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someguy1book18.org
2024/02/15發表於: SIS,禁忌書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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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7,920 字 book18.org
*********************************** 這段時間在寫這一卷的收尾劇情,要將線索與伏筆都圓了,十分耗費腦力。 *********************************** 第四卷:燕歌行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四章:不歡而散 book18.org
我有些難以猜測卓文雁為何會出此疑問,或者說,為何會如此直截了當,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將這個問題問出來。到底是她看我不爽,還是大戶千金的作風就是如此蠻橫? book18.org
我不動聲色地說道:「若只有我一人,那自然萬萬無法在右護法的蓮華大手印和大梵雷霆拳之下抵禦超過十合。但是那時我身邊有數位捨生忘死的青州官兵,更有與我出生入死的好夥伴,玄蛟衛秦喜。我們所有人加在一起,才勉強將右護法攔了下來。」 book18.org
卓文雁挑眉道:「哦?那個霹靂六陽刀的修習者?聽說他雖然刀法過人,內功修為卻平平無奇,一流之境對上二流以下的武者,有天壤之別。哪怕是秦喜施展了燃血訣,也無法追上這其中的差距。」 book18.org
我打開靈覺仔細地觀察了一番對面的這個紅衣女子,對她的實力大概有了個推測,慢條斯理地說道:「確實如此。雖然秦喜燃燒生命的一刀也僅僅是讓右護法受了輕傷而已,但是……哪怕他內功不夠深厚,真正到拚命時,對付卓小姐這個級別的武者,不必用上乾天勢,只用離火勢就足夠了。」 book18.org
我的對應讓桌子上的氛圍從稍微緊張變得劍拔弩張了,連真離這個神色和煦的僧人臉上淡淡的笑意都僵了僵。 book18.org
卓文雁聽我這句輕描淡寫卻又針鋒相對的話,玩味地說道:「你對你朋友很自信?」 book18.org
我雙手交叉在身前笑道:「那是自然。能夠以三流之境揮出讓右護法都不得不全力以赴的乾天勢,不說是天縱奇才,也是刀術大家了。再說了,卓小姐的武功修為雖然在同齡人里相當出眾,不過麼……連在下都有八分把握能夠不落下風,我那朋友就更不用說了。」 book18.org
這句話一出,旁邊豎起耳朵偷聽我們對話的幾桌客人都忍不住倒吸冷氣,一陣譁然。田道之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們,卻沒有勸阻的意思,唐禹仁也老神在在地旁觀。 book18.org
卓文雁怔了怔,卻沒有發怒,而是露出一個耀眼的笑容。她是個典型的北方女子,臉蛋周正,鼻子挺拔,紅唇偏薄,貴氣十足之餘,不苟言笑的表情卻顯得有些過於冷厲了。然而她笑起來時,那份冷意融去了,化作了烈火般的熱情,兩顆鑽石般的眸子躍動著明艷的色彩,宛如怒放的玫瑰,麗色驚人。 book18.org
「有意思。別的且不說,這份從容和氣魄倒是值得我的師妹如此賞識。只希望你不是故作驚人之語。」 book18.org
聽到卓文雁這句緩和了氛圍的話,我也聳肩道:「卓小姐,境界是境界,武功是武功,對敵是對敵,無論我與秦喜是如何對付右護法的,只要有效就行了。若有選擇的話,我倒是寧願秦喜不必付出那麼慘痛的代價。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卓小姐年紀輕輕便武功如此卓越,為何不行走江湖,闖蕩出名聲來?」 book18.org
卓文雁往主桌望了一眼,應道:「在為人處事,廣結善緣這方面,我遠遠不如薛師妹。然而在功夫招式,天資悟性方面,我卻想著與她爭一爭。」 book18.org
她頓了頓,哂笑道:「不過我這些年來一直留在山上苦練天河劍法,揣摩山海真形,卻仍然比不上數年前便下山奔波,料理派中俗務,還能做下這番大事的她。饒是痴長几歲,崑崙大師姐這一頭銜,卻是槿喬戴得當之無愧啊。」 真離這時也開口問道:「小僧此行入京,聽聞薛小姐的破玉掌已臻化境,甚至碰到了那高深之極的『和璧生靄』之境,莫非……」 book18.org
卓文雁笑了笑,有些感慨又有些挫敗地答道:「沒錯。前來赴宴的數日前我與師妹切磋了幾招,她的破玉掌又有進展,美玉生煙,氣色純青。正是離破玉掌大成只有一步之遙的『和璧生靄』。真不知道她是怎麼練的。」 book18.org
