹,送到她嘴邊。book18.org
晴雯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她那張瓜子臉上的表情可以在一瞬間走完好幾道程序先是一怔,然後是一惱,然後是那種很想說幾句刻薄話卻又找不到話說的窘迫。她的下唇咬了又松、鬆了又咬,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是你那些撒嬌的小丫頭。」book18.org
「你當然不是。」朱斌把勺子又往前遞了一寸,「你是晴雯。」book18.org
晴雯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她低下頭,張嘴接了那一勺藥。藥是苦的苦得她眉心一蹙,卻沒吭聲。她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第三口時伸手去搶碗,朱斌不鬆手,兩個人四隻手端著個碗在床邊扯了兩下,藥湯差點灑出來。最後還是朱斌鬆了手,讓她自己端著碗仰頭喝了個乾淨。book18.org
她把空碗往他手心裡一擱,臉別到牆壁那邊去。可朱斌看見她耳根紅了。book18.org
「你出去。」她悶悶地說,「我要睡了。」book18.org
朱斌站起身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被枕頭悶過了才敢放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藥錢,慢慢還。」book18.org
他沒回頭,只應了一句:「行。」book18.org
第二日清晨,朱斌起床時天剛蒙蒙亮。紗窗外面還是灰藍色,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早起的麻雀在廊下嘰嘰喳喳地啄著什麼。襲人還沒醒昨晚她煎藥煎得晚,這日是麝月值夜。朱斌穿了鞋往外走,經過書房時停了一下。book18.org
書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不是燭火是天光從東窗濛濛地滲進來的那種冷白色的微光。有人。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晴雯坐在書案前,低頭,手裡拿著針。書案上攤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夾紗斗篷,是朱斌去年秋天常穿的那件。翻領背面原是脫了線,領沿的緞邊磨破了拇指大的一小塊,他自己早忘了。晴雯正把那小塊破邊一針一針地補上針腳極密,每一針都從原來針眼裡穿過去,正面不留一絲痕跡。她做針線時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腕一轉一送不疾不徐,像是全世界只有手裡這件事值得她認真。book18.org
「那是我的斗篷。」朱斌開口。book18.org
晴雯嚇了一跳。她手裡的針抖了一下,針尖扎進指腹,一粒殷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她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眼裡有一種被抓了現行的狼狽。book18.org
「誰做你的了。」她含含糊糊地應,「我閒著沒事,拿件衣裳練練手順手。」book18.org
順手。和那句「不是特意給你做的,是順手的」一模一樣的話。朱斌沒和她爭這個。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把那件斗篷拉過來摸了摸補過的地方平順密實,針腳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不比襲人的手藝差。book18.org
「這手藝,做的東西還沒人買過,你信不信。」book18.org
晴雯抬眼看他,不知道他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做的潤手脂膏,拿去外頭鋪子裡賣了幾罐。」朱斌拿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下回想做安神香。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不拘什麼,帕子香囊針線小件,做出來試試看。」book18.org
晴雯把針別進衣襟上,沉默了一會兒,別著臉不看他:「我哪會做什麼。不過是個丫頭。」book18.org
「你用針線養活自己,比這府里二門外頭多少只會吃租子的爺們都強。」book18.org
晴雯愣住了。這句話顯然不在她的預期之內。她張了一下嘴,又閉上。過了足有五六息才低下頭去,把針從衣襟上拔下來,重新穿過斗篷的翻領。book18.org
「……縫完再說。」她悶悶地吐出這四個字。book18.org
