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12章 誰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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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五月,天氣便一日熱似一日。大觀園裡的石榴花已開到極盛,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有幾枝伸到了甬路當空,人從底下走過時花瓣會擦著帽檐簌簌地落。蟬開始零星地叫了——不像盛夏那般聲嘶力竭,只是試探性地響一陣便歇,像是在等更熱的日子。沁芳閘的水被放了大半,閘口露出青黑色的石底,水流比春末緩了許多,聲音也小了些,從嘩譁變成了淙淙。book18.org

  朱斌的日子倒比從前更忙了。book18.org

  鳳姐那頭手腳快得很,鋪號的事不過七八日便辦妥了。榮國府名下有一間早年族裡收來的小脂粉鋪,鋪面不大,在東城燈市口偏街上,原是個遠房族叔的產業,後來經營不善抵給了族裡,一直半死不活地開著。鳳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把它從公中帳上盤出來,重新掛了塊「芸芳香事」的招牌——不賣胭脂水粉,專做香膏香餅。鋪號掛在榮國府名下,朱斌不掛名,方子和做工仍是怡紅院裡出,車馬出貨仍是鳳姐管,分帳依舊五五。鋪子開張頭一日便賣空了柜上的安神香,劉掌柜的胭脂鋪反倒成了分銷。李貴他爹那間雜貨鋪也改了樣——不再兼賣雜貨,專辟一小角做香膏櫃,李老當了「芸芳香事」的頭一個掛牌代銷。book18.org

  朱斌在帳本上把本月進項算了一回:三十罐脂膏加上二十二盒安神香,扣除料錢、人工、鋪面開銷,凈利十八兩有餘。這還只是第一月——鳳姐說下個月要添一個外埠分銷,走通州和保定,量至少再翻半番。book18.org

  這條經商線的根基,總算是從怡紅院小廚房裡挪到了外頭正經營業的鋪號上。book18.org

  這日朱斌去賈母處請安,路過瀟湘館時遠遠便聽見一陣琴聲。不是《流水》也不是《梅花三弄》,他辨不出曲名,只覺那琴音不像往常那般從容——常聽黛玉彈琴的人都知道,她指尖流出來的調子,無論歡快哀愁,總有一份屬於她自己的嫻雅。可今兒這琴聲忽快忽慢,快時似急雨打竹梢,慢時又斷斷續續像一個人在紙上百般斟酌後仍不敢下筆。book18.org

  紫鵑站在竹林邊,見了他便迎上來。這丫頭平日說話很有分寸,今日卻有些欲言又止,把手指攥在圍裙里絞了兩下才輕聲說:「二爺來得巧。姑娘這幾日悶得很,飯也吃不多,昨兒晚上又咳了半夜。問她怎麼了她不吭聲——二爺若能進去坐坐,興許比藥管用。」book18.org

  朱斌撩開竹簾進去。黛玉果然坐在琴案前,手指停在弦上卻沒彈。案上的香爐里焚著一截將盡的百合香,青煙細細的,被窗口漏進來的風一吹便散了。她穿著件極淡的鴨卵青紗衫,底下露出白綾裙的一截裙角,通身上下素凈得像是從畫里裁下來的——可那素凈底下有一層讓人說不清的憔悴。她的臉比春末時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手腕細得能看見青筋的走向,那青筋在腕骨處凸著,像是皮膚底下藏了一小截淡藍的絲線。book18.org

  「寶二哥來了。」黛玉把手從琴弦上收回來,擱在膝上,轉過身來看他。團扇擱在手邊,她沒拿起來遮臉——這在他們之間的日常里是極少見的。往常只要朱斌走近三步之內,她必定把扇子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兩隻眼睛,像是怕人從她臉上讀出什麼。今日她沒遮,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反倒讓他不習慣了。book18.org

  「聽說林妹妹這幾日胃口不好。」朱斌在她旁邊的竹榻上坐下,沒有繞彎子,「來瞧瞧。」book18.org

  「誰嚼的舌根。」黛玉看了一眼門外的紫鵑,紫鵑早躲得沒影了,「不過是天熱,懶得吃東西罷了。年年夏天都這樣,有什麼好瞧的。」book18.org

  她說著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是悶的,像是從肺葉深處翻上來,壓也壓不住。她拿帕子掩了嘴角,帕子按在嘴唇上的姿勢維持得格外久,不知是在咳還是在忍。她把帕子從嘴上移開時動作極輕,可朱斌看到了——那方白絹帕子的折縫間洇著一點點透明的濡濕。他目光在上面停了半息,沒有作聲。book18.org

