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樓我做主 精修版3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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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貢院深深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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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那日天尚未亮,貢院街前已黑壓壓聚滿了人。各省舉子或乘車、或乘轎、或步行,從四九城各處的會館、客棧、寺廟裡湧出來,匯成一股沉默的人流,往這扇朱漆大門前聚攏。正月里的風硬得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有人攏著袖子跺腳,有人呵著白氣翻書,有人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那是在默誦什麼程文墨卷,也不知是真記得住,還是借念誦壓住那心跳。book18.org

  賈寶玉立在人群里,身旁是馮紫英。book18.org

  二人皆是一襲青衫,腰間束著舉人規制的銀帶。寶玉肩上挎著那隻三層考籃襲人親手收拾的,每一格擱什麼、哪一層先開哪一層後開,她都寫了單子貼在內蓋上。籃底壓著一小包參須,是寶釵送的秋梨膏旁邊另擱的一味;考籃提手內側,不知何時被誰系了一根極細的紅繩那是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一縷繡線,不細看瞧不出來。book18.org

  馮紫英比他高出半個頭,立在風裡像一截鐵塔。他肩上也挎著考籃比寶玉那隻舊得多,藤條磨得發亮,籃蓋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那是他爹當年在通州碼頭扛麻袋時用的飯籃,後來騰出來給兒子裝筆墨。籃底用粗麻線縫過三道,針腳粗大歪斜,一看便知是男人的手藝。book18.org

  "冷麼?"馮紫英低聲問。book18.org

  "不冷。"寶玉搖頭,卻又把領口攏緊了些。book18.org

  馮紫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他從袖子裡摸出半塊芝麻糖還是那種最便宜的、拿油紙裹著的、咬一口掉渣的芝麻糖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book18.org

  寶玉接過去。兩個人在寒風裡嚼著糖,誰也沒說話。book18.org

  貢院大門上的銅釘在晨曦里泛著冷光。一共九九八十一顆有人數過,說是九九歸真之數,寓意天下英才盡入彀中。但此刻站在門外的人,誰也不覺得自己是入了誰的彀。他們只想進去,把那三場考試考完,把命翻過來。book18.org

  "吱"book18.org

  貢院大門緩緩開啟。那門扇極厚,包著鐵皮,鉸鏈轉動時發出的聲響沉悶而悠長,像一頭沉睡多年的巨獸緩緩張開了嘴。book18.org

  人群開始挪動。先是緩緩前移,然後越來越快舉子們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門洞裡,從亮處走進暗處,從門外走進門內。book18.org

  寶玉在門檻前停了一步。book18.org

  天還沒有完全亮。身後的街燈還亮著最後一盞那是二門轉角處掛的一盞舊油燈,燈焰在晨風裡晃了晃,照著一個人影。book18.org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book18.org

  老太太說了"考完了回來,老太太在榮慶堂等你"。她說這話時轉了身,背影被晨光拉長。此刻那盞燈還亮著,像她還沒轉身。book18.org

  "寶玉。"馮紫英在門內叫他。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抬腳跨過門檻。book18.org

  跨過門檻的那一瞬,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不是祈禱,不是誓言,而是一個字他用手指在考籃提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像叩在一方看不見的硯台上。book18.org

  篤。book18.org

  貢院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最後一道晨光被擠成一條窄縫,然後徹底消失了。book18.org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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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號房窄得出奇。book18.org

  賈寶玉在丙字巷第七十二號。那是一條窄巷,兩邊各一排號舍,每間號舍寬不過三尺,深不過四尺,像一排列隊站好的窄棺材。號舍內只有三樣東西:一塊擱板(白天當桌,晚上當床)、一張木板凳、一隻炭盆。磚牆上糊著舊石灰,年頭久了泛出黃色,角落裡有一處剝落,露出底下的青磚有人在剝落處刻了兩個字,已模糊不清,只看得出一個"中"字,另一個字不知是"人"還是"心"。book18.org

  他把考籃擱在擱板上,先不急著打開。先在板凳上坐下來,閉了一會兒眼。book18.org

  隔壁是馮紫英丙字巷第七十三號。兩個人隔著一堵磚牆,看不見對方,卻能聽見彼此挪動考籃的動靜。馮紫英在那邊悶聲咳嗽了兩聲,然後是他把炭盆點著的聲音火石磕了三下才擦出火星,第四下才燃著。那聲音在寂靜的號房裡格外清晰,像一隻手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book18.org

  "馮大哥。"寶玉把聲音壓到最低,剛好能透過磚縫傳過去。book18.org

  那邊停頓了一息。"嗯。"book18.org

  "裡頭的炭夠不夠?"book18.org

  "夠。"又是一頓。"別說話了省著力氣。"book18.org

  寶玉沒有再出聲。他把手伸進考籃,摸到第一格裡面是襲人用油紙包好的乾糧,每一塊都切成剛好能入口的大小,摞得整整齊齊。他的手指在油紙上停了一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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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也是這樣的手指。臨行前夜,襲人帶著晴雯、麝月、秋雯,四個人把怡紅院的門從裡面閂了。院子裡熄了所有的燈,只留正屋裡那一盞那盞燈是麝月守了三年多的,燈盞邊上還擱著她那把舊剪刀。book18.org

  那是第一回四女同夜。不是之前最深刻的那一夜而是那一夜之後的又一次。臨行前夜的烙印太深,需要用另一層溫度來封存。book18.org

  但此刻不是回想這些的時候。book18.org

  他收回手指,把考籃合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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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聲雲板響過。考題下來了。book18.org

  第一場四書文。題目是:"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book18.org

  寶玉在燈下把題目看了三遍。然後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把周山長替他磨過的所有策論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那些字句浮上來,像水底的石頭被一網打盡周山長說"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這句話從崇文書院老槐樹下一直跟到貢院號房裡,此刻正壓在他的筆尖上。book18.org

  他睜開眼,提筆蘸墨。book18.org

  筆尖觸及紙面的那一瞬,他想起的不是孔孟程朱,而是一個人一個在碼頭上扛了一輩子麻袋的人。馮老爹。馮紫英替他洗腳的那天,他老繭疊裂口、腳趾變了形的那雙腳。民免而無恥那就是朝廷只管用鞭子抽人,卻不教人為什麼挨打。馮老爹不識字,但他知道羞恥他的羞恥不在鞭子上,在他的腳上。他不想讓兒子看見那雙腳,不是因為怕疼,是因為羞。book18.org

  筆落下去。book18.org

  墨滲進紙紋。極細的墨線從筆尖下蔓延開去,像樹根在土裡尋找水源。他要寫的是"德"與"禮"不是書上的德與禮,是活在人身上的。是馮紫英從茶攤上不敢接芝麻糖,到在碼頭上學會跟地頭蛇談市價那不是鞭子抽出來的,是人活出了羞恥,又從羞恥里長出了骨頭。book18.org

  筆鋒一轉。他從"德禮"轉到"恥"再轉到"格"。那個"格"字,前人解作"正",解作"至"。他在卷子上寫book18.org

  "'格'者,非但正也,亦格物之格。民知恥而格,如竹有節,節節向上。非強之使直,乃自直也。"book18.org

  寫到"自直"二字時,他的手腕極慢地轉了一個彎。這個轉彎的動作在恍恍惚惚的燈下被拉長了筆鋒在紙面上劃出一道弧,墨跡從飽滿到漸淡,再到飽滿,像一口氣從丹田提到咽喉,再從咽喉緩緩吐出來。book18.org

  他擱下筆。第一場三篇四書文,最後一篇已寫完了最後一個字。book18.org

  他抬起頭。號房外面的天色不知什麼時候暗了下來。第一盞燭已燒去了一半,燭淚在銅盤裡凝成一圈一圈的紋路,像老樹的年輪。他看了那燭淚一眼一圈,一圈,又一圈。一共九圈。book18.org

  九圈蠟燭,是多少時辰?book18.org

  他不知道。號房裡沒有更漏,只有隔壁馮紫英偶爾翻紙的聲音那聲音極輕,卻在這死寂里響得像打更。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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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場與第二場之間,有一個半日的間隙。舉子們可以睡覺,可以吃東西,但不能出號房。炭盆里的炭已燒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層白的灰,底下還有幾粒將熄未熄的暗紅。他把手攏在炭盆上方,就著那一點餘溫烤了烤手指。book18.org

  手指還是涼的。book18.org

  他把考籃里的褥子取出來鋪在擱板上那褥子是晴雯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還拆了重縫,線頭沒收好,露在外面。晴雯做針線原是極好的,偏偏這條褥子縫得不像她的活計因為她是哭著縫的。哭得手抖,針腳便歪了。book18.org

  他躺下去,閉上眼睛。book18.org

  號房裡的黑暗與怡紅院的黑暗不同。怡紅院的黑暗是軟的有薰香的味道,有襲人翻帳冊的紙聲,有麝月在外間輕輕放剪刀的聲音。而這裡的黑暗是硬的,冷的,帶著舊石灰和陳年霉味。但人在極靜極黑的地方,身體里的記憶反而浮得更清晰book18.org

  是晴雯的聲音。臨行前那一夜,晴雯騎在他身上,翠綠比甲還沒完全脫,歪歪斜斜掛在肩上。她的臉燒得通紅火命人,做這種事也是火的溫度。她把他的臉捧在手心裡,逼他看著她的眼睛,一眨不許眨。book18.org

  "考場裡不管多冷,"她的聲音在發抖,但神情一點都不含糊,"你記住我今晚多燙。"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話,腰肢便往下沉。那一沉被拉得很慢很慢她的陰道口先觸到龜頭前端,濕熱柔軟,然後一寸一寸往下吞。她的眉頭先是蹙了一下那一下是脹滿的不適然後鬆開,然後眼睛眯起來,睫毛垂了下去。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一聲細微的水響,從二人交合處溢了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開始動。不是緩緩的動,是火命人的節奏熱烈、坦蕩、不管不顧。她的腰肢起落幅度很大,每一次落下都結結實實地坐到最深處,龜頭撞在陰道穹窿上,撞得她喉嚨里溢出一聲聲短促的低吟。她的乳房在翠綠比甲下跳動著,乳尖把衣料頂起兩個小小的突起那一件比甲是他買的,翠綠色的緞子,滾著銀灰的邊。她把它留下了這件比甲她不帶走,她要留在怡紅院,替他掛在衣架子上,等他回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見。book18.org

  "二爺記得這件比甲就記得我了。"book18.org

  她說這話的時候,第一次沒有叫"寶玉",叫的是"二爺"。晴雯平日極少叫"二爺"她叫"寶玉",叫"你",叫"這人",唯獨不叫"二爺"。今夜叫了這一聲之後,她的眼淚忽然落了下來,滾燙的,滴在他的胸口上。book18.org

  那是他第一次見晴雯哭。book18.org

  然後她又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已翹了起來,說:"哭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考完了你就回來這件衣裳還等著穿呢。"book18.org

  她收緊小腹,陰道猛地絞緊。龜頭被四面八方的軟肉裹得嚴嚴實實,陰道皺褶一層一層地收縮,從陰道口一直縮到穹窿,像一隻濕熱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陰莖。她仰起頭頸子向後彎去,露出喉嚨和鎖骨那一截弧線身體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一聲被咬在牙關里,沒有全放出來。她的十指嵌進他的胸口,指甲留下了十個月牙形的印痕不深,卻好幾個時辰都沒消。book18.org

  然後她倒了。book18.org

  她倒在他胸膛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還在發顫。她的氣息噴在他的鎖骨上,滾燙滾燙火命人的溫度,連呼吸都比旁人高几分。book18.org

  "二爺。"她的嘴唇貼著他的皮膚,聲音悶悶的,"我今晚多燙你記住了沒有?"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說一遍。"book18.org

  "你今晚多燙。"book18.org

  她這才滿意,閉上眼睛,把耳朵貼在他的左胸上,不再說話。book18.org

  那一夜她就這麼趴在他胸口趴了很久,久到襲人在外間輕輕叩了一下門框,叩了三下那是她們約定好的暗號。晴雯這才從他身上爬起來,臨起身時在他下巴上極快地咬了一口,不重,留了一個淺淺的牙印,然後披上那件翠綠比甲,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燈底下那一回頭眼睛是紅的,眼角是濕的,嘴唇卻被咬得鮮紅欲滴。book18.org

  "考完了,回來。"book18.org

  然後她掀簾出去了。book18.org

  然後襲人進來了。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賈寶玉在號房裡睜開眼。book18.org