那聲音是含糊的,啞啞的,音量壓得很低,壓到朱斌差一點便沒聽見。她沒抬頭,耳朵輪廓卻從白里翻出一層薄薄的粉紅和他那句話之前,已然不是一個顏色。book18.org
朱斌沒有追著討話。他翻出《論語》,在窗前坐下來,開始今天的日課。窗紙上的天光從灰藍變成淡金,又從淡金變成清白,早鳥的叫聲漸漸稀了,換作遠處廚下傳來打水聲和砧板響。晴雯在他對面一針一針地補完了斗篷,然後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案角,起身走到門口。book18.org
「……二爺眼睛有點紅。別老看書。」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便快步走了。book18.org
這日午後,大觀園藕香榭里起了詩社。book18.org
端午之後園子裡的花開得更盛了木芙蓉從亭亭的綠葉里探出一朵朵粉茸茸的花球,蜀葵沿著石階開出一排紅紅紫紫的花串,荷塘里的小荷已撐開傘大的圓葉,水珠子在葉面上滾來滾去,亮得像銀子。藕香榭的窗全敞著,涼風從水面上穿過來,帶著荷葉的清氣和水底泥的微微腥甜,把一屋子人的衣裙都吹得輕輕飄著。book18.org
湘雲是詩社發起人。她用一張粉箋寫了社題「夏日即事」,五律限八庚韻。寫完往桌上一拍,拿筆指著眾人:「誰不來,罰三杯。探春姐姐做監社。」book18.org
探春笑著接了紙看了一回:「韻倒是寬,只是這題目太泛,誰都能寫幾句。」book18.org
「泛才好。」湘雲理直氣壯,「泛了便比真功夫。寶姐姐你看是不是。」book18.org
寶釵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蓮子茶,微微一笑:「雲丫頭這張嘴,開社是假,找人比詩是真。」book18.org
黛玉倚在竹榻上,拿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面上畫著幾筆淡墨的蘭花,是她自己畫的。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極淡的鴨卵青紗衫,底下露出白綾裙的一截裙角,通身上下素凈得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她聽見湘雲的話,從扇子後面露出眼來,淡淡地道:「比便比,誰還怕了不成。」book18.org
朱斌最後一個到。他不急不慢地沿著水榭的曲廊走過來,手裡拿著把摺扇素麵的,還沒請人畫,是府里新發的。他進了榭便尋了個不打眼的角落坐下,自己倒了盞茶喝。湘雲即刻把粉箋拍到他面前:「寶二哥不許逃上回你在老太太那裡解字解得好,今兒得作詩。」book18.org
朱斌接過紙掃了一眼題目,沉吟了片刻。作詩不是他的強項。原主的詩才他是知道的不成器,偶爾謅幾句也多是些閨閣怨嘆、花月閒愁,切題不切題全看運氣。可他如今讀了這些日子的書,經義底子有了,腦子也清明,寫詩雖不算好,至少能寫幾句看了不丟人的。book18.org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句:book18.org
「蟬聲浮午夢,荷氣入秋觥。何必登高閣,涼風自北生。」book18.org
寫完擱筆,湘雲搶過去看,看著看著眉毛便挑起來了。她把紙遞給探春,探春看了也點頭,又遞給寶釵。寶釵接過去念了一遍,抬起眼來看朱斌時那目光里有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認真。book18.org
「蟬聲浮午夢,荷氣入秋觥是夏日。前一句以聲入景,後一句以氣入味,有幾分詠物詩的底子。後兩句『何必登高閣,涼風自北生』,不是尋常閒適,倒像是說人不必求高求遠。」她把紙還給湘雲,啜了口茶,「寶兄弟病好了,寫的詩也不一樣了。」book18.org
黛玉從榻上坐直了些,接過紙看了一回,沒說話,只抬眼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在扇面上方露出來,不多不少,恰好夠朱斌看見她的眼睛烏黑的、帶著三分審視、兩分意外。book18.org
湘雲拍了桌子:「我說他不一樣了!你們還不信。」book18.org
探春笑道:「寶二哥這首是杜撰。不是說他寫得不好,是說他不像從前的寶二哥從前的寶二哥寫詩,不是『綠蠟春猶卷』便是『紅妝夜未眠』,如今倒正經起來了。」book18.org
湘雲轉向朱斌:「寶二哥,你再說說你寫這詩時心裡想的是什麼。」book18.org
朱斌把摺扇擱下,想了想:「沒想什麼。蟬叫了寫蟬,荷香了寫荷。從前寫詩總想著怎麼把愁寫明白,越寫越窄,詩也窄人也不開闊。如今覺得,寫詩把眼前景寫准了便好。」book18.org
滿屋子的姐妹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探春頭一個回過神來:「『把眼前景寫准了便好』這話聽著簡單,可真能做到,便是會寫了。」book18.org
寶釵放下茶盞,接過話頭時語氣不緊不慢:「詩是末節。要緊的是寶兄弟方才那話裡頭的道理把手裡事做好,不必想太遠。讀書也好,經濟也好,都是這個理。」book18.org