  窗外竹影在紗窗上輕輕晃著。五月午後的風不大,穿過鳳尾竹時只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頁薄薄的書。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朱斌沒有說「多吃些」「好好養著」之類的客套話——他知道這些籠統的關切對她不管用。他只是在沉默里陪她坐著,從案上拿起一本她常翻的《玉台新詠》,隨意翻了翻。書頁里夾著一張花箋,上頭是兩句詩——「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墨跡極新,像是不久前才寫的。book18.org

  「這幾日聽到些閒話。」黛玉忽然開口。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腰間的香囊穗子,把那幾根絲線纏了又松、鬆了又纏,目光落在地上的竹影上,「外頭人說,寶二爺如今出息了——府試第三名,老太太寵著,老爺也高看一眼。將來前程不可限量,怕是連這園子都放不下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可她的手指把香囊穗子捻得死死的,絲線在指節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子。朱斌把那本《玉台新詠》闔上,他聞到窗外的竹子被日頭曬出的那股微澀的清甜混著屋裡百合香快要燃盡的殘煙,飄在這小小的書房裡,和陳設架上她爹留下的那幾卷舊書、壁上她親手摹的《蘭亭序》一併,把她圍在裡頭。這屋子裡所有貴重的東西都是她帶來的——她不屬於這裡。榮國府不是她的家,是她的寄居之地。book18.org

  賈敏早逝,林如海也已過世。林家族中是有幾房遠親的,可這些年並無人來問過她一句「過得好不好」。她在這府里住著,靠的是賈母疼她。可賈母年紀大了,萬一哪天不在了——她能去哪兒。book18.org

  府試之後闔府上下都在說寶玉的前程。這些話飄進她耳朵里,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他的路在往上走,而她仍舊是那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她不是嫉妒他的前程——她比任何人都盼他好。可那份「好」越真實,便越映出她自己腳下那片沒有著落的懸空。book18.org

  【人心鏡】在他視野一角閃了一下,只有極短的一行字:「怕他走得越高,離她越遠。怕這園子裡所有人都往前走了,只剩她一個人還留在原地。」book18.org

  朱斌把視線收回來,從案上拿起她方才寫壞的那張花箋,在旁邊提筆加了兩句。筆是她用慣的紫毫,墨是她自己研的松煙墨——他蘸墨時手腕碰到她的手肘,她沒有移開。他寫完了把花箋擱在她手邊,字跡端端正正:book18.org

  「竹影橫窗瘦,琴聲入夜頻。捲簾人對月,把卷意猶親。他日春風起,同看陌上塵。幽懷何所寄,獨坐一燈昏——不若並肩行。」book18.org

  黛玉低頭看了一遍。垂下來的睫毛在她頰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顫顫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朱斌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拿幾句酸話把這頁箋紙頂回來。可她沒有。她把花箋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案上拿起他方才擱下的紫毫,在他補的那兩句旁邊另寫了一行小字。筆尖在紙上輕快地划過,沙沙地響著,寫完把筆擱回筆架上,把花箋往他面前一推。book18.org

  「並肩行可以,」她說,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絲用力吞下哽咽之後勉力撐出來的刻薄,「但你別走得太快——走快了,我可追不上。追不上我便不追了。」book18.org

  朱斌把花箋疊好放進袖子裡。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是攤在她面前,空空的掌心朝上,什麼都不說。黛玉低頭看著他空無一物的掌心,看了很久。窗外竹影在他掌心裡晃來晃去,明明暗暗。然後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book18.org

  她的手指是涼的、細的、微微發顫。放上來之後沒有馬上合攏,只是輕輕地擱在他掌心上,像是怕擱重了便會把他的掌心燙出一個洞。然後她把手抽回去了,極快,快到她自己都來不及體味那片刻的溫意。book18.org

  「那你往前走。」她說,聲音從喉嚨底下浮上來,眼睫毛仍舊垂著,下巴卻已揚起一指高——那是她用慣了的姿勢,在眼淚快撐不住時把下巴多抬高一點,把它倒流回去,「我在這屋裡替你抄幾頁《四書》——省得你考院試時又說題偏。」book18.org

