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精修版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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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小試身手book18.org

  縣試那天,天還沒亮朱斌便醒了。book18.org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睜開眼睛時紗窗外還是一片墨藍,沁芳閘的水聲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嘩嘩地響著,像是有人在遠遠的地方不停地翻一本厚厚的書。他躺在枕上深吸了兩口氣,把胸腔里那股又緊又熱的東西慢慢吐出去。不是怕是繃。是準備了這麼些日子,終於要到檢驗的時候了。book18.org

  他翻了個身。紗帳外頭有極輕極細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一個穩,一個碎。穩的是襲人,已經在穿堂里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檢查考籃里的每一樣東西:筆墨紙硯、乾糧飲水、銅手爐的炭、薄棉墊子、膏藥,每樣都摸過一遍,摸完了又摸第二遍。碎的是晴雯她沒進書房,只在後院廊下來回踱著,腳步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偶爾停下來,停不了幾息又繼續踱。book18.org

  朱斌坐起身。紗帳一動,襲人便從穿堂進來了。她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青布衫子,頭髮綰得緊緊的,袖口也扎得利索,臉上不施脂粉,眼圈底下有一點熬夜留下的青灰。她手裡端著個填漆托盤,盤上一碗薏仁粥、一碟切成小塊的茯苓糕、一碟腌筍絲、一盞溫溫的蜂蜜水。粥是今早寅時便起熬的,熬到米粒全化成了漿,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茯苓糕切得方方正正,每塊剛好一口大小,不會掉渣髒了卷面。book18.org

  「二爺慢慢吃。」她把托盤擱在床頭小几上,又回身去把考籃最後檢查了一遍。考籃的竹編提手上纏著她自己縫的粗布防滑條,針腳密密匝匝她怕考籃重了勒他的手。book18.org

  朱斌把粥喝了,又把蜂蜜水喝了個乾淨。襲人在旁邊看著,見他放下碗便遞過熱帕子給他擦手擦臉,又替他換上那件石青色新衫子領口內側加了一層軟綢襯裡,是她熬了兩夜趕出來的。她把領口正了正,手指從領口往下抹平,抹到哪兒哪兒便服帖了。book18.org

  「考籃里有膏藥兩張麝香追風膏貼腰,兩張暖臍膏貼肚子,兩張清腦膏貼太陽穴。都是二爺自己做的,自己別忘。」她把考籃提起來擱在春凳上,聲音平穩得像是在交代日常家務,可她把「自己別忘」說了兩遍。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是涼的,指尖上有今早被砂鍋柄燙出的一小片紅印子。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焐了一會兒,她沒抽回去。book18.org

  「我送二爺到角門。」她說。book18.org

  兩個人穿過穿堂時,後院廊下的腳步聲停了。晴雯從廊柱後頭轉出來,手裡攥著那隻靛青色的護腕昨晚他說先擱在她那兒出發前再拿。她走上前,把護腕往他手裡一塞,動作又快又硬,像是在塞一件不值錢的東西。塞完了退後一步,抄起手來看著他。book18.org

  「手腕墊著寫字。別忘了。」她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可眼珠子在他臉上停了兩息那兩息里她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確認他精神頭是足的,確認他沒有緊張得吃不下飯,確認他還是昨晚那個在她屋裡賴著不走的、死沒正經的人。book18.org

  「看你精神還行。」她說,「去吧。」book18.org

  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添了一句:「考不上也不許黑著臉回來。最煩人黑著臉。」book18.org

  襲人站在穿堂口,看著晴雯的背影拐進後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麝月端了盆熱水從後院過來,在穿堂口和他打了個照面,把盆擱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截曬乾了的薄荷梗,用細麻線扎著,梗上還掛著兩片干薄荷葉。book18.org

  「含在嘴裡提神。」她說,「考場裡悶久了頭會昏。這是我娘教我的土法子,比聞香好用。」book18.org

  說完便端起盆繼續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book18.org

  角門口,李貴已經套好了車。天色剛蒙蒙亮,東邊天際從墨藍滲出一線蟹殼青,街上的石板路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李貴把車帘子掀開,朱斌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襲人站在角門邊,手裡還攥著那塊替他擦過嘴角的帕子,背後的燈籠光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朦朦朧朧的暖紅里。book18.org

  考場在縣衙旁的學宮,青磚圍牆,大門朝南,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朱斌到的時候天已亮透了,門口擠滿了考生和送考的家眷,長衫短褐、老的少的,各色人等。有提著嶄新考籃昂首挺胸的,也有背著破舊書箱低頭不語的。空氣里浮著一股混雜的氣味人的汗味、車馬的糞味、街邊早點攤上炸油條的油香味,和考生身上熏的艾草味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搜檢入場,按號入座。號舍是一間窄窄的磚木小間,寬不過三尺,深不過五尺,兩張木板一張當桌一張當凳。朱斌把薄棉墊子鋪在凳板上,把筆墨紙硯一樣一樣擺好。狼毫筆是寶釵送的,端硯是薛家祖傳的,護腕是晴雯熬了三個通宵繡的,薄荷梗是麝月娘家的土法子爹給的。他把護腕墊在右手腕底下,系好銀蝴蝶搭扣,提筆濡墨。book18.org

  題紙發下來,四書文一篇、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四書題是「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朱斌看了兩遍,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反而落了地。這題他熟不單是讀過,是在腦子裡翻來覆去不知琢磨過多少回。book18.org

  他沒有急著落筆。按寶釵那張「入場須知」上寫的題紙發下先通讀三遍,圈出題眼。他讀了三遍,在「喻」字旁邊拿指甲輕輕掐了一道印子。這題的核心不在「義」和「利」的對立,而在「喻」知曉、明白、通曉。君子不是不懂利,是通曉義之後自然以義為尺度;小人不是沒聽過義,是通曉利之後便以利為尺度。book18.org

  破題:聖人論君子小人之別,不在其所知之異,而在其所喻之殊。book18.org

  承題用《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輕輕一轉。起講落到實處不是空談義利之辨,而是把「喻」字拆成「知」和「行」兩件:知義未必即行義,真喻義者必行義。中間四比兩扇,前兩比穩,後兩比翻出己意。收束回扣破題。book18.org

  他的筆在卷面上走得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寫楷書,一筆是一筆,不連不草。字跡始終如一末篇與首篇一般工整。護腕墊在腕下,寫了一個時辰手腕果然沒磨破,只微微有些酸脹。午間歇了半炷香,吃了兩塊茯苓糕,喝了兩口溫茶,又含了半截薄荷梗薄荷的涼意從舌尖漫到鼻腔,又從鼻腔漫到太陽穴,昏沉感確實散了。book18.org

  試帖詩他沒花太多心思格律對上了便好。寫完最後一行字時他擱下筆,把卷面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沒有污跡,沒有摺痕,沒有漏字。他等了半盞茶的工夫,等墨跡干透,然後把卷子交了上去。book18.org

  出考場時日頭已偏西。街上的人比早上更多,亂鬨哄的。他站在學宮門口的石階上吸了好幾口氣街上的空氣是混的,車馬揚起的灰塵混著小吃攤上煎豆腐的焦香,可這混帳的空氣聞著像是自由。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得意是做完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不是他能左右的。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天色已黃昏。院子裡的石榴花在暮色里紅得層層疊疊,廊下燈籠剛點上,昏黃的紗光鋪在青磚地上。朱斌邁進穿堂,頭一個迎上來的是麝月。她接過他手裡的考籃,又把一杯湃好的溫茶端過來。朱斌接過茶,和她對視了一眼麝月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是不必問的瞭然。book18.org

  「二爺這臉色,是好的。」她說了這麼一句,便端著托盤轉身回了後廊。book18.org

  襲人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她在做他愛吃的藕粉桂花糕。她見了他便走近前,先看了看他的臉色,又看了看他手腕沒磨破,只是微微有些紅。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臂彎里,接過他脫下的外袍,又把一杯溫溫的蜂蜜水遞到他手裡。book18.org

  「晚飯有清蒸鰣魚。廚房今早從市上買的,還活著呢。」她說。不提考試。這丫頭在院子裡候了一整天不知他什麼情況,可她一句也不問不是不想問,是不想他累。他知道她會把所有問題都咽進肚子裡,然後從他的飯量、他的神態、他晚上睡得好不好里自己找答案。book18.org

  晴雯從後院出來,在穿堂口站了半步。她沒湊近,只是遠遠地掃了他一眼,抄著手倚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揚著,嘴上什麼也沒說。可朱斌看見她抄在肘彎里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不是病,是繃了一整天忽然松下來之後身體先於意志的反應。她看了他幾息,然後把頭一別走了,走得乾脆利落,鞋跟在廊下青磚上敲出一串碎碎的脆響。book18.org

  晚飯後朱斌在書房裡獨坐了半個時辰。把考場上的文章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破題沒問題,承轉沒問題,字跡從頭到尾齊整。沒有大紕漏。他把桌上攤著的程文墨卷收好,又把寶釵送的那方端硯拿起來擦了擦,放回考籃里。然後他看見了黛玉那本薄冊子她說考完了再翻。他把冊子抽出來,翻到第一頁,把那首《秋夜偶成》又看了一遍。「豈為功名累,終慚歲月新」他合上眼想,不管這一場中不中,他走的路不會變。功名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護好這院子裡的人。book18.org

  放榜那日,是個響晴的天。日頭從大清早便白花花地照著,把石子甬路上的鵝卵石曬得發燙。朱斌照例早起讀了半個時辰的書,然後去賈母處請安。他剛進賈母院的門,便聽見裡頭傳出鳳姐那高亢的、銅鈴般的笑聲,笑里夾著喊:「來了來了!寶兄弟來了!快備桂花糖糕咱們家的小秀才來了!」book18.org

  帘子一掀,滿屋子的人聲和茶香撲面而來。賈母坐在正中間的錦榻上,笑得合不攏嘴,手裡捏著一張灑金箋是賈政派人送來的報帖。賈政站在老太太身邊,仍是那副端方的嚴父模樣,可他的背挺得比平時更直,下巴也微微揚著,雙手交疊在身後,手指在袖子裡不停地捏著另一隻手的指節。王夫人坐在下首,眼眶紅了半圈,拿帕子按著嘴角不讓淚掉下來,肩膀在微微發抖那塊帕子已被攥得滿是褶子。book18.org

  「我的兒!」賈母一把拉住朱斌的手,把他拽到身邊坐下,把那張灑金箋塞進他手裡,「你老子一大早便讓茗煙去縣衙門口守著,紅紙一貼便抄了回來!中了!縣試取了!雖是中等,可頭一回下場便過了!你祖父當年縣試還考了兩回呢!」book18.org

  朱斌低頭看那張報帖。紅紙墨字,「蒙取錄」三個字端端正正。他自己沒有太激動不是不高興,是這塊石頭在心裡懸了小半個月,落下來時沒有炸出水花,只是沉沉地落了地,把心窩填實了。可他看著賈母臉上的皺褶里全是笑、王夫人咬著帕子忍淚、鳳姐倚在門框上笑吟吟地嗑著瓜子這一屋子的人,是真的在替他高興。他站起來朝賈母作了一揖,又朝賈政和王夫人各作了一揖。book18.org

  鳳姐從門框邊走過來,拿帕子甩了他一下,眼珠子在他身上打了個轉:「寶兄弟長進了論功名,侄兒給老太太磕頭。論生意,侄兒心裡有數。」她說到「生意」時聲音一點沒放低,還是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可在場的賈母王夫人都當她是打趣,誰也沒往深了想。只有朱斌注意到她說「心裡有數」時是壓低了的。book18.org

  賈政咳了一聲,走上前來。他沒有笑,可他那兩道總是擰著的濃眉此刻是平的,平得像一面剛磨好的硯台。他看著朱斌站了足有三四息,然後把手放在他肩上這回放了兩息才收回去。book18.org

  「縣試過了,還有府試。」他說,語氣照例是嚴的,可末尾有個極細微的停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你頭一回下場便如此,也算知道用功了。府試是四月,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不能鬆懈。」book18.org

  「是。」朱斌低頭應了。book18.org

  賈政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你二叔那邊環兒也報了名,沒過。你回頭見了他,不必提這事。」book18.org

  賈母在旁邊哼了一聲,拿拐杖頓了一下地:「環兒那孩子罷了罷了。今兒是我寶玉的好日子,不提旁人。」她把賈政打發走了,又拉著朱斌的手說了好一陣,從「當年你祖父」說到「你老子小時候也是個犟種」,又從庫房裡撥了好幾樣東西一方端硯、兩匣湖筆、一套新刻的《四書大全》讓人送到怡紅院去。book18.org