  炭盆里的暗紅已徹底熄了,只剩下一盆冷灰。號房裡冷得像個冰窖。但他的心口窩是熱的那是晴雯的指甲印。他伸手摸了摸心口,不摸則已,一摸就摸到了那十個月牙形的凹痕,還在,還沒有完全褪盡。book18.org

  他把褥子裹緊了些,翻了個身。book18.org

  考場裡確實冷。但她說了"你記住我今晚多燙"。book18.org

  記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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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場考五經。book18.org

  題目比第一場更重八股之外,還有一道策問題:"論古今漕運之弊與興革之要"。book18.org

  寶玉看了題目,嘴角微微一動。不是笑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漕運。book18.org

  馮紫英在臨清碼頭磨了一年。他跟著馮老爹在漕幫的地盤上學會了什麼是"弊"不是奏章上的弊,是碼頭上每一條麻袋每一張貨單上的弊。是腳行把頭抽水抽幾成,是糧船過閘時哪個衙門的印最貴,是運了一船糧最後到京只剩半船不是沉了翻了被劫了,是被一層一層"規矩"刮光了。book18.org

  他把筆蘸飽了墨。book18.org

  這一篇策論,他以漕運"曬糧"為例,寫了一條從江南到通州的路徑哪段水道容易淤淺、哪處閘口最耗時間、哪個碼頭換船換出貓膩、哪層衙門管著哪層卻不管事。這些細節不是從書上抄的,是馮紫英在臨清碼頭跟地頭蛇喝了一年的茶、磨了一年的嘴皮子才問出來的。馮老爹一輩子扛麻袋,他兒子把這些麻袋扛進了舉人的功名而此刻,賈寶玉替馮紫英把那些麻袋扛進了進士的策論里。book18.org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的手忽然停了一下。book18.org

  他想起了馮紫英的那隻粗瓷碗茶攤上那隻,磕裂了口的。當初馮紫英轉那隻碗轉了一個時辰,不敢接他的芝麻糖。後來在書院老槐樹下,馮紫英把那隻碗扣在策論稿上,說等中了進士,一起回書院還願。book18.org

  他把筆尖從紙面上提起提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墨跡如何從飽滿的筆鋒上漸漸變細,最後只剩一根若有若無的毫須懸在紙上。然後落筆,寫完了最後一個字。book18.org

  "故漕運之弊,不在水,不在船,在人。革弊之要,亦不在多開河,不在多造船在用人。用得著通的、不怕濕鞋的、在碼頭上被麻袋壓過肩膀的這號人管漕運,方知一粒糧多重。"book18.org

  落筆之後,他擱下筆,把手掌翻過來看了看。指尖被筆桿磨出了一道紅印子,中指第一個關節處微微凹了進去那是寫了太多字,骨節壓進了皮肉。book18.org

  第二場,收。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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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號房裡更冷了。炭盆早已熄透,磚牆上的寒氣一絲一絲地滲進來,鑽進被褥里、鑽進骨頭縫裡。他把考籃里那件翠綠比甲翻出來臨行前晴雯偷偷塞進籃底的蓋在胸口上。book18.org

  閉上眼。不是睡覺,是醒著。醒著躺在黑暗裡,身體疲憊到了極點,腦子卻清醒得可怕。疲憊和清醒同時存在身體沉得像一袋濕了水的米,意識卻輕飄飄地浮在半空,在這個窄棺材一樣的號房裡飄來飄去。book18.org

  飄到了怡紅院。book18.org

  是襲人。臨行前夜,四女共侍晴雯是第一個,襲人是第二個。晴雯出去之後,襲人進來了。她不像晴雯那樣火命熱烈,她的溫度是文火不燙手,卻熬得久。book18.org

  她先進來時沒說話。她走到床前,坐下,把他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然後她開始數他的手指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根。又翻過來,數手背上的青筋。book18.org

  "二爺。"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念帳冊上的數目,"晴雯說你要記住她的燙。我不求你記住我的燙我的溫度不如她。"book18.org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book18.org

  "你記住我的眼睛。"book18.org

  然後她俯下身。book18.org

  她的唇先是落在他的額頭上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然後落在他的眼皮上,左邊一下,右邊一下。然後鼻尖。然後嘴角。然後下頜。她的嘴唇順著他的身體一路向下經過鎖骨、經過胸口、經過小腹每一處都停留片刻,每一處都留下一點微濕的印痕。book18.org

  他聽見她解衣衫的聲音。極輕的窸窣她解開的是那條秋香色的汗巾,還是那條,從第一卷到第五卷,從她第一次侍寢到今夜,一直繫著。book18.org

  她赤裸著跨坐在他身上時,燈燭正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淚,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她看著他,一眨不眨,像要把這張臉烙進眼睛裡去。book18.org

  她緩緩坐下。陰道裹住他的陰莖濕熱柔軟,不像晴雯那樣熱烈急促,而是緩慢、溫柔、一層一層地含進去。陰道內壁的褶皺從四面攏來,細細密密地包裹著他。她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來,然後重新睜開還是看著他。book18.org

  "二爺看著我的眼睛。"book18.org

  他開始抽送。動作緩慢而深長每一次龜頭都頂到最深處,每一次退出都只退到一半。她的陰道內壁細膩滑潤,褶皺一層一層地刮過他的龜頭從龜頭冠邊緣刮到頂端,再從頂端刮回冠邊緣。她的呼吸漸漸急促,但眼睛始終沒有閉上一直看著他,像在數什麼。數他的呼吸次數?數他的睫毛根數?數他鬢邊多了幾根白髮?book18.org

  "二爺記得這雙眼睛。"book18.org

  她說"記得",不是"記住"。晴雯說的是"記住"火命人要從這一刻往未來燒。襲人說的是"記得"管日子的人要把過去和現在一起封存。book18.org

  她的陰道開始收縮。不像晴雯那樣猛烈,而是緩緩的、一波一波的像漲潮時的海水一層一層漫上沙灘。她的腳趾在褥子上蜷曲,指甲刮著錦褥的紋路,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她的呼吸越來越快,但眼睛一直睜著,眼裡那一層水光越來越亮。book18.org

  "二爺"book18.org

  她叫這一聲的同時,陰道猛地絞緊。不是痙攣式的絞緊,是更深、更長的收縮從子宮口開始,向下蔓延到整個陰道,陰蒂也跟著跳動了兩下。她的腰肢向前弓了一下,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鼻尖碰著他的鼻尖。book18.org

  呼吸纏在一起。濕熱,微喘,帶著參須的微苦。book18.org

  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從他身上起來動作很慢,他的陰莖從她陰道里滑出的那一瞬,發出了最後一聲細微的水響。黏滑的液體順著她的大腿內側緩緩流下,洇在褥子上。book18.org

  她披好衣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book18.org

  燈底下那一回眸眼眶是濕的,嘴唇卻是平的。她沒有說"平安回來",也沒有說"考完回家"。她說book18.org

  "備考籃四格都備齊了。第一格乾糧,第二格筆墨,第三格褥子,第四格參須。籃蓋夾層里還有一根紅繩。"book18.org

  然後她出去了。book18.org

  然後在門外,她站了一會兒。沒有聲音,沒有影子只是門帘微微動了一下。也許有一滴眼淚落在地上了,也許沒有。她是管帳冊的人,眼淚也是帳她不在二爺面前落淚。book18.org

  賈寶玉在號房裡翻了個身。考籃還在擱板上。他忽然伸手把考籃打開,翻到最底下那根紅繩還在。細得幾乎看不見,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繡線,鮮紅色,在黑暗中摸上去有一絲殘餘的溫度不是真的溫度,是觸感本身讓它像是溫的。book18.org

  他重新閉上眼睛。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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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場。book18.org

  這是最後一場策問。題目共有三道,核心一道是:"論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book18.org

  這句話出自《孟子》。天下的讀書人都能倒背如流。但在號房裡坐了兩天兩夜之後,在炭盆熄滅、手指凍僵、腰背酸痛、鬢邊又多了一根白髮之後再讀這句話,分量不一樣。book18.org

  "以天下為己任"。book18.org

  天下是什麼?book18.org

  他把筆擱在硯台上,沒有立刻落墨。炭盆早已熄了,號房裡的寒氣從磚縫裡一絲一絲滲進來,鑽進後腰、鑽進膝蓋、鑽進握筆的那隻手。但他的脊背還直著周山長說過,策論不是文章,是骨頭。骨直則筆直。book18.org

  天下不是廟堂上那些奏章里的天下。是馮老爹扛了一輩子麻袋的通州碼頭。是迎春棋盤上被黑子圍死的那枚白子。是可卿在三月初三被人送了一枝紅梅。是黛玉在瀟湘館從入冬數到臘月二十三。是寶釵壓在算盤底下的那張蘇州規劃紙。是妙玉焙著雪水等的那場大雪。是惜春畫里西北角那片還沒塗上的空白。book18.org

  也是通州碼頭上那些被"規矩"一層一層颳走的糧食。是臨清碼頭上那些用血汗換一張貨單的腳行。是大觀園外牆之外那些被他看不見的人他們的"天下"就是明天一家老小有飯吃、今年冬天不被凍死、這輩子不被當作抵債的物件送到誰家去。book18.org

  他把筆蘸飽了墨。book18.org

  第一筆落下去時,極輕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圓潤的墨點,然後從那一個點開始,拉出一條線。book18.org

  他從"士"說起。什麼是"士"?不是中了舉人中了進士就是士。士是那個在碼頭上扛麻袋的人馮老爹。他兒子問他"爹,你這一輩子扛麻袋,為誰扛的"。馮老爹說:"為我自己。也為這條河上每一個扛麻袋的人。"book18.org

  那不是書上的話。那是從一個人的腳上裂口裡長出來的骨頭。book18.org

  筆在紙上走。寫到馮老爹的那雙腳時,他的手忽然穩了。不是不累了是累到了極點之後,身體里只剩下骨頭在撐著。book18.org

  他從"士"寫到"天下"。天下不是天子的天下天下是每一個人的天下。是那個在紫菱洲棋盤上找活眼的女子的天下,是那個在天香樓上自己搭脈的少婦的天下,是那個在瀟湘館數日子的姑娘的天下,是那個在蘅蕪苑壓算盤的姑娘的天下。book18.org

  策論寫到深處,要有一句是骨頭。book18.org

  他寫book18.org

  "為士者,讀聖賢書,不為聖賢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天地非虛空之天地,乃碼頭上扛麻袋者頭頂同此一日月之天地。生民非紙上之生民,乃棋盤上尋活眼者、天香樓上自搭脈者、瀟湘館中數日子者、算盤底壓蘇州紙者。當為他們請天下。"book18.org

  寫到這裡,他把筆擱下了。book18.org

  擱下筆不是寫完了是要重新蘸墨。但在蘸墨之前,他看了一眼自己剛才寫的那一行字。墨還未乾,在燭火下泛著微微的濕光。那一個個字像一隻隻眼睛,正看著他。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老太太那句話"往後這家業總要有人撐得起來"。book18.org

  然後他重新提筆,在策論的最末尾加了四句,不是八股程文,是作結的詩book18.org

  "聖賢書里有真骨,不在文章在汗青。他日若為蒼生請,方知此筆即蒼生。"book18.org

  收筆。book18.org

  他把卷子合上,端端正正放在擱板上。然後他把硯台收進考籃,把筆在布上擦凈了墨,套進筆套。他把考籃合上一層,兩層,三層。每一層合上時都發出一聲極輕的"咔"。book18.org

  三聲落定。book18.org

  他坐在板凳上,忽然覺得身上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不是累是某個東西放了下來。寫了三天三夜,在號房裡凍了三天三夜,把骨頭裡的每一個字都磨進了這三張卷子裡。此刻卷子合上了,他反而不急著交。book18.org

  他要在這窄棺材一樣的號房裡再坐一會兒。再坐一盞茶的工夫。book18.org

  他把手伸進衣領,摸到心口那十個月牙形的凹痕晴雯的指甲印。還在,比兩天前更淡了些,但還能摸出來。book18.org

  "考場裡不管多冷"book18.org

  他自言自語,把後半句咽了回去,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book18.org

  然後他起身,捧著卷子,推開號房的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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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卷那一刻。book18.org

  他走出丙字巷七十二號,往收卷處的方向走。號房巷道窄長,兩邊的磚牆被歷年燭火熏得發黑,頭頂的天光從高處的窄窗漏下來,灰濛濛的,像被一層舊紗濾過。他捧著卷子的雙手微微發顫不是緊張,是握了三天筆的手指到了極限。book18.org