  朱斌出了瀟湘館,沿著竹逕往回走。身後那架琴又響了。這回的曲調他聽出來了——不是舊曲,是她自己隨口彈的,不成章法,卻比方才那一陣急雨般的調子舒緩得多了。book18.org

  當天下午他去找了一趟鴛鴦。沒托她辦什麼大事,只是把幾張銀票交給鴛鴦,讓她以賈母的名義存進內庫,註明是「老太太私房,將來給林姑娘備嫁的體己」。他知道這筆錢不會在短時間內派上用場——可它在那裡,她便不是一無所有。鴛鴦接了銀票,什麼也沒問,只把銀票鎖進柜子里,又在他手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意思卻到了:你是個有心人。book18.org

  幾日後,朱斌在蓼風軒外碰上了寶釵。book18.org

  蓼風軒在大觀園西北角,三面環著假山石,一面臨著沁芳閘上游的水口。這一帶比別處安靜,游廊上少見人,只有水聲和鳥叫。寶釵正坐在軒外的石凳上,手裡拿著卷靛藍色的冊子,身旁擱著一盞沒怎麼動過的涼茶。鶯兒在不遠處蹲著翻曬從蘅蕪苑帶出來的舊書,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book18.org

  「寶姐姐躲得好清靜。」朱斌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了。book18.org

  「不是躲。是這兒涼快。」寶釵把冊子合上——是她自己手抄的《呻吟語》另半卷,比上回給他的那本更厚些,封皮已磨出了邊,顯然翻了許多回。她今兒穿著件蜜合色的紗衫,底下是條白綾挑線裙,腰間束著條淡青色的汗巾,通身上下只戴了一支白玉簪。打扮得依然極素凈,可那份素凈底下有一種她今日刻意維持了好幾分的從容。book18.org

  「寶兄弟來得正好。」她把石凳上那盞涼茶往他這邊推了推,「上回給你的那幾篇墨卷,院試前看了沒。」book18.org

  「看了。有幾篇承轉特別利索——不是那種硬生生的『若夫』『且夫』,而是拿經義里的話自然轉出來。」book18.org

  寶釵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本靛藍冊子翻到某一頁遞過來。紙頁上有她剛用鉛筆寫的幾行批註,墨跡極淡:「院試與府試同為四書文,而所以異者,府試重在通順,院試重在見識。通順者可取,有見識者方可拔。」book18.org

  朱斌把這條批註念了兩遍。她說得極准——不是從哪本程文墨卷里摘的,是她自己讀了幾十篇範文之後總結出來的。這樣的見解,放在外頭學宮裡,值得開一堂課。可她是個女兒身,她的學問永遠只能在自家軒外石凳上和他說說。book18.org

  「寶姐姐若是男子,這科場上怕是沒我什麼事了。」book18.org

  寶釵怔了一下。她把帕子拿在手裡輕輕捻著,過了片刻才微微一笑:「我不是男子。所以我只能替寶兄弟尋程文、抄筆記。」她仰頭看了一眼假山石上攀著的薜荔,藤蔓纏得密密麻麻,把整面石壁都遮住了,「寶兄弟的路在外頭,我的路在這四方的後宅里——走不出去,也不必走出去。能坐在這裡看看你拿回來的好文章,知道它們被用過,我便覺得自己也不算白讀了這些年的書。」book18.org

  朱斌看著她。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路」,突然說起時語調平和得幾乎讓人聽不出那底下的東西。可朱斌聽出來了——他想起那本《呻吟語》中她批註的那一行「士之致遠,先自近始」。還有她後來補上的那句「近者安,然後遠者至」。她把自己安穩地放在「近處」,把所有的「遠處」拱手讓給他。book18.org

  他不是沒有見過她內心深處那一片孤獨。她的母親在她幼年便過世了,父親薛公雖疼她卻早早把家業交給了薛蟠。薛蟠不讀書,薛姨媽不懂經濟,偌大一個薛家的家業,這些年全靠她一個人打理。她端方、大度、進退有據——那不是天性,是磨出來的。她在蘅蕪苑裡獨自翻帳本翻到深夜時,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替她分擔分毫。book18.org

