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第5章 把晴雯的身子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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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貴把第二批膏子的銀子送回來那天,朱斌做了一件事。book18.org

  他把碎銀子在書案上一粒一粒碼好,拿戥子稱過,又拿紙筆記了數。這批出了八罐,胭脂鋪六罐、雜貨鋪兩罐,攏共收了一兩六錢,扣掉本錢和給李貴他爹的利,凈落差不多一兩齣頭。加上上回那八錢,手頭能動用的私房攢到了二兩。他把銀子分了三份——一份鎖進抽屜深處留著做膏子的本錢,一份交給襲人收著備日常零用,剩下一份約莫五錢,拿素絹帕子包了,揣在袖中。book18.org

  「二爺要出門?」襲人在穿堂里碰見他,見他換了出門的褂子。book18.org

  「去後廊。」朱斌說,「給晴雯請個大夫。」book18.org

  襲人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也有一絲溫溫的、說不清是欣慰還是什麼的東西。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臂彎里,跟上來半步:「我陪二爺去。」book18.org

  「不用。」朱斌已經邁出了穿堂,「院裡你盯著。我帶了茗煙。」book18.org

  後廊在榮國府角門外頭,是一條東西向的窄街。街面鋪的是青石板,年頭久了被車輪碾出了好幾道深深淺淺的轍痕,轍痕里蓄著前幾日下雨積的水,映出頭頂一小片灰藍的天。街兩旁密密匝匝擠著藥鋪、雜貨鋪、胭脂鋪、糕餅鋪、針線鋪,招牌都是木頭刻的,漆皮斑駁,被日頭曬褪了色。空氣里浮著一股混了藥材、糕餅油香和街邊陰溝潮氣的怪味,不難聞,是日子本身的味道。book18.org

  茗煙跟在身後,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後廊哪家糖餅最酥、哪家羊肉湯最鮮。朱斌沒怎麼聽,目光在一排招牌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街尾一家不起眼的藥鋪門前。招牌上寫著「白氏醫館」四個字,字是正楷,一筆一划寫得老實,不像別家招牌那樣描金畫銀地招搖。門臉也不大,兩扇木門朝外開著,門框上掛著一串曬乾的艾草,被風吹得輕輕打轉。book18.org

  朱斌邁進門。藥鋪不大,一進門便是一股子濃郁的藥味——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幾味常見的補血藥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天花板底下。靠牆一排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上貼著紅紙藥名,紙邊都卷了。櫃前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一件靛藍布衫,頭髮綰得緊緊的,正拿戥子稱藥。她聽見腳步抬起眼來,目光在朱斌身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是尋常鋪子招呼客人的熱絡,是一種大夫看人的打量,淡定得很。book18.org

  「小哥看診還是抓藥。」book18.org

  「看診。」朱斌說,「不是我。是我家……一個姐姐。身子弱,時常發熱咳嗽,夜裡盜汗,秋冬尤其不好。想請大夫過府瞧瞧。」book18.org

  婦人把戥子擱下,拿抹布擦了手,上下看了朱斌一眼,那目光比方才更審慎了些——不是看病人,是看來請大夫的人。她看清楚了朱斌身上的衣裳料子、腰間的佩玉、身後的跟班,心裡顯然有了數:這人是公侯府第出來的。book18.org

  「尊府是榮國府?」她問。book18.org

  「是。」朱斌沒遮掩,「我姓賈,行二。」book18.org

  婦人點了點頭,倒沒有什麼巴結的神色,只回頭朝裡間叫了一聲:「青山,出來。」book18.org

  裡間的棉布帘子一掀,出來個男人,三十五六歲,身量不高,肩膀寬寬的,面容清瘦,一雙眼很亮。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截乾瘦卻結實的小臂。他手裡拿著本翻舊了的醫書,封皮上印著《金匱要略》幾個字,紙頁都翻得起了毛。book18.org

  「這位是榮國府的賈二爺,請大夫過府看診。」婦人說。book18.org

  白青山把書闔上,看朱斌時目光是平視的——不是那種見了貴人便矮三分的樣子,更像是例行問診前的審視。他問:「病人多大年紀?什麼症狀?病了多久?」book18.org

  「十八九歲。身子一直弱,發熱、咳嗽、夜裡盜汗。秋冬最重,春夏略好些,可也斷不了根。平日容易累,嘴唇常年發白,手指甲也淡。府里大夫開的方子多是些尋常補氣的,吃了不大見效。」朱斌一件一件說出來——這些是他在院子裡暗暗觀察了好些日子攢下的,晴雯從不主動說身子怎麼樣,可她的臉色、她的咳嗽、她站久了便發白的手指甲,全落在朱斌眼裡。book18.org

  白青山捻著手指,聽完之後沉吟了片刻:「聽你說的症狀,不單是氣虛。氣虛不會夜裡盜汗這麼重。這是氣血兩虧夾陰虛——底子本來就薄,又常年勞累,把根子耗著了。府里大夫開補氣的方子不算錯,可若不滋陰,氣補不進去,反而上火。」book18.org

  他把書放下,從柜上取了張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朱斌看見那字跡清瘦端正,和他這人一個風格。book18.org

  「我去瞧瞧。」白青山把筆擱下,背起藥箱,「光聽你說,只能斷個大概。還得望聞問切。」book18.org

  茗煙在門口等著,見朱斌領著個大夫出來,眼睛瞪得溜圓。朱斌沒理他,只讓他在前頭帶路。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已是巳時。book18.org

  白青山跨進院子時腳步頓了一下——不是被榮國府的富貴驚著了,是被石榴花底下那片陰涼地吸引住了。他在廊下站了一站,回頭看了看院子的朝向、光線、通風,然後說了一句:「院子倒好,朝陽通風。只是你們這口水井太近了,潮氣重,病人不宜住井邊。」book18.org

  朱斌把這句記在心裡。他領白青山進了穿堂,還沒走到晴雯住的後廂房,先被晴雯自己擋了。book18.org

  她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從後院過來,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細的胳膊。見了朱斌身後的陌生男人,腳步一停,濕衣裳在盆里晃出一小片水花。她先看白青山,又看朱斌,眉頭便擰起來了。book18.org

  「這是做什麼。」她問。語氣照例是硬的,不是親熱的那種問,倒像是在審。book18.org

  「請了個大夫替你瞧瞧。」朱斌說。book18.org

  晴雯的臉色即刻變了。不是白,是冷——那種把五官全收緊了的、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似的冷。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手裡的銅盆沿子攥得指節泛白,盆里的水被她的動作晃出來幾滴,濺在青磚地上。book18.org