  消息在大觀園裡傳得比風還快。book18.org

  朱斌從賈母院出來,剛走到沁芳閘邊便碰上了黛玉。她帶著紫鵑從瀟湘館出來,手裡拿著卷書,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見了他便停下腳步,把書往紫鵑手裡一遞,拿團扇遮著半邊臉,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在扇面上方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然後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疊好的灑金箋,往他手裡一塞。book18.org

  「賀你的。寫了兩首詩不是特意寫的,」她把扇子往臉上一擋,「是昨兒晚上睡不著順手寫的,寫完了才發現是賀你的。你拿回去看看,看不懂便算了。」book18.org

  說完她便扶著紫鵑的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挺得直直的。朱斌展開灑金箋,兩首七絕,字跡清瘦娟秀。第一首寫的是「聞道君家折桂枝,燈前欲賀卻遲遲。料應不負青燈苦,他日春風自有期。」第二首的末兩句是「莫訝今朝花未滿,好花原在最高枝。」book18.org

  她把這張箋塞進他手裡時說的是「順手寫的」,和晴雯那句「順手」一模一樣。他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瀟湘館的竹徑深處,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他日春風自有期。book18.org

  沒走幾步,探春從秋爽齋出來,手裡拿著個靛青色的小布包,見了他便笑:「寶二哥中了!正好這是我給寶二哥的賀禮。」她把布包遞過來,裡頭是兩本新裝訂的冊子,紙頁是白花花的竹紙,裝訂線是靛青色的絲線。「一本是帳冊我多訂了好幾本,府里用不上這些,給你用來記生意帳。另一本是空白的札記本子,你讀書用得著。我字不好,不敢在封皮上題簽,你自己寫。」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可朱斌知道她的手藝探春的字在姐妹中是拔尖的,她說自己字不好不過是謙虛。翻開扉頁,果然沒有題簽,只在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極淡的字:丙辰年仲夏。秋爽齋。book18.org

  「探春有心了。」他把冊子收進袖子裡。book18.org

  探春笑著擺了擺手,轉身回了秋爽齋。她的背影在三春里最是筆挺,腳步也比迎春惜春快這個三妹妹做事從來利索,送東西也是乾脆利落。book18.org

  再往前走,快到怡紅院門口時,一個小丫頭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是湘雲從史家差人送來的。她今天沒能來,昨兒便回去了,可消息一到史家她便坐不住了。小丫頭遞上來一隻粗瓷小罈子,壇口封著紅布,壇底壓了張紙條。紙條上是湘雲歪歪扭扭的大字,墨跡深淺不一,有幾處被茶水洇了邊:「寶二哥!這是我偷我叔叔的狀元紅!他藏在床底下三年了自己捨不得喝。你中了縣試我先替他開了,等你中了進士他那些好酒全是你的!記得請客!!!」book18.org

  三個墨團團的感嘆號,最後一個把紙都戳了個小洞。朱斌看著那張紙條笑了一下,把罈子交給迎出來的麝月。他站在怡紅院門口,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甬路這條石子路上,今日走過了多少份心意。book18.org

  午後的光從石榴花枝間漏下來,灑在他肩頭,暖烘烘的。院裡傳來秋紋和春燕的笑聲,還有四兒追著螞蚱跑的腳步,還有晴雯從後院傳來的那一聲脆生生的咳嗽不是病,是清了清嗓子準備罵誰。book18.org

  寶釵是傍晚時分過來的。朱斌正在書房裡整理今日收到的各色賀禮賈母賞的端硯和湖筆、探春的帳冊和札記本、湘雲的狀元紅,還有黛玉的兩首賀詩。他把硯台擺在案角,又把探春的帳冊翻開看了幾頁,竹紙質地細膩,裝訂得極為工整。book18.org

  帘子輕輕一響,襲人領了寶釵進來。寶釵今日穿得比往常更素凈一件淡藍的紗衫,底下是條白綾裙子,通身上下只戴了一隻白玉簪。她一進書房便看見了案上擺著的那方端硯她送的端硯。硯台已被朱斌從考籃里取出來擦得乾乾淨淨,擺在案角鄭重其事地供著,硯池裡還盛著清水,顯然是每天都在用的。她看見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在繡墩上坐了,接過麝月端來的涼茶抿了一口。book18.org

  「寶兄弟,恭喜。」她從鶯兒手裡接過一隻靛藍色的小布包擱在案上,布包解開,裡頭是兩冊新刻的時文墨卷,封皮上印著「丙辰科直省闈藝」幾個字,「這是今年新刻的院試程文。裡頭好幾篇制藝格律工整,承轉之間有新意。大伯說你下一場是府試,這些早晚用得上。」book18.org

  朱斌接過來翻開扉頁。墨卷是新刻的,油墨味還沒散盡。他翻了幾頁便看見裡頭夾著一張素箋,箋上幾行小楷,是寶釵的字「院試與縣試同格而異重。縣試重在字句通順、格律無差;院試重在立意清晰、見識不凡。以寶兄弟近日進益,但能靜心以對,自無不中之理。」沒有落款。book18.org

  「寶姐姐。」朱斌抬起頭來,「你這些日子為了找這些墨卷,費了不少心吧。」book18.org

  「不算費心。」寶釵把茶盞擱下,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家裡鋪子常有往來的書坊,順便問問便有了。倒是你那方硯台」她朝案角努了努下巴,目光在硯台底那個隱約可見的「薛」字上輕輕掠過,然後收了回來,「我爹年輕下場時用的也是這方硯。後來他退了考場,硯也擱在箱子裡吃灰。如今能被你用來過了縣試,我爹若知道也會高興。」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臉上是那副慣常的大方穩重,可她的拇指在茶盞邊緣上來回摩挲了好幾下這是她今日第三次摸那隻茶盞了。book18.org

  朱斌順著她的目光在那方硯台上停了一下。薛家祖傳的硯台,被她用一句「擱在箱子裡好些年」輕輕揭過。可她方才主動提起自己父親的往事那是她極少在人前做的事。這方硯台不只是硯台,是她把自己在這世上最私密的一段記憶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父親離開考場後的樣子託付給了他。她把話說得雲淡風輕,可那句話底下的分量是沉的。book18.org

  「寶姐姐放心。」他說,「這方硯台,我保管用到底。」book18.org

  寶釵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罩在盞沿後面的嘴角彎了一下,把茶盞擱下時又恢復了她那副端莊沉靜的模樣。她站起來告辭,走到書房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下一場是府試。到那時,我再給你尋幾本好的。」book18.org

  說完便扶著鶯兒的手走了。帘子落下來,朱斌坐回案前,拿起那冊時文墨卷翻到她夾素箋的那一頁,把她寫的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他知道她方才那句「我再給你尋幾本好的」不是客氣她是真的已經開始在想了,下一場他需要什麼。book18.org

  晚飯後賈政那邊打發人來叫他。book18.org

  朱斌換了件衫子往東跨院去,穿過月亮門時老槐樹的影子已鋪了滿院,蟬鳴從午後的大合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單聲。賈政書房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燭光在一跳一跳地晃。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賈政坐在案後,手裡沒有拿戒尺,也沒有拿公文。案上兩盞茶,一盞在他自己手邊,一盞擱在對面的空位前是在等他。這個架勢,是待客的架勢。book18.org

  「坐。」賈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book18.org

  朱斌坐下了。賈政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沉默了一會兒。書房裡的更漏一滴一滴地響,老槐樹上的蟬忽然又叫了一聲,然後歸於沉寂。book18.org

  「縣試取了。你心裡怎麼想。」賈政開口了。book18.org

  「僥倖過了第一關。後頭還有府試院試,路還長。」book18.org

  賈政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眼來看他。那目光和往常不同往常是考較的、審視的、挑剔的。今晚卻是平的,是兩個人坐在一起說話時的那種平。book18.org

  「為父年輕時,第一次下場縣試便落了。你祖父把我叫進這間書房,那戒尺擱在這兒。」他用指節敲了敲案角那道深深的口子,口子裡嵌著不知多少年前的墨漬,「我挨了三下,不重。然後你祖父說了一句:落了不怕,怕的是落了便不再下。你祖父沒有點燈,沒有訓話,就在這間書房裡和我說了這一句。第二年我過了縣試,第三年過了府試,第四年過了院試。一直到殿試二甲選了庶吉士入了翰林院。這間書房裡的燈,點了滅,滅了點,不知熬干多少缸燈油。」book18.org

  他轉過來看著朱斌,把手從案上拿下來放在膝上,坐姿比方才鬆了些:「你比我有悟性,也比我沉穩。這些日子我心裡漸漸明白,你已是能扛得了東西的人了。兒子往後這間書房,不只是我的。你想來便來。」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作了一揖。不是大禮,只是晚輩對長輩的那種不卑不亢的躬身,可這個躬躬得沉是從心口往下躬的。賈政沒有扶他,也沒有說什麼「不必多禮」,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等他自己抬起頭來。book18.org

  「去罷。早些歇。」賈政端起茶盞。book18.org

  朱斌走到門口時,賈政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比方才低了幾分:「那篇『君子喻於義』破題是你自己的,寫得不錯。」book18.org

  朱斌在門檻上停了一下,沒有回頭。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夜已深了。一進穿堂朱斌便聞見一股子不一樣的香味不是日常的飯菜香,是藕粉桂花糕剛出籠的甜香,還有酸筍雞皮湯的鮮酸,還有幾種香氣混在一起。他撩開穿堂通往後院的帘子,愣住了。book18.org

  院裡廊下掛了比平時多一倍的燈籠,紗面全是石榴紅的,把半個院子照得暖融融的。水井邊的青石板上擺了一張拼起來的長桌,桌上滿滿當當鋪了一席不是府里大廚房的席面,是怡紅院小灶自己做的家常菜。正中間是一碟疊成小塔狀的藕粉桂花糕,糕面上綴著金燦燦的干桂花。旁邊是酸筍雞皮湯、清蒸鰣魚、蝦仁豆腐、涼拌藕片、蜜漬梅子。還有一小壇沒開封的酒是湘雲偷來的狀元紅。book18.org

  襲人站在桌邊,手裡拿著只勺子正往湯碗里撒蔥花。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石青色衫子,頭髮也重新綰過,臉上有一點被灶火烘出來的潮紅。晴雯站在她旁邊,正把筷子一雙一雙往桌上擺她擺筷子時皺著眉,嫌秋紋擺歪了一副,自己過去重新擺正。秋紋和碧痕站在廊下,一個端著一碟剛出鍋的炸春卷,一個抱著從後院搬來的春凳。麝月在桌邊調燈把幾盞燈籠的位置挪了好幾次,要讓光線落在桌面上不偏不倚。春燕和四兒蹲在桌角,四兒伸手想去偷一塊藕粉糕,被春燕一巴掌拍開了手背。book18.org

  「二爺!」秋紋頭一個看見朱斌,差點把春卷打翻,碧痕趕緊伸手托住了碟子底。book18.org

  晴雯直起腰來,手裡的筷子還舉著,回頭看了他一眼。她今晚穿的是太太賞的那匹月白料子新做的衫子頭一回上身,料子在燈籠光里泛著一層柔柔的光澤。嘴上照例是不饒人的:「看什麼看,再看菜涼了你自己熱去。不是給你一個人準備的姐妹們辛苦這些日子,犒勞犒勞大家罷了。」book18.org

  襲人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把勺子擱進湯碗里,走過來替朱斌拉開一張春凳:「晴雯從午後便開始張羅了。菜是各人各做一道麝月做的藕粉糕,秋紋拌的藕片,碧痕調的蜜漬梅子,春燕和四兒剝的蓮子。這桌子菜不是給二爺一個人賀的是咱們全院自己賀自己。」book18.org

  「我做的炸春卷!」秋紋舉著碟子擠上來,臉被油煙氣烘得紅撲撲的,「二爺嘗嘗我放了薺菜和蝦仁,晴雯姐姐幫我調的火候,沒炸焦!」book18.org

  「你還有臉說。」晴雯在旁邊抄起手,「頭一鍋全焦了,第二鍋我幫你看著才沒焦。」book18.org

  朱斌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藕粉糕。糕入口軟糯不粘牙,甜味若有若無,可桂花的香氣卻來得真切是麝月的手藝。他又夾了一隻炸春卷薺菜的清香和蝦仁的鮮甜裹在酥脆的麵皮里,咬下去嘎吱嘎吱響。狀元紅的封泥被李貴拿小錘敲開了,酒液倒進粗瓷碗里時在燈籠光照下晃成一汪琥珀色的光。book18.org