  交卷處設在至公堂前。一張長案,案後坐著三位收卷官,皆著官服,面色肅然。案上已堆了厚厚一疊卷子有的卷子邊角皺了,有的卷子上墨跡洇了一小片(大約是誰的手抖了),有的卷子用絹帕裹著,帕子上還繡著家人的名字。book18.org

  寶玉走到案前。book18.org

  他把卷子遞出去的那一刻,那個動作被拉長了book18.org

  他的手從身側緩緩抬起。卷子在他手中微微彎曲,發出極細的紙聲。他的手臂抬到與案面平齊的高度,手腕轉了半圈,將卷子正面對準收卷官。他的手指先鬆開卷子的尾端,然後是中間,最後是指尖。卷子從指間落在案上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啪"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book18.org

  收卷官接了卷子,翻開第一頁,看了一眼卷頭的名號。蠟封的,看不出是誰但收卷官的目光在卷面上停了片刻。book18.org

  "舉子,你可以出去了。"book18.org

  寶玉拱手,轉身。book18.org

  轉身時他的目光掃過收卷台上堆著的卷子那一疊一疊的紙,每一份都是一個人。有人在上面寫了自己的一生,有人在上面寫了自己的命,有人寫得手抖了洇了一小片,有人寫到最後一刻也沒寫出那句骨頭。book18.org

  他收回目光,往貢院大門走去。book18.org

  走出巷道時,身後傳來馮紫英的腳步聲那個步幅、那個落地力度,他不用回頭也認得出來。book18.org

  "交卷了?"book18.org

  "交了。"book18.org

  兩人並肩往貢院大門走。馮紫英的腳步比來時重了些他也在號房裡坐了三天三夜,腿腳都僵了。但他的脊背還直著,和第一天進號房時一樣直。book18.org

  快到門口時,馮紫英忽然低聲說了句:"最後那道策問我寫了我爹。"book18.org

  寶玉腳步頓了一頓。book18.org

  "我寫他扛了一輩子麻袋。"馮紫英的聲音悶悶的,不像平日那個在碼頭上談笑風生的馮紫英,"寫到最後幾行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有一回下大雨,碼頭封了,他扛不了麻袋。回家的時候沒帶錢,就在路邊掰了半塊餅,一半給我,一半自己不吃放在桌上,說他不餓。我小時候真以為他不餓。後來才知道他是扛麻袋的,碼頭封一天,他就一天沒收入。那半塊餅,是他兜里最後一口吃的。"book18.org

  他停了一下。book18.org

  "等我寫完那幾行才發現墨洇了。不是手抖,是眼淚掉上去的。"book18.org

  寶玉沒有看他。他伸手在馮紫英肩上拍了一下用力很輕,停留很久。book18.org

  "沒事。閱卷官看不見眼淚只看得見骨頭。"book18.org

  貢院大門已在前面。那兩扇包著鐵皮的大門緩緩打開鉸鏈轉動的聲音和三天前一模一樣,沉悶而悠長。只是這一次,開門的方向是向外。外面的天光從門縫裡湧進來,白亮亮的,刺得人睜不開眼。book18.org

  賈寶玉眯著眼,一步一步往那光里走。book18.org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月里的冷風灌進肺里,又干又硬,卻比號房裡那三天三夜的濁氣清新了一萬倍。他把手從考籃提手上鬆開,手心全是汗。book18.org

  門外沒有榮慶堂。門外是貢院街街上稀稀落落站著一些等考生的家人、小廝、轎夫。但他知道,在更遠的地方在榮國府的二門,有一盞燈還亮著,有一個老太太說"考完了回來",有一個林妹妹在瀟湘館隔著竹林凝望,有一個寶姐姐在蘅蕪苑壓著算盤,有一個晴雯把那件翠綠比甲掛在衣架子上。book18.org

  "馮大哥。"他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那半塊餅"book18.org

  馮紫英轉頭看他。book18.org

  "你爹嘴上說不餓,心裡比誰都飽。因為你在碼頭上學了本事,在書院裡磨了骨頭,在策論里寫了真話。他能撐到這一天看見他兒子從貢院裡走出來,這輩子扛的所有麻袋就都不算沉。"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了看天正月里的天,灰濛濛的,沒有日頭也沒有雲。他看了很久,久到寶玉以為他不打算回話了。book18.org

  然後他忽然開口。book18.org

  "走。"book18.org

  "走去哪兒?"book18.org

  "找個地方吃餅。"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book18.org

  "我一個人吃半塊桌上那半塊,留給我爹。"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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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杏花開時。book18.org

  放榜那日,貢院街被擠得水泄不通。各省舉子、各家小廝、看熱鬧的百姓,人山人海,連街兩旁的茶樓酒肆都坐滿了。有那等不及的,騎在同伴肩頭上往榜牆那邊張望,嘴裡喊著"還沒貼!還沒貼!"book18.org

  賈寶玉和馮紫英沒有擠到最前面去。兩個人站在人群外沿,靠著街對面一棵歪脖子槐樹,不往前擠,也不說話。馮紫英雙手抱在胸前,左手的食指一直扣著右臂的袖口那裡有一小塊補丁,是他爹用粗麻線縫上去的。寶玉把手攏在袖子裡,袖子裡藏著那根紅繩可卿帕子上拆下來的那一縷繡線,他在指間繞了三圈,又拆開,又繞三圈。book18.org

  忽然人群沸騰了。book18.org

  榜牆上貼出了大白紙。黑壓壓的人頭往前涌去,像潮水漫過堤壩。有人在喊"看到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從人堆里擠出來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土。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動。他的下巴繃得很緊牙關咬死了,咬得鬢角上那根青筋突突地跳。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榜牆的方向,但什麼都看不見前面全是人。book18.org

  "紫英。"寶玉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馮大哥"。book18.org

  馮紫英轉過來看他。book18.org

  "咱倆是一條船的。"book18.org

  然後兩人同時往榜牆走去。book18.org

  人群像一堵會動的牆。他們一左一右地擠進去肩膀擦著肩膀,後背貼著別人的胸口,腳底下踩著碎磚和誰擠掉的鞋子。擠到離榜牆還有三丈遠的地方,馮紫英忽然停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釘在了榜上。book18.org

  那個放榜的瞬間被拉長了book18.org

  春風從貢院街東頭灌進來,吹得榜紙上未乾的墨跡微微顫動。午後的日光正照在榜上,把黑墨照得發亮,把硃砂照得鮮紅。榜紙在風裡輕輕鼓盪,紙面微微起伏,上面的名字便像在水面上浮動。馮紫英的眼睛從左往右移第一行,沒有他。第二行,沒有他。第三行book18.org

  他的眼睛停了。book18.org

  "賈寶玉"。book18.org

  三個字,端端正正,排在第三行第四位。二甲第三十七名。book18.org

  馮紫英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替兄弟笑。但他的眼睛沒有停,繼續往下找。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他的目光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短。第七行末尾book18.org

  "馮紫英"。book18.org

  三個字。book18.org

  三甲第九名。book18.org

  他把這三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又看一遍。book18.org

  三遍之後,他才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憋了整個正月,憋了在通州碼頭的每一條麻袋、號房裡每一根凍僵的手指、策論里洇了眼淚的那一行墨。book18.org

  他轉過身。book18.org

  賈寶玉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息。book18.org

  然後馮紫英忽然把拳頭攥起來不,不是攥緊,是張開。他把手掌攤開,低頭看了看。這雙手,他爹在碼頭上扛麻袋的時候,他在碼頭上扛麻袋的時候這雙手磨出了和他爹一模一樣的繭。他看了那繭一會兒,然後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握成一個拳頭。book18.org

  他把拳頭舉起來,對著賈寶玉。book18.org

  賈寶玉也把拳頭舉起來。book18.org

  兩個拳頭撞在一起。book18.org

  "一條船。"book18.org

  "一條船。"book18.org

  馮紫英把拳頭收回,轉身就走。不是往外走是往貢院街外走。book18.org

  "你去哪兒?"寶玉在身後問。book18.org

  馮紫英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很快不是跑,是快走。鐵塔似的身影在人堆里撞來撞去,撞得有人罵"沒長眼",他也不理。他一直走到貢院街盡頭,走到那條通往通州碼頭的岔路口,才停下來。book18.org

  他站住了。book18.org

  路是空的。從這裡往東,一直走下去,穿過東便門,過通惠河,就是通州。他爹在那裡扛了一輩子麻袋。他爹是扛麻袋的,他兒子是個進士了。book18.org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半塊芝麻糖,還是拿油紙裹著,咬一口掉渣的芝麻糖。他在風裡撕開油紙,把半塊糖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糖是甜的,和眼淚混在一起是鹹的。book18.org

  他把油紙疊好,揣回懷裡。然後他往回走,往貢院街走,往賈寶玉身邊走。book18.org

  走回去的時候,他的臉上是乾的。眼睛裡有血絲,但嘴角翹著。book18.org

  "走。"他說。book18.org

  "去哪兒?"book18.org

  "回書院。還願。"book18.org

  他把那隻磕裂了口的粗瓷碗從考籃里取出來,在手裡掂了掂,對著貢院街那頭崇文書院的方向,輕輕叩了一下碗邊book18.org

  叮。book18.org

  一聲脆響,混在滿街的喧嚷里,只有兩個人聽得見。book18.org

  賈寶玉把手伸進袖子裡,把紅繩繞在指尖,也輕輕叩了一下考籃提手。book18.org

  篤。book18.org

  兩個聲音碰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兩人並肩,走出了貢院街,往崇文書院的方向走去。身後的榜紙上,那六個字"賈寶玉""馮紫英"在二月的春風裡被吹得微微鼓起,墨跡已干,硃砂正艷。book18.org

  杏花落在榜牆根下,落了一地白裡透紅的花瓣。有一瓣正落在"賈寶玉"那三個字的下方,像一枚印不是老太太鎖在錦匣里的那方,是天替她先蓋的。book18.org

  (輕輕擱下筆,將寫就的素紙在案上攤平,吹了吹未乾的墨跡)book18.org

第40章 錦匣book18.org

  放榜的消息傳到榮國府,比寶玉本人快了半個時辰。book18.org

  那報喜的差役騎著馬從貢院街一路狂奔,馬脖子上繫著紅綢,銅鈴鐺嘩啦啦響了一路。到了榮國府大門口,差役翻身下馬,嗓門亮得像一面鑼:book18.org

  "捷報!貴府賈老爺諱寶玉高中甲榜二甲第三十七名進士!"book18.org

  這一嗓子從大門傳進二門,從二門傳進垂花門,從垂花門傳進榮慶堂。彼時賈母正歪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珠子在指間一顆一顆地轉。邢夫人、王夫人並李紈、鳳姐都在跟前陪著說話其實誰也沒心思說話。從一大早,賈母便吩咐把榮慶堂的帘子打起半幅,說是透氣,實則那目光時不時便往帘子外面飄。book18.org

  鳳姐第一個聽見了那隱隱的喧嚷。她騰地站起來,把茶盅子往几上一擱,茶濺出來幾滴"我去瞧瞧!"不等賈母點頭便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那裙幅在門檻上颳了一下,她也不管,幾步便到了二門。遠遠便聽見前頭一片聲浪有笑的,有喊的,有跑著往後院傳話的。book18.org

  鳳姐立在二門台階上,一手扶著門框,聽著前頭越來越近的鑼聲,嘴角慢慢翹起來。她回頭朝榮慶堂的方向喊了一聲,嗓門大得全沒了璉二奶奶的矜持:book18.org

  "中了!老太太中了!"book18.org

  趙嬤嬤正端著一碟子點心往榮慶堂走,被鳳姐這一嗓子嚇得差點把碟子扣在地上。她穩住身形,抬頭看去,只見榮慶堂里,賈母手裡的佛珠停了。book18.org

  那一百零八顆檀木珠子,恰數到第七十二顆。賈母的手指停在珠子上,停了片刻,然後把佛珠緩緩擱在膝上。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哭,只是把手按在佛珠上,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念佛號,又像是在念一個人的名字。book18.org

  "好。"她說。就一個字。book18.org

  然後她抬起頭,吩咐道:"去把正堂的燈都掌上。天還沒黑今天不管天黑不黑,榮慶堂的燈亮一宿。"book18.org

  鳳姐已轉了回來,臉上飛紅,不知是跑的還是高興的。她一腳踏進門檻便拍手笑道:"老太太可聽見了?二甲第三十七名!還有馮家那小子三甲第九名!兩個人一道中的!"book18.org