她說「經濟」兩個字時聲音並不加重,可在朱斌耳朵里卻格外清晰。他抬眼看了寶釵一眼。寶釵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湘雲和探春的說話聲中間碰了一下。那一碰極短,旁人注意不到,可兩個當事人都知道那一眼裡有什麼有共鳴,有試探,也有一種不必說破的默契。book18.org
寶釵懂他。不是懂他為什麼變了,是懂他現在的路數讀書不是為了功名,是立身;經濟不是為了發財,是自立。這種懂得,在整個榮國府里,大概只有她一個人有。book18.org
黛玉忽然從榻上坐直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首。寫完了也不說話,把紙擱在桌上,又躺回去搖扇子。眾人湊過去看,見她的詩是這樣的:book18.org
「午窗初睡起,簾外日猶明。花影垂垂重,蟬聲咽咽清。卷書消永日,臨水惜余情。卻怪賣花女,檐前喚不停。」book18.org
尾聯「卻怪賣花女,檐前喚不停」一出,寶釵先說好好在真實,把夏日午後那點慵懶和嗔怪全寫活了。湘雲也說比朱斌那首高一個檔次,可探春卻說:「兩首寫的不一樣。寶二哥寫的是『我不求高,自有涼風』,林姐姐寫的是『我自清閒,卻被打擾』。心境不同,不宜比。」book18.org
黛玉看了探春一眼,拿扇子往她肩上一敲:「你倒會做好人。」book18.org
一群人說說笑笑又散了。臨走時寶釵經過朱斌身邊,腳步慢了半拍,低聲說了一句:「寶兄弟什麼時候有空,到我那裡坐坐。我那有幾本好書,你或許用得上。」book18.org
「什麼書。」book18.org
「呂新吾的《呻吟語》講經濟實務、做人道理的。比《論語》實用。」book18.org
朱斌應了。寶釵微微一笑走了,蜜合色的裙擺在竹簾邊輕輕一擺便不見了。book18.org
出了藕香榭往回走,黛玉從後面趕上來,紫鵑在幾步外跟著。她走到朱斌身旁時腳步放慢了,卻不說話,只是和他並肩走在石子甬路上。走了約莫一箭地,她忽然開口:「方才那首『蟬聲浮午夢』末兩句不是別人寫的吧。是不是你心裡真有這樣的念頭。」book18.org
朱斌側頭看她:「什麼念頭。」book18.org
黛玉把團扇掩到下巴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假山石上的青苔,又低下頭看腳下的石子路。過了好幾息才說:「『何必登高閣,涼風自北生』不爭高處,自有涼風。寶二哥從前爭的東西可多了,如今倒學會不爭了。」book18.org
朱斌沒直接答。他彎腰從路邊撿起一片從石榴樹上掉下來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攤開手掌讓風吹走。book18.org
「爭有什麼用。」book18.org
林黛玉看著那片花瓣被風吹到水面上去,飄在荷塘里,轉了幾圈便沉下去了。她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是贊同還是不贊同。然後她忽然轉了話題:「你那天給老太太看字說的那些話,我憑良心講,說的是對的。字體端方過甚便近於刻板,行書太隨性又失了法度你不怎麼寫字的人,卻能看出這些。」book18.org
朱斌心裡緊了一下。黛玉太聰明。旁人都只覺得他「會讀書了」,可她要探究的是「為什麼忽然會了」。他不能讓她繼續深究。book18.org
「病了一場,也不知怎麼的,看東西比從前清楚些。」他用了一個最安全的解釋病後開竅。這理由不算好,可也不算假,他自己也確實是在病後才「變」的。book18.org
黛玉沒再說什麼。她搖著扇子往前走,走出幾步才回頭說了句:「改日你來看看我新得的幾本書。我自己看不大明白你如今讀書了,或許能替我解解。」book18.org
說完便扶著紫鵑的手拐進瀟湘館的竹徑里去了,鴨卵青的紗衫在翠竹間一閃一閃,片刻便消失在竹影深處。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已是黃昏。一進穿堂朱斌便聞見一股子藥味不是昨兒川貝那苦味,是另一種更溫和的、帶著生地黃甜氣的藥香。麝月端了碗藥從後院過來,見了他便說:「晴雯姐姐今兒自己煎的藥。說不想累著別人了,一邊煎一邊盯著火候,問她話也不答。」book18.org
「氣色怎麼樣。」book18.org
「燒是退了。嘴唇還有些白,可下午沒咳嗽。」麝月把藥碗端穩了些,「二爺去瞧瞧她吧她嘴上不說,你去了她就高興。我看得出來。」book18.org
朱斌走到後廂房門口,門半開著。晴雯歪在床上,手裡拿著那件補好的斗篷,正拿一塊濕布細細地擦斗篷領口上沾的灰。她抬頭看見他,動作倏地停了,把斗篷往床里一推。book18.org
「你又來做什麼。」book18.org
「查查你有沒有好好喝藥。」book18.org
晴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拿起空藥碗往他面前一擱:「喝完了。行了,可以走了。」book18.org