  「我沒病。」她冷冷地道。book18.org

  白青山站在旁邊,並不說話,只是拿眼打量著她的面色、嘴唇、指甲,又看了看她端盆時微微發顫的手指。大夫看病人從不需要病人開口——病人站在那裡便是一張最大的方子。book18.org

  「沒病你端個盆手抖成這樣。」朱斌的語氣很平,不像責怪,不像哄,只是陳述事實。book18.org

  「我手抖是我的事。」晴雯把盆往地上一擱,轉過身去,「我不看大夫。誰要看來,自個看去。」book18.org

  她轉身欲走,朱斌上前一步攔在她前頭,背對著白青山,低聲說了句只有她聽得見的話。book18.org

  「晴雯。我頭一筆私房錢掙了二兩,頭一件事就是去後廊請大夫——不是請給我自己的。你要是覺得這是施恩,你便走。要是覺得這是院子裡的人把身子養好,往後一併把日子過好——你便留下。」book18.org

  晴雯的腳釘住了。book18.org

  她背對著他,脊背繃得直直的,脖子梗得像一根被風繃到了極限的箏弦。她沉默了足有十幾息——這十幾息里朱斌只看見她肩胛骨在衫子底下一縮一縮地動,不知道是氣的還是什麼。然後她猛地吸了一下鼻子,轉過身來,眼框微微泛紅,卻死撐著沒讓淚珠子滾下來。book18.org

  「什麼私房錢。」她悶聲說,「二爺就會唬人。」book18.org

  可她沒有再走了。她站在原地,低著頭,把兩顆袖口放下來遮住手背。朱斌知道這個動作——她在遮手上的口子。她不讓人看。book18.org

  白青山在屋裡給晴雯診了脈。book18.org

  他診得很仔細,不單診了右手,還讓換了左手,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眼底、手指甲。他問的話不多:夜裡咳嗽是前半夜多還是後半夜多?盜汗是全身還是胸背?飲食喜好,愛吃熱的還是涼的?月信準不準?晴雯起初答得彆扭,聲音冷冷的問三句答一句,後來被白青山那不卑不亢的態度磨軟了些,答得漸漸完整。book18.org

  「氣血兩虛夾陰虛,肺絡有損。」白青山診完了,坐回案前提筆開方,「得先滋陰潤肺,再圖補氣。若只補氣不滋陰,等於往一口漏鍋里倒水——倒再多也存不住。方子裡頭要用川貝、麥冬、生地黃、當歸、白芍、黃芪這幾味。」他停了一下,語氣平實,「若配得齊全,藥引子用得對,頭三劑便能見分曉——盜汗會先止,咳嗽減半,人會覺得有精神些。」book18.org

  朱斌接過方子看了一遍。字是行書,夾著幾味藥名寫得略草,可大致看得明白。book18.org

  白青山又補了一句:「藥是一半。還有一半在起居上——不能勞累,不能生氣,不能熬夜。她這身子,最怕耗。耗一次,好幾劑藥便白吃了。」book18.org

  晴雯坐在床沿,把臉別到一邊:「我不能不幹活。」book18.org

  朱斌接口:「活照干。只是洒掃減了,井邊洗衣全免了,針線夜裡不許碰——這些我早和襲人商量好了。」book18.org

  晴雯猛地轉過臉來看他。那目光里是她一貫的狠氣,可那狠氣底下有裂縫,裂縫裡漏出來的不是兇狠,是另一種她從沒在人前露過的東西。book18.org

  「……你什麼時候商量的。」她啞著嗓子問。book18.org

  「早幾天。」朱斌把方子折好塞進袖口裡,「不是為你一個人。院裡排班早就該調。」book18.org

  晴雯咬著下唇,把那片嫩肉咬得發白,又把頭轉回去。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青山都收拾好了藥箱準備告辭。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又輕又快,像是怕說慢了便說不出口。book18.org

  「多少錢——大夫出診的。我月錢下來還你。」book18.org

  朱斌站住了。他沒回頭,只在門檻上停了一步:「月錢下來先給你妹妹買雙鞋——你那妹子不是念叨了大半年麼。」book18.org

  晴雯的嘴唇張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只發出了一聲極短的氣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不是淚,是比淚更沉的東西。她對著牆縫裡塞著的一小團艾草盯了好一會兒,眼眶辣辣的,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book18.org

  晚間,襲人親自煎了藥。book18.org

  煎藥的地方在怡紅院後院的小廚房裡。窗子開著,夜風送進來梔子花的香氣,和藥罐里蒸出來的苦味攪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的、又苦又甜的氣味。襲人坐在炭爐前的小杌子上,拿芭蕉扇不緊不慢地扇著爐火。炭火明滅的紅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額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朱斌走進來時她正掀開藥罐蓋子看火候。book18.org

  「二爺別進來,這裡是藥味。」她回頭見是他,拿扇子揮了兩下。book18.org

  朱斌沒走,在她旁邊的小杌子上坐下。藥罐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藥湯是深褐色的,翻著細小的泡,一股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苦是主調,可苦裡頭又透著一絲當歸的甜和黃芪的暖,不單是苦。book18.org

  「川貝不好碾。」襲人拿筷子攪了一下藥湯,「我碾了小半個時辰,怕不夠細。」book18.org

  她把筷子擱在灶沿上,垂下來的手指尖上沾著一層白白的粉末。朱斌握住她的手,翻過來看——不是看手背,是看指尖。那指尖被碾缽的粗底磨得通紅,好幾處皮膚都磨薄了,隱隱透著血絲。book18.org

  「你磨的。怎麼不讓麝月磨。」book18.org

  「麝月不懂藥性——碾川貝有講究,碾重了出油,碾輕了不細。」襲人把手抽回去,拿圍裙擦了兩下,抬眼看他,「二爺會惦記晴雯了。」book18.org

  這話音是平的,沒有醋味。她把目光收回去望爐火,嘴角彎了彎。book18.org

  「她最不會疼自己。」襲人拿火筷子撥了撥炭,「嘴上硬氣,心裡頭比誰都怕被人看不起。你越對她好,她越怕欠你——怕你對她好不過是一時興起。」book18.org

  她把藥罐端下來,拿紗布濾藥渣。深褐色的藥湯從紗布縫裡瀝瀝地淌進碗里,熱氣蒸騰,在她臉前頭攏成一小團白霧。book18.org

  「從前我總覺得這院子是散的——人不少,可各人過各人的,面和心不和。如今倒是想一處去了。二爺你說,這是不是就叫好日子。」book18.org

  她把藥碗端起來擱在托盤上,站起身,朱斌也站起身。book18.org

  「往後會更好。」book18.org

  她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為什麼這麼篤定,只是「嗯」了一聲,把它當成一句不必檢驗的實話收進了心裡。book18.org

