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39章 貢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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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卷·第一章】貢院深深book18.org

  卻說那日天尚未亮,貢院街前已黑壓壓聚滿了人。各省舉子或乘車、或乘轎、或步行,從四九城各處的會館、客棧、寺廟裡湧出來,匯成一股沉默的人流,往這扇朱漆大門前聚攏。正月里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有人攏著袖子跺腳,有人呵著白氣翻書,有人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那是在默誦什麼程文墨卷,也不知是真記得住,還是借念誦壓住那心跳。book18.org

  賈寶玉立在人群里,身旁是馮紫英。book18.org

  二人皆是一襲青衫,腰間束著舉人規制的銀帶。寶玉肩上挎著那隻三層考籃——襲人親手收拾的,每一格擱什麼、哪一層先開哪一層後開,她都寫了單子貼在內蓋上。籃底壓著一小包參須,是寶釵送的秋梨膏旁邊另擱的一味;考籃提手內側,不知何時被誰系了一根極細的紅繩——那是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一縷繡線,不細看瞧不出來。book18.org

  馮紫英比他高出半個頭,立在風裡像一截鐵塔。他肩上也挎著考籃——比寶玉那隻舊得多,藤條磨得發亮,籃蓋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那是他爹當年在通州碼頭扛麻袋時用的飯籃,後來騰出來給兒子裝筆墨。籃底用粗麻線縫過三道,針腳粗大歪斜,一看便知是男人的手藝。book18.org

  "冷麼?"馮紫英低聲問。book18.org

  "不冷。"寶玉搖頭,卻又把領口攏緊了些。book18.org

  馮紫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從袖子裡摸出半塊芝麻糖——還是那種最便宜的、拿油紙裹著的、咬一口掉渣的芝麻糖——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book18.org

  寶玉接過去。兩個人在寒風裡嚼著糖,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貢院大門上的銅釘在晨曦里泛著冷光。一共九九八十一顆——有人數過,說是九九歸真之數,寓意天下英才盡入彀中。但此刻站在門外的人,誰也不覺得自己是入了誰的彀。他們只想進去,把那三場考試考完,把命翻過來。book18.org

  "吱——"book18.org

  貢院大門緩緩開啟。那門扇極厚,包著鐵皮,鉸鏈轉動時發出的聲響沉悶而悠長,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緩緩張開了嘴。book18.org

  人群開始挪動。先是緩緩前移,然後越來越快——舉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門洞裡,從亮處走進暗處,從門外走進門內。book18.org

  寶玉在門檻前停了一步。book18.org

  天還沒有完全亮。身後的街燈還亮著最後一盞——那是二門轉角處掛的一盞舊油燈,燈焰在晨風裡晃了晃,照著一個人影。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book18.org

  老太太說了——"考完了回來,老太太在榮慶堂等你"。她說這話時轉了身,背影被晨光拉長。此刻那盞燈還亮著,像她還沒轉身。book18.org

  "寶玉。"馮紫英在門內叫他。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抬腳跨過門檻。book18.org

  跨過門檻的那一瞬,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不是祈禱,不是誓言,而是一個字——他用手指在考籃提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像叩在一方看不見的硯台上。book18.org

  篤。book18.org

  貢院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最後一道晨光被擠成一條窄縫,然後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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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房窄得出奇。book18.org

  賈寶玉在丙字巷第七十二號。那是一條窄巷,兩邊各一排號舍,每間號舍寬不過三尺,深不過四尺,像一排列隊站好的窄棺材。號舍內只有三樣東西:一塊擱板(白天當桌,晚上當床)、一張木板凳、一隻炭盆。磚牆上糊著舊石灰,年頭久了泛出黃色,角落裡有一處剝落,露出底下的青磚——有人在剝落處刻了兩個字,已模糊不清,只看得出一個"中"字,另一個字不知是"人"還是"心"。book18.org

  他把考籃擱在擱板上,先不急著打開。先在板凳上坐下來,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隔壁是馮紫英——丙字巷第七十三號。兩個人隔著一堵磚牆,看不見對方,卻能聽見彼此挪動考籃的動靜。馮紫英在那邊悶聲咳嗽了兩聲,然後是他把炭盆點著的聲音——火石磕了三下才擦出火星,第四下才燃著。那聲音在寂靜的號房裡格外清晰,像一隻手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book18.org