  可她沒有想過把這些託付給他。不是不信任他——是她太珍惜他了。越珍惜,越不敢跨過那一步。因為一旦跨過去,她便不再僅僅是他的「同道」。她會變成他的另一個牽掛、另一個負擔——她知道他如今肩上已扛著太多:府試院試、鳳姐的盟約、怡紅院裡的每一個人。她不想再多添一份。book18.org

  【人心鏡】在視野里浮上來,閃爍了一息:「願君長進時,莫忘同路人。」book18.org

  他不能給她任何承諾。不是不想給——是眼下不知該怎麼給。寶釵是清醒的人,她不需要一句空泛的「將來會好」。他只能說一些她聽得進去的、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的「自己人」該說的話。book18.org

  「寶姐姐以後不管聽到什麼風聲——生意上的也好,鋪面上的也好,有什麼想問的,隨時可以來找我。」book18.org

  寶釵把目光從薜荔上收回來。她不是聾子——鳳姐和她提過鋪號的事,鳳姐知道她嘴嚴,她也知道鳳姐需要一個能在外人問起時巧妙圓場的幫手。她沒有點破,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有你這句話便夠了。寶兄弟放心——有些事我不會說,也不會問。不過你若在外頭遇上什麼難處,不妨回來和我說說。我雖不能替你出面,動動嘴皮子還是會的。」book18.org

  她把那本靛藍冊子闔上,從石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角沾的草屑,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枚極小的靛青色香囊,她昨夜裁了半宿、不知拆了幾回才縫成的。靛青緞面上用銀線繡著兩個字,字跡是她自己的手筆——「篤志」。她把香囊塞進他手裡便快步走了,連鶯兒追上去替她遮陽的傘都沒顧上接。蜜合色的裙擺在水邊一閃而沒,只留下石凳上那盞還沒涼透的茶。book18.org

  朱斌把香囊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沒有繡字,只繡了一枝極淡的、用白線勾勒的空谷幽蘭。他忽然想起來——她上回送那方端硯時說過一句話:「我爹以前下場用的也是這方硯。」她把父親留給她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全送到了他手裡。book18.org

  他把香囊掛在自己腰間,和那枚通靈寶玉並排。book18.org

  入夜,怡紅院。book18.org

  晚風從沁芳閘那邊灌進來,把後院的梔子花香吹得滿院都是。廊下燈籠點了三盞,昏黃的光鋪在青磚地上,明一塊暗一塊。石榴花的殘瓣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地,被風推著在磚縫裡打著旋。井沿邊新添了一張竹製的小方桌——是李貴從外頭帶回來的,竹篾編得細密,桌面壓了層桐油布,摸著光滑不扎手。book18.org

  朱斌從書房出來,見襲人、晴雯、麝月三人已圍著方桌坐著。桌上擱著一碟藕粉糕、一碟蜜漬梅子、一壺湃在井水裡的涼茶。他走過去在空位上坐下,也懶得再動。晴雯的月白衫子在燈籠光里泛出柔柔的光澤,麝月搓了搓被蚊子咬出兩個紅印的小臂,襲人低頭繡著鞋面——是給他的,靛青色緞面,針腳極密。book18.org

  麝月起身去後廊端了壺熱水過來替朱斌斟茶。她彎下腰翻桌上的茶盞時發梢掃過桌面,掃落了一小片不知從哪兒飄來的石榴花碎瓣,花瓣黏在壺嘴的水珠上,她拿手指拈開了,淺淺一笑。book18.org

  晴雯把茶遞給他時不慎灑了兩滴在自己膝上,她甩甩手,往麝月碗里丟了顆梅子:「你前天巡夜把燈籠遞給我時是不是磕到了井沿的豁口?過來我瞧瞧。」她拉過麝月的手,拇指順著小指的指節一根一根捋著——還好,沒刮傷,只是指甲縫的墨漬還沒洗乾淨。她哼了一聲把麝月的手鬆開,順手又拿起襲人擱在桌上的針線替她縫完了最後兩片鞋面的鎖邊,嘴上念叨著「你鎖這個邊太鬆了」。book18.org

  「治家當如慕容氏。」朱斌看著她們笑鬧,把這一陣子在外頭繃緊的肩背慢慢靠進椅中,嘴邊的笑意停在臉上,「前燕慕容皝治家,牛馬不辨公母,他夫人親自下去分欄。後來慕容恪出征,後方全是他娘一個人撐著。咱們這怡紅院——」他拿手指在桌上虛虛地畫了個圈,「算不算個袖珍的慕容部。」book18.org