朱斌沒走。他把空碗端起來看了看碗底的藥渣,確認確實喝完了才放在床頭小几上。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白瓷罐潤手脂膏的一隻試用裝,她沒要的那一罐。book18.org
「給你擱這兒。」book18.org
晴雯的目光在罐子上停了足有三息。她沒伸手拿,也沒說不拿。她只是把身子往被子裡縮了縮,偏過頭去看著牆壁。牆上貼著一張舊花樣子,紙角用米粒粘著,已經黃了。book18.org
「……這膏子。」她悶了半日,忽然開口,「我那天抹了一回。管用。手上的口子不疼了。」book18.org
「那為何不繼續抹。」book18.org
晴雯不說話了。她的肩頭微微縮了一下,被子的邊緣被她的手指絞得緊緊的。聲從被子裡傳出來,悶得變了調:「……怕用完了就沒了。」book18.org
朱斌的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不是心疼心疼是自上而下的,是強者對弱者的。他此刻的感覺不是心疼。是疼。是那種知道一個人把一小罐脂膏當成可能會枯竭的河水來用的、一絲一縷的、摳摳搜搜的疼。她不是小氣,她是被匱乏養大的。她這輩子擁有的東西太少了,少到隨便什麼好東西她都不敢放開來用因為不知道用完了還會不會有。book18.org
「你只管用。」他把罐子放在她枕邊,「用完了還有。」book18.org
晴雯轉過身來。她的眼眶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嘴唇抿得像一道上了閂的門。她瞪著他,那瞪不是兇狠是在猶豫。猶豫要不要相信、要不要伸手、要不要把心口那道閂拉開。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伸手從枕頭底下扯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是一隻荷包。不到掌心大,紺青色的緞面,上頭用銀線繡了一枝小小的桂花。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每一片花瓣都立著絨絨的光澤,花蕊用的是極細的金線,在燭光里微微閃爍。book18.org
「順手的。」她語速極快,「不是特意做的。」book18.org
朱斌把荷包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收口處用同色絲線繡了極小的三個字。他沒看錯三個字,針腳密得要用指腹摩挲才能辨認出來:寶。玉。二。book18.org
他抬起眼來看她。book18.org
燭光從側面照著晴雯的臉,把她額前碎發映成一層薄金。剛喝完熱藥,藥力在體內蒸騰著,她的臉頰上浮著一層不正常的、剛退完燒留下的潮紅,嘴唇也比往常紅潤了些,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白牙。她不看他,眼珠子落在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指上那手指互相絞著,指節上原先的裂口已經好了些,皮膚潤了些,可指甲蓋還是淡的。book18.org
「這麼小的字,誰看得清。」朱斌捏著荷包,拇指摩挲著背面那三個繡字。book18.org
「看不清拉倒。」晴雯伸手去搶。book18.org
朱斌把手一抬,她撲了個空,身子往前一傾,鬢角的碎發掃過他的下巴。她身上有淡淡的藥味川貝的苦混合著當歸的甜,還有一層更薄的,是她肌膚底下透出來的、女兒家獨有的溫香。她僵住了,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手懸在半空。她的臉離他的臉不到三寸,近得朱斌能看清她眼白里那幾根若隱若現的血絲,還有瞳孔里映著的跳動的燭火。book18.org
「看沒看清?」朱斌低聲問。book18.org
「沒看清。」晴雯的嗓音壓得極低,眼珠子往旁邊溜,可身體沒往後退。book18.org
她的呼吸撲在他唇上,溫溫的,潮潮的,帶著一點點剛喝下去的藥湯的苦甜味。藥湯的氣味從喉嚨里蒸出來,混著她身子底下傳上來的微汗的鹹濕氣味,還有那件銀紅紗衫被炭火烘了半日捂出的暖融融的皂角香。朱斌沒有動。他讓她僵在那個三寸的距離上,讓她自己選退回去,或者留下來。book18.org
晴雯沒有退。book18.org
她的睫毛在劇烈地顫,嘴唇也在顫。她咬著下唇,食指指尖抵在他胸口衣襟上,指甲隔著一層綢布輕輕掐進他的皮肉里不重,帶著某種試探的意味。然後她的手指慢慢往上移,划過他的鎖骨,停在他喉結下方。book18.org
「你……」她吐出一個字,聲音沙沙的,像是喉嚨被火烤過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book18.org
「因為我願意。」book18.org