  "馮大哥。"寶玉把聲音壓到最低,剛好能透過磚縫傳過去。book18.org

  那邊停頓了一息。"嗯。"book18.org

  "裡頭的炭夠不夠?"book18.org

  "夠。"又是一頓。"別說話了——省著力氣。"book18.org

  寶玉沒有再出聲。他把手伸進考籃,摸到第一格——裡面是襲人用油紙包好的乾糧,每一塊都切成剛好能入口的大小,摞得整整齊齊。他的手指在油紙上停了一停。book18.org

  ——book18.org

  那一夜也是這樣的手指。臨行前夜,襲人帶著晴雯、麝月、秋雯,四個人把怡紅院的門從裡面閂了。院子裡熄了所有的燈,只留正屋裡那一盞——那盞燈是麝月守了三年多的,燈盞邊上還擱著她那把舊剪刀。book18.org

  那是第一回四女同夜。不是之前最深刻的那一夜而是那一夜之後的又一次。臨行前夜的烙印太深,需要用另一層溫度來封存。book18.org

  但此刻不是回想這些的時候。book18.org

  他收回手指,把考籃合上。book18.org

  ——book18.org

  三聲雲板響過。考題下來了。book18.org

  第一場——四書文。題目是:"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book18.org

  寶玉在燈下把題目看了三遍。然後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周山長替他磨過的所有策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那些字句浮上來,像水底的石頭被一網打盡——周山長說"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這句話從崇文書院老槐樹下一直跟到貢院號房裡,此刻正壓在他的筆尖上。book18.org

  他睜開眼,提筆蘸墨。book18.org

  筆尖觸及紙面的那一瞬,他想起的不是孔孟程朱,而是一個人——一個在碼頭上扛了一輩子麻袋的人。馮老爹。馮紫英替他洗腳的那天,他老繭疊裂口、腳趾變了形的那雙腳。民免而無恥——那就是朝廷只管用鞭子抽人,卻不教人為什麼挨打。馮老爹不識字,但他知道羞恥——他的羞恥不在鞭子上,在他的腳上。他不想讓兒子看見那雙腳,不是因為怕疼,是因為羞。book18.org

  筆落下去。book18.org

  墨滲進紙紋。極細的墨線從筆尖下蔓延開去,像樹根在土裡尋找水源。他要寫的是"德"與"禮"——不是書上的德與禮,是活在人身上的。是馮紫英從茶攤上不敢接芝麻糖,到在碼頭上學會跟地頭蛇談市價——那不是鞭子抽出來的,是人活出了羞恥,又從羞恥里長出了骨頭。book18.org

  筆鋒一轉。他從"德禮"轉到"恥"——再轉到"格"。那個"格"字,前人解作"正",解作"至"。他在卷子上寫——book18.org

  "'格'者,非但正也,亦格物之格。民知恥而格,如竹有節,節節向上。非強之使直,乃自直也。"book18.org

  寫到"自直"二字時,他的手腕極慢地轉了一個彎。這個轉彎的動作在恍恍惚惚的燈下被拉長了——筆鋒在紙面上劃出一道弧,墨跡從飽滿到漸淡,再到飽滿,像一口氣從丹田提到咽喉,再從咽喉緩緩吐出來。book18.org

  他擱下筆。第一場三篇四書文,最後一篇已寫完了最後一個字。book18.org

  他抬起頭。號房外面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第一盞燭已燒去了一半,燭淚在銅盤裡凝成一圈一圈的紋路,像老樹的年輪。他看了那燭淚一眼——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共九圈。book18.org

  九圈蠟燭,是多少時辰?book18.org

  他不知道。號房裡沒有更漏,只有隔壁馮紫英偶爾翻紙的聲音——那聲音極輕,卻在這死寂里響得像打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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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場與第二場之間,有一個半日的間隙。舉子們可以睡覺,可以吃東西,但不能出號房。炭盆里的炭已燒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層白的灰,底下還有幾粒將熄未熄的暗紅。他把手攏在炭盆上方,就著那一點餘溫烤了烤手指。book18.org

  手指還是涼的。book18.org

  他把考籃里的褥子取出來鋪在擱板上——那褥子是晴雯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還拆了重縫,線頭沒收好,露在外面。晴雯做針線原是極好的,偏偏這條褥子縫得不像她的活計——因為她是哭著縫的。哭得手抖,針腳便歪了。book18.org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book18.org