  「誰是馬誰是牛。你說清楚。」晴雯挑起一邊眉毛,拿梅子核擲了他後腦勺一記。麝月在旁邊「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拿袖子掩住了。這一聲「噗嗤」連她自己也好久沒有聽到過。襲人把鞋面舉在燈籠光下檢查針腳,笑著搖頭,晃著的燈籠光把桌面上四個人的影子揉在了一起。book18.org

  她們也跟著他說了些近日想得不多的自己。襲人提起小時候老家村口那棵被雷劈了半邊卻還年年掛果的老棗樹,說她每年爬上去摘棗總要被娘拿掃帚追著打,打完又給她做棗泥糕。晴雯難得也開了口——說那年在繡莊剛學徒時睡的通鋪底下老是跑老鼠,大半夜能把鞋叼走,她膽子最小偏又死撐著嘴硬,叫同鋪的女孩別哭自己卻瞪著眼數了一整夜房梁。麝月說起她爹教她認《千字文》時的舊事,爹那支半禿的毛筆在牆上寫了個極丑的「天」字,說這就是天地的天,她那時候還不懂什麼叫天地,只覺得這個字特別大。book18.org

  這些聲音和石榴花香混在一起,在夜風裡輕輕飄著。朱斌聽著,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慢慢松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三個圍坐在方桌邊的女子——襲人低頭咬斷最後一根線尾,把做好的鞋面舉起來對著燈籠光端詳;晴雯嘴上刻薄手上卻替麝月揉著被蚊子咬紅的手腕;麝月安安靜靜地給每個人的杯子裡續涼茶,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淺淺的、從值夜房那一夜之後便再也沒有褪去的笑意。book18.org

  「今晚,」朱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把三個人的目光都拉了過來,「都留下來。」book18.org

  桌上安靜了一息。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三個女子同時聽懂了他的意思之後,各自在心裡過了這麼一遭,然後互相看了一眼。book18.org

  襲人先垂下眼去。她把針線擱進針線筐里,疊好鞋面,手指在桌沿上輕輕磕了一下。這個動作本身便是表態——她是怡紅院的首席大丫鬟,是老太太親點的「屋裡人」。在這種事上,她若不點頭,旁人便不敢動。而她點了頭。她的耳根在燈籠光里泛著桃花瓣尖那般薄薄的紅,嘴角卻彎著,是那種「也罷,由著他放肆一回」的、妻子式的縱容。book18.org

  晴雯的眉毛豎起來了。「你倒會享福。」她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蜜漬梅子往碟子裡一丟,站起來要走不走地在桌邊僵了足有三息。第三息時她看了襲人一眼——襲人沒動,正拿著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指。晴雯又看了麝月一眼——麝月低著頭,臉已紅到了耳根,可嘴角那道淺淺的笑還在。她把腳一跺,又坐回去了,別過臉去不看朱斌,咬著下唇擠出幾個字:「只此一回。下不為例。」book18.org

  麝月沒有說話。她把茶壺輕輕擱在桌上,站起來把井沿邊那盞沒罩好的燈籠罩子重新扶正了,又走回來在朱斌身邊坐下。她的動作還是那麼輕、那麼穩,可那穩底下有一種把自己的整個人連同所有沉默都一併交出去了的篤定。她抬起眼來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羞怯,沒有退縮,只有從值夜房那一夜之後便生了根的、安安靜靜的順從。她在這院子裡等了太多年,從不爭不搶。今夜他叫她留下,她便留下。不多問一個字,也不往後退一步。book18.org

  裡間的紗帳已放下了。藕荷色的帳幔在燭光里微微透光,月光從紗窗縫裡漏進來和燭火攪在一起,把整間屋子籠在一層朦朦朧朧的暖光里。襲人最後一個進來,回身把門輕輕闔上,門閂落槽時發出極輕的「咔嗒」一聲。她走到床前,手指擱在自己衣襟第一顆盤扣上,抬眼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不是大丫鬟在等主子發話——是女人在等男人點頭。那一眼裡沒有羞怯,只有一種把所有周全都卸下來之後、赤裸裸的、沉甸甸的交付。book18.org