  他把酒碗端起來,朝向滿院子的丫頭們。book18.org

  「這碗酒敬大家。以後不管我在外頭做什麼、走到哪一步,這院子裡的日子,是我最要緊的事。」book18.org

  晴雯端著酒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液在碗里晃出兩圈細密的漣漪。她把碗端起來,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拿手背擦擦嘴角,臉上騰起一抹酒紅,不知是醉的還是什麼。book18.org

  「最要緊的事你最好別是在唬我們。」她說。可她的眼睛出賣了她那雙眼是亮的、潮濕的,燈火倒映在裡頭像是碎了的星星。她自己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再出聲,仰頭又喝了一口酒。這一口喝得比上一口大,喉頭一縮一縮地往下咽。book18.org

  襲人沒有喝酒。她只把碗碰了碰嘴唇便放下,一直在旁邊替他夾菜、盛湯,把他碗里堆得滿滿的。狀元紅分了小半壇,餘下的說留到他中了府試再開。麝月端著碗在一旁慢慢地喝著,不說話,可臉頰上有一層淡淡的、喝酒之後才有的緋紅。book18.org

  秋紋和碧痕搶炸春卷,筷子在盤子裡打架,被晴雯一人賞了一個白眼,卻照搶不誤。春燕剝了一大把蓮子擱在朱斌碗邊,四兒蹲在桌底下撿掉落的桂花屑,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心裡看。book18.org

  夜風從石榴枝間穿過,把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著。石榴花殘瓣被風捋下來落在桌面,四兒伸手去撿,撿了三片疊在一起當花瓣塔。book18.org

  酒過三巡,丫頭們的話便多了。先是秋紋在掰著指頭算從前一天洒掃洗曬要站兩三個時辰,如今一個多時辰便做完了;從前碧痕洗衣裳搓得手指起泡,如今井邊有陰棚、有凳子,不用頂著日頭彎腰乾了;從前夜裡值夜第二天頭疼欲裂,如今能補一上午的覺。碧痕在旁邊聽著聽不懂的詞便扯她袖子問,秋紋便湊過去在她耳邊嘀咕兩句,兩個人交頭接耳地笑著。麝月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偶爾往朱斌碗里添一勺湯。book18.org

  襲人坐在朱斌身邊,目光從秋紋掃到碧痕,從碧痕掃到麝月,從麝月掃到春燕和四兒,又從四兒掃到晴雯晴雯還在端著酒碗,臉已經紅到耳根了,可她還端著,沒放下。襲人垂下眼去,把自己的手輕輕覆在朱斌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溫的、軟的,指尖的薄繭蹭著他的手背,有一種家常的、不言不語的親昵。book18.org

  「二爺外頭的事,我們不懂。」她極輕地開口,「可二爺在外頭一天,這院子裡便有一個人替你守著燈。」book18.org

  朱斌沒有答話。他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指節上慢慢摩挲著。那些針眼還在結了疤的、新紮的都在。book18.org

  晴雯忽然把空碗往桌上一頓,站起來端了碟桂花糕,啪地擱在朱斌面前,臉上兩團紅暈不知是酒還是別的什麼:「桂花糕不能浪費你吃。你考學考得腦仁子都要熬乾了別以為我看不出。吃。」book18.org

  朱斌夾了一塊糕,她這才肯坐下,可坐下之後又把他的酒碗端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就著他的碗,碗沿上還有他的唇印。她自己喝完才發現不妥,臉更紅了,把碗往他手裡一塞,別過頭去和秋紋說話,可秋紋正忙著和碧痕搶菜,沒人理她。book18.org

  月光從井沿移到台階上,又沿著台階慢慢往上爬。燈籠里的蠟燭已換過兩回,桌上菜掃了大半,小罈子里的狀元紅已見了底。book18.org

  朱斌靠坐在井沿邊,看著這一院子的燈火和人聲。系統在視野角落裡閃了一下,他把面板打開看了看:科舉主線縣試已過,府試倒計時;經商主線潤手脂膏月出二十罐,安神香月出十二盒,鳳姐鋪的路已穩了;護人主線晴雯身子已大好,盜汗全止,咳嗽也稀了,面有血色、步有根底,手不抖了。襲人的獨白已不再有「一輩子搭進來卻沒人問過」那一行。院子裡其他人的心結也都換了好幾輪。怡紅院的暖,已從兩個人擴散到全院的煙火氣。book18.org

  三條線都在往上走。book18.org

  他把系統關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涼茶。忽然想起自己醒來的那第一個深夜獨自坐在窗前,月光把書頁上「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照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他給這具身子立下三個字:讀書,賺錢,護人。如今三件事都扎了根。book18.org

  當然,他還想起很早以前和鳳姐結盟的那個午後鳳姐掂著他的安神香罐子說「你這東西想做多大」,他說「慢慢來」。如今不快,卻穩。今日的場面不算轟動,可這份穩,比什麼驚世駭俗都讓他踏實。book18.org

  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了。是晴雯。她端著碗涼茶,不說話,只是和他並肩靠在井沿上。她的肩頭離他的肩膀不到一寸,隔著她新做的月白衫子,他能感覺到她肩上傳來的溫熱不是井邊夜風的涼,是人體的暖。她也不看他,只是望著那一桌子還在笑鬧的丫頭們,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看她們都高興著呢。」book18.org

  朱斌點了點頭。book18.org

  「往後都會高興。」他說。book18.org

  晴雯沒有接話。她把茶碗放下,站起來拍拍裙子,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種她從前絕不會有的東西是篤定。然後她轉身走了,月光把她穿著月白新衫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book18.org

  不多時襲人過來了。她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又彎腰把茶壺裡的涼茶換了新沏的熱茶,倒了一盞擱在他手邊。她做完這些之後沒有走,彎著腰看著他的臉,伸出手指把他的鬢角碎發輕輕攏到耳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她先垂下眼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喜悅,是一種平靜的、篤定的、把日子過踏實了的舒展。book18.org

  「二爺,夜了。早點回屋歇。」book18.org

  朱斌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她把手抽回去,嗔了他一眼,轉身去收拾桌上的碗碟。圍裙帶子在她後腰打了個小小的蝴蝶結,蝴蝶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著。book18.org

  夜深了。丫頭們把桌子收了,把燈籠熄了幾盞,各歸各屋。秋紋最後一個走,她收筷子時在桌上撿到一朵完整的石榴花不是殘瓣,是整朵的,不知什麼時候從枝頭整朵落在桌角的。她把那朵花擱在井沿上,歪頭看了兩眼,腳步碎碎地回後罩房去了。book18.org

  朱斌坐在井沿上沒動。月亮已攀到了頭頂,正是最亮的時候。銀白的月光鋪在青磚地上,不似白天日頭般白花花刺眼,而是一層溫潤的、柔和的白,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層薄薄的珍珠粉。這月亮照過榮國府不知多少年照過賈代善的榮耀,照過賈母的青春,照過賈政在這間書房裡挨的三下手板,照過原主在園子裡荒唐的日日夜夜。如今它也照著他一個從別處來的人,在這裡紮下了根。book18.org

  他知道明天起來還有一大堆事等著府試的經義要溫,安神香的第二批要改方子,鳳姐那邊要碰頭談擴大出貨的事,探春送的帳冊今天還沒空打開細看。book18.org

  可那些是明天的事。book18.org

  此刻他只想在這井沿上多坐一會兒。月光洗過他的臉,把他額角的疲意和肩頭的緊繃都洗下去了。book18.org

  (第九章完)book18.org

第10章 府試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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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里的天,說熱便熱了。book18.org

  怡紅院廊下的石榴花又打了一樹新苞,今年比去年早了小半月。花苞們你擠我我擠你地掛在枝頭,有幾顆性子急的先咧了嘴,露出一點點火焰似的紅。晨風從沁芳閘那邊吹過來,裹著水腥味和金銀花香,穿過竹簾時被濾得只剩下涼絲絲的一縷,拂在臉上像是誰拿濕帕子輕輕擦了一把。朱斌站在書房窗前,把那截曬乾了的薄荷梗含在嘴裡,慢慢地嚼著。薄荷的涼意從舌尖漫到鼻腔,又從鼻腔漫到太陽穴,把早起的那一點昏沉驅散了。book18.org

  這是府試前最後一日。他已經溫了三遍《四書》,又把常考的制藝題格在紙上默了一回。系統面板上的【臨帖·制藝推演】已用得很熟輸入題眼,系統給出立意方向與破題骨架,血肉由他自己填。這三個月的範文研習加上賈政手把手的講授,他如今填出來的血肉已不再乾癟,有筋有骨,偶爾還能在收束處翻出一兩筆讓人意外的己意。book18.org

  他把筆擱下,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四月的光是清亮的,不像盛夏那麼毒,也不像隆冬那麼薄,照在青磚地上暖而不燥。假山石後頭那棵老槐樹剛抽了新葉,葉子嫩得透光,風一吹便簌簌地翻出一片銀綠。四兒蹲在樹下拿枯枝逗螞蟻,春燕端著盆水從後院過來,盆沿上搭著塊白布巾,走路時布巾一搖一晃的。book18.org

  「二爺。」帘子一響,襲人端著個填漆托盤進來。這回盤上不是薏仁粥是蒸餃和豆漿。蒸餃是薺菜雞蛋餡的,麵皮擀得極薄,透著光能隱約看見裡頭碧綠的餡心。豆漿是今早新磨的,用細紗布濾了三遍,碗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豆皮。她如今打點考籃已不必摸第二遍昨晚便收拾好了,筆墨紙硯、乾糧飲水、膏藥護腕、薄荷梗、薄棉墊子,每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閉著眼也錯不了。book18.org

  「二爺趁熱吃。」她把托盤擱在案上,又從袖子裡摸出一隻極小的靛藍色布囊放在托盤旁邊。打開來是一小包參片、一小包薄荷葉、一小盒清腦膏三樣提神的東西分裝得整整齊齊,每包上都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扎了口,不必打開便能分辨。book18.org

  「薄荷葉是史大姑娘上回送的那些沒用完,我拿棉紙重新裹了。清腦膏是二爺自己做的,我從庫房翻出一盒還沒開封的。參片是寶姑娘上次來帶的也沒用完。」她把每樣東西的來歷都說得清清楚楚,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朱斌,「府試比縣試日子長,坐久了頭會更昏。這三樣二爺輪著用。」book18.org

  朱斌把豆漿喝了,蒸餃掃了大半。薺菜是今早從後院牆角現摘的,還帶著露水的清甜春燕手快,襲人調餡,晴雯擀皮,三個人在廚房裡忙了小半個時辰。他把筷子擱下時襲人已把考籃提到春凳上,掀開蓋子讓他最後過目。考籃是同一隻,竹編提手上的粗布防滑條洗過好幾次,布邊已起了毛,可她縫得密實,一條線也沒脫。防滑條握在手心裡有一種用了很久的熨帖不是新的生硬,是舊物隨身相伴的溫吞。book18.org

  「齊了。」朱斌把考籃蓋子闔上。book18.org

  襲人替他正了正領口。這件衫子是春末新做的石青色杭綢,領口內側照例加了一層軟綢襯裡。她正領口時手指從領沿滑到肩頭,又順著肩頭滑到袖口,把新衫子上一條極細微的褶皺抹平。她的手指在他袖口停了一息隔著袖子,他感覺到她的指腹在他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她收回手,退後一步,抬眼看他:「二爺第二回了,路上小心。」book18.org

  沒有上一回的緊張,也沒有上一回的千叮萬囑。一回生二回熟她說「第二回了」時語氣平平常常,可那「第二回」三個字底下,藏著一個從初夜到如今所有夜晚累積起來的沉甸甸的分量。book18.org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穿堂里,秋紋和碧痕已候著了不是第一次送考時那種圍成一團嘰嘰喳喳的陣仗,而是各司其職地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秋紋端著盆水不是給他洗臉的,是洗腳的府試考棚要坐一整天,出門前用熱水泡一泡腳能讓血脈通順,這是上回考完她從一個老嬤嬤那裡聽來的土法子。碧痕手裡捧著條幹布巾,布巾在炭爐上烘得溫溫熱,疊得四四方方。麝月從後院過來,手裡端著杯溫溫的蜂蜜水,往他手裡一遞,不說話,只拿眼看了看他的臉色她判斷他狀態好不好的方式是看他的眉心,眉心不蹙便是準備好了。book18.org