  號房裡的黑暗與怡紅院的黑暗不同。怡紅院的黑暗是軟的——有薰香的味道,有襲人翻帳冊的紙聲,有麝月在外間輕輕放剪刀的聲音。而這裡的黑暗是硬的,冷的,帶著舊石灰和陳年霉味。但人在極靜極黑的地方,身體里的記憶反而浮得更清晰——book18.org

  是晴雯的聲音。臨行前那一夜,晴雯騎在他身上,翠綠比甲還沒完全脫,歪歪斜斜掛在肩上。她的臉燒得通紅——火命人,做這種事也是火的溫度。她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裡,逼他看著她的眼睛,一眨不許眨。book18.org

  "考場裡不管多冷,"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神情一點都不含糊,"你記住我今晚多燙。"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腰肢便往下沉。那一沉被拉得很慢很慢——她的陰道口先觸到龜頭前端,濕熱柔軟,然後一寸一寸往下吞。她的眉頭先是蹙了一下——那一下是脹滿的不適——然後鬆開,然後眼睛眯起來,睫毛垂了下去。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一聲細微的水響,從二人交合處溢了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不是緩緩的動,是火命人的節奏——熱烈、坦蕩、不管不顧。她的腰肢起落幅度很大,每一次落下都結結實實地坐到最深處,龜頭撞在陰道穹窿上,撞得她喉嚨里溢出一聲聲短促的低吟。她的乳房在翠綠比甲下跳動著,乳尖把衣料頂起兩個小小的突起——那一件比甲是他買的,翠綠色的緞子,滾著銀灰的邊。她把它留下了——這件比甲她不帶走,她要留在怡紅院,替他掛在衣架子上,等他回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見。book18.org

  "二爺記得這件比甲——就記得我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第一次沒有叫"寶玉",叫的是"二爺"。晴雯平日極少叫"二爺"——她叫"寶玉",叫"你",叫"這人",唯獨不叫"二爺"。今夜叫了這一聲之後,她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滾燙的,滴在他的胸口上。book18.org

  那是他第一次見晴雯哭。book18.org

  然後她又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翹了起來,說:"哭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考完了你就回來——這件衣裳還等著穿呢。"book18.org

  她收緊小腹,陰道猛地絞緊。龜頭被四面八方的軟肉裹得嚴嚴實實,陰道皺褶一層一層地收縮,從陰道口一直縮到穹窿,像一隻濕熱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陰莖。她仰起頭——頸子向後彎去,露出喉嚨和鎖骨那一截弧線——身體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一聲被咬在牙關里,沒有全放出來。她的十指嵌進他的胸口,指甲留下了十個月牙形的印痕——不深,卻好幾個時辰都沒消。book18.org

  然後她倒了。book18.org

  她倒在他胸膛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還在發顫。她的氣息噴在他的鎖骨上,滾燙滾燙——火命人的溫度,連呼吸都比旁人高几分。book18.org

  "二爺。"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聲音悶悶的,"我今晚多燙——你記住了沒有?"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說一遍。"book18.org

  "你今晚多燙。"book18.org

  她這才滿意,閉上眼睛,把耳朵貼在他的左胸上,不再說話。book18.org

  那一夜她就這麼趴在他胸口趴了很久,久到襲人在外間輕輕叩了一下門框,叩了三下——那是她們約定好的暗號。晴雯這才從他身上爬起來,臨起身時在他下巴上極快地咬了一口,不重,留了一個淺淺的牙印,然後披上那件翠綠比甲,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燈底下那一回頭——眼睛是紅的,眼角是濕的,嘴唇卻被咬得鮮紅欲滴。book18.org

  "考完了,回來。"book18.org

  然後她掀簾出去了。book18.org

  然後襲人進來了。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賈寶玉在號房裡睜開眼。book18.org

  炭盆里的暗紅已徹底熄了,只剩下一盆冷灰。號房裡冷得像個冰窖。但他的心口窩是熱的——那是晴雯的指甲印。他伸手摸了摸心口,不摸則已,一摸就摸到了那十個月牙形的凹痕,還在,還沒有完全褪盡。book18.org

  他把褥子裹緊了些,翻了個身。book18.org

  考場裡確實冷。但她說了——"你記住我今晚多燙"。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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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場考五經。book18.org