  晴雯喝藥是在自己屋裡。book18.org

  朱斌端了藥碗進去時她正歪在床頭翻一本舊花樣子——手指捻著頁腳,一頁一頁翻得不急,面上還是那副愛理不理的神氣。見他進來,她把花樣子往枕頭底下一塞,又把被角拉了拉蓋住腿,動作里透著一股很不自在的緊張。book18.org

  「我自己會喝。」她伸手去接碗。book18.org

  朱斌沒遞。他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藥湯吹了吹,送到她嘴邊。book18.org

  晴雯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她那張瓜子臉上的表情可以在一瞬間走完好幾道程序——先是一怔,然後是一惱,然後是那種很想說幾句刻薄話卻又找不到話說的窘迫。她的下唇咬了又松、鬆了又咬,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不是你那些撒嬌的小丫頭。」book18.org

  「你當然不是。」朱斌把勺子又往前遞了一寸,「你是晴雯。」book18.org

  晴雯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她低下頭,張嘴接了那一勺藥。藥是苦的——苦得她眉心一蹙,卻沒吭聲。她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第三口時伸手去搶碗,朱斌不鬆手,兩個人四隻手端著個碗在床邊扯了兩下,藥湯差點灑出來。最後還是朱斌鬆了手,讓她自己端著碗仰頭喝了個乾淨。book18.org

  她把空碗往他手心裡一擱,臉別到牆壁那邊去。可朱斌看見她耳根紅了。book18.org

  「你出去。」她悶悶地說,「我要睡了。」book18.org

  朱斌站起身走到門口。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被枕頭悶過了才敢放出來的聲音。book18.org

  「……藥錢,慢慢還。」book18.org

  他沒回頭,只應了一句:「行。」book18.org

  第二日清晨,朱斌起床時天剛蒙蒙亮。紗窗外面還是灰藍色,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早起的麻雀在廊下嘰嘰喳喳地啄著什麼。襲人還沒醒——昨晚她煎藥煎得晚,這日是麝月值夜。朱斌穿了鞋往外走,經過書房時停了一下。book18.org

  書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不是燭火——是天光從東窗濛濛地滲進來的那種冷白色的微光。有人。book18.org

  他推門進去。晴雯坐在書案前,低頭,手裡拿著針。書案上攤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夾紗斗篷,是朱斌去年秋天常穿的那件。翻領背面原是脫了線,領沿的緞邊磨破了拇指大的一小塊,他自己早忘了。晴雯正把那小塊破邊一針一針地補上——針腳極密,每一針都從原來針眼裡穿過去,正面不留一絲痕跡。她做針線時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腕一轉一送不疾不徐,像是全世界只有手裡這件事值得她認真。book18.org

  「那是我的斗篷。」朱斌開口。book18.org

  晴雯嚇了一跳。她手裡的針抖了一下,針尖扎進指腹,一粒殷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她把手指塞進嘴裡吸了一下,抬起眼來看他,眼裡有一種被抓了現行的狼狽。book18.org

  「誰做你的了。」她含含糊糊地應,「我閒著沒事,拿件衣裳練練手——順手。」book18.org

  順手。和那句「不是特意給你做的,是順手的」一模一樣的話。朱斌沒和她爭這個。他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把那件斗篷拉過來摸了摸補過的地方——平順密實,針腳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不比襲人的手藝差。book18.org

  「這手藝,做的東西還沒人買過,你信不信。」book18.org

  晴雯抬眼看他,不知道他什麼意思。book18.org

  「我做的潤手脂膏,拿去外頭鋪子裡賣了幾罐。」朱斌拿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下回想做安神香。你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不拘什麼,帕子香囊針線小件,做出來試試看。」book18.org

  晴雯把針別進衣襟上,沉默了一會兒,別著臉不看他:「我哪會做什麼。不過是個丫頭。」book18.org

  「你用針線養活自己,比這府里二門外頭多少只會吃租子的爺們都強。」book18.org

  晴雯愣住了。這句話顯然不在她的預期之內。她張了一下嘴,又閉上。過了足有五六息才低下頭去,把針從衣襟上拔下來,重新穿過斗篷的翻領。book18.org

  「……縫完再說。」她悶悶地吐出這四個字。book18.org

  那聲音是含糊的,啞啞的,音量壓得很低,壓到朱斌差一點便沒聽見。她沒抬頭,耳朵輪廓卻從白里翻出一層薄薄的粉紅——和他那句話之前,已然不是一個顏色。book18.org

  朱斌沒有追著討話。他翻出《論語》,在窗前坐下來,開始今天的日課。窗紙上的天光從灰藍變成淡金,又從淡金變成清白,早鳥的叫聲漸漸稀了,換作遠處廚下傳來打水聲和砧板響。晴雯在他對面一針一針地補完了斗篷,然後把衣服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案角,起身走到門口。book18.org

  「……二爺眼睛有點紅。別老看書。」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便快步走了。book18.org

  這日午後,大觀園藕香榭里起了詩社。book18.org

  端午之後園子裡的花開得更盛了——木芙蓉從亭亭的綠葉里探出一朵朵粉茸茸的花球,蜀葵沿著石階開出一排紅紅紫紫的花串,荷塘里的小荷已撐開傘大的圓葉,水珠子在葉面上滾來滾去,亮得像銀子。藕香榭的窗全敞著,涼風從水面上穿過來,帶著荷葉的清氣和水底泥的微微腥甜,把一屋子人的衣裙都吹得輕輕飄著。book18.org

  湘雲是詩社發起人。她用一張粉箋寫了社題——「夏日即事」,五律限八庚韻。寫完往桌上一拍,拿筆指著眾人:「誰不來,罰三杯。探春姐姐做監社。」book18.org

  探春笑著接了紙看了一回:「韻倒是寬,只是這題目太泛,誰都能寫幾句。」book18.org

  「泛才好。」湘雲理直氣壯,「泛了便比真功夫。寶姐姐你看是不是。」book18.org

  寶釵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盞蓮子茶,微微一笑:「雲丫頭這張嘴,開社是假,找人比詩是真。」book18.org

  黛玉倚在竹榻上,拿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扇面上畫著幾筆淡墨的蘭花,是她自己畫的。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極淡的鴨卵青紗衫,底下露出白綾裙的一截裙角,通身上下素凈得像是畫里走出來的人。她聽見湘雲的話,從扇子後面露出眼來,淡淡地道:「比便比,誰還怕了不成。」book18.org