  賈母微微點頭。她沒有接話,卻忽然問道:"璉兒可在?"book18.org

  "在!在!"鳳姐忙道,"老爺那邊也得了信,正打發人去祠堂上香呢"book18.org

  "讓璉兒去祠堂。"賈母打斷她,"你也去。你到二門外頭等著他回來,頭一個領到我這兒來。"book18.org

  鳳姐應了一聲,轉身便走。走到門口又被賈母叫住了。book18.org

  "等等。"賈母的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鳳姐一個人聽得見,"你順道去一趟瀟湘館跟林姑娘說一聲,就說"book18.org

  她停了一息。book18.org

  "就說放榜了。旁的不用多說。"book18.org

  鳳姐看了賈母一眼。這一眼,鳳姐心裡透亮老太太讓她去瀟湘館報信,卻不讓多說,那是有話要等寶玉回來親自交代。什麼話?鳳姐心裡有數,但鳳姐是何等人物,面上只嘻嘻一笑:"老太太放心,我省得。"book18.org

  她出了榮慶堂,卻沒有直接去瀟湘館。她先拐到後院,在抄手游廊下站了片刻。廊下無人,只幾株老梅斜在牆角,花已謝了大半,殘瓣被風吹得在青石地上打旋。鳳姐看著那些花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這口氣不是嘆給任何人聽的,是嘆給她自己的。book18.org

  "璉二奶奶嘆什麼氣?"平兒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手裡捧著一疊新漿洗的帕子。book18.org

  鳳姐回頭,看了平兒一眼:"嘆什麼氣?我嘆我們璉二爺沒這個命。"book18.org

  平兒不說話,只是笑。book18.org

  鳳姐扯了扯嘴角,把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感慨壓下去,換上了慣常的精明神色:"走,去瀟湘館。"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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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瀟湘館裡,黛玉正在窗前坐著。book18.org

  窗外那一叢竹子,從入冬枯到臘月,又從臘月枯到正月她數過,從第一片黃葉到今日,整整九十七天。九十七天裡她翻完了一摞醫書,把每一本都翻得卷了邊角,又在琴弦上擱了那根枯竹枝擱上去,又拿下來,又擱上去。紫鵑在一旁做針線,時不時偷眼看她,不敢出聲。book18.org

  鳳姐進院子時,黛玉聽見了腳步聲。她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book18.org

  (鳳姐的腳步快而脆,不是紫鵑,也不是寶玉。鳳姐這時候來做什麼。)book18.org

  "林妹妹!"鳳姐人未到聲先到,"給你道喜來了!"book18.org

  黛玉放下手裡的書,轉過臉來。她的臉在窗前的日光里顯得比臘月時更清減了些,下頜尖了,眼睛倒還是亮但那種亮不是歡悅的亮,是弦繃得太緊、不敢松的亮。book18.org

  "什麼喜?"她問。聲音平平的,手裡那頁書還捏著,指節微微發白。book18.org

  "放榜了二哥哥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book18.org

  黛玉手裡的書頁慢慢放了下來。她看著鳳姐,嘴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停了片刻,她把臉轉開,望著窗外那叢竹子,輕輕說了一句: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三個字,和賈母那一聲"好"一樣短。book18.org

  鳳姐看她這樣,也不多說,只笑道:"老太太說了,讓我先來跟你招呼一聲。旁的等二哥哥回來再說。"說完便轉身走了。book18.org

  黛玉仍坐著沒動。鳳姐的腳步聲遠了,遠到聽不見了,她才把撐在下頜的那隻手慢慢放下來。那隻手的指尖,方才一直掐著書頁,掐得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極小的月牙形凹痕。book18.org

  "紫鵑。"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拿出來。"她站起來,走到妝檯前坐下。紫鵑忙去開箱子,取出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那是去年秋天做的,只穿過兩回,一回是中秋家宴,一回是賈母壽辰。book18.org

  紫鵑替她換上褙子,又替她重新抿了抿鬢角。銅鏡里的黛玉比方才多了幾分顏色,但她自己看了一眼,忽然拿梳子沾了水,把鬢角一縷碎發抿得更緊了些緊到一絲不亂。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坐到窗前,重新拿起那本書。書是翻開的,目光也落在書頁上,但那一頁她看了許久,始終沒有翻過去。book18.org

  紫鵑在身後看著,心裡什麼都明白,嘴上一個字也不說。book18.org

  窗外,那叢竹子在風裡沙沙響。從入冬沙沙響到今日不過今日的沙沙聲,和昨日似乎有了一點不同。不是風變了。是別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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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姐從瀟湘館出來,又去了蘅蕪苑。book18.org

  蘅蕪苑裡靜悄悄的。寶釵正在書房裡站著,面前是一張蘇州碼頭的規劃紙,紙上用細筆畫了鋪面、碼頭、倉庫、河道。她的算盤擱在紙角上,壓住了紙的左上角不讓它被穿堂風吹卷。那盆臘梅已謝了好多日了,枯枝還插在白瓷瓶里,沒換過水,水面上漂著一層極薄的灰。book18.org

  鶯兒在廊下遠遠看見鳳姐來了,忙迎上來。鳳姐擺手示意不必通報,自己掀簾進去。book18.org

  "寶丫頭!"book18.org

  寶釵抬起頭,手裡還捏著一支細筆。她看著鳳姐的臉,只看了一眼,便把筆擱下了。鳳姐臉上的笑意是藏不住的,但笑底下還有一層東西寶釵看得出。那是"話裡有話"的笑。book18.org

  "二哥哥中了?"寶釵問。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是問"今兒天氣不錯"。book18.org

  "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鳳姐笑道,"怎麼你倒像是早就知道似的?"book18.org

  寶釵淡淡笑了笑:"算盤打了三個來回,打出來的。"book18.org

  鳳姐一怔,隨即拍手大笑:"好個寶丫頭!把進士都打進算盤裡了!"book18.org

  寶釵沒有接這個玩笑。她低頭把那支細筆擱在筆架上,動作不疾不徐,擱好了還輕輕轉了一下讓筆桿上的刻字正對著自己。那是她自己用的一支筆,筆桿上刻著兩個字:蘅蕪。她看那兩個字看了一息,然後把壓在算盤底下的規劃紙抽出來,拿鎮紙壓好,轉身倒了杯茶給鳳姐。book18.org

  "老太太那邊有什麼吩咐?"她問。book18.org

  鳳姐接了茶,沒有立刻喝。她看著寶釵寶釵問的是老太太,老太太讓她去的是瀟湘館。這裡頭的分寸,鳳姐懂,寶釵也懂。兩人隔著茶盞互相看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卻又什麼都說了。book18.org

  "老太太讓你好好歇著。"鳳姐把茶喝完,擱下茶盞,"旁的等二哥哥回來再說。"book18.org

  "好。"寶釵點頭。book18.org

  鳳姐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忽又回頭,笑著補了一句:"你那蘇州鋪子的算盤恐怕得重新打了。"book18.org

  寶釵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鳳姐的意思,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紅暈從顴骨到耳根,只一瞬便消了。她沒有接話,只是把茶盞拿起來,轉了半圈,茶盞底的茶漬在盞沿上留下淺淺一彎月牙痕。book18.org

  鳳姐出了蘅蕪苑,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她看看天正月里的天,灰濛濛的,雲層里透出一絲將出未出的日光,像一扇半開不開的門。book18.org

  "這璉二爺"她自言自語,又打住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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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回府時,已是薄暮時分。book18.org

  他先去了祠堂上香。賈政已在那裡候著了父子二人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各自拈了一炷香。賈政一向是那張板正的臉,今日那張臉上卻多了一點什麼不是笑意,是眼角的紋路比平時深了些,像一塊老石頭被春風颳了一道縫。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方舊硯台那是他中舉時用過的,後來又傳給了寶玉擱在供桌上。book18.org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賈政攜子寶玉"book18.org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然後穩住了。book18.org

  "敬告:賈氏第十二代孫寶玉,今科甲榜二甲第三十七名進士及第。三代人的念想從這方硯台起,到今日,算是接上了。"book18.org

  他把香插入爐中,轉過身。父子二人對視了一息,賈政伸出手,在寶玉肩上拍了一下這一下力道不輕不重,落在肩頭,沉甸甸的。book18.org

  "去吧。老太太在榮慶堂等你。"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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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慶堂里燈火通明。book18.org

  正堂八盞燈全點上了那是年節才有的陣仗。賈母坐在正面榻上,身上的衣裳換過了一件赭石色團花褙子,頭髮抿得一絲不亂。榻前的紫檀小几上擱著一樣東西。book18.org

  一隻錦匣。book18.org

  紫檀木的,不大,剛好能托在掌心裡。匣面上雕著一枝老梅,梅花是嵌的螺鈿,在燈光下泛著隱隱的珠光。匣口掛著一把極小的銅鎖那把鎖,從寶玉中舉那天賈母把它鎖上,到今天,整整鎖了好幾個月。book18.org

  賈母的目光落在那隻錦匣上,許久沒有移開。book18.org

  寶玉進來時,榮慶堂里已坐滿了人邢夫人、王夫人、鳳姐、李紈,連賈政都從祠堂趕了過來,坐在賈母下首。丫鬟們站了一屋子,卻靜得落針可聞。book18.org

  寶玉走到賈母面前,跪下。book18.org

  "老太太,孫兒回來了。"book18.org

  賈母沒有立刻開口。她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從發冠到肩膀,從肩膀到衣襟,從衣襟到跪在地上的膝蓋。這一眼看得極慢,像要把這幾個月他瘦了多少、老了多少、白了多少,都看進心裡去。book18.org

  "瘦了。"她終於開口。兩個字,聲音不高,卻比滿屋子的燈都暖。book18.org

  "也值了。"寶玉答。book18.org

  賈母唇角微微一彎。她把手從佛珠上移開,拿起了那隻錦匣。錦匣在她掌心裡端端正正地托著,她低頭看了看那把小銅鎖,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book18.org

  一把極小的銅鑰匙。book18.org

  鑰匙在燈光下泛著黃銅的光澤。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把鑰匙上滿屋子的人都屏著呼吸。book18.org

  賈母把鑰匙插進鎖孔。book18.org

  "咔"極輕極脆的一聲。鎖開了。book18.org

  她取下鎖,把錦匣緩緩打開。匣蓋掀開的那一刻,燈光照進匣內,照見了裡面的東西一方小印。羊脂白玉的,印鈕雕著一對比翼鳥,印面朝下,看不見刻的是什麼字。book18.org

  賈母把那方小印取出來,擱在掌心裡。book18.org

  "寶玉。"她說,"老太太答應過你等你再往高處走一步,老太太替你做主。"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book18.org

  "今兒個,你這一步走到了。老太太的承諾也到了。"book18.org

  榮慶堂里安靜得只剩下燭火晃動的聲響。book18.org

  賈母的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寶玉身上。book18.org

  "今兒個當著大家的面,老太太把話挑明了"book18.org

  她把手裡的小印翻過來,印面朝上。book18.org

  "姑娘早已定好了。不是一家,是兩家。兩門親事,同一天進門的。"book18.org

  滿屋譁然。不是喧譁是壓低了聲音的騷動,像一壺快要燒開的水,水面還在晃,底下已翻起了細密的泡。book18.org

  邢夫人先開口了:"老太太,這"book18.org

  "我說完了。"賈母抬手止住她,聲音不大,分量卻重得讓邢夫人立刻噤了聲。book18.org

  賈母把兩隻手攤開左手托著小印,右手立起兩根手指。book18.org

  "第一門林家。"book18.org

  那個"林"字一出口,鳳姐的眼圈紅了。她使勁忍著,嘴唇抿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了手心裡。她知道從老太太讓她去瀟湘館報信卻不讓多說,她就知道。但她親耳聽見老太太說出這個字,心裡還是一酸。那個在瀟湘館數了兩個多月日子的姑娘她等到了。book18.org

  "黛玉。"賈母把第一根手指按下去,"她自幼在府里長大,性子最像她外祖母。她外祖母在這府里苦了一輩子,我沒能替她保住女兒今天,我把她的外孫女交給我自己的孫子。也算是"book18.org

  她的聲音低了一低。book18.org

  "也算是對得起她了。"book18.org

  堂中靜默。有上了年紀的老嬤嬤悄悄拿袖子擦眼睛。book18.org

  賈母沒有停。她立起第二根手指。book18.org

  "第二門薛家。"book18.org

  寶釵的母親薛姨媽噌地站了起來,隨即又軟軟坐了下去,手裡攥著帕子,指節發白。她朝蘅蕪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穿過牆壁、穿過廊道、穿過暮色,一直看到那個把"志在四方"壓在算盤底下的女兒。book18.org