  題目比第一場更重——八股之外,還有一道策問題:"論古今漕運之弊與興革之要"。book18.org

  寶玉看了題目,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漕運。book18.org

  馮紫英在臨清碼頭磨了一年。他跟著馮老爹在漕幫的地盤上學會了什麼是"弊"——不是奏章上的弊,是碼頭上每一條麻袋每一張貨單上的弊。是腳行把頭抽水抽幾成,是糧船過閘時哪個衙門的印最貴,是運了一船糧最後到京只剩半船——不是沉了翻了被劫了,是被一層一層"規矩"刮光了。book18.org

  他把筆蘸飽了墨。book18.org

  這一篇策論,他以漕運"曬糧"為例,寫了一條從江南到通州的路徑——哪段水道容易淤淺、哪處閘口最耗時間、哪個碼頭換船換出貓膩、哪層衙門管著哪層卻不管事。這些細節不是從書上抄的,是馮紫英在臨清碼頭跟地頭蛇喝了一年的茶、磨了一年的嘴皮子才問出來的。馮老爹一輩子扛麻袋,他兒子把這些麻袋扛進了舉人的功名——而此刻,賈寶玉替馮紫英把那些麻袋扛進了進士的策論里。book18.org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起了馮紫英的那隻粗瓷碗——茶攤上那隻,磕裂了口的。當初馮紫英轉那隻碗轉了一個時辰,不敢接他的芝麻糖。後來在書院老槐樹下,馮紫英把那隻碗扣在策論稿上,說——等中了進士,一起回書院還願。book18.org

  他把筆尖從紙面上提起——提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墨跡如何從飽滿的筆鋒上漸漸變細,最後只剩一根若有若無的毫須懸在紙上。然後落筆,寫完了最後一個字。book18.org

  "故漕運之弊,不在水,不在船,在人。革弊之要,亦不在多開河,不在多造船——在用人。用得著通的、不怕濕鞋的、在碼頭上被麻袋壓過肩膀的——這號人管漕運,方知一粒糧多重。"book18.org

  落筆之後,他擱下筆,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指尖被筆桿磨出了一道紅印子,中指第一個關節處微微凹了進去——那是寫了太多字,骨節壓進了皮肉。book18.org

  第二場,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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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號房裡更冷了。炭盆早已熄透,磚牆上的寒氣一絲一絲地滲進來,鑽進被褥里、鑽進骨頭縫裡。他把考籃里那件翠綠比甲翻出來——臨行前晴雯偷偷塞進籃底的——蓋在胸口上。book18.org

  閉上眼。不是睡覺,是醒著。醒著躺在黑暗裡,身體疲憊到了極點,腦子卻清醒得可怕。疲憊和清醒同時存在——身體沉得像一袋濕了水的米,意識卻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在這個窄棺材一樣的號房裡飄來飄去。book18.org

  飄到了怡紅院。book18.org

  是襲人。臨行前夜,四女共侍——晴雯是第一個,襲人是第二個。晴雯出去之後,襲人進來了。她不像晴雯那樣火命熱烈,她的溫度是文火——不燙手,卻熬得久。book18.org

  她先進來時沒說話。她走到床前,坐下,把他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然後她開始數他的手指——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又翻過來,數手背上的青筋。book18.org

  "二爺。"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念帳冊上的數目,"晴雯說你要記住她的燙。我不求你記住我的燙——我的溫度不如她。"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book18.org

  "你記住我的眼睛。"book18.org

  然後她俯下身。book18.org

  她的唇先是落在他的額頭上——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然後落在他的眼皮上,左邊一下,右邊一下。然後鼻尖。然後嘴角。然後下頜。她的嘴唇順著他的身體一路向下——經過鎖骨、經過胸口、經過小腹——每一處都停留片刻,每一處都留下一點微濕的印痕。book18.org

  他聽見她解衣衫的聲音。極輕的窸窣——她解開的是那條秋香色的汗巾,還是那條,從第一卷到第五卷,從她第一次侍寢到今夜,一直繫著。book18.org

  她赤裸著跨坐在他身上時,燈燭正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淚,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她看著他,一眨不眨,像要把這張臉烙進眼睛裡去。book18.org

  她緩緩坐下。陰道裹住他的陰莖——濕熱柔軟,不像晴雯那樣熱烈急促,而是緩慢、溫柔、一層一層地含進去。陰道內壁的褶皺從四面攏來,細細密密地包裹著他。她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來,然後重新睜開——還是看著他。book18.org