  朱斌最後一個到。他不急不慢地沿著水榭的曲廊走過來,手裡拿著把摺扇——素麵的,還沒請人畫,是府里新發的。他進了榭便尋了個不打眼的角落坐下,自己倒了盞茶喝。湘雲即刻把粉箋拍到他面前:「寶二哥不許逃——上回你在老太太那裡解字解得好,今兒得作詩。」book18.org

  朱斌接過紙掃了一眼題目,沉吟了片刻。作詩不是他的強項。原主的詩才他是知道的——不成器,偶爾謅幾句也多是些閨閣怨嘆、花月閒愁,切題不切題全看運氣。可他如今讀了這些日子的書,經義底子有了,腦子也清明,寫詩雖不算好,至少能寫幾句看了不丟人的。book18.org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句:book18.org

  「蟬聲浮午夢,荷氣入秋觥。何必登高閣,涼風自北生。」book18.org

  寫完擱筆,湘雲搶過去看,看著看著眉毛便挑起來了。她把紙遞給探春,探春看了也點頭,又遞給寶釵。寶釵接過去念了一遍,抬起眼來看朱斌時那目光里有一層旁人不易察覺的認真。book18.org

  「蟬聲浮午夢,荷氣入秋觥——是夏日。前一句以聲入景,後一句以氣入味,有幾分詠物詩的底子。後兩句『何必登高閣,涼風自北生』,不是尋常閒適,倒像是說人不必求高求遠。」她把紙還給湘雲,啜了口茶,「寶兄弟病好了,寫的詩也不一樣了。」book18.org

  黛玉從榻上坐直了些,接過紙看了一回,沒說話,只抬眼看了朱斌一眼。那一眼在扇面上方露出來,不多不少,恰好夠朱斌看見她的眼睛——烏黑的、帶著三分審視、兩分意外。book18.org

  湘雲拍了桌子:「我說他不一樣了!你們還不信。」book18.org

  探春笑道:「寶二哥這首是杜撰。不是說他寫得不好,是說他不像從前的寶二哥——從前的寶二哥寫詩,不是『綠蠟春猶卷』便是『紅妝夜未眠』,如今倒正經起來了。」book18.org

  湘雲轉向朱斌:「寶二哥,你再說說——你寫這詩時心裡想的是什麼。」book18.org

  朱斌把摺扇擱下,想了想:「沒想什麼。蟬叫了寫蟬,荷香了寫荷。從前寫詩總想著怎麼把愁寫明白,越寫越窄,詩也窄人也不開闊。如今覺得,寫詩把眼前景寫准了便好。」book18.org

  滿屋子的姐妹安靜了片刻。book18.org

  探春頭一個回過神來:「『把眼前景寫准了便好』——這話聽著簡單,可真能做到,便是會寫了。」book18.org

  寶釵放下茶盞,接過話頭時語氣不緊不慢:「詩是末節。要緊的是寶兄弟方才那話裡頭的道理——把手裡事做好,不必想太遠。讀書也好,經濟也好,都是這個理。」book18.org

  她說「經濟」兩個字時聲音並不加重,可在朱斌耳朵里卻格外清晰。他抬眼看了寶釵一眼。寶釵也正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湘雲和探春的說話聲中間碰了一下。那一碰極短,旁人注意不到,可兩個當事人都知道那一眼裡有什麼——有共鳴,有試探,也有一種不必說破的默契。book18.org

  寶釵懂他。不是懂他為什麼變了,是懂他現在的路數——讀書不是為了功名,是立身;經濟不是為了發財,是自立。這種懂得,在整個榮國府里,大概只有她一個人有。book18.org

  黛玉忽然從榻上坐直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首。寫完了也不說話,把紙擱在桌上,又躺回去搖扇子。眾人湊過去看,見她的詩是這樣的:book18.org

  「午窗初睡起,簾外日猶明。花影垂垂重,蟬聲咽咽清。卷書消永日,臨水惜余情。卻怪賣花女,檐前喚不停。」book18.org

  尾聯「卻怪賣花女,檐前喚不停」一出,寶釵先說好——好在真實,把夏日午後那點慵懶和嗔怪全寫活了。湘雲也說比朱斌那首高一個檔次,可探春卻說:「兩首寫的不一樣。寶二哥寫的是『我不求高,自有涼風』,林姐姐寫的是『我自清閒,卻被打擾』。心境不同,不宜比。」book18.org

  黛玉看了探春一眼,拿扇子往她肩上一敲:「你倒會做好人。」book18.org

  一群人說說笑笑又散了。臨走時寶釵經過朱斌身邊,腳步慢了半拍,低聲說了一句:「寶兄弟什麼時候有空,到我那裡坐坐。我那有幾本好書,你或許用得上。」book18.org

  「什麼書。」book18.org

  「呂新吾的《呻吟語》——講經濟實務、做人道理的。比《論語》實用。」book18.org

  朱斌應了。寶釵微微一笑走了,蜜合色的裙擺在竹簾邊輕輕一擺便不見了。book18.org

  出了藕香榭往回走,黛玉從後面趕上來,紫鵑在幾步外跟著。她走到朱斌身旁時腳步放慢了,卻不說話,只是和他並肩走在石子甬路上。走了約莫一箭地,她忽然開口:「方才那首『蟬聲浮午夢』——末兩句不是別人寫的吧。是不是你心裡真有這樣的念頭。」book18.org

  朱斌側頭看她:「什麼念頭。」book18.org

  黛玉把團扇掩到下巴底下,仰頭看了一眼假山石上的青苔,又低下頭看腳下的石子路。過了好幾息才說:「『何必登高閣,涼風自北生』——不爭高處,自有涼風。寶二哥從前爭的東西可多了,如今倒學會不爭了。」book18.org

  朱斌沒直接答。他彎腰從路邊撿起一片從石榴樹上掉下來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然後攤開手掌讓風吹走。book18.org

  「爭有什麼用。」book18.org

  林黛玉看著那片花瓣被風吹到水面上去,飄在荷塘里,轉了幾圈便沉下去了。她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是贊同還是不贊同。然後她忽然轉了話題:「你那天給老太太看字——說的那些話,我憑良心講,說的是對的。字體端方過甚便近於刻板,行書太隨性又失了法度——你不怎麼寫字的人,卻能看出這些。」book18.org

  朱斌心裡緊了一下。黛玉太聰明。旁人都只覺得他「會讀書了」,可她要探究的是「為什麼忽然會了」。他不能讓她繼續深究。book18.org

  「病了一場,也不知怎麼的,看東西比從前清楚些。」他用了一個最安全的解釋——病後開竅。這理由不算好,可也不算假,他自己也確實是在病後才「變」的。book18.org