  「二爺,泡腳。」秋紋把木盆擱在春凳前,蹲下去替他脫了鞋襪。熱水漫過腳踝,艾草和生薑的氣味從盆底翻上來,辣中帶暖,把腳底的僵脹一點一點往外擠。他低頭看著秋紋她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往盆里添熱水,額角沁著細汗,臉上卻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像是替他泡腳本身就是一樁榮耀。book18.org

  「好了。」秋紋拿干布巾把他的腳擦乾,又替他套上新納的布襪襪底加厚了一層軟絮,是碧痕的手藝。碧痕在旁蹲著幫他系襪帶,手指靈巧地繞了兩圈打了個活扣。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踩了踩腳,腳底暖烘烘的,確實比上一回舒服。他看了一眼廊下晴雯不在。往日在臨出門前她總會出現在某個角落,要麼倚著廊柱抄著手,要麼從後院方向瞥他一眼。今日不見人影。他正想著,東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晴雯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那隻靛青色護腕不是上回那隻新的,是上回那隻洗過好幾水的、兔毛已磨得略薄的舊護腕,銀線繡的桂花在下水幾回之後非但沒有褪色,反而被反覆的揉搓磨出了柔光。她把護腕往他手裡一塞。book18.org

  「舊的手感好。新的太硬,會蹭筆桿這個洗了好幾回了,軟硬剛好。」book18.org

  這話不是硬邦邦的「別忘了」,也不是上回那句倉促的「順手」,而是一句經過使用、比較、琢磨之後得出的經驗之談。她自己不寫字,可她在這四個月里把這護腕反反覆復洗了好幾水,每次都晾乾了再拈一拈軟硬不是為了送人,是為了讓他用著趁手。book18.org

  朱斌把護腕握在掌心裡,兔毛果然比上回軟了許多,貼在掌心上茸茸的,像是她替他試過了無數遍才把筆交到他手裡。他的手指在銀線桂花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把它塞進考籃側袋裡。book18.org

  「手腕墊著寫字。你上回那篇破題是對的,」她偏過頭去不看他,「這一回也給我寫好看些。」book18.org

  角門口,李貴已套好了車。車廂里擱了一隻銅手爐、一條薄毯是麝月今早放進去的,四月晨涼,車裡坐久了腿會冷。朱斌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沒有人攥著帕子站在燈籠底下目送。丫頭們各自散在穿堂里,遠遠看著。襲人站在最前,身旁是麝月,身後廊下晴雯倚著柱子抄著手。秋紋還在春凳邊端著洗腳盆,碧痕把干布巾搭在臂彎里。春燕和四兒在井沿邊踮著腳尖往這邊張望。一個也沒少。book18.org

  他把車簾放下,李貴甩了個鞭花,馬車轆轆地駛出了角門。車廂晃晃悠悠的,銅手爐的熱氣從腳底往上蒸,毯子裹著膝蓋。朱斌把護腕從考籃里拿出來,在掌心裡又摸了一遍。那隻銀線桂花在護腕邊角上閃著細細的光。book18.org

  府試考場在府學,比縣試的學宮大了一倍。青磚圍牆高而厚,大門朝南,門口兩排石獅子齜牙咧嘴地瞪著滿街的考生。朱斌到時天已亮透,門口聚的人比上回多了足有一倍府試匯總一府各縣的考生,烏泱泱的人頭從街口一直鋪到學宮大門,長衫短褐、錦衣布衣,各色人等擠在一起。空氣里浮著一股比上回更濃更雜的氣味墨臭、汗酸、油條攤的焦香、馬糞的臊氣,還有考前臨時抱佛腳翻書的考生身上熏的艾草味。book18.org

  搜檢入場,按號入座。號舍比縣試略寬了一尺,桌上的木板也厚了幾分。朱斌把薄棉墊鋪好,又把護腕墊在右手腕下系好銀蝴蝶搭扣,然後把薄荷梗折了半截含在嘴裡。上回是麝月給的,這回是麝月那份的翻版他知道這些細碎東西的來源,每一件都連接著院裡的某個人。他把上回縣試在心裡回放了一遍,把「君子喻於義」的破題又默念了一回。然後搖了搖頭,不再想了。府試是新的,題也是新的。把上回的包袱放下,才能接住這一場的題。book18.org

  題紙發下來。四書文兩篇,五經義一篇,試帖詩一首,判語一條。朱斌把題紙從頭到尾通讀了三遍,然後提筆濡墨。筆鋒落在紙上時右手腕底下墊著那隻洗了好幾水的舊護腕不軟不硬,剛好。book18.org

  這一場從卯正入場到酉初交卷,坐了將近五個時辰。出來時太陽已斜到學宮的西牆後頭去了,把院牆上的琉璃瓦照成一片暗沉沉的金紅。朱斌站在石階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嘴裡嚼了一整天的薄荷梗吐掉。薄荷的涼意早已麻木,只剩下一截乾澀澀的渣子。book18.org

  縣試時他站在考場門口,心裡是做完了一件事的踏實。此刻站在府學門口,心裡卻是另一種滋味不是做完,是做得好。兩篇四書文他自覺比上回多了一層力道,五經義引證精準,試帖詩也沒出毛病。不是得意,是知道。知道這一回的名次會比上回靠前。book18.org

  他正要邁下石階,旁邊傳來一陣低低的爭吵聲。一個瘦高個考生揪著另一個衣著寒酸的年輕人在牆角理論瘦高個說那寒門子弟偷看了他的卷子,寒門子弟漲紅了臉分辯自己沒有。朱斌聽了幾耳朵便明白了七八分:那寒門子弟的號舍挨著瘦高個,答卷時恰好在同一刻蘸墨,瘦高個便疑心人家偷看。這指控毫無根據,可瘦高個嗓門大,周圍已聚了好幾個看熱鬧的。book18.org

  寒門子弟的嘴唇發白,手在袖子裡攥得骨節泛青。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補丁打得工工整整。考籃是舊的,竹條斷了兩根,用麻線重新綁過,綁得極為用心。朱斌認得這個人候場時蹲在牆角翻一本手抄《四書》,紙頁被翻得稀爛,字跡卻工整得像是刻本。書頁邊上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字不是哪家的批註,是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手抄的集注。那本手抄書此刻被塞在破考籃最底層,只露出半頁泛黃的紙角。book18.org

  朱斌沒有湊近。他只在那瘦高個罵罵咧咧地走遠之後,才走到寒門子弟跟前。近前一看才發覺這人的藍布衫不只是洗得發白肘彎處已薄得透光,再磨幾水便要破洞。他十根手指的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墨漬,中指指節上被筆桿磨出的小繭很厚,厚得不合他的年紀。這人頂多二十出頭,手掌邊緣卻另有一層擦不掉的老繭不是握筆磨的,是握鋤頭磨的。book18.org

  「他沒偷看。」朱斌開了口,語氣平淡,「我坐你斜對面。你那篇四書文的破題『君子之學,先正其心,後治其器』是你自己的。」book18.org

  寒門子弟猛地抬起頭來。一張清瘦的方臉,顴骨微高,眉骨卻寬,眼窩裡嵌著的兩顆眼珠意外地沉靜不是寒門子弟常有的畏縮,也不是窮酸書生那種自命清高,是一種被窮困打磨過卻未被磨鈍的沉靜。他盯著朱斌看了兩息,然後苦笑了一下:「兄台有心了。不過不必我那號舍挨著他,他硬說我偷看,我說不清。」book18.org

  「怎麼稱呼。」book18.org

  「……馮紫英。」他頓了一下,「馮子明。子明是字。」book18.org

  馮紫英朱斌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這人說話時聲調不高,每句話出口前都會頓一息,像是在斟酌措辭,不是那種小心翼翼怕得罪人的斟酌,倒像是他習慣了把每句話說准。book18.org

  「你用的是方苞的《四書文》底子,可破題時把『心』和『器』拆開了方苞拆的是『內』與『外』,你拆的是『心』與『器』。這筆改學是自己考的,改的根基很紮實。」朱斌說。他在腦子裡把馮紫英方才那幾句破題重新過了一遍「先正其心,後治其器」,這立意放在府試考生里確實拿得出手。book18.org

  馮紫英怔住,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方苞的『內外』拆法是正統。可我覺著『內外』太泛,考場裡誰都能寫幾句。『心』與『器』更具體,心不正則器不利器,器不利則心無所施。不過不曉得考官認不認。」book18.org

  「考官認。」朱斌說。book18.org

  馮紫英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息。然後他笑了笑那笑不是客套,是遇到同路人的、從心底浮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他的牙不算白,微微泛黃,可那笑意讓人看著舒服。book18.org

  「敢問兄台尊姓。」book18.org

  「賈。行二。」朱斌沒說全名。不是防是在外頭報「賈寶玉」這三個字,京里沒人不知道。他不打算讓這人一上來便知道他是榮國府的。book18.org

  馮紫英也沒追問。他從破考籃里摸出半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過來:「考場裡壓餓的。不好吃粗面烙的,咬一口得嚼半天。」說著自己先笑了,把餅碎屑從嘴角抹去。book18.org

  朱斌接過來嘗了一口餅粗糲得像在嚼沙子,咽下去時刮嗓子。可他沒有把它擱下,把它一口一口吃完了。馮紫英看著他吃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學宮門口的石階上,一口一口地嚼著粗麵餅。book18.org

  「令尊做什麼的。」朱斌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book18.org

  「種地的。」馮紫英答得乾脆,「老家在通州鄉下,十來畝薄田,風調雨順能餬口。去年旱了,今年不知怎麼樣。家裡供我讀書賣了五畝地,我娘說考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供不起了也沒法子。」他說到「供不起了」時語氣平平的,不像是在訴苦,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book18.org

  朱斌點了點頭。沒有安慰,沒有同情,只是點了點頭。這個點頭讓馮紫英反倒多看了他一眼尋常富家公子聽到「賣了五畝地」,要麼面露惻隱要麼面露不屑,他沒有,只是聽進去了。book18.org

  暮色漸沉,學宮門口的考生漸漸散盡。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街上走,街邊的小吃攤已經收了攤,只剩下幾道歪歪斜斜的板車印子和滿地爛菜葉。馮紫英背著那隻破考籃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著走完一整條街,然後馮紫英在岔路口停住了腳。book18.org

  「賈二哥。」他這麼叫他,不是客套的「賈兄」或「賈二爺」是自然的、像叫自己同窗一樣的「賈二哥」,「府試過了,院試也會過的。我若是過了,便去考院試到時候若在考場裡再碰上你,下一塊餅你請。」book18.org

  說完他背著他的破考籃往西邊走了。靛藍布衫的背影在暮色里極瘦,肩胛骨把洗得發白的布撐出兩個尖尖的稜角,被街燈一照像兩扇快要破繭的蝶翼。book18.org

  朱斌站在原地,看著馮紫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系統里【人心鏡】在他說「供不起了」時浮上來的一行字「不怕窮,怕讀了這麼多年書,到頭來還是和爹一樣種地。」這不是心結,是恐懼。一個人若是恐懼到極點,要麼垮,要麼往前拼。馮紫英的沉靜底下,是那根拚命的弦。book18.org

  朱斌把這個名字在心裡記下了。馮子明。通州人。寒門苦學,底子紮實,人品不錯。將來自己做生意、走仕途,身邊用得著的人不止李貴一個。李貴是可靠的下人,馮紫英卻是另一條路院外的、讀書人的、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和他平等說話的人。book18.org

  這一場府試的收穫,遠不是又過了一場那麼簡單。book18.org

  回府之後四五日便是放榜。同樣是清朗的天,同樣是灑金箋上寫著名次,可這次的報帖上多了一行小字「經義優等,取列第三」。不是縣試那種中等偏上的「蒙取錄」,而是扎紮實實掛在榜前排的名次。府試第三名。book18.org

  賈母拿著報帖的手是抖的。不是老年人才有的那種不受控制的抖是高興到手心攥不住東西,喜箋在她手裡顫著,鴛鴦在一旁趕緊伸手托著老太太的手腕。她從老花鏡框上沿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又看:「第三!寶玉!府試第三!」book18.org

  賈政站在旁邊,今日把報帖接過來自己看了兩遍。然後他把報帖整整齊齊折好放回信封里,轉過身去了窗邊。朱斌看不見他的臉,只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那隻寫了半輩子字的手,指尖在微微發顫。然後他把手收到背後交叉握住了,背對著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府試而已離會試還遠。」說完轉過臉來,聲音已恢復了嚴父的平穩,可他擱在身後的手指還在輕輕地扣著掌心。book18.org