  "二爺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動作緩慢而深長——每一次龜頭都頂到最深處,每一次退出都只退到一半。她的陰道內壁細膩滑潤,褶皺一層一層地刮過他的龜頭——從龜頭冠邊緣刮到頂端,再從頂端刮回冠邊緣。她的呼吸漸漸急促,但眼睛始終沒有閉上——一直看著他,像在數什麼。數他的呼吸次數?數他的睫毛根數?數他鬢邊多了幾根白髮?book18.org

  "二爺記得這雙眼睛。"book18.org

  她說"記得",不是"記住"。晴雯說的是"記住"——火命人要從這一刻往未來燒。襲人說的是"記得"——管日子的人要把過去和現在一起封存。book18.org

  她的陰道開始收縮。不像晴雯那樣猛烈,而是緩緩的、一波一波的——像漲潮時的海水一層一層漫上沙灘。她的腳趾在褥子上蜷曲,指甲刮著錦褥的紋路,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她的呼吸越來越快,但眼睛一直睜著,眼裡那一層水光越來越亮。book18.org

  "二爺——"book18.org

  她叫這一聲的同時,陰道猛地絞緊。不是痙攣式的絞緊,是更深、更長的收縮——從子宮口開始,向下蔓延到整個陰道,陰蒂也跟著跳動了兩下。她的腰肢向前弓了一下,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鼻尖碰著他的鼻尖。book18.org

  呼吸纏在一起。濕熱,微喘,帶著參須的微苦。book18.org

  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從他身上起來——動作很慢,他的陰莖從她陰道里滑出的那一瞬,發出了最後一聲細微的水響。黏滑的液體順著她的大腿內側緩緩流下,洇在褥子上。book18.org

  她披好衣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燈底下那一回眸——眼眶是濕的,嘴唇卻是平的。她沒有說"平安回來",也沒有說"考完回家"。她說——book18.org

  "備考籃四格都備齊了。第一格乾糧,第二格筆墨,第三格褥子,第四格參須。籃蓋夾層里還有一根紅繩。"book18.org

  然後她出去了。book18.org

  然後在門外,她站了一會兒。沒有聲音,沒有影子——只是門帘微微動了一下。也許有一滴眼淚落在地上了,也許沒有。她是管帳冊的人,眼淚也是帳——她不在二爺面前落淚。book18.org

  賈寶玉在號房裡翻了個身。考籃還在擱板上。他忽然伸手把考籃打開,翻到最底下——那根紅繩還在。細得幾乎看不見,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繡線,鮮紅色,在黑暗中摸上去有一絲殘餘的溫度——不是真的溫度,是觸感本身讓它像是溫的。book18.org

  他重新閉上眼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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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場。book18.org

  這是最後一場——策問。題目共有三道,核心一道是:"論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book18.org

  這句話出自《孟子》。天下的讀書人都能倒背如流。但在號房裡坐了兩天兩夜之後,在炭盆熄滅、手指凍僵、腰背酸痛、鬢邊又多了一根白髮之後——再讀這句話,分量不一樣。book18.org

  "以天下為己任"。book18.org

  天下是什麼?book18.org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沒有立刻落墨。炭盆早已熄了,號房裡的寒氣從磚縫裡一絲一絲滲進來,鑽進後腰、鑽進膝蓋、鑽進握筆的那隻手。但他的脊背還直著——周山長說過,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骨直則筆直。book18.org

  天下——不是廟堂上那些奏章里的天下。是馮老爹扛了一輩子麻袋的通州碼頭。是迎春棋盤上被黑子圍死的那枚白子。是可卿在三月初三被人送了一枝紅梅。是黛玉在瀟湘館從入冬數到臘月二十三。是寶釵壓在算盤底下的那張蘇州規劃紙。是妙玉焙著雪水等的那場大雪。是惜春畫里西北角那片還沒塗上的空白。book18.org

  也是通州碼頭上那些被"規矩"一層一層颳走的糧食。是臨清碼頭上那些用血汗換一張貨單的腳行。是大觀園外牆之外那些被他看不見的人——他們的"天下"就是明天一家老小有飯吃、今年冬天不被凍死、這輩子不被當作抵債的物件送到誰家去。book18.org

  他把筆蘸飽了墨。book18.org

  第一筆落下去時,極輕——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圓潤的墨點,然後從那一個點開始,拉出一條線。book18.org