  黛玉沒再說什麼。她搖著扇子往前走,走出幾步才回頭說了句:「改日你來看看我新得的幾本書。我自己看不大明白——你如今讀書了,或許能替我解解。」book18.org

  說完便扶著紫鵑的手拐進瀟湘館的竹徑里去了,鴨卵青的紗衫在翠竹間一閃一閃,片刻便消失在竹影深處。book18.org

  回到怡紅院已是黃昏。一進穿堂朱斌便聞見一股子藥味——不是昨兒川貝那苦味,是另一種更溫和的、帶著生地黃甜氣的藥香。麝月端了碗藥從後院過來,見了他便說:「晴雯姐姐今兒自己煎的藥。說不想累著別人了,一邊煎一邊盯著火候,問她話也不答。」book18.org

  「氣色怎麼樣。」book18.org

  「燒是退了。嘴唇還有些白,可下午沒咳嗽。」麝月把藥碗端穩了些,「二爺去瞧瞧她吧——她嘴上不說,你去了她就高興。我看得出來。」book18.org

  朱斌走到後廂房門口,門半開著。晴雯歪在床上,手裡拿著那件補好的斗篷,正拿一塊濕布細細地擦斗篷領口上沾的灰。她抬頭看見他,動作倏地停了,把斗篷往床里一推。book18.org

  「你又來做什麼。」book18.org

  「查查你有沒有好好喝藥。」book18.org

  晴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拿起空藥碗往他面前一擱:「喝完了。行了,可以走了。」book18.org

  朱斌沒走。他把空碗端起來看了看碗底的藥渣,確認確實喝完了才放在床頭小几上。然後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白瓷罐——潤手脂膏的一隻試用裝,她沒要的那一罐。book18.org

  「給你擱這兒。」book18.org

  晴雯的目光在罐子上停了足有三息。她沒伸手拿,也沒說不拿。她只是把身子往被子裡縮了縮,偏過頭去看著牆壁。牆上貼著一張舊花樣子,紙角用米粒粘著,已經黃了。book18.org

  「……這膏子。」她悶了半日,忽然開口,「我那天抹了一回。管用。手上的口子不疼了。」book18.org

  「那為何不繼續抹。」book18.org

  晴雯不說話了。她的肩頭微微縮了一下,被子的邊緣被她的手指絞得緊緊的。聲從被子裡傳出來,悶得變了調:「……怕用完了就沒了。」book18.org

  朱斌的心頭被什麼東西輕輕擰了一下。不是心疼——心疼是自上而下的,是強者對弱者的。他此刻的感覺不是心疼。是疼。是那種知道一個人把一小罐脂膏當成可能會枯竭的河水來用的、一絲一縷的、摳摳搜搜的疼。她不是小氣,她是被匱乏養大的。她這輩子擁有的東西太少了,少到隨便什麼好東西她都不敢放開來用——因為不知道用完了還會不會有。book18.org

  「你只管用。」他把罐子放在她枕邊,「用完了還有。」book18.org

  晴雯轉過身來。她的眼眶是紅的,鼻頭也紅紅的,可嘴唇抿得像一道上了閂的門。她瞪著他,那瞪不是兇狠——是在猶豫。猶豫要不要相信、要不要伸手、要不要把心口那道閂拉開。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伸手從枕頭底下扯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book18.org

  是一隻荷包。不到掌心大,紺青色的緞面,上頭用銀線繡了一枝小小的桂花。針腳細得幾乎看不見,每一片花瓣都立著絨絨的光澤,花蕊用的是極細的金線,在燭光里微微閃爍。book18.org

  「順手的。」她語速極快,「不是特意做的。」book18.org

  朱斌把荷包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的收口處用同色絲線繡了極小的三個字。他沒看錯——三個字,針腳密得要用指腹摩挲才能辨認出來:寶。玉。二。book18.org

  他抬起眼來看她。book18.org

  燭光從側面照著晴雯的臉,把她額前碎發映成一層薄金。剛喝完熱藥,藥力在體內蒸騰著,她的臉頰上浮著一層不正常的、剛退完燒留下的潮紅,嘴唇也比往常紅潤了些,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白牙。她不看他,眼珠子落在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指上——那手指互相絞著,指節上原先的裂口已經好了些,皮膚潤了些,可指甲蓋還是淡的。book18.org

  「這麼小的字,誰看得清。」朱斌捏著荷包,拇指摩挲著背面那三個繡字。book18.org

  「看不清拉倒。」晴雯伸手去搶。book18.org

  朱斌把手一抬,她撲了個空,身子往前一傾,鬢角的碎發掃過他的下巴。她身上有淡淡的藥味——川貝的苦混合著當歸的甜,還有一層更薄的,是她肌膚底下透出來的、女兒家獨有的溫香。她僵住了,保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手懸在半空。她的臉離他的臉不到三寸,近得朱斌能看清她眼白里那幾根若隱若現的血絲,還有瞳孔里映著的跳動的燭火。book18.org

  「看沒看清?」朱斌低聲問。book18.org

  「沒看清。」晴雯的嗓音壓得極低,眼珠子往旁邊溜,可身體沒往後退。book18.org

  她的呼吸撲在他唇上,溫溫的,潮潮的,帶著一點點剛喝下去的藥湯的苦甜味。藥湯的氣味從喉嚨里蒸出來,混著她身子底下傳上來的微汗的鹹濕氣味,還有那件銀紅紗衫被炭火烘了半日捂出的暖融融的皂角香。朱斌沒有動。他讓她僵在那個三寸的距離上,讓她自己選——退回去,或者留下來。book18.org

  晴雯沒有退。book18.org

  她的睫毛在劇烈地顫,嘴唇也在顫。她咬著下唇,食指指尖抵在他胸口衣襟上,指甲隔著一層綢布輕輕掐進他的皮肉里——不重,帶著某種試探的意味。然後她的手指慢慢往上移,划過他的鎖骨,停在他喉結下方。book18.org

  「你……」她吐出一個字,聲音沙沙的,像是喉嚨被火烤過了,「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book18.org

  「因為我願意。」book18.org

  晴雯的眼圈又紅了。可她這回沒躲,也沒把臉別開,只是紅著眼眶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和從前不同——從前是硬的,是虛張聲勢的硬;此刻卻是剛喝完藥蒸出一身細汗的潤澤,眼睛裡有水汽濡濕的微光。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只彎了一下嘴角便收了回去,卻像是她整張臉忽然被什麼照亮了。book18.org