  "寶釵。"賈母的聲音多了一分鄭重,"這孩子性情穩重,能扛得住事。往後府里上下幾百口人,這份家業要撐得起來光靠疼是不夠的。得有人扛。"book18.org

  她把小印舉到寶玉面前。book18.org

  "一方印,兩個人。不分大小,同一天進門。老太太不為難你你得把兩個都護住了。聽見了沒有?"book18.org

  寶玉跪在地上,頭深深叩下去。book18.org

  叩下去的那一瞬,他鬢邊的白髮被燭光照得清清楚楚。賈母看見了她的手指在小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睛在那些白頭髮上停了好一陣。但她什麼都沒問。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book18.org

  "起來。"她的聲音啞了。book18.org

  寶玉站起來。book18.org

  "去。"賈母把身子往後靠了靠,"你該去哪兒先去哪兒。"book18.org

  這句話聽在別人耳朵里平平無奇,聽在寶玉耳朵里卻清如鐘磬。該去哪兒先是瀟湘館,還是先是蘅蕪苑?老太太說的是"該去",沒有說"先去"。兩處的姑娘都在等,去了哪一處,另一處都要晾著。book18.org

  賈母把難題還給了他。book18.org

  寶玉站在原地,慢慢抬起頭。book18.org

  窗外,暮色已濃。遠遠的,瀟湘館方向亮起了一盞燈那是紫鵑掌的燈。再過一會兒,蘅蕪苑也會亮起來那是鶯兒添的油。book18.org

  兩盞燈隔著大半個園子,各自亮著。book18.org

  他往哪個方向走?book18.org

  (將筆從硯台里提起來,在硯邊緩緩舔順了毫這一筆下去,便是全書情感線最緊要的一道關口。不敢有半分草率。)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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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往西走。book18.org

  榮慶堂的燈火在身後漸漸縮小,縮成一團溫溫的暖光。穿堂里沒有掌燈不是下人疏忽,是從榮慶堂往瀟湘館這一路,今夜不需要燈。寶玉自己認識。他閉著眼都能走:出榮慶堂穿堂往右,過一處假山,繞一彎流水,沿粉垣走數十步,那叢竹子便到了。竹葉在夜風裡沙沙地響,響聲和從前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但今夜他聽著,覺得每一片竹葉都在叩叩什麼?叩一扇門。book18.org

  他在瀟湘館門口站住。book18.org

  門是虛掩的。窗紙上亮著燈紫鵑掌的那一盞,擱在窗台內側,燈焰不高不矮,剛好能把一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那影子是黛玉。她沒坐在榻上,是站著的。站的姿勢里有等脊背挺得很直,雙手攏在袖子裡,頭微微偏著,朝門口的方向。book18.org

  紫鵑先聽見腳步,掀簾出來。一見是寶玉,她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就紅了。不是哭是某種比哭更深的東西忽然湧上來,被她硬壓了下去。她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要說什麼恭喜的話,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帘子高高打起來,側身讓開。book18.org

  "姑娘在裡頭。"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等了許久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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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子在身後落下。book18.org

  黛玉轉過身來。book18.org

  燈光正照在她臉上。她今夜穿的是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去年秋天做的,只穿過兩回。褙子是新的,可燈光一照,寶玉看見她領口底下的鎖骨比去秋更分明了些。她瘦了。不是病的那種瘦是把一根弦繃得太緊、繃了兩個多月、繃到連身體都替心扛著的那種清減。下頜尖了,顴骨下面多了一道極淺的陰影,但眼睛亮。那雙眼睛從正月里的暮色里看著他,不躲不閃,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石子。book18.org

  對視這一瞬,被拉長了。book18.org

  他看她從鬢角抿得一絲不亂的碎發,到下頜那道新添的淺影,到攏在袖子裡看不見卻一定掐著指節的手。她看他從鬢邊多出來的那幾根白髮,到眼角比離家時深了些的紋路,到考籃提手上還沒解下來的那根紅繩。燈焰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一下,窗紙外面竹枝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兩個影子在紙窗上交疊了一瞬又分開。book18.org

  然後黛玉先開了口。book18.org

  "你來了。"兩個字,平平的。但那個"來"字的尾音微微上揚了半寸是問句偽裝的陳述句。她問的不是"你來了"是"你是不是先來的這裡"。book18.org

  "我來了。"寶玉答。三個字同樣平平。但那個"我"字落得很重重到她不必再問第二個問題。book18.org

  黛玉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來。垂下去的那一瞬,她嘴唇動了一下,把什麼東西吞回去了。book18.org

  "坐。"她指了指榻前那把椅子。那把椅子還是老位置榻的左側,扶手正對著窗。從去秋到今春,每回他來,坐的都是這把。這幾個月椅子空著,紫鵑天天擦,扶手上被她擦出一層包漿,在燈下泛著暗暗的光。book18.org

  寶玉坐下來。黛玉也在榻上坐了不是歪著,是正襟危坐。脊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指尖朝里收著,像在袖子裡掐住了什麼。book18.org

  她忽然站起來。book18.org

  站起來不是為了迎他是去了窗邊。她背對著他,伸手把窗台上的燈盞挪了半寸。挪燈的動作極輕極慢手指扣住燈盞底托,緩緩抬起,緩緩放下。那半寸挪的是燈,還是別的什麼,她不說。book18.org

  "放榜了。"她說,還是背對著他。book18.org

  "二甲第三十七名。"book18.org

  "嗯。"book18.org

  "馮紫英也中了。"book18.org

  "嗯。"book18.org

  然後忽然安靜了。安靜到能聽見燈焰芯吸油的聲音。細響,像一根極細的弦在微微顫動。book18.org

  黛玉轉過身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她把背靠在窗台上,雙手反撐著窗台邊沿,下巴微微揚起。這個姿勢讓她鎖骨那一段弧線在燈下顯得更清晰她瘦了,但骨頭還在。book18.org

  "老太太說"她開口,聲音忽然啞了。不是哭啞的,是把一句話在喉嚨里含了太久、含到發燙才放出來。book18.org

  "兩門。"book18.org

  這兩個字落地時,她的目光一直直視著他。不是問她已經知道了。不是怨她沒那個力氣怨。是一種求證。她要把這兩個字放在他面前,看他的眼睛怎麼接。book18.org

  "是。"寶玉說。他只說了一個字。book18.org

  黛玉把臉轉開。轉得很慢下巴先往左偏了半寸,然後是目光。目光從寶玉臉上移向窗外,窗外是黑的,窗紙上只有竹枝的影子在晃。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臉轉了回來。轉回來時眼角多了一點水光極薄的一層,沒有溢出來,只是在眼眶最邊緣處亮了一下。book18.org

  "那一年你在瀟湘館門口說你答應過我。"book18.org

  她說這話時,聲音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激動了是把所有力氣都用來把字咬清楚。book18.org

  "你說你答應過的事你會記得。"book18.org

  寶玉的手在膝蓋上收緊了。book18.org

  "我記得。"book18.org

  "你記得什麼?"她問得極快,像這句話早已準備好了,只等這一刻射出。book18.org

  "我說過不會讓你一個人。"book18.org

  黛玉沒有接話。她把手從窗台上收回來,攏進袖子裡。袖口微微抖動不是手在抖,是袖子本身的重量在晃。book18.org

  停了片刻,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比哭更千迴百轉的東西,在臉上極快地掠過。嘴角翹起,然後放下,然後重新抿緊。book18.org

  "你沒有讓我一個人。"她說,"可你也不止讓我一個人。"book18.org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燈花忽然爆了一下。噼啪滿室光暈微微一盪。窗外竹枝猛地一搖,沙沙聲灌進來,又很快退去。book18.org

  寶玉從椅子上站起來。book18.org

  他走到她面前不近,不遠,剛好一臂之隔。這個距離是黛玉的距離。她不喜歡人太近,太近了她會退。但她也不喜歡人太遠,太遠了她會冷。一臂之隔他伸得出,她接得住。book18.org

  "黛玉。"book18.org

  她抬起眼。book18.org

  "老太太方才在榮慶堂說寶釵能扛得起這份家業。她把這事看得清清楚楚,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可老太太不懂一件事"book18.org

  他停了一息。book18.org

  "她不曉得三月天裡,有人每天把初三點心掰成兩半,自己只敢吃半塊。怕全吃了,下回就沒有了。"book18.org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半塊從不完整的糕她以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知道他看見了。book18.org

  "你看見過?"她的聲音碎了一角。不是裂開是碎了一小塊,露出底下鮮活的、還在跳動的什麼。book18.org

  "三月初三。那年你掰開糕,紫鵑站在你身後擦碗。你把那半塊擱在碟子最邊上擱了很久。後來紫鵑收了碟子,那半塊糕還在碟子上。"book18.org

  黛玉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那隻手在燈下微微發顫不是冷,是有什麼閘門慢慢鬆開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抬起頭。book18.org

  "寶姐姐那邊你去了沒有?"book18.org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但寶玉沒有躲。book18.org

  "還沒有。"book18.org

  "先來的這裡?"book18.org

  "嗯。"book18.org

  黛玉的眼睛閉了一下。閉上之後,睫毛在燈下投了兩小片陰影。然後睜開。book18.org

  "你去吧。"她說。book18.org

  這三個字落地時,她的聲音忽然穩了。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穩。不是不難受是把那口氣捋順了。book18.org

  "你去蘅蕪苑。"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多了一個"蘅蕪苑",像是在把這個地名從自己嘴裡吐出來、確認一遍、然後徹底吞下去。book18.org

  "寶姐姐那裡你該去。老太太方才在榮慶堂誇她的話,我都聽見了。能扛得起家業這句話我扛不起,她扛得起。你去。別晾著她。"book18.org

  她說完,把手重新攏回袖子裡,退了一步,退到窗台邊。窗台上的燈盞被她退後的衣裾碰了一下,燈焰晃了晃,險些熄了,又掙扎著穩住。book18.org

  寶玉沒有動。book18.org

  "黛玉,你等了我九十七天"book18.org

  "你數了?"她忽然打斷他。不是生氣是驚訝。是某個她以為只有自己在做的事情,忽然發現他也在做。她的嘴角極快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後兩樣都沒成形,只在嘴角留下一道極淺的紋。book18.org

  "你數了多少天?"book18.org

  "從入冬到臘月二十三。"寶玉說,每個字都放得很慢,"你在瀟湘館數日子我也在數。你在竹子上畫了九十七道那根枯竹枝,倒數第四節的左邊,你畫了幾道?"book18.org

  黛玉沒有回答。她的手在袖子裡掐住了自己的手指指甲嵌進指節,留下一個她明日才會發現的月牙形凹痕。book18.org

  她轉過身去。book18.org

  不是賭氣是那根繃了兩個多月的弦,忽然找到了一種她不熟悉的鬆弛。鬆弛本身比繃緊更讓她害怕。她需要轉過身去,一個人用背脊面對這個感覺。book18.org

  片刻。book18.org

  "九十七道。"她說,聲音背對著他,悶悶的,從肩胛骨中間傳過來,"每數一天畫一道。畫到臘月二十三那日,忽然數不下去了。不是忘了數是不敢數了。我怕數到最後,那個數字就是結局"book18.org

  她頓了一下。窗外的竹枝沙沙響。book18.org

  "好在你回來了。"book18.org

  這句話她說得極輕,輕到像是只說給那叢竹子聽。但寶玉聽見了。他聽見的不是"好在你回來了"是"好在你先來了"。book18.org

  他上前一步。一臂之隔變成了半臂之隔。book18.org

  "黛玉,兩門親事,同一天進門。老太太說的不分大小。我答應你在我這裡,你就是你。不是'之一',不是'另一半'。你是那個在初三點心掰成兩半的人。你是那個等了九十七天的人。你是那個"book18.org

  她忽然轉過身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一拳。book18.org

  "別說了。"她說。book18.org

  她抬起手。那隻手在燈下還有一絲顫意從指尖傳到指根,從指根傳到手腕,傳到他的手腕上時被他反手握住了。book18.org

  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溫的。涼與溫疊在一起,像春水漫過還沒有化凈的薄冰。book18.org

  "寶姐姐那邊"她又想說,但寶玉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不是用力是指腹在她的指節上極輕地按了一下。那個力度剛好能讓她停下話頭,又剛好不讓她覺得是在被阻止。book18.org