晴雯的眼圈又紅了。可她這回沒躲,也沒把臉別開,只是紅著眼眶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和從前不同從前是硬的,是虛張聲勢的硬;此刻卻是剛喝完藥蒸出一身細汗的潤澤,眼睛裡有水汽濡濕的微光。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彎了一下嘴角便收了回去,卻像是她整張臉忽然被什麼照亮了。book18.org
「傻子。」她說。book18.org
在朱斌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晴雯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了下去。book18.org
她的嘴唇和襲人全然不同。襲人是軟的、溫的、小心翼翼的;晴雯是硬的、燙的,嘴唇碾上來時帶著一股近乎於攻擊的蠻勁。她沒有循序漸進,沒有試探,直接把舌頭探了進去。舌尖滾燙,帶著藥湯殘存的苦澀和生地黃那一點黏稠的甜,在他口腔里席捲。book18.org
朱斌的手從她腰間滑上去,按在她後腦勺上。她的頭髮已散了,髮絲又黑又滑,從指縫裡穿過時帶著微微的涼發梢是涼的,髮根卻被體溫烘得溫熱。他能感覺到她頭皮上細細的血管在跳動,跳得很快。book18.org
他翻身把她壓在床上。書案前那張窄小的木床發出吱呀一聲,床頭堆著的花樣子簌簌滑落在腳踏上。晴雯仰面躺著,喘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銀紅紗衫底下的胸脯隨著喘息一起一伏。她看著他的眼神複雜有不服氣的挑釁,有心口不一的羞臊,有終於卸下了盔甲之後的不設防,還有一絲閃爍不定的、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渴望。book18.org
「你要做什麼。」她說。語氣照例是硬的,可那硬字底下已經虛了,尾音在發抖。book18.org
朱斌沒有答。他用手指從她眉心開始,沿著鼻樑慢慢往下滑。指尖停在鼻尖上,又滑到人中,最後落在她的下唇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咬住了。不重,牙齒輕輕地叼著他的食指指節,舌尖抵著指腹那一片敏感的皮膚。然後她鬆了口,把臉別到枕頭那邊,露出一截修長的、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的脖頸。book18.org
他低頭吻上去。不是嘴唇是用鼻尖,從她耳後開始,沿著那根青筋慢慢往下蹭。蹭到鎖骨時她的呼吸忽然亂了,喉嚨里溢出一聲壓得極悶的哼,那聲哼從喉嚨里出來時拐了個彎,把最後一點硬氣全拐沒了。book18.org
衫子的盤扣被他一顆一顆解開。銀紅紗衫底下是件淡青色的肚兜,肚兜上繡的不是花是一對小小的燕子,燕子翅膀貼著翅膀,繞著一枝柳條在飛。她的乳不算大,卻是那種恰恰好盈盈一握的玲瓏。肚兜的薄綢被胸前的凸起頂起兩個小小的尖兒,乳尖在綢面底下已經硬了,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蹭著綢布,一顆比另一顆挺得略高些。他把肚兜的系帶從她頸後解開。綢布滑落的一瞬,一股混著炭火溫香、藥湯苦甜與女兒體香的溫熱氣息從她的胸口蒸上來,鑽進他的鼻腔。book18.org
他含住了她左邊的乳尖。book18.org
「嗯!」晴雯的腰猛地一挺,手指揪緊了他的頭髮。不是推,是揪手指揪著他的髮根,不知是想拉開還是想按緊。她的乳尖是深粉色的,比襲人的略小、略硬,含在嘴裡像一顆被體溫捂暖的硬糖,舌尖在上面打轉時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皮膚上的微細顆粒是冷的,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他一邊吮吸她的乳尖一邊用右手捻著另一顆。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顆硬硬的小肉粒,慢慢地碾、輕輕地提、一圈一圈地打著轉。兩顆乳尖同時被刺激,晴雯的腰便塌不下去了她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反向的弓,胸脯往上挺,小腹卻往下陷,腿根不受控制地夾緊了他伏在她兩腿之間的腰。book18.org
「你……你倒是會。」她咬著牙,聲音又爽又恨,像是很不甘心被他這樣玩弄,卻又沒有力氣推開他。book18.org
朱斌從她胸口抬起眼來,嘴唇上還沾著亮晶晶的唾液,在燭光里一閃一閃的。他沿著她的乳溝往下吻,吻過胸骨,吻過肋骨,吻過肚臍。她的肚臍生得窄而深,舌尖探進去時晴雯的腹肌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把他的頭髮揪得更緊了揪得髮根發麻。她的腹部平坦,肌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血管的走向,這些細細的青色河流從肚臍兩側淌下去,匯入褻褲里消失不見。book18.org