  「傻子。」她說。book18.org

  在朱斌還沒來得及回答之前,晴雯捧住他的臉,低頭吻了下去。book18.org

  她的嘴唇和襲人全然不同。襲人是軟的、溫的、小心翼翼的;晴雯是硬的、燙的,嘴唇碾上來時帶著一股近乎於攻擊的蠻勁。她沒有循序漸進,沒有試探,直接把舌頭探了進去。舌尖滾燙,帶著藥湯殘存的苦澀和生地黃那一點黏稠的甜,在他口腔里席捲。book18.org

  朱斌的手從她腰間滑上去,按在她後腦勺上。她的頭髮已散了,髮絲又黑又滑,從指縫裡穿過時帶著微微的涼——發梢是涼的,髮根卻被體溫烘得溫熱。他能感覺到她頭皮上細細的血管在跳動,跳得很快。book18.org

  他翻身把她壓在床上。書案前那張窄小的木床發出吱呀一聲,床頭堆著的花樣子簌簌滑落在腳踏上。晴雯仰面躺著,喘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銀紅紗衫底下的胸脯隨著喘息一起一伏。她看著他的眼神複雜——有不服氣的挑釁,有心口不一的羞臊,有終於卸下了盔甲之後的不設防,還有一絲閃爍不定的、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渴望。book18.org

  「你要做什麼。」她說。語氣照例是硬的,可那硬字底下已經虛了,尾音在發抖。book18.org

  朱斌沒有答。他用手指從她眉心開始,沿著鼻樑慢慢往下滑。指尖停在鼻尖上,又滑到人中,最後落在她的下唇上,輕輕按了一下。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指咬住了。不重,牙齒輕輕地叼著他的食指指節,舌尖抵著指腹那一片敏感的皮膚。然後她鬆了口,把臉別到枕頭那邊,露出一截修長的、青色的血管隱隱可見的脖頸。book18.org

  他低頭吻上去。不是嘴唇——是用鼻尖,從她耳後開始,沿著那根青筋慢慢往下蹭。蹭到鎖骨時她的呼吸忽然亂了,喉嚨里溢出一聲壓得極悶的哼,那聲哼從喉嚨里出來時拐了個彎,把最後一點硬氣全拐沒了。book18.org

  衫子的盤扣被他一顆一顆解開。銀紅紗衫底下是件淡青色的肚兜,肚兜上繡的不是花——是一對小小的燕子,燕子翅膀貼著翅膀,繞著一枝柳條在飛。她的乳不算大,卻是那種恰恰好盈盈一握的玲瓏。肚兜的薄綢被胸前的凸起頂起兩個小小的尖兒,乳尖在綢面底下已經硬了,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蹭著綢布,一顆比另一顆挺得略高些。他把肚兜的系帶從她頸後解開。綢布滑落的一瞬,一股混著炭火溫香、藥湯苦甜與女兒體香的溫熱氣息從她的胸口蒸上來,鑽進他的鼻腔。book18.org

  他含住了她左邊的乳尖。book18.org

  「嗯——!」晴雯的腰猛地一挺,手指揪緊了他的頭髮。不是推,是揪——手指揪著他的髮根,不知是想拉開還是想按緊。她的乳尖是深粉色的,比襲人的略小、略硬,含在嘴裡像一顆被體溫捂暖的硬糖,舌尖在上面打轉時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皮膚上的微細顆粒——是冷的,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book18.org

  他一邊吮吸她的乳尖一邊用右手捻著另一顆。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顆硬硬的小肉粒,慢慢地碾、輕輕地提、一圈一圈地打著轉。兩顆乳尖同時被刺激,晴雯的腰便塌不下去了——她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反向的弓,胸脯往上挺,小腹卻往下陷,腿根不受控制地夾緊了他伏在她兩腿之間的腰。book18.org

  「你……你倒是會。」她咬著牙,聲音又爽又恨,像是很不甘心被他這樣玩弄,卻又沒有力氣推開他。book18.org

  朱斌從她胸口抬起眼來,嘴唇上還沾著亮晶晶的唾液,在燭光里一閃一閃的。他沿著她的乳溝往下吻,吻過胸骨,吻過肋骨,吻過肚臍。她的肚臍生得窄而深,舌尖探進去時晴雯的腹肌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把他的頭髮揪得更緊了——揪得髮根發麻。她的腹部平坦,肌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血管的走向,這些細細的青色河流從肚臍兩側淌下去,匯入褻褲里消失不見。book18.org

  他伸手去解她的褲帶。晴雯忽然按住他的手。book18.org

  她在床上半坐起來,頭髮散亂,眼角還有方才嗆出的淚,可那眼神不是抗拒。她在猶豫。book18.org

  「……你還……還肯讓我碰你。」book18.org

  朱斌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沒有安慰,沒有賭咒發誓,只是安安靜靜地覆著她的手背,讓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底下慢慢從僵硬變成柔軟。晴雯吸了一下鼻子,把臉別開,手慢慢鬆開了。book18.org

  褻褲褪下去,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腿。她的腿比襲人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膝蓋內側藍色的小血管。恥毛比襲人更稀些,黑亮亮的,軟軟地貼在陰阜上,被滲出的淫水濡濕了一小撮,黏在皮膚上。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分開。晴雯用手臂遮著臉,不給他看她的表情。可她的身體不會說謊——陰戶已經濕透了。大陰唇微微往外翻著,小陰唇是嫩嫩的粉紅色,比他見過的任何粉色都更淡更嫩,像兩片含苞未放的薔薇花瓣,濕漉漉地貼在裂口兩側。淫水又清又黏又滑,從穴口溢出來,順著會陰淌下去。book18.org

  他把她的腿往兩邊分得更開了些,俯下身去。book18.org

  舌尖從她的大腿內側開始——從膝蓋往上,沿著大腿內側最嫩的皮膚慢慢舔上去。這慢條斯理的舔法讓晴雯渾身打顫,她的腿根在他舌尖下一緊一緊地抽著,陰戶不自覺地往上挺。他舔過腿根的褶皺時在那兒多停了兩息,舌尖繞著那片嫩肉打了兩個圈。晴雯發出一聲悶在手臂底下的呻吟,含混不清,卻能聽出是在叫「寶玉」。book18.org

  他的舌尖終於落到了那道肉縫上。大陰唇的肌理是絲絨般的細滑,舌尖從下往上舔過去時能感覺到那兩瓣嫩肉在舌面底下微微顫著。舔到頂端的陰蒂時,那顆小肉芽已經完全從包皮里探出頭來,硬硬的、亮晶晶的、比襲人的小些卻更敏感——舌尖剛碰到的一瞬,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手臂從臉上滑落,露出了一張潮紅的、嘴唇被自己咬腫了的、淚水模糊的臉。book18.org