  朱斌點了一下頭。襲人的手指便動了。她的衫子是石青色的,盤扣從領口一顆一顆往下解,每解一顆便露出底下一小片月白色的肚兜。衫子褪到肩頭時鎖骨窩裡那枚小痣在燭光里若隱若現,月白肚兜底下乳尖已在微微翹著,把綢布頂起兩個小小的尖兒。她把衫子疊好擱在春凳上,又替晴雯解開了衫子——晴雯僵著身子,手指擱在自己扣子上半天沒動,襲人替她解時她嘴上還在嘟囔「我自己來」,可手沒抬起來,任由襲人把她的月白新衫子從肩頭褪了下去。淡青肚兜底下是她那對已經養得比從前飽滿了一圈的乳,乳尖硬硬地頂著綢布,比襲人的更挺、更翹。book18.org

  晴雯被襲人伺候得渾身不自在,便轉身去扯麝月的衫子。麝月只穿了件半舊的藕荷色寢衫,系帶輕輕一抽便開了。衫子滑落時她的肚兜便露了出來——還是那件月白色的,沒有繡花,只在胸口處用同色絲線鎖了一道細密的卷草紋。晴雯把麝月的衫子往春凳上一擱,動作倒比解自己的利索。book18.org

  然後晴雯轉過身來,看著朱斌,下巴微微一揚:「該你了。」book18.org

  襲人跪在床沿上替他解了衫子。她的手指從他頸後繞過,指尖沿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下滑,衫子從肩頭褪下時她向前俯近,嘴唇在他鎖骨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晴雯在旁把他腰帶抽開,手法利落,綢褲滑到腳踝時她的指尖在他大腿內側無意識地劃了一道淺痕——不重,癢絲絲的,從腿根一直癢到小腹。麝月跪在腳踏上替他把鞋襪除了,又端了盆熱水絞了帕子替他擦腳。她的手指還是那麼穩,帕子從腳背擦到腳踝,又從腳踝擦回來,每一下都妥帖得像是日常在做的事——不是伺候,是以她的方式把日復一日所有瑣碎背後她藏在心底的東西都拿了出來。book18.org

  三件肚兜先後落在腳踏上。藕荷色的那件繡著一枝半開的桂花,月白卷草紋那件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最上頭,淡青色繡燕子繞柳的那件被晴雯自己甩在春凳角上,還帶著她身子的餘溫。三具身子並排跪坐在床上,豐腴溫順的是襲人,骨肉勻亭的是麝月,玲瓏挺翹的是晴雯。燭光從側面鋪過來,把她三人的剪影投在藕荷色的帳幔上,像是紗帳裡頭又掛了一幅絹本仕女圖。一個微微側著頭往這邊看,一個背過身去耳根通紅,另一個垂下眼睛安靜地等著。book18.org

  朱斌在床沿坐下。他先把手伸向襲人——她是這院子裡的定盤星,今晚這場放肆,先從她開始。book18.org

  襲人被他拉進懷裡時輕輕「嗯」了一聲,身子便軟了。她跨坐在他腿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把胸脯貼上了他的胸膛。她的乳豐滿而溫馴,乳尖硬硬地抵著他的胸口,隨著她的呼吸在他皮膚上一下一下地蹭著。朱斌低下頭含住了她左邊的乳尖,舌尖繞著那圈微澀的乳暈慢慢畫圈——他從第一夜便知道她的敏感點在左乳。含了約莫小半炷香,她的乳暈在他舌尖下越繃越緊,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壓在嗓子眼裡的嗚咽。book18.org

  「二爺——二爺——」她叫了兩聲便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他頸窩裡,身子在他腿上輕輕顫著。book18.org

  晴雯在背後看了一陣,忽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光給她一個人算什麼。」她從背後貼上來,把自己小巧堅挺的乳貼上他的後背,乳尖硬硬地抵著他的肩胛骨,下巴擱在他肩上,嘴唇湊近他耳朵,呼出的熱氣癢絲絲地噴進他耳廓里。她低頭在他肩頭咬了一口——不重,牙印淺淺的,咬完拿舌尖在那圈牙印上慢慢舔了一圈。舔完了又嫌他肩上有汗,伸手推了他一下又往前推了他一把。book18.org

  麝月最後一個靠過來。她從側面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朱斌的臂側,臉輕輕地靠在他肩頭,嘴唇在他手臂上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不是吻,是貼,像一片落在皮膚上的梔子花瓣。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另一側肩,指腹在肩胛骨上慢慢地畫著圈,畫了好幾圈才仰起臉來看他,眼睛還是那麼安靜,可那安靜底下有一層從前絕不會有的、屬於女人的、溫溫的渴望。book18.org