  "我知道。"他說,"我會去。但此刻我先在這裡。"book18.org

  黛玉沒有抽手。book18.org

  她把臉偏開,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但她的手沒有抽走。非但沒抽她的指尖極慢極慢地扣進了他的指縫裡。不是握,是扣。五根手指從他指縫間穿過去,然後收攏,把他的手掌攏在她的掌心裡。book18.org

  這個扣手的動作被放慢了。先是她的小指最細最涼的那一根貼上了他的手掌邊緣。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中指。中指碰到他中指內側那一小塊被筆桿磨出的繭時,她的指尖停了。停了一息。然後繼續。然後是食指。最後是拇指。拇指壓在他手背上時,她的整個手掌都覆上了他的手涼涼的,薄薄的,指節分明。像一片竹葉疊在另一片竹葉上。book18.org

  "九十七天。"她說,"這筆帳記在你這兒。洞房那天你要還。"book18.org

  說完她把手抽走了。抽得很快再慢一息,她怕自己不讓他走。book18.org

  "去吧。"她重新轉過身去,面對著窗。燈焰映在窗紙上,把她的側影描出一道清瘦而筆直的輪廓。book18.org

  "二哥哥。"book18.org

  她忽然叫他。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鬢邊那幾根白的"她停了一下,"我記得是幾根。下回我來數。"book18.org

  說完她不再開口。窗外竹影搖動,沙沙聲很輕,輕到剛好能把兩個人之間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全替他們說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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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出了瀟湘館,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book18.org

  月色很薄薄到剛好能照出地面上兩行淡淡的腳印。一行是他進去時踩的,一行是更早些時候鳳姐來傳話時踩的。兩行腳印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先誰後。book18.org

  夜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隱隱的冷香。那是蘅蕪苑的方向。臘梅早就謝了,但這股香不是臘梅是另一種東西。可能是寶釵屋裡那瓶梅花,插了很久枯了也沒換水,枯枝在水裡反而把花香釀得更濃更久。也可能什麼都不是,只是他的錯覺。book18.org

  他抬腳往蘅蕪苑走。瀟湘館的燈在他身後還亮著紫鵑今夜不會熄它。book18.org

  而蘅蕪苑的燈,鶯兒應該剛添過油。book18.org

  兩盞燈隔著大半個園子,各自亮著。中間的路不短不長,剛好夠他把方才黛玉最後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三遍。book18.org

  第一遍"九十七天,這筆帳記在你這兒。"book18.org

  第二遍"洞房那天你要還。"book18.org

  第三遍"你鬢邊那幾根白的,我記得是幾根。下回我來數。"book18.org

  他在夜風裡把領口攏緊了些。不是冷是那幾根白髮忽然有了分量。黛玉說的不是"你老了",是"我下回來數"。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訴他:以後你多一根白頭髮,我都知道。以後你折了多少年,我都替你記得但你不用怕。book18.org

  因為她已經接受了"不只我一個"。她接受不是因為不在意是因為他那句承諾兌現了。他先來了。book18.org

  但"先來"這件事有代價。代價是此刻蘅蕪苑裡那盞燈,等得比瀟湘館更久。book18.org

  他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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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蘅蕪苑到了。book18.org

  門是關著的。不是虛掩是關好的。寶釵的規矩,每晚鶯兒掌燈之後便掩門。不是謝客,是習慣。她不喜歡讓人看見自己在燈下做什麼一個人看帳本,一個人打算盤,一個人在紙邊上用小楷批註"蘇州碼頭一季墊銀若干"。這些事做完了,她也不說。她習慣把該做的事做完了就熄燈,不讓人看見她等。book18.org

  但今夜燈還亮著。book18.org

  不但亮著窗紙上映著兩個影子。一個是鶯兒,坐著做針線。另一個是寶釵,站著。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和在窗紙上的臘梅枯枝重疊在一起她站的位置是那盆臘梅前。花已謝了很多日了,枯枝還沒撤。不是忘了撤是留著那股香。book18.org

  鶯兒聽見門外腳步,擱下針線,掀簾出來。一見是寶玉,她的反應和紫鵑截然不同。紫鵑是眼圈一紅,硬壓下去。鶯兒是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亮是因為人來了,暗是因為人來得比預期的晚。她極快地瞥了一眼瀟湘館的方向只一眼,然後收回目光,臉上便只剩恭敬。book18.org

  "寶二爺。"她打起帘子,"姑娘在等。"book18.org

  這個"在等"和紫鵑說的"等了許久了",是兩種等。紫鵑說的是"從放榜那一刻等到現在"。鶯兒說的是"從你進瀟湘館那一刻等到現在"。鶯兒知道。寶釵也知道鶯兒知道。蘅蕪苑的人,心裡都有一本帳只是從不翻給外人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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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帘子落下去時,寶釵正背對著門口,在整理那個插著臘梅枯枝的白瓷瓶。她的手正從瓶口上拿開好像她方才不是在等,是在插花。好像這盆枯枝今夜正好需要重新理一理。book18.org

  "你來了。"她轉過身來,語氣和接到鳳姐報信時一模一樣穩住如一口不泛漣漪的古井。但今晚她沒拿算盤,手上也沒有筆。她的雙手空著這對寶釵來說極罕見。她很少讓自己的手閒著。空手就意味著等。book18.org

  "來了。"寶玉點頭。book18.org

  他沒有說"我先去了瀟湘館"不必說。她一定知道。他也沒有說"讓你久等了"不必解釋。解釋對於寶釵來說,是一種多餘的負擔。她從不需要別人替她找理由。book18.org

  她只是把他引到書案前,指了指桌上那隻他最熟悉的算盤。算盤上有一串珠子,上下分隔的銅樑上映出一線燭火。book18.org

  然後她說book18.org

  "我重新打了一盤。"她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動作極輕,輕到珠子碰珠子的聲音比尋常小了一半。book18.org

  "蘇州鋪子的帳。你中進士之後,身份比舉人高了,鋪子要開就更順了。從京城到蘇州的運力要加三成,夥計要添二十個,碼頭倉房的租約要從三年拉長到十年因為進士的招牌在,不怕續約出岔子。"book18.org

  她把算盤往前推了半寸。不是給他看是把那張她為她和他共同的前路繪製的商業版圖,用這個極其微小的動作推到他眼前,然後就此打住。她不逼他看,也不催他表態。book18.org

  寶玉看著那顆珠子。珠子是黑的,檀木車出來的圓珠,在燈下泛著暗暗的光。旁邊三顆珠子緊挨著它那是她方才撥過來的。book18.org

  "這盤算盤,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的?"book18.org

  "你中舉那天。"寶釵的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嘴角的笑,是聲音底下藏著的笑,只有極熟悉她的人才能聽出來,"你說以後蘇州鋪子要開到碼頭上去。那天回來我就開始打。"book18.org

  她沒有說"從一開始我就把你看作是和我一起走一輩子的那個人"但她不說他也能懂。寶釵從來不說,但她一直都記得而且一直在做。book18.org

  他抬起頭來,正打算說些什麼寶釵卻忽然轉了個身,去了茶案那邊。book18.org

  "等一下。"她背對著他,彎腰從茶案底下取出一隻陶罐不是平日裡待客用的茶具,是那隻她自己用的秋梨膏罐子。他認得。臨行前她送他那罐秋梨膏時,說過一模一樣的話。book18.org

  她把一隻新茶杯擱在茶案上,揭開罐蓋,舀了一勺秋梨膏,兌了溫水。book18.org

  "先喝一口。"她把茶杯遞過來,"你在瀟湘館說了那麼久的話,嗓子該乾了。"book18.org

  茶杯遞過來時,他忽然看見她的手那隻手握著茶杯,穩穩噹噹。但她的指腹在杯沿上停了片刻。不是猶豫是在感受茶杯的溫度夠不夠,會不會燙到他。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不是對著他是低著頭,看那罐秋梨膏的罐口。book18.org

  "林妹妹那邊她說她等了你九十七天。今天你去了,她終於可以放下懸了兩個多月的心。她是真的在乎你,比我在乎得要早,也比我在乎得更深。"book18.org

  她抬起眼睛。那一眼裡沒有試探,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極清澈的瞭然。book18.org

  "我先去了她那裡你不在意?"寶玉問。他問得很輕很慢,因為他知道寶釵或許不會直接回答她是習慣把該說的話說完就走的人,從不讓人輕易聽見她心裡的帳本。book18.org

  寶釵停了一下。然後端起自己的杯子重新抿了一小口。那個停頓本身,就是她的答案。book18.org

  "若說一點也不在意,那是假話。"她說。book18.org

  "但從我祖父起,薛家做的從來就不是著急的生意。著急的生意經不起風浪。蘇州鋪子可以從長計議"book18.org

  她說到這裡,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長,只一息,但一息就夠了。book18.org

  "人也是一樣。"book18.org

  她說"人也是一樣"這四個字時,語氣和說"蘇州鋪子可以從長計議"一模一樣。但在這個一模一樣的語氣底下,壓著一層只有他能聽出來的共振她把"人"和"鋪子"放在同一個商業句式里,不是為了顯得冷靜,是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在說"人"的時候失態。book18.org

  "我明白了。"book18.org

  寶釵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一個更深的笑容收住了,只放了最淺的一層出來。book18.org

  然後她忽然換了個話題。book18.org

  "你鬢邊那幾根白頭髮林妹妹數了沒有?"book18.org

  "她要下回數。"book18.org

  寶釵點點頭,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架上取下一隻極小的瓷盒青花的,上面畫著一枝若隱若現的臘梅。她把瓷盒打開,裡面是半盒參須。不是新參是舊參。須子被一根一根理得整整齊齊,用細棉線紮成一小束一小束的。book18.org

  "這個給你。"她把瓷盒遞過來,"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補身子的。你考了三場,身子虧了。這些參須收著,每晚讓襲人給你煎一盅。別嫌苦。"book18.org

  他接過瓷盒,手指觸到她指尖,微涼不如黛玉的手涼,但也不是溫的。是一種克制的溫度。她的手比往常多停留了一息,然後極自然地收回去了。book18.org

  "你可知道老太太在榮慶堂誇你能扛得起這份家業?"book18.org

  她點頭。book18.org

  "你怎麼看?"book18.org

  她低下頭,把那隻算盤往桌角挪了半寸,然後又挪回來。她在找那個最準的位置珠子離桌沿剛好是三指寬,和算盤從前擺放的位置分毫不差。這個動作很小,但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她把臉轉開了片刻。然後抬起頭。book18.org

  "老太太抬舉我了。"她說,"能扛得起是老太太說的我能不能扛得起,得看日後。"book18.org

  "日後"兩個字,她說得極輕。但這兩個字里裝著很多東西蘇州碼頭、薛家的生意、賈府的帳目、幾百口人的冷暖、一個能撐得住家的女人在夜深人靜時獨自打的每一盤算盤。book18.org

  "日後"寶玉接過話,"你會把蘅蕪苑的算盤打到榮慶堂去。老太太那本帳,以後是你管。"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因為你那罐秋梨膏,到現在還剩半罐。你捨不得喝,留著等我回來。能記得這種事的人,扛得起。"book18.org

  寶釵沒有說話。她把頭低下去,看著自己那隻空的、沒有拿算盤也沒有拿筆的手習慣性空著。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在燈下看了片刻。掌心上的紋路很淺,但細看能看出三條主線,乾淨利落,中間幾乎沒有雜紋。她三歲就開始學著不讓人看穿自己的那副坦然之下,藏著這個年紀的女子最難以啟齒的害怕害怕自己只是在做一樁精明的買賣。book18.org

  可是今天他說"扛得起"他不是在誇她的能力,他是在陪她認領那份她從來不敢遞給任何人看的、孤零零的志向。book18.org

  "還有一件事"她又開口,聲音忽然變得極干極輕,像算盤珠子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日後她是大,我是小。對不對?"book18.org

  她問的不是"對不對",是"老太太是不是說過不分大小"。老太太確實說過。但"不分大小"這句話,在瀟湘館聽是一種分量,在蘅蕪苑聽是另一種分量。黛玉怕的是"不只我一個"她怕自己不是他唯一的人。寶釵在意的是"日後她是大"她在意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是不是唯一歸她所有,而是她在他的世界裡,能不能有一個站得住的、不必對任何人賠笑的位子。book18.org

  "你沒有站她的下首。"他說,"你站在你自己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你不需要當大,也不需要當小你只需要當好寶釵。"book18.org