  「別……別舔那兒——!」book18.org

  可她沒有推他。book18.org

  他的嘴唇含住她的陰蒂,用雙唇輕輕裹住那顆小肉芽,然後往裡吸氣。不是舔——是吸,是像嬰兒吸奶那樣溫吞又執拗地吸吮著,舌頭在嘴唇里繞著陰蒂一圈一圈地打轉。晴雯的腿一下子夾緊了他的頭,她拿手去推他的腦袋,推了兩下便不推了,手指改推為抓,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更深地按到自己的腿心。book18.org

  「寶玉——寶玉——寶玉——」她連叫三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碎,最後一聲的尾音已經破了。book18.org

  不夠。他的舌尖往下滑,探進了穴口。穴口那一圈嫩肉比大陰唇更熱、更濕,舌尖一擠進去便被層層疊疊的肉褶裹住了。那些肉褶不住地蠕動著,把他的舌尖往裡吸,又濕又滑又緊。她的味道比襲人淡——沒有那麼重的麝香,更清些,有一點點藥材的苦,有一絲絲脂膏殘留的忍冬藤的涼,還有屬於她自己的、甜絲絲的、乾淨的咸。book18.org

  朱斌的舌頭在她陰道里一進一出,鼻尖頂著她的陰蒂,同時在給她兩處刺激。晴雯整個人已經失控了——她的手在床上亂抓,把枕頭推下去了,花樣子的紙頁散了一地,銀紅紗衫堆在腳踏上,腳踏上還擱著那隻補好的斗篷。她咬著被子,把整張臉埋進被子裡,可還是擋不住從鼻子裡漏出來的、又哭又喊的嗚咽。book18.org

  「不行了——不行——要——」她猛地弓起腰,陰唇劇烈痙攣,一股溫熱的淫水從陰道里湧出來,澆在朱斌的舌頭上。book18.org

  他抬起臉來,下巴上全是她的水,亮晶晶的,在燭光里拉著絲。晴雯癱在床上喘著粗氣,胸脯一上一下。高潮的餘波還在她小腹底下一下一下地跳,腿根不停地抽搐。他爬上來,壓在她身上。龜頭抵住了那道還在痙攣的穴口,那裡又濕又燙,像一口剛燒開了的泉眼。book18.org

  「進來了。」他說。book18.org

  這是他頭一回在進入之前先告訴她。不是問她,是告訴她——語氣很穩,像是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可底下藏著的溫柔是問她:你準備好了嗎。book18.org

  晴雯沒有答。她把臉別到枕頭那邊,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嗯」,然後伸出手把他的脖子摟緊了。book18.org

  龜頭擠開穴口,撐開第一道肉環時,朱斌感覺到了明顯的阻力。她的陰道比襲人更緊——不是初夜的緊,是骨骼纖細、從未被開墾過的緊窄,層層疊疊的肉壁密匝匝地箍上來,每一道褶皺都往外推著他,同時又不由自主地往裡吸。龜頭只進了半個,兩側的嫩肉已死死地裹住了冠狀溝,一圈的軟肉密密匝匝地嘬著,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舌頭同時在舔吮冠狀溝的每一寸皮膚。book18.org

  「疼?」朱斌停住。book18.org

  晴雯咬著嘴唇搖頭。然後皺了皺眉,又極小聲地擠出一個字:「……脹。有點脹。」book18.org

  他往裡再送了一點。龜頭碾過一片微微粗糙的區域——那片粗糙不同於襲人陰道里的顆粒區,而是一道橫亘在陰道前壁上的、窄窄的皺襞帶,肉壁在這裡變得厚實而微韌。龜頭頂過去時晴雯的指甲掐進他的肩胛骨,掐得又深又狠,可她的腰卻往前挺了一下,把他更深地迎了進去。book18.org

  整根肉棒完全沒入時,兩個人都停住了呼吸。book18.org

  她的陰道是活的——不是形容,是實實在在的活。那些肉褶在他的莖身上不停地蠕動著、痙攣著、吮吸著,從上到下從左到右,每一道褶都在歡迎他,每一次收縮都讓他的龜頭更深地陷入陰道深處的嫩肉里。那種緊緻感是帶著彈性的,層層疊疊地箍著莖身,卻又不時將肉壁鬆開一線,讓龜頭可以往更深的地方再進一分。陰道深處的溫度極高,龜頭陷入那團軟肉時像是被一團融化的蜜蠟裹住了——燙、滑、黏。book18.org

  朱斌開始抽送。動作一如既往地慢。第一下退出時莖身上沾滿了她的淫水,在燭光里亮晶晶的,淫液的黏稠度比襲人的略稀些,順著莖身往下淌,打濕了他的陰毛。第二下推進時龜頭重新碾過那片皺襞帶,又在深處那塊更軟的嫩肉上頂了一下,晴雯發出了一聲飽滿的、壓抑不住的呻吟。book18.org

  她放開了。不像前頭那樣死咬著被子不鬆口。這一聲呻吟是敞開的、不加掩藏的、從喉嚨深處直接衝出來的——不是浪叫,是身體的閘門被層層撬開之後,再也關不住的本能。book18.org

  「啊——好深——」book18.org

  朱斌俯下身,一邊抽送一邊含住她的耳垂。他的小腹和她的陰阜之間的撞擊聲不像和襲人那樣沉,而是更脆些——「啪、啪、啪」,聲音不大卻清晰,和她陰道里咕啾咕啾的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隻有他們兩個聽得到的曲子。晴雯的腿箍著他的腰,腳後跟抵著他的後腰,隨著他的每一次頂送輕輕磕著,腳趾蜷得緊緊的,足弓窩出一個小坑。book18.org

  進到深處時龜頭碰到了和襲人相同的位置——陰道最深處那一塊柔軟的、微微鼓起的、比周圍肉壁更熱一度的肉墊。他用龜頭頂住了那塊肉墊,不退也不進,只拿龜頭前端的圓弧面在原地研磨。左轉半圈,右轉半圈,每一轉都慢得能讓晴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的龜頭在她身體最深處碾壓的形狀。book18.org

  「別磨了——別磨——」晴雯哭著叫。她的手指掐著他的後背,指甲陷進皮肉里劃出了兩道長長的紅印子,眼淚順著太陽穴淌進鬢髮里,又在耳廓里打轉。可她的腿卻把他的腰箍得更緊了,陰戶緊緊地貼著他的小腹,捨不得他退出去半分。book18.org