  朱斌把襲人放倒在床上,分開她的腿。腿心已濕透了——從他在方桌上說出那句「都留下來」便開始濕了。淫水從穴口溢出來,把大腿內側濡得黏膩膩的一道透明,燭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泛光。他把她的腿分到最開,龜頭抵住那道濕得泛濫的肉縫——沒有慢慢磨,直接一挺腰,整根沒入。book18.org

  「啊——」襲人仰起脖子,雙手攥緊了身下的褥子。和第一夜不同,她的陰道已熟悉了他的形狀和節奏,龜頭頂進去時層層疊疊的肉壁便自動往兩邊讓開又往中間裹緊。book18.org

  晴雯繞到側面,把朱斌的臉從襲人胸口掰過來——不是掰,是捧,捧著他的臉,低頭吻了上去。她的吻還是那樣——硬的、燙的,舌頭直接撬開牙關闖進來,裹住他的舌尖狠狠地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她一邊吻他一邊把手放在襲人小腹上,感受那底下隨著朱斌每一次挺送而微微起伏的跳動,把襲人也弄得羞紅了臉拿手去推她。晴雯不退,只是偏過頭在襲人手指上拿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來繼續把舌頭裹進朱斌嘴裡。book18.org

  麝月在另一側。她沒有像晴雯那樣去搶,只是側躺在旁邊,把自己的臉頰貼在他送腰的手臂上。他的肱二頭肌每一次繃緊又鬆開,她便拿手指輕輕撫過那片緊繃的皮膚,像是在撫慰一隻奔跑了太久的獸。她低頭含住他的肩頭——不是咬,是吮,嘴唇包著那一小片皮膚慢慢地、溫吞吞地、一下一下地吮著,像是這樣便能把他身上的疲意全吸進自己身體里去。book18.org

  朱斌在襲人身體里抽送了百餘下。襲人的高潮來得很急——也許是因為旁邊有兩個人看著,她的羞恥感把快感加速了。龜頭碾過陰道前壁那片微糙的敏感區時她忽然抓住了晴雯的手,晴雯反手把她的手攥緊了,十指交扣。然後襲人的腰猛地一挺,陰道劇烈痙攣,一股熱液從深處湧出來澆在龜頭上,她咬著唇把呻吟壓進喉嚨里,拿另一隻手指指他肩後。她側過頭含含糊糊地說了幾個字,是給晴雯的。book18.org

  他還沒射。他從襲人身體里退出來時莖身上全是她的水,龜頭在燭光下亮晶晶的。晴雯已趴在床上等著了——不是襲人那種溫順的等待。她趴在那裡臀翹得高高的,回過頭來看他,眼角有一點方才和襲人十指交扣時憋回去的淚光。她把他的手拽過來放在自己臀上,然後便咬著枕頭不說話了。從後面進入時她的陰道比襲人的更緊窄,龜頭每碾過那道皺襞帶時她便把枕頭咬得更緊一些。陰道深處那片絲絨般的軟肉今天格外燙——也許是藥喝完之後的體質變化,也許是看著他先要了襲人之後等得太久,她的腿根在他第一次深頂到底時便開始抽搐了。book18.org

  麝月始終貼在他的身側。他把晴雯翻過來換成正面位繼續抽送時麝月從他臂側滑過去,把晴雯散亂的頭髮輕輕攏起來別到耳後,又拿帕子替她擦了額角的汗。然後她把自己勻亭的身子貼在晴雯身側,臉輕輕地靠著晴雯的肩頭,手指在晴雯小腹上慢慢地畫著圈——不是挑逗,是安撫,是讓這個嘴硬了一輩子的姐妹在另一個女人的手心下也能慢慢舒展開。book18.org

  晴雯在麝月的手心裡高潮了。這一次比她一個人在書房案上的那次更猛烈——她的身體弓成了橋,陰道劇烈痙攣了好幾息,從身體最深處湧出的熱液把身下的褥子全打濕了。她把頭往後一仰,喉嚨里發出一聲沙啞的、壓抑不住的、長長的呻吟,眼淚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里。book18.org