  他從"士"說起。什麼是"士"?不是中了舉人中了進士就是士。士是那個在碼頭上扛麻袋的人——馮老爹。他兒子問他"爹,你這一輩子扛麻袋,為誰扛的"。馮老爹說:"為我自己。也為這條河上每一個扛麻袋的人。"book18.org

  ——那不是書上的話。那是從一個人的腳上裂口裡長出來的骨頭。book18.org

  筆在紙上走。寫到馮老爹的那雙腳時,他的手忽然穩了。不是不累了——是累到了極點之後,身體里只剩下骨頭在撐著。book18.org

  他從"士"寫到"天下"。天下不是天子的天下——天下是每一個人的天下。是那個在紫菱洲棋盤上找活眼的女子的天下,是那個在天香樓上自己搭脈的少婦的天下,是那個在瀟湘館數日子的姑娘的天下,是那個在蘅蕪苑壓算盤的姑娘的天下。book18.org

  策論寫到深處,要有一句是骨頭。book18.org

  他寫——book18.org

  "為士者,讀聖賢書,不為聖賢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天地非虛空之天地,乃碼頭上扛麻袋者頭頂同此一日月之天地。生民非紙上之生民,乃棋盤上尋活眼者、天香樓上自搭脈者、瀟湘館中數日子者、算盤底壓蘇州紙者。當為他們請天下。"book18.org

  寫到這裡,他把筆擱下了。book18.org

  擱下筆不是寫完了——是要重新蘸墨。但在蘸墨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寫的那一行字。墨還未乾,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濕光。那一個個字像一隻隻眼睛,正看著他。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話——"往後這家業總要有人撐得起來"。book18.org

  然後他重新提筆,在策論的最末尾加了四句,不是八股程文,是作結的詩——book18.org

  "聖賢書里有真骨,不在文章在汗青。他日若為蒼生請,方知此筆即蒼生。"book18.org

  收筆。book18.org

  他把卷子合上,端端正正放在擱板上。然後他把硯台收進考籃,把筆在布上擦凈了墨,套進筆套。他把考籃合上——一層,兩層,三層。每一層合上時都發出一聲極輕的"咔"。book18.org

  三聲落定。book18.org

  他坐在板凳上,忽然覺得身上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不是累——是某個東西放了下來。寫了三天三夜,在號房裡凍了三天三夜,把骨頭裡的每一個字都磨進了這三張卷子裡。此刻卷子合上了,他反而不急著交。book18.org

  他要在這窄棺材一樣的號房裡再坐一會兒。再坐一盞茶的工夫。book18.org

  他把手伸進衣領,摸到心口那十個月牙形的凹痕——晴雯的指甲印。還在,比兩天前更淡了些,但還能摸出來。book18.org

  "考場裡不管多冷——"book18.org

  他自言自語,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起身,捧著卷子,推開號房的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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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卷那一刻。book18.org

  他走出丙字巷七十二號,往收卷處的方向走。號房巷道窄長,兩邊的磚牆被歷年燭火熏得發黑,頭頂的天光從高處的窄窗漏下來,灰濛濛的,像被一層舊紗濾過。他捧著卷子的雙手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握了三天筆的手指到了極限。book18.org

  交卷處設在至公堂前。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三位收卷官,皆著官服,面色肅然。案上已堆了厚厚一疊卷子——有的卷子邊角皺了,有的卷子上墨跡洇了一小片(大約是誰的手抖了),有的卷子用絹帕裹著,帕子上還繡著家人的名字。book18.org

  寶玉走到案前。book18.org

  他把卷子遞出去的那一刻,那個動作被拉長了——book18.org

  他的手從身側緩緩抬起。卷子在他手中微微彎曲,發出極細的紙聲。他的手臂抬到與案面平齊的高度,手腕轉了半圈,將卷子正面對準收卷官。他的手指先鬆開卷子的尾端,然後是中間,最後是指尖。卷子從指間落在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啪"——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book18.org

  收卷官接了卷子,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卷頭的名號。蠟封的,看不出是誰——但收卷官的目光在卷面上停了片刻。book18.org

  "舉子,你可以出去了。"book18.org

  寶玉拱手,轉身。book18.org

  轉身時他的目光掃過收卷台上堆著的卷子——那一疊一疊的紙,每一份都是一個人。有人在上面寫了自己的一生,有人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命,有人寫得手抖了洇了一小片,有人寫到最後一刻也沒寫出那句骨頭。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往貢院大門走去。book18.org