  朱斌不饒她。他的龜頭在那塊肉墊上又碾了好幾圈,然後忽然退出大半,再深深地一頂到底。這一下乾脆利落,整根肉棒從穴口一路碾過所有的敏感點——緊窄的第一道肉環、粗糙的皺襞帶、深處的軟墊——全部碾過去。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炸了。不是慢慢來的,是毫無預兆地、山洪暴發一樣地炸了。她的身體猛地弓成了橋,後腦勺深深地陷進枕頭裡,嘴張著,喉嚨里發出的那一聲長吟是啞的、碎的、拐彎拐到一半便塌陷了的。陰道劇烈痙攣,層層褶皺同時收緊又鬆開又收緊,痙攣的力道比襲人更猛,嘬得朱斌腰眼發麻。一股滾燙的淫水夾著一絲極淡的粉色從陰道深處噴出來,澆在他的龜頭上。book18.org

  朱斌在她痙攣最烈的時候拔了出來。不是結束了——他還沒到。肉棒從她穴口退出時發出「啵」的一聲悶響,莖身上全是她的水,龜頭在燭光下亮晶晶的,馬眼滲出透明的黏液。他把晴雯翻過來,讓她趴在床上。book18.org

  後入式。臀肉是緊實的、小巧的,不像襲人那樣豐腴,卻有一種玲瓏的、剛好的飽滿。他的龜頭重新抵住穴口時,高潮後還在抽搐的陰道立刻把龜頭裹住了。這個角度插得比方才更深——龜頭直接頂過了那塊皺襞帶,直搗陰道深處一個新的敏感點。那裡比前頭的所有位置都更軟、更熱、更敏感。book18.org

  晴雯的臉埋在枕頭裡,咬著枕巾,聲音悶在棉布里變成了哼哼唧唧的啜泣。從這個角度被插時她的屁股不自覺地翹得更高了,腰塌下去,脊椎凹成一道優美的弧線,肩胛骨在皮膚底下微微翹著。她的臀隨著他的撞擊一下一下地顫。book18.org

  撞擊聲變密了——「啪啪啪啪啪」。龜頭每一下都頂到最深,每一下都碾過那片新發現的最軟的嫩肉。他的小腹拍在她的小巧的屁股上,她的臀肉被他的身體撞得輕輕盪著,陰道的痙攣重新被激發出來,這次比前一次更烈——她的身體內部在翻湧,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龜頭被一股又一股的熱液澆灌著,每一股都燙得他咬緊牙關。book18.org

  他的高潮來得比預想中更快。後腰驟然一麻,龜頭深深埋進她陰道最深處,馬眼一開,一股又一股濃稠的、滾燙的精液噴薄而出。第一股射得最遠,直接打在那塊最軟的嫩肉上;第二股、第三股緊隨其後,灌滿了整個陰道深處。他射了七八股,每射一股晴雯的身體便顫一下,陰壁便緊絞一次,喉嚨里便漏出一聲辨不清是哭還是叫的悶哼。book18.org

  朱斌沒有馬上拔出來。他趴在她背上,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皮膚彼此碰撞,從狂亂慢慢趨於平緩。晴雯把臉從枕頭裡轉出來,側著頭看著他,眼角是紅的,鼻頭是紅的,嘴唇被咬得紅腫,頭髮糊了一臉。book18.org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是另一個人的,「你是不是對襲人也這樣。」book18.org

  朱斌沒答。只是伸出手,把她額前被汗黏住的碎發撥到耳後。book18.org

  晴雯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撇了撇嘴,把那點沒掉的酸意吞了回去。她把他的手臂拽過來墊在自己腦袋底下,悶悶地說了句:「今晚不准走。」book18.org

  朱斌沒走。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頭,又從她手裡接過那件被體溫焐得微濕的汗巾子。晴雯的眼皮開始往下耷拉,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像是「膏子還有沒有」,又像是「斗篷補好了明兒你穿上」。沒嘟囔完便睡著了,手指還揪著他衣襟的一角,揪得不緊,可也不松。book18.org

  這夜她沒有做噩夢。往常值夜時麝月說過,晴雯夜裡經常說夢話,有時是罵人,有時是哭。今兒一夜安安靜靜的,只是翻了個身之後把腿壓在了朱斌腿上,腳趾在他腳踝上蹭了兩下。book18.org

  窗外更漏悠悠地敲了三聲。院裡石榴花在夜風裡簌簌落了幾瓣,落在廊下青石階上,無聲無息。book18.org

  清晨,天還沒亮透。朱斌在淺睡里聽見身邊有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晴雯穿好了衫子,頭髮也束了,只是束得比平時松,碎發垂在鬢角沒來得及抿。她彎腰從腳踏上撿起那隻紺青色的小荷包,看了看背面那三個繡字,愣了一下——許是想起昨夜的繡,許是想起別的什麼——然後飛快地把荷包掖進袖子裡。book18.org

  回身時發現朱斌在看她,動作頓住。晨光從紗窗外透進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是腫的,嘴唇是紅腫的,可臉色不再是從前那種慘白——有一層極薄的、雨後初霽般的、難得一見的紅潤。book18.org

  「……看什麼看。」她把臉一別,「醒了就起來。粥涼了我不熱。」book18.org

  嘴上刻薄如故,可語氣不對了。從前是刀子,冷冰冰地甩過來。此刻還是那把刀子,卻被火烤過了。book18.org

  朱斌起來穿好衣裳,去書房窗外站了一站。石榴花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開著,廊下是四兒蹲在地上拾落紅。他把昨晚換下的衫子往椅背上一搭,指尖碰到袖口裡一張軟軟的紙——是白青山開的藥方。他把方子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出抽屜里那張計劃書,在「護人」一欄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晴雯進藥三劑,盜汗止。book18.org

  然後他翻開《論語》,把今日要讀的篇章攤在案上。book18.org

  窗外傳來晴雯的聲音——她在後院和麝月拌嘴,拌的是今兒誰去領燕窩。聲音還是脆的、高的、不饒人的,可那脆裡頭有中氣了。不是從前那種硬撐出來的、說完便咳嗽的刻薄。book18.org

  麝月被她說急了,甩了一句「你去你去,我不和你搶」。晴雯哼了一聲,端著盆子從後院走回來,腳下踩著石階,身子輕快。她走到穿堂口,看見朱斌坐在窗前看書,腳步慢了半步。她沒說話,把頭一揚繼續走。可他看見了她嘴角壓不住的那一點點彎。book18.org

  (第五章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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