  麝月俯下身趴在晴雯身側,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里。晴雯喘著氣從他的摟抱里滑落出來的同一瞬間,他側過身撫住了麝月的腰,把她拉到身下。她沒有像晴雯那般叫出來——只是閉著眼睛仰起臉,嘴唇張開了一條細縫。陰道已濕了不知多久——從方桌上他說「都留下來」起,她便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獨自濕透了,淫水把大腿內側濡成了亮晶晶的幾道。龜頭撐開穴口的第一下,她把十指交扣在自己小腹上,一動不動地承受著他的進入。她的陰道是溫熱的、滑膩的,肉壁不急不緩地裹上來,嘬吸的力道不輕不重——和她這個人一模一樣。book18.org

  襲人從背後貼上來,把他散落的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又拿手指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然後低頭在他後頸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晴雯癱在旁邊喘勻了氣,翻個身把臉半埋進枕頭裡,伸出手摸到麝月交扣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十根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塞進她指縫裡,扣緊了。麝月的手指在晴雯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回扣住了。book18.org

  朱斌在麝月身體里抽送了小半個時辰。她出了兩回小高潮——每一回都是安安靜靜的,腿根夾了夾他的腰側,陰道收緊了幾息便鬆開。只有第二回時她的安靜被打破了——晴雯撐著身子坐起來,把她另一隻手也攥住了,然後歪著頭看著她,嘟囔了一句「傻子,別忍著」。麝月把臉偏開,顫顫地吐出了半句「我——」,然後高潮便把她剩下的聲音全吞沒了。book18.org

  朱斌把她三人輪流著換了一圈姿勢,最後回到襲人身上。小半個時辰後,他趴在襲人背上喘著粗氣,把第一股精液射進了她的身體最深處。然後他拔出來,把還在痙攣的晴雯拉過來,頂進她還在從第一次高潮餘韻中微微抽搐的陰道里,又射了幾股。最後他側過身把麝月攬進懷裡,把最後一股稀薄卻仍滾燙的液體射在她的小腹上,她用自己的手指輕輕抹開了,抹勻了,讓那白濁的暖意滲進自己的皮膚里。book18.org

  四個人的喘息在紗帳里慢慢平復下來。麝月第一個緩過氣,她側過身把臉貼在他胸口,拿手指把他額角的最後一滴汗擦乾淨了。晴雯拿腳趾踢他的小腿,力道不輕不重,嘴上咕噥著「下回再這樣我可真不幹」。襲人在黑暗裡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把錦被拉過來蓋住四個人,手從他胸口滑上來擱在他臉頰上。book18.org

  過了很久,晴雯忽然從被子裡探出臉來,拿手指戳了一下麝月的肩頭:「你方才攥我的手——攥那麼緊。練《千字文》的手勁兒都用在攥我了。」麝月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聲音輕輕軟軟的,眼睫毛彎著:「我怕你掉下去。」晴雯又戳了她一下,嘴硬道:「我掉下去也輪不著你拽。」可她把被子拉了拉把麝月的肩頭裹得更嚴實了些。book18.org

  「二爺方才說咱們是慕容部。」麝月難得主動接了一句,微微側頭看著朱斌,「那二爺是誰。慕容皝還是慕容恪。」book18.org

  「他是那個分不清牛馬的。」晴雯一口咬定。book18.org

  襲人在黑暗裡莞爾:「那三妹妹就是——就是分欄的夫人。」book18.org

  「誰是夫人。分欄的活兒今兒明明是我乾的。」晴雯又翻了個身,把被子全捲走了,襲人伸手去搶,麝月在中間被兩個人扯得輕輕叫了一聲,又笑了。book18.org

  朱斌躺在黑暗裡,聽著身邊這三個女子拌嘴的笑聲,心裡那根繃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終於松到了底。他把被子從晴雯手裡拽回來替襲人蓋好,又把麝月往自己懷裡攏了攏,閉上眼睛。窗外更漏沉沉地敲了三聲。石榴花的殘瓣還在夜風裡簌簌地落著,井沿邊的竹方桌被月光照得發白。明天鋪號還有新帳要對,鳳姐還在等他碰頭——可那些是明天的事。此刻懷裡有三具溫熱的、平穩呼吸的身子,有三份沉甸甸的、被彼此交扣過十指的信任,這便是他在這世道上紮下的最深的根。book18.org

  (第十二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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