他伸手去解她的褲帶。晴雯忽然按住他的手。book18.org
她在床上半坐起來,頭髮散亂,眼角還有方才嗆出的淚,可那眼神不是抗拒。她在猶豫。book18.org
「……你還……還肯讓我碰你。」book18.org
朱斌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安慰,沒有賭咒發誓,只是安安靜靜地覆著她的手背,讓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底下慢慢從僵硬變成柔軟。晴雯吸了一下鼻子,把臉別開,手慢慢鬆開了。book18.org
褻褲褪下去,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她的腿比襲人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膝蓋內側藍色的小血管。恥毛比襲人更稀些,黑亮亮的,軟軟地貼在陰阜上,被滲出的淫水濡濕了一小撮,黏在皮膚上。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分開。晴雯用手臂遮著臉,不給他看她的表情。可她的身體不會說謊陰戶已經濕透了。大陰唇微微往外翻著,小陰唇是嫩嫩的粉紅色,比他見過的任何粉色都更淡更嫩,像兩片含苞未放的薔薇花瓣,濕漉漉地貼在裂口兩側。淫水又清又黏又滑,從穴口溢出來,順著會陰淌下去。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往兩邊分得更開了些,俯下身去。book18.org
舌尖從她的大腿內側開始從膝蓋往上,沿著大腿內側最嫩的皮膚慢慢舔上去。這慢條斯理的舔法讓晴雯渾身打顫,她的腿根在他舌尖下一緊一緊地抽著,陰戶不自覺地往上挺。他舔過腿根的褶皺時在那兒多停了兩息,舌尖繞著那片嫩肉打了兩個圈。晴雯發出一聲悶在手臂底下的呻吟,含混不清,卻能聽出是在叫「寶玉」。book18.org
他的舌尖終於落到了那道肉縫上。大陰唇的肌理是絲絨般的細滑,舌尖從下往上舔過去時能感覺到那兩瓣嫩肉在舌面底下微微顫著。舔到頂端的陰蒂時,那顆小肉芽已經完全從包皮里探出頭來,硬硬的、亮晶晶的、比襲人的小些卻更敏感舌尖剛碰到的一瞬,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手臂從臉上滑落,露出了一張潮紅的、嘴唇被自己咬腫了的、淚水模糊的臉。book18.org
「別……別舔那兒!」book18.org
可她沒有推他。book18.org
他的嘴唇含住她的陰蒂,用雙唇輕輕裹住那顆小肉芽,然後往裡吸氣。不是舔是吸,是像嬰兒吸奶那樣溫吞又執拗地吸吮著,舌頭在嘴唇里繞著陰蒂一圈一圈地打轉。晴雯的腿一下子夾緊了他的頭,她拿手去推他的腦袋,推了兩下便不推了,手指改推為抓,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更深地按到自己的腿心。book18.org
「寶玉寶玉寶玉」她連叫三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碎,最後一聲的尾音已經破了。book18.org
不夠。他的舌尖往下滑,探進了穴口。穴口那一圈嫩肉比大陰唇更熱、更濕,舌尖一擠進去便被層層疊疊的肉褶裹住了。那些肉褶不住地蠕動著,把他的舌尖往裡吸,又濕又滑又緊。她的味道比襲人淡沒有那麼重的麝香,更清些,有一點點藥材的苦,有一絲絲脂膏殘留的忍冬藤的涼,還有屬於她自己的、甜絲絲的、乾淨的咸。book18.org
朱斌的舌頭在她陰道里一進一出,鼻尖頂著她的陰蒂,同時在給她兩處刺激。晴雯整個人已經失控了她的手在床上亂抓,把枕頭推下去了,花樣子的紙頁散了一地,銀紅紗衫堆在腳踏上,腳踏上還擱著那隻補好的斗篷。她咬著被子,把整張臉埋進被子裡,可還是擋不住從鼻子裡漏出來的、又哭又喊的嗚咽。book18.org
「不行了不行要」她猛地弓起腰,陰唇劇烈痙攣,一股溫熱的淫水從陰道里湧出來,澆在朱斌的舌頭上。book18.org
他抬起臉來,下巴上全是她的水,亮晶晶的,在燭光里拉著絲。晴雯癱在床上喘著粗氣,胸脯一上一下。高潮的餘波還在她小腹底下一下一下地跳,腿根不停地抽搐。他爬上來,壓在她身上。龜頭抵住了那道還在痙攣的穴口,那裡又濕又燙,像一口剛燒開了的泉眼。book18.org
「進來了。」他說。book18.org
這是他頭一回在進入之前先告訴她。不是問她,是告訴她語氣很穩,像是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可底下藏著的溫柔是問她:你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晴雯沒有答。她把臉別到枕頭那邊,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嗯」,然後伸出手把他的脖子摟緊了。book18.org