  鳳姐在門邊嗑著瓜子看賈政的背影片刻,忽然把手裡的瓜子殼往小碟子裡一丟,拿帕子擦擦嘴角,走到朱斌近前站定。她上次縣試時是拿帕子「甩」了他一下打是親罵是愛的那種戲謔。這回沒有。她在他面前站定時的神色是正經的,正經到她臉上的脂粉在這一刻都像是一層薄薄的、用來擋住什麼東西的紗。book18.org

  「寶兄弟你這份出息,往後咱們府里指著你的地方怕是越來越多了。我那些莊上的爛事你莫嫌煩。改日得了空,再上我屋裡坐坐。」她把「坐坐」說得輕描淡寫,可末尾那一句她不用「來」而用「上」「上我屋裡坐坐」。下人、旁支、姐妹,對鳳姐的院子都用「去」字。她用「上」字時是把朱斌當成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議事對象。book18.org

  朱斌應了。他知道鳳姐這話不光是場面誇她是真有事想和他商量。生意上的新麻煩,或是莊子上的新窟窿,或是別的什麼不便於在老太太跟前說的悄悄話。book18.org

  從賈母院出來,在甬道上碰見了兩個回事的婆子。往常見了朱斌,婆子們是客氣的躬一躬身子笑一笑便過去了,那是奴才對了主子的客氣。今兒兩個婆子躬身的幅度明顯比從前大了,頭低下去多停了一息,笑得也更認真,眼角的皺紋擠得比往常深,連叫「寶二爺」的語氣都從敷衍的「二爺」變成了拖長尾音的、帶著敬意的「寶二爺」。book18.org

  他繼續往前走到沁芳閘邊,遇上林之孝家的媳婦。林之孝家的是府里管事中間一層的頭兒,平時對哪位少爺小姐都是公事公辦的模樣。今兒她竟主動站住了腳,臉上帶著三分笑,說趙姨娘那邊昨兒提了一句「寶哥兒如今出息了,可惜環兒不成器」這話林之孝家的從前絕不會當笑話傳給他,因為從前的寶玉不配聽。如今她當笑話傳給他,是把他當成了可以互通消息的「自己人」。book18.org

  朱斌把林之孝家的這話在腦子裡擱了一擱。賈環在哪兒。趙姨娘在琢磨什麼。方才在賈母院,賈政特意提了一句「環兒也報了名,沒過」這個「也」字,他當時沒在意,此刻林之孝家的把趙姨娘的話傳過來,他才意識到那個「也」字的分量:府里不只有一個考生。他過了,環兒沒過。趙姨娘會怎麼想,賈環會怎麼想他不會主動去惹這對母子,可他必須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分量變重了,招來的目光自然會多。有善意的目光,便有不是善意的目光。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已是黃昏。丫頭們已從各處得了消息,院子裡比往常熱鬧了幾分不是上次那種張燈結彩的慶賀,而是一種從每個人臉上自然浮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喜氣。秋紋在井邊洗菜時哼著小調,碧痕晾衣裳時把衫子抖得啪啪響像是在放鞭炮她平日晾衣裳從不這麼大聲,今兒像是只有弄出些響動才夠痛快。四兒抱著廊柱轉圈圈,嘴裡念著「二爺第三名第三名」,轉暈了蹲在地上傻笑。book18.org

  襲人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又在做藕粉桂花糕。這一回的糕比上一回多疊了一層餡心,是紅豆沙,用模子壓出了梅花形。她把一碟剛出籠的糕擱在穿堂矮几上擱涼,回頭看見朱斌進來,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肩頭掃到袖口掃到手腕確認他這個人還是齊整的、考了兩場還是沒磨破皮才彎起嘴角說了句「二爺」,然後遞過一杯溫溫的蜂蜜水。book18.org

  朱斌沒有立刻喝。他把蜂蜜水端在手裡,看了一眼圍在她身邊的這幾個丫頭秋紋還在哼小調,碧痕把衫子曬好後也在井邊洗手,春燕和四兒圍著桂花糕轉圈。他忽然叫住了她們,聲音不大但清楚:「這一回膏子和香出息大了,你們也跟著辛苦。從這個月起,每人月錢多加二成。往後每回出貨多了,月錢也跟著漲。」book18.org

  秋紋的手在洗菜盆里頓住了,碧痕擰衣裳的手停在半空,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磚上。四兒嘴巴張成了一個圓,悄聲問旁邊的春燕「二成是多少」,春燕伸手在她後腦勺拍了一下,可她自己也在算。麝月從後廊過來聽見這話,腳步頓了一下,沒做聲,只是把手裡端著的茶盤擱在矮几上,擱得比平時更穩。book18.org

  襲人最先回過神來。她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壓低了:「二爺,月錢是府里定的你自個掏腰包?」book18.org

  「我自個掏。」朱斌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拿下來握了一下,「我的私帳,不占府里份例。你們是跟著我的人我掙了錢,你們便該拿好處。」book18.org

  晴雯從後院過來時正聽見這句。她手裡還端著藥碗這藥是白青山開的最後一劑鞏固的方子,她今日自覺精神好,自己煎好了自己喝,沒讓襲人插手。她把空碗擱在石階上,抬眼看了看秋紋臉上還沒退的怔忪,看了看碧痕手裡忘了擰的水滴,又看了看春燕和四兒交頭接耳的竊笑,然後把手往袖子裡一抄,淡淡地說了一句。book18.org

  「這才像話。」book18.org

  四個字。不是夸,不是說教,是她認為理所應當的事終於發生了那份她從未說不出口卻惦了不知多久的「大家出力氣,理應同享好處」。然後她轉身走了,走到穿堂口又停下來,偏過頭朝朱斌丟了一句:「往後每個月我幫你記出工帳。免得有人明明偷懶還多拿。」秋紋和碧痕異口同聲喊冤枉,晴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端著空碗回了後院。book18.org

  當晚,怡紅院做了一桌子菜,沒有上回多,卻比上回更用心。蒸桂魚是晴雯調的醬汁,用了豆豉和泡椒,咸中帶鮮,魚身上不知道被誰用胡蘿蔔雕了一朵小小的花,插在魚嘴旁邊,歪歪扭扭的四兒偷偷供認是她雕的,被春燕追著打了半個院子。藕粉桂花糕是襲人蒸的,紅豆沙餡心比蜜還甜卻一點都不膩,朱斌連吃了三塊。酸筍雞皮湯是麝月調的,湯底用老母雞燉了大半日,酸筍切得極薄,入口脆生生的酸里透著雞湯的鮮。book18.org

  朱斌坐在桌邊,看著一院子的人忙前忙後,把今日在外頭那些微妙的變化在心裡重新掂了一遍。賈政背對著所有人時還在扣著掌心的手指。林之孝家的拿趙姨娘的話當笑話傳給他。兩個婆子躬身的幅度多了半寸。這些變化不是他主動去爭的是府試第三名自動把它們推到他面前的。分量變重了,重的人便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只看自己和眼前的小院子。趙姨娘那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他必須留意;鳳姐那些沒說出口的難處,他也必須上心。可他最喜歡的還是這隻護腕旁邊圍著一桌子人搶桂花糕的時刻。book18.org

  飯後丫頭們收了桌子,朱斌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他把探春送的札記本翻開,用鉛筆在扉頁上寫了幾行字。馮紫英通州人,寒門,底子紮實,可留意。鳳姐有難處未說,改日上門。趙姨娘環兒落榜,留意其言。他把鉛筆撂下,又翻開那本靛藍色封面的《呻吟語》,翻到寶釵批註的那一頁「近者安,然後遠者至。」如今近者已安,遠者正開始出現。馮紫英是一個,鳳姐的「上我屋裡坐坐」是另一個。這些「遠者」不是麻煩是一個人的世界從後宅往外擴大的必然。book18.org

  窗外更漏沉沉地敲了三聲。四月的夜風從紗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沁芳閘的水腥味和梔子花初綻的甜香。石榴花苞在牆頭上靜悄悄地鼓著,明早起來又要多開幾朵。book18.org

  臨考前的深夜,朱斌睡不著。book18.org

  不是緊張是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久,松不下來。《四書》的章句、賈政講的破題技法、自己練過的幾篇制藝,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地過,像是有人在耳朵深處不停地翻書。他把被角掀了又蓋,蓋了又掀,最後索性坐起來,披了件外袍走到窗邊。book18.org

  窗外的月亮將滿未滿,缺著極細的一線,光卻已很亮。石榴花苞在牆頭投下密密匝匝的影子,被夜風搖著,像是在交頭接耳。後院廊下的燈籠已熄了大半,只剩盡頭那一盞還亮著,照著井沿邊一小片濕漉漉的青磚是麝月方才打水時灑的。book18.org

  麝月。今夜是她值夜。book18.org

  朱斌推開門,穿過廊下往後院走去。腳步聲極輕,緞面鞋底落在青磚上只發出極細微的沙沙響。值夜歇息的屋子在穿堂盡頭,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極淡的燭光。他輕輕推開門。book18.org

  麝月還沒睡。她側坐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手裡翻著一本舊書不是經義,是一本手抄的《千字文》,紙頁被翻得起了毛,封面用舊布頭糊了好幾層。這是她的私藏,怡紅院裡沒人知道她認字她認得不多,卻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著讀了這本《千字文》足足六年。她沒聽見門響,正全神貫注地用手指在書頁上慢慢滑動,嘴唇微微翕動著,無聲地念著字。book18.org

  朱斌站在門口看了她半晌。麝月這人,平日裡不聲不響,從襲人身後遞茶,從晴雯肘邊接過撣子,把銅壺在井邊和穿堂之間提了不知多少趟。她在怡紅院的排序永遠不是最前頭的既不像襲人那樣是老太太親點的首席,也不像晴雯那樣以一手冠絕群芳的針線或那張不饒人的利嘴占據所有人的目光。可她從來都在。從醒來的第一個早晨端青鹽漱盂跪在腳踏上,到方才的考籃里多放一隻銅手爐,再到每日夜裡默不作聲地在廊下點起守夜燈籠把她排在所有的關鍵之處,她就會妥妥帖帖地出現在那裡。book18.org

  「麝月。」book18.org

  她嚇了一跳。手裡的《千字文》從膝頭滑落,彎腰去撿時朱斌已走到她跟前彎腰把書拾起來。他看了一眼翻開的頁面「閏余成歲,律呂調陽」,旁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注了「閏」字的讀音。麝月站起來,把書接過去抱在胸前,臉微微紅了。她垂著眼睛,睫毛在燭光里輕輕顫著:「二爺還沒睡。明兒要下場了我去給二爺熱碗牛乳。」book18.org

  「不急。」朱斌在她對面的小杌子上坐下,「你看這書看多久了。」book18.org

  「進府之前便有了。」她把《千字文》放在枕頭底下壓好,「是我爹的。他從前念過幾年私塾,後來家裡供不起了便去給人做帳房。這本《千字文》是他留給我的他說認得幾個字,將來不吃虧。進府之後沒敢讓人知道,夜裡偷偷翻翻。」她說到「偷偷」時語氣平平的,不是委屈,是陳述一種習慣她習慣了把自己的東西收好,不讓人看見,也不給人添麻煩。book18.org

  朱斌沒說話。他伸手把她放在枕頭底下的那本《千字文》又抽出來翻了翻。紙頁上有水漬不是雨,是翻書時手指上沾的洗菜水;有幾處鉛筆記號已模糊得看不清,是她翻多了蹭糊的;還有兩頁被井水洇得皺了,上頭歪歪扭扭描了好幾個鉛筆字是她自己臨摹的。他認得其中一個字,是「麝」字,練了好多回,最後能把「鹿」字底和「月」字旁寫得端端正正。book18.org

  麝月站在他面前,手指在衫子邊角上慢慢捻著。她今夜的寢衫是半舊的藕荷色,袖口洗得發白,領口的盤扣卻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打散了,烏壓壓地垂在肩頭,襯得她的臉比白天看起來更白些。她不說話可她的手指不再捻衫角了,而是靜靜垂在身側。那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卻已經做好了準備應對一切的姿態。book18.org