  寶釵的嘴唇動了一下。那一動極細微不是要說話,是要把什麼話咽回去。然後她站起來。book18.org

  "我去給你添茶。"她說。book18.org

  她走到茶桌旁,拿起茶杯,卻沒有倒水。她站在茶案前,背對著他,雙手端著那隻空杯子,肩膀的線條在燈光下異常平靜。過了片刻,她把茶杯擱下了。擱下時,杯底碰在托盤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響比她平時放茶盞的聲音重了一點。不是失手是手底下壓著的那根弦鬆了一下,只鬆了一下。book18.org

  她沒有回頭。book18.org

  "你去吧。怡紅院那邊,襲人她們也在等。"book18.org

  她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穩當。但她沒有轉過身來送他。不轉身不是因為失禮,是因為她需要這幾息時間,把方才鬆了一下的那根弦重新繃回原位。book18.org

  "好。"他說。book18.org

  他走到門口,掀開帘子。帘子掀開時灌進來一陣夜風,吹得書案上的算盤珠子輕輕顫了一下那顆單獨撥在一邊的珠子,微微晃了晃,但沒有碰到旁邊那三顆。book18.org

  "寶玉。"她在身後忽然叫了一聲。不是"寶兄弟",是"寶玉"。她沒有連名帶姓地叫他"寶玉"過這是頭一回。他回頭。book18.org

  她已轉過身來了,手裡多了那隻他帶回來的考籃考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她拿到了手裡。她方才重新打開過。她把考籃提起來book18.org

  "這籃子上系的紅繩,編法不是襲人的手藝,也不是晴雯的。我認得。"她把考籃放下來,重新抬頭看著他。book18.org

  "她還好麼?"book18.org

  寶玉愣了一瞬然後明白了。她認得這紅繩的編法可卿。她問的不是"這人是誰",是"她還好麼"。她不問他從哪裡得來的,不問他為什麼藏著。她只問那個人好不好。book18.org

  "她很好。"他說,"能自己搭脈了。她說殿試之後雪化了,再去看她的紅梅。她的紅梅不看時辰也會開的。"book18.org

  寶釵點頭。然後把考籃輕輕放回原處。她不再問更多不是因為不好奇,而是因為她明白,能在另一個女子的紅繩前問出"她還好麼"這幾個字,就已經是做到了極致。book18.org

  這個瞬間,寶釵終於從"我是不是只是在做一樁精明的買賣"中徹底走出來,獲得了自己靈魂中最珍視的自我確認她的選擇從來不是被動的權衡,而是主動的認領。他懂她的志向,而她不需要成為任何人。他就是那個配得上她的人。book18.org

  "好。"她轉身回到茶案前,終於把那隻空杯子倒滿了茶。book18.org

  茶聲很輕,輕得像算盤珠子落在一個最合適的位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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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寶玉在蘅蕪苑院牆外,抬頭看了看天。book18.org

  月亮比方才更薄了些薄到只剩一輪毛邊的亮斑,掛在蘅蕪苑的飛檐角上。遠遠近近,大觀園沉浸在夜色里,只有幾盞燈還亮著。榮慶堂那盞燈果然亮了一宿。瀟湘館紫鵑今夜不會熄它。蘅蕪苑鶯兒剛又添了一次油。還有怡紅院。book18.org

  怡紅院的燈,是襲人掌的那一盞。麝月今晚大概又把剪刀擱在桌角,忘了擦。晴雯那件翠綠比甲,應該還掛在衣架子上。秋雯那盆石菖蒲,今晚大約又多抽了一片新葉又或許沒抽,只是那幾片老葉在燈影里悄悄長。book18.org

  他抬腳往怡紅院走去。走得不快身後是兩盞燈,前面是另外四盞。book18.org

  這一夜他不會再讓任何人等。該亮的燈,今夜一盞都不會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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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寶玉回至怡紅院,遠遠便望見院內燈火熒熒不是一盞,是兩盞。廊下懸著一盞舊琉璃燈,燈焰溫溫的,照得院中幾株海棠新發的嫩葉泛著淺淺的油光。正屋裡也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個坐著的身影,脊背挺直,手裡捧著什麼不必細看,那便是襲人。她手裡捧的是那本怡紅錄,從她接管怡紅院帳目那一日起寫到如今的。book18.org

  寶玉掀簾進去,襲人已擱下帳冊站了起來。她今夜穿的還是那條秋香色汗巾,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通身上下別無飾物,卻比滿屋子燈火都暖。她先從頭到腳將他看了一遍,然後才開口book18.org

  "二爺。水已備好了。"book18.org

  不是"恭喜二爺",不是"老太太賜婚了",是水備好了。她不管他今日中了進士還是被賜了兩門親事,她只管他考了三場試、說了無數的話、走了大半個園子,此刻最需要的是熱水。這份分寸,怡紅院上下只襲人一人拿捏得到。book18.org

  "晴雯呢?"寶玉問。book18.org

  "在後頭燒水。"襲人答,"她說二爺回來必先洗澡,嫌小丫頭燒的水不夠燙。"book18.org

  "麝月?"book18.org

  "方才在外間剪燈花,剪刀擱在桌角又忘了擦。"襲人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秋雯替她擦了說再不擦,這把剪刀要銹了。"book18.org

  "秋雯呢?"book18.org

  "在灶房熱參湯。"襲人頓了一下,"寶姑娘送的那罐參須,鶯兒方才送了些過來,說先煎一盅給二爺補身子。秋雯接了,在灶上守著她說石菖蒲今晚又多抽了一小片新葉,寸許長,卷著還沒展開。"book18.org

  正說著,後院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不是走是小跑。帘子嘩地被人從外面撩起來,晴雯一頭扎了進來。她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鬢角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臉頰上,兩頰緋紅那是被灶火烤的,也是跑急了憋出來的。她手裡還拎著一把銅壺,壺嘴冒著白氣,身上那件翠綠比甲在燈光下綠得逼人的眼。book18.org

  "你回來了!"她進門便喊,嗓門比平日裡高了三分,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我燒了三壺水!就怕你回來水不夠燙"book18.org

  她說到一半,忽然看見襲人站在旁邊,這才想起什麼似的,臉一紅,把銅壺往地上一擱,叉著腰瞪了寶玉一眼。這一眼裡有千言萬語你怎麼才回來?你瘦了。你鬢邊那幾根白頭髮是怎麼回事?你在考場裡冷不冷?你記住我今晚多燙了沒有?book18.org

  但她什麼都沒問。她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心口的位置,停了一息那十個指甲印,想來早已消了。她的手指在自己衣角上輕輕捻了一下,然後把下巴一揚。book18.org

  "看什麼?洗澡去!"book18.org

  寶玉被她拽著袖子拉到了後院。後院早已備好了一隻大木桶晴雯燒的三壺水兌進去,不涼不燙,正是剛好的溫度。水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是麝月從院子裡現摘的,葉子碧綠,被熱水一蒸,清冽的氣息瀰漫了整間浴房。book18.org

  她們替他解了衣衫。不是一個人解是兩個人。襲人與晴雯,一左一右,四隻手在燈下翻飛。這個畫面在怡紅院不止一次上演過,但今夜兩個人的動作里有某種異樣的鄭重不是侍寢前的溫柔,是另一種更深的安靜。他今日中了進士,又剛剛與林姑娘、寶姑娘分別歸來,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透著疲憊。她們要洗的不是他的身子是他這一路的風塵。book18.org

  晴雯的手先碰到他的肩。她的指尖剛剛觸到他的肩胛骨,便停住了。她的指腹在他的肩胛上輕輕按了一下那裡有一塊骨頭微微凸起。他瘦了。晴雯的嘴唇動了一下,一個字沒吐出來,手卻沿著肩胛往下滑滑過他後背的脊柱,一節一節地摸下去,像在驗證這個人是不是完整。book18.org

  "別數了。"寶玉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一根骨頭都沒少。"book18.org

  "沒少?"晴雯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那這裡為什麼凸出來了?"book18.org

  襲人沒有作聲。她的目光落在寶玉鬢邊那幾根白髮上她一早便看見了。她沒有伸手去摸,只是把解下的衣衫疊好擱在凳上。疊衣衫的手勢一如既往地穩,但疊到第三折時,她的手停了。在那一停的間隙里,她把目光從白髮上移開,移到鏡台上那本攤開的怡紅錄上。那本帳冊翻到最後一頁空著她還沒有落筆。她今夜落了筆,便要寫"二爺回來了",但"回來了"三個字怎麼寫她的手腕忽然沉了一下。book18.org

  晴雯此時已轉到寶玉身前,原本不是要往水裡看只是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梳子。可彎腰那一剎那,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個在水中半露半藏的東西吸引了。他的陽物半浮在水中,龜頭露出水面一小截,在溫熱的清水裡微微泛著紅那種紅不是火命人的熾紅,是被熱水浸泡後慵懶微醺的紅,像一塊暖玉。晴雯看著那截水光下若隱若現的輪廓,忽然覺得自己的舌頭根有點發乾。她本來不是看了會臉紅的人她是火命,做什麼都理直氣壯的。可不知怎的,她盯著那截東西看了一息、兩息,忽然覺得自己的耳根開始發燙。燙意從耳根蔓延到臉頰,又從臉頰蔓延到脖子根。book18.org

  "你看什麼呢?"寶玉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卻讓晴雯整個人彈了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她的臉刷地紅透了這回不是灶火烤的,是自己身體里那把火忽然被點燃了。book18.org

  "誰看了!"她把梳子往水盆里一摔,濺起的水花打在他胸口上,"你洗你的!"book18.org

  襲人在一旁將一切看在眼裡,抿嘴笑了一下,卻沒出聲。她從凳上取過一方乾淨帕子,走到桶邊,將帕子浸了熱水,替他擦後背。她的動作很穩從左肩擦到右肩,從頸椎擦到尾骨,每一寸皮膚都擦得仔細。擦到一半,她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剛好被水聲遮住,只有兩人聽見。book18.org

  "二爺今晚想要誰伺候?"book18.org

  寶玉閉著眼睛,沒有立刻回答。水汽氤氳里,他感到背上擦著那一方溫熱的帕子,感受到方才晴雯的目光在他那個地方灼下的烙印。片刻之後,他睜眼。book18.org

  "你。"book18.org

  襲人擦背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續上。book18.org

  "還有"他略一沉吟,"晴雯。"book18.org

  晴雯在盆邊抬起頭,臉上的紅暈尚未褪盡,眼睛卻忽然亮了一下。她把那件翠綠比甲的扣子一解,比甲從肩頭滑落就這一個動作,比甲落在地上,翠綠的顏色在地磚上鋪成了一小片春水。她說:"記住了今晚不許趕我走。"book18.org

  襲人放下帕子,走到門邊,把門閂從裡面插上。插門閂的聲音在蒸汽里顯得格外清晰咔,輕而脆。book18.org

  兩個人,不多不少。今夜是他與她們的夜。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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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房裡蒸汽氤氳。木桶里的水溫溫地泛著熱氣,水面上的薄荷葉被水波推得緩緩打旋。室中燭火被水汽籠了一層薄紗,光線不明不暗,剛好能把人的輪廓從朦朧中勾勒出來。book18.org

  晴雯最先跨進桶里。她不是走進來的是跨進來的。銅壺裡最後一瓢熱水被澆在她肩頭,水珠順著鎖骨滾落,漫過一片細膩如玉的皮膚,在乳溝處匯成一汪淺淺的水窪,再沿著小腹向下淌淌到那叢被水浸得鬈曲的毛髮,順著大腿內側流回桶里。她反手解開發髻,一頭烏髮嘩地散下來,披在肩背上,發梢沾了水,貼在皮膚上,黑的黑白的白,在燭火下反差得刺眼。book18.org

  她在桶里站穩了,伸手把寶玉拽了進來。水花濺起,濺了襲人半身,襲人一笑,也不惱,只是拿帕子擦了擦衣襟上的水珠,自己一件一件地解衣裳先是外面的褙子,疊好擱在凳上;然後是中衣,也疊好;最後是那件月白素綾褻衣,從肩頭褪下時,她的手極穩,沒有半分多餘的猶豫,但褪到手腕時慢了一拍她在給自己蓄力,不是羞,是放下一件事的準備。book18.org

  寶玉坐在桶中的木凳上,背靠著桶壁。晴雯面對面跨坐在他腿上她的身子被熱水一泡,皮膚泛著一層淺淺的粉,像桃花瓣落在雪上。她的乳房正對著他的臉那對乳兒渾圓飽滿,乳尖已硬了,硬挺挺地翹在他鼻子前面。她被蒸汽熏得眯了眼,嘴角咬著一縷濕發。book18.org