龜頭擠開穴口,撐開第一道肉環時,朱斌感覺到了明顯的阻力。她的陰道比襲人更緊不是初夜的緊,是骨骼纖細、從未被開墾過的緊窄,層層疊疊的肉壁密匝匝地箍上來,每一道褶皺都往外推著他,同時又不由自主地往裡吸。龜頭只進了半個,兩側的嫩肉已死死地裹住了冠狀溝,一圈的軟肉密密匝匝地嘬著,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舌頭同時在舔吮冠狀溝的每一寸皮膚。book18.org
「疼?」朱斌停住。book18.org
晴雯咬著嘴唇搖頭。然後皺了皺眉,又極小聲地擠出一個字:「……脹。有點脹。」book18.org
他往裡再送了一點。龜頭碾過一片微微粗糙的區域那片粗糙不同於襲人陰道里的顆粒區,而是一道橫亘在陰道前壁上的、窄窄的皺襞帶,肉壁在這裡變得厚實而微韌。龜頭頂過去時晴雯的指甲掐進他的肩胛骨,掐得又深又狠,可她的腰卻往前挺了一下,把他更深地迎了進去。book18.org
整根肉棒完全沒入時,兩個人都停住了呼吸。book18.org
她的陰道是活的不是形容,是實實在在的活。那些肉褶在他的莖身上不停地蠕動著、痙攣著、吮吸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道褶都在歡迎他,每一次收縮都讓他的龜頭更深地陷入陰道深處的嫩肉里。那種緊緻感是帶著彈性的,層層疊疊地箍著莖身,卻又不時將肉壁鬆開一線,讓龜頭可以往更深的地方再進一分。陰道深處的溫度極高,龜頭陷入那團軟肉時像是被一團融化的蜜蠟裹住了燙、滑、黏。book18.org
朱斌開始抽送。動作一如既往地慢。第一下退出時莖身上沾滿了她的淫水,在燭光里亮晶晶的,淫液的黏稠度比襲人的略稀些,順著莖身往下淌,打濕了他的陰毛。第二下推進時龜頭重新碾過那片皺襞帶,又在深處那塊更軟的嫩肉上頂了一下,晴雯發出了一聲飽滿的、壓抑不住的呻吟。book18.org
她放開了。不像前頭那樣死咬著被子不鬆口。這一聲呻吟是敞開的、不加掩藏的、從喉嚨深處直接衝出來的不是浪叫,是身體的閘門被層層撬開之後,再也關不住的本能。book18.org
「啊好深」book18.org
朱斌俯下身,一邊抽送一邊含住她的耳垂。他的小腹和她的陰阜之間的撞擊聲不像和襲人那樣沉,而是更脆些「啪、啪、啪」,聲音不大卻清晰,和她陰道里咕啾咕啾的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隻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曲子。晴雯的腿箍著他的腰,腳後跟抵著他的後腰,隨著他的每一次頂送輕輕磕著,腳趾蜷得緊緊的,足弓窩出一個小坑。book18.org
進到深處時龜頭碰到了和襲人相同的位置陰道最深處那一塊柔軟的、微微鼓起的、比周圍肉壁更熱一度的肉墊。他用龜頭頂住了那塊肉墊,不退也不進,只拿龜頭前端的圓弧面在原地研磨。左轉半圈,右轉半圈,每一轉都慢得能讓晴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的龜頭在她身體最深處碾壓的形狀。book18.org
「別磨了別磨」晴雯哭著叫。她的手指掐著他的後背,指甲陷進皮肉里劃出了兩道長長的紅印子,眼淚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里,又在耳廓里打轉。可她的腿卻把他的腰箍得更緊了,陰戶緊緊地貼著他的小腹,捨不得他退出去半分。book18.org
朱斌不饒她。他的龜頭在那塊肉墊上又碾了好幾圈,然後忽然退出大半,再深深地一頂到底。這一下乾脆利落,整根肉棒從穴口一路碾過所有的敏感點緊窄的第一道肉環、粗糙的皺襞帶、深處的軟墊全部碾過去。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炸了。不是慢慢來的,是毫無預兆地、山洪暴發一樣地炸了。她的身體猛地弓成了橋,後腦勺深深地陷進枕頭裡,嘴張著,喉嚨里發出的那一聲長吟是啞的、碎的、拐彎拐到一半便塌陷了的。陰道劇烈痙攣,層層褶皺同時收緊又鬆開又收緊,痙攣的力道比襲人更猛,嘬得朱斌腰眼發麻。一股滾燙的淫水夾著一絲極淡的粉色從陰道深處噴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book18.org
朱斌在她痙攣最烈的時候拔了出來。不是結束了他還沒到。肉棒從她穴口退出時發出「啵」的一聲悶響,莖身上全是她的水,龜頭在燭光下亮晶晶的,馬眼滲出透明的黏液。他把晴雯翻過來,讓她趴在床上。book18.org
後入式。臀肉是緊實的、小巧的,不像襲人那樣豐腴,卻有一種玲瓏的、剛好的飽滿。他的龜頭重新抵住穴口時,高潮後還在抽搐的陰道立刻把龜頭裹住了。這個角度插得比方才更深龜頭直接頂過了那塊皺襞帶,直搗陰道深處一個新的敏感點。那裡比前頭的所有位置都更軟、更熱、更敏感。book18.org
晴雯的臉埋在枕頭裡,咬著枕巾,聲音悶在棉布里變成了哼哼唧唧的啜泣。從這個角度被插時她的屁股不自覺地翹得更高了,腰塌下去,脊椎凹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肩胛骨在皮膚底下微微翹著。她的臀隨著他的撞擊一下一下地顫。book18.org