  朱斌把《千字文》放在枕邊,站起來,離她近了一步。近得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氣味不是脂粉香,是乾淨的皂角混著井水的涼,還有一絲極淡的墨味是那本舊書的。他伸手把她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時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那一眼不是襲人第一次被他撫摸時那種被接住的塌陷,也不是晴雯第一次被他吻住時那種被看穿的崩潰。麝月的眼睛是安靜的,那種在黑暗裡獨自一盞滅了又亮、亮了又滅、卻從來不曾熄滅過的安靜。book18.org

  「二爺。」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把嗓子壓得極穩,「明兒下場不該熬夜。」book18.org

  「你今兒不放我走,我便不熬夜。」book18.org

  麝月的睫毛顫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沉默了兩息,然後把手抬起來,擱在他的衣襟上。這個動作不是丫鬟替主子寬衣,是一個女人替一個男人寬衣動了很久的念頭,手指是涼的,可摸上他的衣襟之後便再沒有往回收。book18.org

  她在解他衫子盤扣時做了一件旁人都沒做過的事。她把他的衫子脫下來之後沒有隨手擱在春凳上,而是轉身把它掛上了衣架,把衣襟正了正,又把袖口的褶皺扯平做這些不是為了恭敬,是慌亂中找回自己節奏的本能。然後她轉回來,開始解自己的衫子。手是穩的,指節沒有抖。藕荷色的寢衫滑落肩膀時肩頭微微內扣了一下不是羞,是緊張,是明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卻仍然往前走的緊張。book18.org

  肚兜是月白色的,上頭沒有繡花,只在胸口處用同色絲線鎖了一道細密的卷草紋。她把肚兜也褪了,沒像襲人那樣伸手去遮,也沒像晴雯那樣背過身去脫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赤裸著站在他面前。她的身子不像襲人那樣豐腴,也不像晴雯那樣玲瓏。她是另一種好看骨骼勻亭,皮肉緊實,腰線修長,臀不大卻翹得恰到好處。長期端銅壺、提水桶的勞作讓她的臂彎和肩頭有一點薄薄的肌肉線條。book18.org

  朱斌伸出手,拇指從她鎖骨窩開始,沿著胸骨慢慢往下滑。她的皮膚比預想的更滑,微涼,是井水裡泡過的涼可那層微涼底下分明埋著她強作鎮定時不肯放出來的滾燙。胸骨滑到底再滑到肚臍,手指在那小小的凹窩裡停了一息時她的腹肌輕輕抽了一下,然後他兜住了她左乳的乳根。book18.org

  奶子不大不小,剛好一掌盈握。乳尖是淺褐色的,在他指尖底下慢慢地硬起來,從乳暈的凹陷里一點一點鼓出,硬硬地抵著他的掌心。他用拇指繞著那圈微澀的乳暈慢慢畫了一個圈一圈、兩圈、三圈,麝月沒有像晴雯那般咬著唇把聲音咽進肚裡去,也沒有像襲人那般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她只是閉上了眼睛,仰起了臉,嘴唇微微張開了一條窄縫,從唇縫裡漏出一聲極淡的、像是嘆息又像是終於吐出了什麼沉重之物的鼻息。book18.org

  朱斌把她放到窄窄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褥子是舊的,棉花絮得薄,躺上去能感覺到木板拼接處的棱條。他把她的褻褲從腳踝上褪下來,疊了兩下擱在枕邊不丟在地上,他記得她的東西她都習慣收好,放在隨手可及的地方。他把她的腿分開。她的恥毛比襲人和晴雯都更稀薄,黑亮亮的,軟軟地貼在陰阜上,被滲出的淫水濡濕了一縷。大陰唇是肉粉色的,飽滿卻並不肥厚,合攏時只留一道極細的縫。他把拇指按在那道肉縫上,從下往上慢慢地、極輕極輕地滑過去。book18.org

  第一下滑過去時麝月的呼吸只是微微頓了一下,腿根輕輕繃了繃。第二下滑過去時穴口已開始往外滲出新的汁液,那液珠極清、極黏,將兩瓣陰唇濡得仿佛剛剝出來的荔枝肉。第三下他把指腹不輕不重地往下一壓壓在那道肉縫上,壓得極慢,慢到能感覺到陰唇在他指腹底下一點一點往兩邊翻開,露出裡頭更嫩的、更粉的、更濕的軟肉。然後他加快了速度,食指和拇指捻著那顆已經從包皮里探出頭的陰蒂那顆小肉芽硬硬的、亮晶晶的,在他指腹底下突突地跳。book18.org

  「嗯」麝月終於出了聲。極短,像是一個說慣了「是」的人忽然被人問到自己的名字,忘了怎麼作答。她仰面躺著,雙手安靜地擱在小腹上,不抓褥子,不推他,也不把自己的嘴捂上。她只是閉著眼,讓喉嚨里偶爾溢出的那一聲氣音循著它自己的節奏散進夜風裡。book18.org

  朱斌壓上來。龜頭抵住穴口時那圈嫩肉立刻裹了上來緊、濕、熱,可那緊緻里沒有處女般青澀的排斥,也沒有初夜般生澀的緊繃。她的陰道是做好了準備的,肉壁的褶皺密密匝匝地貼著他的龜頭,一吸一吸地輕輕嘬著,像是在邀請又像是在試探。他往裡送。龜頭撐開第一道肉環時她微微蹙了一下眉,臀在木板上輕輕挪了一挪,隨即又不動了。她在他身下的每一寸挪動都帶著一種默然承受的平靜。book18.org

  整根沒入時朱斌停住了。她的陰道深處有一片比其他位置更軟、更滑的嫩肉不是軟墊那種彈性的軟,是像絲絨那般綿密的軟。龜頭頂到那片軟肉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龜頭被一團溫溫的、滑滑的、極細膩的黏膜裹住了,那團黏膜在他的龜頭上慢慢地吸著不是痙攣式的一緊一松,而是一種持續的、綿長的、像是把嘴唇貼上去之後便沒有離開的吮吸。book18.org

  他俯下身,吻她的額頭。她的額角有一點冰涼的汗。她的眼睫毛在他嘴唇碰到額頭時輕輕掃過他的下巴,痒痒的。她的呼吸和他的混在一起,在兩個人臉孔之間那一小片極窄的空間裡來回流動著。book18.org

  「麝月。」他叫她的名字。book18.org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穩穩的,可那尾音在收住之前分明發了一記極細極輕的顫。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不快,可每一記都到底龜頭從穴口退到只剩冠狀溝還留在那圈嫩肉里,再深深碾過陰道前壁的每一道褶皺,最後頂到深處那片絲絨般的軟肉上。她的陰道在他每一次推進時都會微微擴大一些,又在退出時緩緩收攏,像是為他的進出調整著自身形狀的活物。每一次頂到底時他的小腹貼著她的陰阜,能感覺到她那片稀疏柔軟的恥毛搔過他的皮膚,癢絲絲的,和她這個人一樣不激烈,不清冷,溫溫吞吞地陪著你,不急。book18.org

  他插了小半個時辰。麝月在這小半個時辰里出了三回小高潮。每一回都是靜悄悄的腰微微往上挺了一下,腿根夾了夾他的腰側,陰道收緊了幾息,然後便鬆開,沒有痙攣,沒有尖叫。只有第三回時她的安靜被打破了不是叫,是呼吸忽然亂了一剎。沒有把他的後背抓出紅印子,只是攀著他的肩,手指在他肩胛骨上輕輕地、一遍一遍地畫著圈。book18.org

  他加快了速度。木板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麝月在他身下把眼睛睜開了那雙安靜的、從來只在暗處才亮起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著他,眼珠是黑的、濕的、亮的,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她自己始終沒讓它落下來的水光。她忽然伸出手,攬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臉拉下來,讓他的額頭貼上她的額頭。氣息交融,鼻尖抵著鼻尖,和他一起沉默地承受著這最後一波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的浪潮。book18.org

  朱斌在她的寧靜徹底碎掉的那一瞬到達了高潮。後腰一麻,龜頭深深埋進她陰道最深處,馬眼一開,濃稠的精液一股接著一股噴出來第一股打在那片絲絨般的軟肉上,第二股、第三股緊隨其後,把她的陰道灌得滿滿的。他趴在她身上喘著粗氣,她只把臉側過來貼住他的太陽穴,手指從他後頸滑進髮根,沒有節奏,只是貼著。然後他聽見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貼著他的耳朵才聽得見。book18.org

  「……終於。」book18.org

  兩個字。終於。她說這兩個字時的語氣和襲人說「值了」,和晴雯說「死沒正經」完全不一樣。襲人是被接住之後的釋然,晴雯是被看穿之後的心安,而麝月她是在角落裡站了太久之後終於被人拉到了光亮處。她不說「值了」,因為她從未覺得等待是不值的;她不說「死沒正經」,因為她表達情感的方式從來不是嗔罵。她只說「終於」好像她的所有沉默、所有妥帖、所有替人遞茶的日常,都在等這一刻。book18.org

  朱斌沒有問她在等什麼。他把她的頭按進自己胸口,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裸露的肩頭。她在被子裡縮成小小一團,臉頰貼著他的鎖骨,額頭頂著他的下巴。過了許久,她在被子裡悶悶地說:「明兒二爺要早起。該睡了。」book18.org

  可她自己沒鬆手。她抱著他的手臂像抱著一件終於到手了的、怕一松便會消失的東西。朱斌沒有走他把她圈進臂彎,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她的頭髮有一股淡淡的井水味,混著皂角微澀的清香,和他自己的汗味混在一起,在窄小黑暗的值夜房裡慢慢發酵。窗外更漏遙遙地敲過四下,遠處沁芳閘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越發明晰嘩嘩地響著,像是替這院子裡所有說不出的話找了個出口,不眠不休,只管淌著。book18.org

  (第十章完)book18.org

第11章 生意藏不住了book18.org

  清晨,朱斌從麝月屋裡出來時,天蒙蒙亮。book18.org

  值夜房的木門在身後輕輕闔上,門軸在石臼里轉悠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吱嘎,像是也被晨光壓著嗓子。廊下的燈籠已熄了,只剩天邊一線蟹殼青在假山石後頭慢慢洇開。他站在穿堂口把衫子領口正了正,手指摸到領口內側是麝月替他扣的。她扣盤扣的手法和襲人不一樣,襲人是從上往下抹,她是捏著扣子往上頂,頂進扣襻之後再輕輕摁一下,把扣面撫平。book18.org

  穿堂那頭傳來極輕的腳步。不是一個人的,是一個人的穩而勻,走了不知多少遍的石子路,每一步都落得分明。book18.org

  襲人從東廂房的方向過來,手裡端著個銅盆,盆里盛著剛打上來的井水,水面上浮著兩三片從井口掉進去的石榴花瓣。她見他從值夜房方向過來,腳步頓了一息那一息極短,短到銅盆里的水面只漾了一圈漣漪便穩住了。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到他面前把銅盆擱在春凳上,絞了帕子遞過來。book18.org

  「二爺擦把臉。」聲音平平的,帕子遞過來時不差分毫和從前每一天早晨一樣。book18.org

  朱斌接過帕子擦了臉。帕子是井水湃過的,涼絲絲的,把殘存的睡意激走了大半。他把帕子遞迴去時握住了她的手腕。襲人的手腕在他掌心裡輕輕掙了一下,不是抗拒是本能,是她那套「大丫鬟不該在人前與主子親昵」的本能。可他沒鬆手,她便不掙了,只是垂下眼去看著自己擱在盆沿上的另一隻手。book18.org

  「麝月」他剛開了個頭。book18.org

  「我知道。」襲人抬起眼來,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酸的,也不是甜的,是那種把一切看在眼裡、卻早已在心裡替所有人騰好了位置的篤定,「二爺不用和我解釋。麝月這孩子,這些年悶聲不響的,我沒見她跟任何人紅過臉。二爺疼她,是她應得的。我只是想往後值夜的排班,是不是該把麝月換到白班。夜裡太熬,她白日還要提水端茶跑腿,兩頭頂著怕她身子吃不消。」book18.org

  她把話說到最後,倒像是在替麝月操心而這份操心本身,就是她的態度:她不在意多一個人。她在意的始終只有一件事:這院子的日子安穩。book18.org

  朱斌鬆了手,她把帕子收回去擱在盆沿上,彎腰端起銅盆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晴雯那邊二爺自個去和她說。我說了,她嘴上不饒人,反倒不好。」book18.org

  東廂房的門虛掩著。朱斌推門進去時晴雯正坐在床沿上拿針線縫什麼東西不是護腕,是一隻新荷包。紺青色的緞面,上頭用銀線繡著一枝桂花,和上回那隻幾乎一模一樣。她聽見門響也不抬頭,針尖在緞面上飛快地走,每一針都扎得又密又勻,和在布面上撒氣沒什麼兩樣。book18.org