  走出巷道時,身後傳來馮紫英的腳步聲——那個步幅、那個落地力度,他不用回頭也認得出來。book18.org

  "交卷了?"book18.org

  "交了。"book18.org

  兩人並肩往貢院大門走。馮紫英的腳步比來時重了些——他也在號房裡坐了三天三夜,腿腳都僵了。但他的脊背還直著,和第一天進號房時一樣直。book18.org

  快到門口時,馮紫英忽然低聲說了句:"最後那道策問——我寫了我爹。"book18.org

  寶玉腳步頓了一頓。book18.org

  "我寫他扛了一輩子麻袋。"馮紫英的聲音悶悶的,不像平日那個在碼頭上談笑風生的馮紫英,"寫到最後幾行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有一回下大雨,碼頭封了,他扛不了麻袋。回家的時候沒帶錢,就在路邊掰了半塊餅,一半給我,一半自己不吃——放在桌上,說他不餓。我小時候真以為他不餓。後來才知道——他是扛麻袋的,碼頭封一天,他就一天沒收入。那半塊餅,是他兜里最後一口吃的。"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等我寫完那幾行——才發現墨洇了。不是手抖,是眼淚掉上去的。"book18.org

  寶玉沒有看他。他伸手在馮紫英肩上拍了一下——用力很輕,停留很久。book18.org

  "沒事。閱卷官看不見眼淚——只看得見骨頭。"book18.org

  貢院大門已在前面。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緩緩打開——鉸鏈轉動的聲音和三天前一模一樣,沉悶而悠長。只是這一次,開門的方向是向外。外面的天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白亮亮的,刺得人睜不開眼。book18.org

  賈寶玉眯著眼,一步一步往那光里走。book18.org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月里的冷風灌進肺里,又干又硬,卻比號房裡那三天三夜的濁氣清新了一萬倍。他把手從考籃提手上鬆開,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門外沒有榮慶堂。門外是貢院街——街上稀稀落落站著一些等考生的家人、小廝、轎夫。但他知道,在更遠的地方——在榮國府的二門,有一盞燈還亮著,有一個老太太說"考完了回來",有一個林妹妹在瀟湘館隔著竹林凝望,有一個寶姐姐在蘅蕪苑壓著算盤,有一個晴雯把那件翠綠比甲掛在衣架子上。book18.org

  "馮大哥。"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半塊餅——"book18.org

  馮紫英轉頭看他。book18.org

  "你爹嘴上說不餓,心裡比誰都飽。因為你在碼頭上學了本事,在書院裡磨了骨頭,在策論里寫了真話。他能撐到這一天——看見他兒子從貢院裡走出來,這輩子扛的所有麻袋就都不算沉。"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了看天——正月里的天,灰濛濛的,沒有日頭也沒有雲。他看了很久,久到寶玉以為他不打算回話了。book18.org

  然後他忽然開口。book18.org

  "走。"book18.org

  "走去哪兒?"book18.org

  "找個地方吃餅。"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book18.org

  "我一個人吃半塊——桌上那半塊,留給我爹。"book18.org

  ---book18.org

  二月,杏花開時。book18.org

  放榜那日,貢院街被擠得水泄不通。各省舉子、各家小廝、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連街兩旁的茶樓酒肆都坐滿了。有那等不及的,騎在同伴肩頭上往榜牆那邊張望,嘴裡喊著"還沒貼!還沒貼!"book18.org

  賈寶玉和馮紫英沒有擠到最前面去。兩個人站在人群外沿,靠著街對面一棵歪脖子槐樹,不往前擠,也不說話。馮紫英雙手抱在胸前,左手的食指一直扣著右臂的袖口——那裡有一小塊補丁,是他爹用粗麻線縫上去的。寶玉把手攏在袖子裡,袖子裡藏著那根紅繩——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那一縷繡線,他在指間繞了三圈,又拆開,又繞三圈。book18.org

  忽然——人群沸騰了。book18.org

  榜牆上貼出了大白紙。黑壓壓的人頭往前涌去,像潮水漫過堤壩。有人在喊"看到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從人堆里擠出來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土。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動。他的下巴繃得很緊——牙關咬死了,咬得鬢角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榜牆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見——前面全是人。book18.org