  然後她緩緩下沉。水面下的那個動作被熱水裹著,看不清全貌,卻能感知一切她的陰道口先碰到龜頭前端,熱水和她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然後她往下坐龜頭撐開陰道口的那一圈緊窄,她蹙了一下眉,隨即鬆開,繼續往下。book18.org

  咕啾。book18.org

  水聲比平時更悶更沉。熱水跟著她的下沉滲進陰道邊緣,擠出了極小的水泡。龜頭被層層褶皺含住她的陰道內壁比往常更燙,火命人的溫度,熱水非但沒讓她降溫,反而像在熱油鍋里澆了一瓢滾湯燒得更旺了。他感到龜頭冠一路刮過第一道褶皺、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緊貼著,每一道都在微微收縮。book18.org

  晴雯仰起頭,喉間溢出一聲悠長的低吟。book18.org

  潤滑從肌肉深處陣陣地湧出來,溫熱黏滑,與熱水混合在一起,在他龜頭前端裹了一圈黏稠的暖漿。水面下,兩人交合的縫隙里有極細的液絲在水裡飄散那是她的,不是水。熱水化不開它,只能把它稀釋成一絲一絲的銀線,在水裡緩緩散開、飄遠,飄到她的腿根,又緩緩墜下。book18.org

  "你今晚"晴雯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耳根,氣息滾燙,"不許多想林姑娘和寶姑娘。"book18.org

  她說完這句就把他後頸摟緊了,開始上下起伏。每一次起陰道緩緩抽離,龜頭刮過那些層層疊疊的皺褶,皺褶像是在挽留,一層一層從龜頭上脫開,發出極輕微的"啵"聲。每一次伏龜頭猛地撞回最深處,陰道穹窿那一團溫軟的肉被撞得輕輕彈跳,熱水擠進去又被擠出來,發出咕啾咕啾的水聲。book18.org

  波浪從她下體鑽進肚子,又從小腹一路向上攀過她的喉嚨。火命人的節奏不遮不掩、熱烈奔放腰肢起落的幅度很大,臀肉拍在水面上濺起一片片水花。她的乳房在他眼前跳動著,乳尖擦過他的臉頰,留下兩道濕熱的水痕。她的喘息越來越急促不再是壓抑的喘息,是從喉嚨深處一聲一聲遞出來、不加修飾的短促低吟。book18.org

  襲人不知何時已進了桶里。她從背後貼上來赤裸的身體貼著他的後背,乳肉壓在他的肩胛骨上,溫熱柔軟,乳尖硬硬地抵著他的皮肉。她的手指穿過他的腋下,停在他胸口上掌心正壓在他左胸心臟的位置。她沒有催,只是在那裡按著。他聞到了她身上百合薰香的味道,那味道被水汽蒸得更濃,夾雜著她皮膚上那股乾淨的、微鹹的體香。book18.org

  "二爺"襲人在他耳後輕輕叫了一聲。book18.org

  這一聲不同於晴雯的熱烈,也不同於黛玉的隱忍和寶釵的克制這一聲就是管帳人的聲口。她把"二爺"這兩個字含在喉嚨里,像含一顆滾燙的珠子。然後她低下頭去嘴唇貼上他的後頸,吻了一下。吻後頸的力度極輕,像在帳冊上點一個句號。book18.org

  "今天這帳從今兒起就不一樣了。日後林姑娘進門,寶姑娘進門,怡紅院上下要侍奉的人就多了。但二爺不管將來誰進這個門,怡紅院這本冊子,我替你管著。你只管去考進士、去疼人、去做你的事回頭翻翻冊子,就知道我們都在。"book18.org

  她的手從他胸口向下滑經過肋骨、經過小腹、經過被水浸濕的陰毛,然後覆上了那個被晴雯包裹著的位置上方。他沒有出聲。她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一呼一吸之間,她的眼眶悄悄潤了。book18.org

  晴雯在上面也聽見了這番話。她的動作緩了下來不是停了,是把起落的幅度收小、力度放柔。她低頭看著他身後的襲人,然後俯下身去,在襲人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不是嘴上親是用額頭碰了碰額頭。兩個女人的體溫隔著一個男人,在蒸汽里輕輕撞在一起。book18.org

  然後她重新直起身,恢復了她的節奏。這一次不只是她自己動她拉過襲人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襲人的指尖碰到她汗濕的鎖骨時先是一停,然後緩緩向上,托住了那一對跳動的乳房。掌心包裹乳肉,指腹貼著乳暈她能感到晴雯的乳頭在掌心裡硬硬地撥動著。book18.org

  水面晃得更狠了。嘩啦嘩啦熱水被三個人的動作擠出桶沿,濺在地上,打濕了襲人疊好的衣裳。燭焰忽然一跳,隨即穩住。book18.org

  晴雯的喘息越來越碎從完整的氣息碎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短吟。"別別停"她忽然咬緊嘴唇,把臉埋進寶玉肩窩,牙齒輕輕磕在他鎖骨上。她的陰道在他陰莖上狠狠地絞緊了不是緩緩的一波,是連串密集的痙攣,從子宮口一路絞到陰道口,里壁每一圈軟肉都在劇烈地搏動。她的臀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然後猛地一松。她到了。book18.org

  晴雯的高潮總是這樣來的時候猛烈坦蕩,去的時候也不遮掩。她不是那種高潮後會哭的人,只是趴在寶玉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剛從一場暴雨里衝出來的人靠在岸邊,手還在抖,但眼睛亮得驚人。她的陰道還在他的陰莖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收縮是餘韻,不是索取。然後她從他身上緩緩退開,水珠從兩人分離處連出去的那一縷淫液細如蛛絲,在半空中晃了晃便斷了。墜落在水面上時小小地顫了一下。book18.org

  襲人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他一把不是推他離開,是把他轉過來,面向自己。book18.org

  她仰著身子躺在水面下的木凳上,後背靠著桶壁,雙腿微微分開。水面剛好淹過她的胸口,那一對溫軟的乳房在水中半露半藏,乳尖被熱水泡成了淡粉色的兩朵小花苞。她伸出手在水下握住了他的陰莖那根剛從晴雯體內退出來的東西上還帶著火命人的溫度,濕漉漉的,滑得幾乎握不住。book18.org

  "二爺"她第三次叫這兩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被水聲吞沒,卻在這一室蒸汽里字字分明,"晴雯讓你記住她的燙。我今夜也求你記住一樣。"book18.org

  她仰起頭來,那對秋水般的眼睛直直望著他。book18.org

  "我哪樣也不求。既不求二爺在林姑娘跟前多提我一句,也不求二爺在寶姑娘跟前說半句'記得'。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記住這雙眼睛因為將來她們進門,你在上頭有太多太多的眼睛要看。但我這雙二爺你要記牢。"book18.org

  她說著便把他往自己身前引水中龜頭觸到她陰唇時兩人都停了呼吸。她的陰唇比往常更柔軟了些,被熱水浸得鬆鬆的、滑滑的,但他還是能清楚地辨認出那兩片薄薄的軟肉,和夾在中間那一粒早已硬挺的陰蒂。他把龜頭往裡頂不深,只入了一寸。她的陰道口那一圈窄肉先是抗拒地縮了一下,然後緩緩鬆開了。book18.org

  "嗯二爺"book18.org

  這一聲比方才任何一聲都輕。不是隱忍是她把所有力氣都用來感覺這次推進。龜頭一圈一圈地撐開她的內壁一層、兩層、三層……每一層褶子被推開的順序她都記得。她的陰道比晴雯更緊緻也更綿密,褶皺更細、更密、更多,像一本極厚的帳冊,每一頁都緊緊貼在前一頁上,等著被他的筆尖一頁一頁挑開。book18.org

  他一寸一寸往前,直到底。book18.org

  襲人仰起頭,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她的腿纏住了他的腰不是收攏,是輕輕搭上去。她的腳踝在水中交叉,腳趾微微蜷著。他緩緩拔出龜頭一路刮回去,那些剛被推開的褶皺又一層層合攏,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然後再推進龜頭重新撐開,直達穹窿。book18.org

  就在這平緩的抽送之間,襲人忽然輕輕笑了。不是放聲是把氣從鼻腔里慢慢呼出來。她說:"暖。"book18.org

  這個"暖"字比任何帳目都准。她不像晴雯那樣火熱,不像黛玉那樣抽絲剝繭,也不像寶釵那樣把一切都算進算盤。她就是等等他回來,等他疲憊,等他洗好了澡,把溫度給她。book18.org

  他從那一字中聽出了這句話,便低下頭去吻她。她的唇很軟,被蒸汽熏得又濕又滑。兩個人唇齒相接時,她的陰道同時收縮了這一次不是高潮式的猛烈,而是緩緩的、有節奏的、一下一下的收放,像她在帳冊上畫圈一圈,一圈,每一圈都畫得工工整整。book18.org

  水面沉靜了片刻,只剩下呼吸。book18.org

  然後襲人忽然抬起手,把散在水面上的一絲頭髮撥到耳後,眼睛重新睜開,看著寶玉。book18.org

  "今天這本帳,記到這兒往後就是新的一頁了。新冊子開篇怎麼寫,要看二爺日後怎麼疼屋子裡這四個人。我不管日後誰來但日後若有人欺負這屋子裡的誰,我管。"book18.org

  這番話她從前不會說。是從管帳冊的丫鬟變成管日子的靈魂之後,在這樣一個蒸汽氤氳的夜晚,她才第一次當著他的面說得這樣清楚。那份溫柔的決心,比任何規勸都重。book18.org

  寶玉沒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去,把她緊緊抱住了。兩個人在水裡貼在一起,肋骨的起伏隔著薄薄的皮膚傳遞他的心跳,她的手。她的腳趾在水中蜷縮得發白,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閉上。那雙眼睛穿過蒸汽望著他,穩穩噹噹book18.org

  他記得。book18.org

  晴雯蹲在桶沿邊上,嘩地潑了半盆涼水在地磚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腳趾頭都在發酸,可她偏不哭,只在嘴裡說:"你們泡著吧……水都涼了……我再燒一壺去。"她轉身就要跑跑之前極快地在寶玉臉上掐了一把,只一下,沒頭沒腦的,然後抓起銅壺沖了出去。衝到門邊時翠綠比甲的下擺刮在門檻上,勾了一縷絲,她不管。她只管衝進灶房,把銅壺往灶眼上一墩,牙關咬了又咬末了終於沒忍住,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亂抹了一把。book18.org

  怡紅院裡,熱水重新燒上的咕嘟聲從灶房隱隱傳出來。燈還亮著今夜麝月沒有擦剪刀,秋雯替她擦了之後便去了灶房。灶火映在秋雯臉上,她把石菖蒲盆子往邊上挪了半寸,新抽的那一小片嫩葉在火光下是淺翠色的,倒影在水缸里一晃一晃。book18.org

  浴房裡,襲人從桶里慢慢起身,水珠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淌。她取了那方乾淨帕子,替寶玉擦乾身子,從肩膀擦到腰,從腰擦到膝。每一個動作都不快,都在用指尖告訴他沒事。不管將來誰進這扇門,今晚這盞燈,我先替你點著,我就點了。book18.org

  她翻開怡紅錄,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book18.org

  "二爺回來了。水備了。燈都亮著。"落筆之後她把筆擱在硯台上,輕輕合攏帳冊。book18.org

  窗外,怡紅院的燈終於一盞一盞地熄了下去最後熄的是廊前琉璃燈。麝月終於剪了燈花,剪刀擦得亮亮的擱在桌角。晴雯把翠綠比甲掛在衣架子上,掛的時候手還顫了一下。秋雯端著石菖蒲回了房,盆里那片新葉終於從那捲芯里完全舒展開來嫩綠的,不過寸許。book18.org

  正月最後一絲夜風從茜紗窗的縫隙里吹進來。寶玉躺在熟悉的褥子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book18.org

  他今晚去了三個地方,點了三盞燈,留下了三句話和一陣在指尖顫動的琴弦。book18.org

  瀟湘館的沙沙聲還在竹林里響著。蘅蕪苑的算盤珠子在夜風裡偶爾輕輕滾動。怡紅院的帳冊翻開新的一頁。book18.org

  而榮慶堂的燈始終亮著。賈母還歪在榻上,手裡捻著佛珠那一百零八顆珠子捻到今夜第幾顆,她自己也數不清了。她只是捻著,等著。她不必數。燈亮著就行。book18.org

  窗外,大觀園的春意正從地底下往上拱。再過些日子,杏花就該開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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