  「麝月昨兒睡得可好。」她開了口,語氣淡得像在問今兒天氣如何。book18.org

  「挺好。」book18.org

  「挺好。」晴雯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針尖在桂花葉脈上多扎了一針那一針本來不必扎,是她生生加進去的。她把針咬在嘴裡,把荷包翻了個面,繼續繡背面,含含糊糊地說:「麝月是個好的。她從前老替你端茶,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我從沒聽她抱怨過一句。你跟誰好是你的事,只不過」book18.org

  她把針從嘴裡拿下來,抬起眼來看他。那一眼裡有種對別人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逼迫,是直直地望著他,在索要一個答案之前先把真心攤在桌面上,賭你收不收。book18.org

  「只不過我是頭一個給你做荷包的這個事你不能讓她搶了先。」book18.org

  朱斌走過去在她床沿上坐下,把她手裡那隻繡了大半的新荷包拿過來看了看。背面也繡了三個字和前一隻一模一樣的三個字:寶。玉。二。他把荷包擱回她膝上,伸手把她的手指攥住。她的手指是涼的,指尖上又添了新的針眼,比上回縫護腕時更密。book18.org

  「誰也搶不了你先。」他說。book18.org

  晴雯把臉別到一邊,沉默了足有五六息。然後她把他的手指從自己手指上甩開,聲音恢復了那副硬邦邦的慣常調門:「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別在我這兒膩歪。出去我還要縫。」她把荷包拿起來擋在臉前,銀線桂花正對著他,擋住的那半張臉上分明有一層從耳根一直漫到鬢角的薄紅。book18.org

  朱斌跨出門檻時她又在後頭追了一句:「今晚輪到我了你別想在麝月那兒賴著不走。」說完自己先把自己嚇了一跳,拿荷包把整張臉全遮住了。book18.org

  早飯過後,朱斌在書房裡翻看李貴送來的半月帳。帳本子是新換的探春送的那本靛青封皮空白帳冊已用了小半本,他的工筆小楷一行行記著進出,比從前寫在那張折了幾折的破紙上清爽了不少。他把本月的數字逐一過完潤手脂膏出貨三十罐,安神香出貨十八盒,扣除料錢、人工、鳳姐那邊的車馬鋪面開銷,凈利加起來,不算鳳姐分走的那一份,自己到手將近十兩。這還只是開始。下個月鳳姐說要鋪到東城新開的脂粉行,量至少再翻半番。book18.org

  他把筆擱下,手指在帳本封皮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窗外。廊下的竹帘子被晨風吹得輕輕碰著門框,啪嗒啪嗒地響。石榴花已開了大半,紅艷艷地壓彎了好幾根細枝。春燕端著水盆從井邊走過,四兒跟在後頭,手裡捏著一朵剛撿的石榴花。一切看上去都和昨天、前天、上個月一模一樣。book18.org

  可李貴方才送帳來時,還附帶了一句閒話。book18.org

  那是真閒話李貴在後廊交鹽帳,聽見兩個面生的牙人在攤前議論,說榮國府里有位爺們私下做買賣,香膏子賣得比正經鋪子還好,聽說是託人走角門往外帶。牙人不認得李貴,只當他是尋常送貨的,說完了還拿手指往榮國府方向努了努嘴「那府里如今也缺錢了?」李貴說完時面色還算平靜,可朱斌知道,李貴這人嘴裡的「閒話」從來不是真閒話他能帶回來的,都是他掂量過覺得該讓人知道的。book18.org

  他不怕閒話。他怕的是閒話傳到王夫人那兒、傳到賈母那兒、或者更糟傳到趙姨娘那兒。鳳姐擋得住外面鋪面的風波,可擋不住府里內宅的舌頭。內宅的舌頭比外面的牙人更難對付牙人要的是利,內宅的舌頭要的卻複雜得多。book18.org

  他把帳本闔上,心裡有了數。這生意已經到了單靠一兩個人夾帶便撐不住的關口。必須給一個名分。不是藏在怡紅院小廚房裡的私活,而是能擺在檯面上、經得起盤問的正當營生。book18.org

  未正時分,朱斌換了件出門的衫子往鳳姐院裡走。穿過園子時沁芳閘的水聲比平日更響前幾天下了一場春雨,閘口開了大半,水流從石縫裡擠出來,在閘底翻出一片白花花的水沫。幾個管園子的婆子蹲在閘邊撈落葉,見他過來便站起來躬了躬身子,躬得比從前更深,笑容也掛得更久。他點了點頭走過去,心裡還在盤算著見了鳳姐怎麼開口。book18.org

  鳳姐的院子仍是那副忙碌的光景。廊下多了兩盆新開的石榴紅芍藥,花瓣肥厚得像塗了一層蠟,在午後日頭下泛著油亮亮的光。平兒在廊下候著,見他來了便迎上來,說二奶奶在屋裡翻帳,今兒的帳實在難平。她說到「難平」時聲音低了半分,眼珠子往屋裡溜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今兒不是好日子。book18.org

  朱斌進門時鳳姐正歪在貴妃榻上,手裡拿著本厚厚的帳冊,眉頭擰著不是平日裡那種似笑非笑擰給外人看的擰,是真擰。算盤擱在膝上,珠子撥得七零八落,有幾粒還卡在樑上沒撥到位。她今兒穿著件半舊的蜜合色褙子,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扁釵,脂粉也比往常淡了好幾分。這模樣不像璉二奶奶倒像這府里的帳房先生。旁邊小几上擱著半碗涼了的燕窩粥,銀耳也涼透了,上頭凝了一層薄薄的膜。book18.org

  「寶兄弟來了。」她把帳本往旁邊一丟,揉著太陽穴坐直了些,臉上那層八面玲瓏的笑還沒完全掛好朱斌看見她嘴角扯了一下便扯不下去了,乾脆不扯了,只是拿手指了指繡墩讓他坐,「你嫂子我今兒沒精神打趣你。黑山村的租子比去年又少了兩成,柳樹屯遇上春荒,莊頭寫信來叫苦,說再不減租便要逃佃。小清河倒是風調雨順出息全被截去填榮禧堂的修繕了。太太那邊的體面銀子不能少,老太太的壽辰也快了我這算盤珠子都快撥爛了。」book18.org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把算盤往小几上一推,算盤珠子嘩啦一聲撞在燕窩粥碗上,碗蓋晃了兩晃又落回去,沒碎。她把頭往引枕上一靠,露出耳後一小片被簪子蹭得發紅的皮膚不知簪了多久沒顧上重戴。book18.org

  朱斌沒有急著開口。他把那隻冷了的燕窩粥端起來聞了聞,放到一邊,又拿起那本攤開的帳冊翻了幾頁。帳面上的數字比他上回見時又難看了幾分不是榮國府要垮,是入不敷出的口子越來越大,而鳳姐正在拿自己的體己銀子一窟窿一窟窿地填。book18.org

  「鳳姐姐辛苦。」他把帳冊闔上擱回原處。book18.org

  「什麼辛苦。」鳳姐睜開眼,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那層面具又掛上了,可語氣里的疲憊沒清乾淨,「你來找我,不是來聽我訴苦的吧。」book18.org

  朱斌從袖子裡取出那隻安神香的樣罐擱在小几上,又取出一張折好的紙不是帳目,是他畫的一張簡明的貨物流向圖:從怡紅院小廚房出貨、經鳳姐的車馬運抵東城新開的脂粉行、再到各個鋪面柜上零售,每一步的經手人和分帳比例都標得清清楚楚。圖的最下方是一行小字「月出息約十五兩。若正名後可翻番。」book18.org

  「鳳姐姐。香和膏子如今不愁銷。上月兩樣合起來,凈利十五兩這還是量被壓著做的數。若能名正言順地放大出貨,不說多,翻個番是能想的。可這事光你我兩個人關起門來分帳不夠了。」book18.org

  鳳姐把手從太陽穴上拿下來,坐直了身子。book18.org

  「我也聽說了。」她拿手指在那張貨物流向圖上點了點,指甲上染的鳳仙花汁褪了大半,只剩指甲尖上還留著一小抹殘紅,「市面上有人仿冒安神香,這事我早知道了。後廊那個劉掌柜,我的人去問過他說仿的不是咱們的方子,只是外頭聞著像,裡頭全是糙料。這事不急仿貨成不了氣候,要緊的是另一樁:府里已有人在傳,說二爺院裡做的東西賣得好,傳得我都壓不住。周瑞家的上回跟我回話,說她男人在角門當值時親眼看見茗煙抱了一個包袱往李貴他爹鋪子裡送雖然後來我拿話岔過去了,可這種事捂不住。」book18.org

  她把算盤拉過來撥了兩粒珠子,手指在珠子上起落著,眉頭又重新擰了起來:「咱們之前是六四分帳六四是個不錯的數。可如今風聲緊了,一旦翻到明面上,正經鋪號要掛誰的名、利錢怎麼走帳、萬一府里有人問起來怎麼回這些事六四已不夠用了。你嫂子我膽子不小,可也不敢什麼事都替你兜底。再往下走,風險加倍,鋪出去的攤子也加倍,人手多了,嘴也雜了。」book18.org

  朱斌等她說完。他在來的路上便把這一層想透了鳳姐不是要反悔,是在談升級。六四分帳是從無到有的階段,那時她管外頭鋪面調度,他管內頭做貨出方子,彼此分擔的風險都小。如今盤子大了,鋪面多了,人手雜了,府里的閒話也起了她肩上的風險比他重得多。繼續按六四分,她的帳不划算。不是嫌錢少,是嫌風險和收入不對等。book18.org

  「五五。」朱斌把手指在圖上畫了個圈是鳳姐負責的那一段,「鳳姐姐把出貨和鋪面管穩了,到年底結算,利錢走明帳,該交的公中一份不少交,留下咱們自己分的乾乾淨淨。我還可以給鳳姐姐再多讓半成公中那份,從我這邊的利里出。」book18.org

  鳳姐的眉毛忽然低了下去。她盯著那張貨物流向圖看了半晌,沒有看分成比例分帳的比例在朱斌開口前她已大致算過,她盯著的是他把所有車馬鋪面的風險全划進了自己應該扛的一邊,而把「公中那份」從自己兜里掏。book18.org

  「寶兄弟,你知不知道,正經鋪號一旦掛出去,往後所有出貨的利錢都得分公中一份。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你出了方子出了料出了工,分帳上還肯從我這邊再讓半成你圖什麼。」她拿指尖彈了一下那張紙,彈得紙頁在几面上簌簌地響。book18.org

  朱斌抬起眼來,目光平平穩穩地對著她:「圖長久。鳳姐姐扛著闔府的帳,不容易。這盤生意若能讓鳳姐姐多攢一分體己將來府里有難處,鳳姐姐也能多一分從容。我只要鳳姐姐一句話:往後不管生意做多大,方子始終是我的,出貨和鋪面始終是鳳姐姐的。這兩件事永遠不歸公中。」book18.org

  他知道鳳姐聽懂了他的「體己」是什麼意思。這個女人在這府里經營了這麼些年,表面上風光,私底下連自己的嫁妝銀子都貼進去了不少。她怕的不是府里虧空,是再這樣拆東牆補西牆下去,她等不到人接班,等來的只會是砌牆的人先累倒。book18.org

  鳳姐沉默了很久。她端起那碗冷了的燕窩粥,喝了一口才發現是涼的,皺了皺眉又擱下了。然後把算盤上的珠子一粒一粒撥回原位,撥完了抬眼看著他,眼裡那層平時的精明和潑辣都收了起來,露出底下極罕見的、連賈璉大概也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算計,是被人看穿之後的一點點酸。book18.org

  「寶兄弟,你這份心你嫂子記下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站了片刻。窗外的芍藥在午後日光里紅得發亮,她的背影卻在這片紅光里顯得格外薄。然後她轉過身來,臉上已恢復了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語氣也重新帶上了她特有的那股子潑辣勁兒,「鋪號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在外頭不必掛名這事還不到你能掛名的時候。我找璉二去弄一個榮國府名下的小鋪號,在族裡掛了名的,誰也查不出毛病來。利錢走明帳分帳還是五五,公中那份不用你出。你嫂子雖窮,還沒窮到那份上。」book18.org