  "紫英。"寶玉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馮大哥"。book18.org

  馮紫英轉過來看他。book18.org

  "咱倆是一條船的。"book18.org

  然後兩人同時往榜牆走去。book18.org

  人群像一堵會動的牆。他們一左一右地擠進去——肩膀擦著肩膀,後背貼著別人的胸口,腳底下踩著碎磚和誰擠掉的鞋子。擠到離榜牆還有三丈遠的地方,馮紫英忽然停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釘在了榜上。book18.org

  那個放榜的瞬間被拉長了——book18.org

  春風從貢院街東頭灌進來,吹得榜紙上未乾的墨跡微微顫動。午後的日光正照在榜上,把黑墨照得發亮,把硃砂照得鮮紅。榜紙在風裡輕輕鼓盪,紙面微微起伏,上面的名字便像在水面上浮動。馮紫英的眼睛從左往右移——第一行,沒有他。第二行,沒有他。第三行——book18.org

  他的眼睛停了。book18.org

  "賈寶玉"。book18.org

  三個字,端端正正,排在第三行第四位。二甲第三十七名。book18.org

  馮紫英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替兄弟笑。但他的眼睛沒有停,繼續往下找。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他的目光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短。第七行末尾——book18.org

  "馮紫英"。book18.org

  三個字。book18.org

  三甲第九名。book18.org

  他把這三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book18.org

  三遍之後,他才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憋了整個正月,憋了在通州碼頭的每一條麻袋、號房裡每一根凍僵的手指、策論里洇了眼淚的那一行墨。book18.org

  他轉過身。book18.org

  賈寶玉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息。book18.org

  然後馮紫英忽然把拳頭攥起來——不,不是攥緊,是張開。他把手掌攤開,低頭看了看。這雙手,他爹在碼頭上扛麻袋的時候,他在碼頭上扛麻袋的時候——這雙手磨出了和他爹一模一樣的繭。他看了那繭一會兒,然後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握成一個拳頭。book18.org

  他把拳頭舉起來,對著賈寶玉。book18.org

  賈寶玉也把拳頭舉起來。book18.org

  兩個拳頭撞在一起。book18.org

  "一條船。"book18.org

  "一條船。"book18.org

  馮紫英把拳頭收回,轉身就走。不是往外走——是往貢院街外走。book18.org

  "你去哪兒?"寶玉在身後問。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很快——不是跑,是快走。鐵塔似的身影在人堆里撞來撞去,撞得有人罵"沒長眼",他也不理。他一直走到貢院街盡頭,走到那條通往通州碼頭的岔路口,才停下來。book18.org

  他站住了。book18.org

  路是空的。從這裡往東,一直走下去,穿過東便門,過通惠河,就是通州。他爹在那裡扛了一輩子麻袋。他爹是扛麻袋的,他兒子是個進士了。book18.org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半塊芝麻糖,還是拿油紙裹著,咬一口掉渣的芝麻糖。他在風裡撕開油紙,把半塊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糖是甜的,和眼淚混在一起是鹹的。book18.org

  他把油紙疊好,揣回懷裡。然後他往回走,往貢院街走,往賈寶玉身邊走。book18.org

  走回去的時候,他的臉上是乾的。眼睛裡有血絲,但嘴角翹著。book18.org

  "走。"他說。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回書院。還願。"book18.org

  他把那隻磕裂了口的粗瓷碗從考籃里取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對著貢院街那頭崇文書院的方向,輕輕叩了一下碗邊——book18.org

  叮。book18.org

  一聲脆響,混在滿街的喧嚷里,只有兩個人聽得見。book18.org

  賈寶玉把手伸進袖子裡,把紅繩繞在指尖,也輕輕叩了一下考籃提手。book18.org

  篤。book18.org

  兩個聲音碰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兩人並肩,走出了貢院街,往崇文書院的方向走去。身後的榜紙上,那六個字——"賈寶玉""馮紫英"——在二月的春風裡被吹得微微鼓起,墨跡已干,硃砂正艷。book18.org

  杏花落在榜牆根下,落了一地白裡透紅的花瓣。有一瓣正落在"賈寶玉"那三個字的下方,像一枚印——不是老太太鎖在錦匣里的那方,是天替她先蓋的。book18.org

  (輕輕擱下筆,將寫就的素紙在案上攤平,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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