撞擊聲變密了「啪啪啪啪啪」。龜頭每一下都頂到最深,每一下都碾過那片新發現的最軟的嫩肉。他的小腹拍在她的小巧的屁股上,她的臀肉被他的身體撞得輕輕盪著,陰道的痙攣重新被激發出來,這次比前一次更烈她的身體內部在翻湧,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龜頭被一股又一股的熱液澆灌著,每一股都燙得他咬緊牙關。book18.org
他的高潮來得比預想中更快。後腰驟然一麻,龜頭深深埋進她陰道最深處,馬眼一開,一股又一股濃稠的、滾燙的精液噴薄而出。第一股射得最遠,直接打在那塊最軟的嫩肉上;第二股、第三股緊隨其後,灌滿了整個陰道深處。他射了七八股,每射一股晴雯的身體便顫一下,陰壁便緊絞一次,喉嚨里便漏出一聲辨不清是哭還是叫的悶哼。book18.org
朱斌沒有馬上拔出來。他趴在她背上,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皮膚彼此碰撞,從狂亂慢慢趨於平緩。晴雯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側著頭看著他,眼角是紅的,鼻頭是紅的,嘴唇被咬得紅腫,頭髮糊了一臉。book18.org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另一個人的,「你是不是對襲人也這樣。」book18.org
朱斌沒答。只是伸出手,把她額前被汗黏住的碎發撥到耳後。book18.org
晴雯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撇了撇嘴,把那點沒掉的酸意吞了回去。她把他的手臂拽過來墊在自己腦袋底下,悶悶地說了句:「今晚不准走。」book18.org
朱斌沒走。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頭,又從她手裡接過那件被體溫焐得微濕的汗巾子。晴雯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像是「膏子還有沒有」,又像是「斗篷補好了明兒你穿上」。沒嘟囔完便睡著了,手指還揪著他衣襟的一角,揪得不緊,可也不松。book18.org
這夜她沒有做噩夢。往常值夜時麝月說過,晴雯夜裡經常說夢話,有時是罵人,有時是哭。今兒一夜安安靜靜的,只是翻了個身之後把腿壓在了朱斌腿上,腳趾在他腳踝上蹭了兩下。book18.org
窗外更漏悠悠地敲了三聲。院裡石榴花在夜風裡簌簌落了幾瓣,落在廊下青石階上,無聲無息。book18.org
清晨,天還沒亮透。朱斌在淺睡里聽見身邊有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晴雯穿好了衫子,頭髮也束了,只是束得比平時松,碎發垂在鬢角沒來得及抿。她彎腰從腳踏上撿起那隻紺青色的小荷包,看了看背面那三個繡字,愣了一下許是想起昨夜的繡,許是想起別的什麼然後飛快地把荷包掖進袖子裡。book18.org
回身時發現朱斌在看她,動作頓住。晨光從紗窗外透進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是腫的,嘴唇是紅腫的,可臉色不再是從前那種慘白有一層極薄的、雨後初霽般的、難得一見的紅潤。book18.org
「……看什麼看。」她把臉一別,「醒了就起來。粥涼了我不熱。」book18.org
嘴上刻薄如故,可語氣不對了。從前是刀子,冷冰冰地甩過來。此刻還是那把刀子,卻被火烤過了。book18.org
朱斌起來穿好衣裳,去書房窗外站了一站。石榴花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開著,廊下是四兒蹲在地上拾落紅。他把昨晚換下的衫子往椅背上一搭,指尖碰到袖口裡一張軟軟的紙是白青山開的藥方。他把方子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出抽屜里那張計劃書,在「護人」一欄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晴雯進藥三劑,盜汗止。book18.org
然後他翻開《論語》,把今日要讀的篇章攤在案上。book18.org
窗外傳來晴雯的聲音她在後院和麝月拌嘴,拌的是今兒誰去領燕窩。聲音還是脆的、高的、不饒人的,可那脆裡頭有中氣了。不是從前那種硬撐出來的、說完便咳嗽的刻薄。book18.org
麝月被她說急了,甩了一句「你去你去,我不和你搶」。晴雯哼了一聲,端著盆子從後院走回來,腳下踩著石階,身子輕快。她走到穿堂口,看見朱斌坐在窗前看書,腳步慢了半步。她沒說話,把頭一揚繼續走。可他看見了她嘴角壓不住的那一點點彎。book18.org
(第五章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