  朱斌站起來作了一揖。鳳姐拿帕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這一下和上回在賈母院外那條迴廊里拍他時不一樣上一次是精明的審視,像一個老貓看見了耗子;這一次不輕不重,像是一個終於確認了盟友的人把手放在盟友肩上的那一刻沉默。book18.org

  「我還有件事要托你。」鳳姐把帕子收回去,聲音比方才低了三分,「這府里有些坑我填了這些年,有時候自己都記不清填了哪幾處。往後你若聽見什麼風聲、什麼人嘴碎別瞞我。咱倆是盟友,不是主僕這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過。」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時天色已近黃昏。朱斌在書房裡把今日和鳳姐的談話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鋪號的事她來辦她能弄到榮國府名下的小鋪號掛在族裡,這是她的本事,他不用操心。分帳從六四變成五五,他的進帳會多一些,可她肯把公中那份自己扛下來,說明她是真把他當盟友了。他最在意的那句話,是她關上門說的最後一句話「咱倆是盟友,不是主僕。」在榮國府這個滿是主子和奴才的框架里,能有一個人對他說出「盟友」這兩個字,不容易。book18.org

  門帘輕輕一響,襲人端了碗銀耳蓮子羹進來。她把碗擱在案角,又從袖子裡取出一隻小白瓷罐擱在碗邊是新做的安神香,蓋子擰得緊緊的,罐底貼著一張指甲蓋大的小紅紙,紙上寫著「安神香」三個字,是她的筆跡。她上個月開始跟麝月學認字,每天晚上睡前翻那本手抄的《千字文》練幾頁,這支香罐上的字是她第一次在正經東西上落筆。book18.org

  「麝月教我的寫得不好,可往後二爺做香的罐子上,我想給每一隻貼上籤兒。外頭賣的安神香罐底都有字號,咱們沒有總得有個標識。」她說。book18.org

  朱斌把那隻小罐子舉到燭光下看了看。她的筆畫還不夠利索,橫平豎直有些發飄,可每一筆都穩穩地寫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他把罐子擱在案頭,握住她的手翻過來看手指上除了針眼,又多了一小塊墨漬,是今晚練筆時不小心沾上的,還沒來得及洗。book18.org

  「寫得挺好。」他說,「往後罐底的字,都你來寫。」book18.org

  襲人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沒有說「二爺抬舉我」之類的客套話,只是低下頭去,拿另一隻手把他的手指攏住了。兩個人就那麼站在書案前,他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擱在他手心裡,案上攤著的帳本和墨硯都沉默地看著。窗外暮色一層一層沉下來,廊下燈籠剛被麝月點起了頭一盞,昏黃的光從簾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她的肩頭。book18.org

  晚飯後,朱斌在書房裡坐定。今晚值夜的輪到晴雯她中午在屋裡放的話,倒也不是玩笑。窗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和環佩輕撞時細微的叮噹,不是別人的,是她的。腳步在書房門口停住,帘子被從外面挑開一角。book18.org

  晴雯站在門口,手裡沒拿針線,也沒拿藥碗。她今兒穿著那件月白新衫子太太賞的料子,上回慶賀縣試時頭一回上身,今晚是第二回。頭髮也重新綰過,鬆快地用一根銀簪子別著,碎發自然地垂在鬢邊。她的氣色比前幾個月好了太多原本清瘦的臉頰豐腴了一小圈,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睛在燭光里亮晶晶的,像兩顆剛被井水湃過的黑葡萄。book18.org

  「二爺,今晚該我值夜。」她站在門口,語氣照例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可她的手指捻著帘子邊上一小撮流蘇流蘇已經被她捻散了,一綹絲線鬆脫開來,翹在半空。book18.org

  朱斌把筆擱下:「進來。」book18.org

  晴雯邁進來,帘子在身後落下。她走到書案前,看見案角擱著的那隻安神香罐子罐底的紅紙小簽兒落在她眼裡,她拿起罐子眯著眼看了兩息,認出襲人的筆跡才把罐子輕輕擱回原處,嘴上什麼也不說。她繞到朱斌背後,把手搭在他肩頭,拇指隔著衫子不輕不重地往下一按肩井穴,那肌肉硬得像塊石頭。book18.org

  「看書看成這樣。」她咕噥了一聲,另一隻手也上去了,兩道拇指同時沿著他肩胛骨的邊緣往下推,每推一下那緊繃的肌束便松一分。推了五六下之後她的手勢變了不再是推,是揉,掌心貼著他的肩胛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著。她的手掌不似從前那麼涼了,暖暖地貼在衫子上,隔著綢布把溫度滲進他皮肉里。邊揉邊嫌棄地說:「肩上的筋硬得和井沿的石頭一樣你可別指望每回考完了都有人給你揉。」book18.org

  「現在不是有人在揉麼。」book18.org

  晴雯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後用拇指在他頸椎上不輕不重地摁了一記:「少貧。頭低一點。」book18.org

  朱斌把頭低下去。她的手指從肩胛移到了後頸,從兩側包抄過去,拇指按在他風池穴上慢慢轉著圈。她做針線的手,指尖上全是薄繭,磨在他皮膚上有一種細細的、微糙的觸感不疼,癢,從後頸一直癢到後腦勺。他閉上眼睛,那股持續的、從小廚房熬膏子到書房看帳本一直繃著的勁,在她指腹底下終於開始鬆動。book18.org

  晴雯揉完了後頸,手滑到他太陽穴上。手指從兩側同時按上來時她不得不從椅背後面向他俯近半寸,衫子前襟極輕極輕地蹭過了他的後腦勺。月白色綢布底下是她身子溫溫軟軟的熱度,那熱度和衫子上熏的忍冬花香同時落下來花是淡的,人是近的。她替他揉太陽穴的動作比揉後頸更慢些,每轉一圈那緊繃的穴脈便軟下去一分。book18.org

  「麝月那丫頭很會照顧人吧。」她手上的力道一點沒變,語氣卻忽然淡了下來。book18.org

  朱斌沒有回答,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來回刮著。那手背上原先一道一道的皴紋已全消了,連著幾個月用他自己做的潤手膏養下來,如今摸著是滑的,只是指根和虎口的繭子還在那是她十幾年來做針線、端盆、撣灰磨下的印子。他很清楚她這句問話底下是什麼情緒不是針對麝月的醋意,而是「下一個輪到誰」的不安。她把她的不安藏在刻薄後頭,可那隻被針扎過無數回的手指此刻在他臉上輕顫,藏不住。book18.org

  「你是怡紅院頭一份。」他說,「誰也替不了。」book18.org

  晴雯的手徹底停了。她的手指停在他太陽穴上一動不動地擱了三息。然後她把兩隻手全抽回去,在他椅背後站得直直的,過了好一會兒才靠近他耳後極輕極輕地開口。book18.org

  「你說的。」book18.org

  他的手從肩上繞過去攏住了她的後頸。髮絲搔著他的手背,癢。他把她的臉從椅背後頭輕輕帶到自己面前。離得極近,鼻尖將碰未碰,她的眼睫毛掃過他的眉毛。他沒有立刻吻上去,只是在和她的鼻息交融之間看了她許久。她的臉像一隻被捧在掌心裡的、從冬天屋基底下救起來的雀兒一樣揚起。book18.org

  他吻了上去。不是和麝月那般輕,也不完全是當年在病榻上含著襲人時那種憐惜是和晴雯這個人的質地完全一致的:嘴唇碾上來時帶著一股早已不想再忍的迫切,舌尖探進去,和她帶著藥湯回甘與井水清冽的舌頭互相裹住。她在他吻進去時發出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唔」,雙手從他肩頭滑到脖子後頭,十指在他頸後交扣,把他的頭緊緊鎖在她呼吸覆蓋的範圍里。book18.org

  他解她的衫子。衣裳落到腳踏上堆成一圈銀紅的漣漪。肚兜的系帶打了一個極小的蝴蝶結,結還在頸後。他低頭叼住那蝴蝶結的一角,用牙齒慢慢地扯開絲線繃斷時發出一聲極細的、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嘣。然後他把她赤裸的上半身貼在書案前那疊帳本上。案面上那些數字和條條款款忽然都不重要了她仰面躺下時肩胛骨壓在攤開的帳本上,那本靛青封皮的厚冊在兩人體重下簌簌地翻了好幾頁,最後停在不知哪一月的進帳和她的喘息疊在一處。book18.org

  他把臉埋進她的乳間。舌尖繞著她左邊那顆硬挺的深粉乳尖慢慢地打著轉,同時右手捻著另一顆,指腹繞著乳暈畫圈一圈、兩圈、三圈,她的乳在他手心裡微微發脹,比上個月又飽滿了一點點。她身子好透了,每回他碰過的部位都會回應得比從前更快、更烈。她咬著下唇試圖把呻吟壓回去,可壓不住眼角已濕了,手揪著他的髮根,把他死死地往自己胸口按。她的腰在案面上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把陰戶隔著褻褲貼緊了他褲襠底下的硬挺。那層薄棉布已被她的淫水浸透了一小片,黏膩膩地貼在她的陰戶上,透出底下肉縫的形狀。book18.org

  他讓她轉過去。趴在案上,臀對著他。褻褲褪到膝彎,掛在右腿小腿上。從後面進入時她伏在那疊帳本上,臉側貼著靛青封皮冰涼的布面。這個角度插得比以往更深,龜頭從第一下便碾過了陰道前壁那塊粗糙的皺襞帶,直接頂到深處那塊最軟的嫩肉。她的手在案面上到處亂抓差點把硯台掀翻了,他伸手把硯台挪開,又扶住了茶壺,然後重新把她扣進懷裡繼續送腰。book18.org

  從背後看她的背極美。脊椎從後頸一路凹進腰窩,又在臀上微微翹起。肩胛骨撐著她薄薄的、被汗濡濕的皮膚,像振翅前閉攏的蝶翼。臀在他的撞擊下發出啪啪的聲響,那聲音在書房裡迴蕩,和在帳本被掃到地板上的嘩啦聲混在一起。book18.org

  晴雯在案上高潮了兩回。第一回來得又快又猛他頂到她陰道深處一片新發現的點不久她便猛地弓起腰,身體劇烈痙攣。第二回是在第一次高潮還沒完全退時被他繼續頂送逼上來的這次她沒撐住,膝蓋一軟差點從案上滑下去,他撈住她的腰把她穩住了,然後她整個人癱在帳本上只剩喘息的力氣。book18.org

  他把她翻過來,讓她躺在案沿上,自己站著進入。這個體位能讓他在她高潮之後仍保持著穩定的節奏他今晚格外持久,也許是和鳳姐談了那一場話之後腦子裡的弦還沒完全松下來。他插了很久很久,久到晴雯的高潮從劇烈變成細碎,又從細碎重新醞釀成下一波。在她第三次痙攣即將來臨的前一刻,他俯下身緊緊抱住她的腰,把自己的臉埋進她的頸窩耳後那一小片皮膚是她在情動時最燙的位置,他用嘴唇壓住那道青色泛紅的血管,把高潮最後一瞬顫抖也吞進了吻里。book18.org

  噴射時他扣著她小巧緊實的臀,龜頭死死抵著她最深處那塊軟墊。精液一股接一股,量多得把她的穴口灌滿了又倒溢出來,順著腿根往下淌,黏稠白濁的液體滴到腳踏上那裡剛才還堆著她的銀紅紗衫。book18.org

  他趴在晴雯身上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更漏聲從遠處隱隱傳來才從她身上起來。晴雯躺在案上,被他抱回床上時嘟囔了一句「帳本帳本被我壓皺了」,然後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就睡著了。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衣角和上回一模一樣,攥得不緊,可也不松。book18.org

  後半夜。朱斌從被子裡起身去關窗,經過書案時彎腰把散落在地的帳本一本一本撿起來。探春送的那本靛青封皮厚冊正攤在她方才身子底下壓過的最後一頁紙頁上印著數行歪斜的墨跡與皺褶,而紙頁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溫,他拿在手裡時忽然想起鳳姐那句話「咱倆是盟友,不是主僕。」他把帳本闔上,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book18.org

  這院子裡的人襲人、晴雯、麝月和鳳姐不一樣。鳳姐是他的盟友,她們卻不是。她們是他的根基。盟友可以換,根基不能動。鳳姐問他圖什麼時他沒有說出口的答案是:圖這院子裡的人,能在這世道里安安穩穩地活到老。book18.org

  窗外更漏敲過四下,新鋪號、新攤子、新帳目都在等著他。可此刻他只是坐在晴雯床邊,守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勻長,然後把她踢開的被角掖好。book18.org

  (第十一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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