田道之有些震驚地說道:「要讓破玉掌練到這個地步,不僅得掌法招式爐火純青,更需要精氣神三合,幾近無暇無垢,才能使那肉掌充斥碧華之輝,無堅不摧,天下武功,一盡破去。一流之下能夠修成此景的人,也唯有當年的冷玉仙使而已……這對師徒,當真了得啊。」 book18.org
卓文雁抿了口杯中美酒,呼出口氣道:「正是。既然如此,那我也沒必要留在山上再去執意碰壁了。何況,如今戰事緊張,正是我等白道子弟出力的時機,我若再準備在崑崙山上賴著,師父便要親自來趕我下山了。比起和璧生靄的境界,生擒右護法才是真正石破天驚的大功啊。」 book18.org
真離嘆息道:「阿彌陀佛,江山輩輩有能人,在此風雨飄搖之際,崑崙作為吾等六大派之首,仍有如此驚才絕艷的人物,實在是讓小僧心安。田施主,唐施主,不知青州戰事可有什麼新消息?」 book18.org
唐禹仁把玩著茶杯道:「前日剛剛傳來軍情,田將軍帶領部下諸將穩紮穩打,雖然陶宗敬帶領的青蓮力士之軍無堅不摧,但終究人數有限,黃土林之役折了諸多人手與右護法後,沒有徹底壓倒官軍之力。如今濮陽城內沒有右護法的威望壓著,就算能繼續煉就新的青蓮力士,進度也大大地放緩了,更是缺乏壯大力士大軍的時間,只憑何逸雲這個不是青蓮教嫡系的外來者,恐怕是無法維繫局面。卻不知寧王府會否調動在他府的大將來幫忙穩固戰線,若是無暇支援青州的話,只要朝廷再大勝一場,人心思變,便有望徹底擊潰叛軍,重奪濮陽。」 book18.org
真離振奮地說道:「原來如此,當真是天大的好消息。青州若是能驅逐叛軍,鞏固戰線,那朝廷當能將心思放在北方來,抵抗胡族與叛軍的兩面進攻。」 田道之沉吟道:「如今已是辜月,京城雖然僅是降溫了,但冀州卻已開始降雪了。胡族的大軍出其不意地與叛軍應和,南下掠奪了不少物資,但如今也不得不開始退出燕境以備寒冬。青州這時獲此大勝,卻正是雪中送炭,也是對叛軍極為沉重的一記打擊。沒有了胡族兵馬作為牽扯,他們擴張的腳步會大大地被遏制,僵持不下,對朝廷更為有利。」 book18.org
唐禹仁眯起眼睛道:「但是寒冬也不可避免地會將朝廷大軍的行程也拖延。從現在到春季,已不適合再出軍野戰了。這是可以讓朝廷修整的時間,更是叛軍得以消化戰果,催生出更多青蓮力士的時機。縱然他們沒能如一開始的算計那般,摧枯拉朽地裹挾整個大燕,卻也打下了足夠的地盤,積累了足夠的資源,讓明年的攻勢更為猛烈。」 book18.org
此話一出,桌子所有的人都一時無語。單單是富饒的東南,便足以支撐任何想要爭奪神州大陸權柄的野心家了,何況寧王的勢力範圍還延伸到了青州、鎮南、與冀州三府。這場戰爭,還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啊…… book18.org
雖然具體的展開方式與話題也許出乎了將我們這批青年才俊分到同一桌的薛槿喬的意料,但是這場慶功宴終究是規規矩矩地辦了下去,並且圓滿結束了。 客人們開始逐一告退後,真離是第一批離開的。田道之與唐禹仁同樣起身與我們告別,去商量玄蛟衛的事務去了。 book18.org
桌子上只剩下我、梁清漓、譚箐,和悠然自酌的卓文雁。我有些納悶地看了看這一整晚便沒怎麼離開我們這一桌的女子,問道:「卓小姐不準備去在所有人離開之前跟其他賓客聊聊?」 book18.org
卓文雁不在意地說道:「該見的,我已經與之談過了。其他人嘛,若是連上前來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那更沒必要浪費時間。」 book18.org
嘖,這口氣,真夠囂張的。梁清漓見我似乎有再跟她拌嘴的意思,連忙打岔說道:「卓小姐說要應師門之召為戰事助力,不知具體準備去做什麼工作?」 「青州的戰鬥已接近尾聲,有了你們與薛師妹的努力,最艱難的部分已經攻克了。如今只剩冀州,鎮南,與順安的戰線尚有極大懸念。」卓文雁翹著纖指數數道,「鎮南太遠,冬季的氣候又陰濕難捱,我可不想在那兒受罪。順安是叛軍大本營,雖然他們在青州受挫,但順安可是穩若泰山,怕是沒什麼事可做。反而是冀州即將面臨敵方勢力大幅減弱的場景,正有適合我一展身手的天地。」 我挑眉道:「卓小姐很自信啊。」 book18.org
卓文雁洒然一笑道:「自然。戰爭是混亂與凋零,但也是機會。冀州有李師叔與裘長老,都是知人善任的我派前輩,更有大將軍萬天涯親自坐鎮,必不會讓任何戰機流逝。」 book18.org
「那你剛好可與我們同行了。」薛槿喬的聲音忽從一旁響起。 book18.org
卓文雁站起身來,有些驚喜地說道:「哦?師妹已準備北上?」 book18.org
薛槿喬含笑對我們點點頭,回答道:「正有此意,不過且勿要將此事宣傳,我尚未告訴爹爹這個決定呢。如你所言,青州已不需我們重返插手,而師父也特意提點了我,說是想要繼續投身戰事的話可以前往冀州拜訪李師叔。不過師姐真無去順安邊境與掌門共事的意思?」 book18.org
卓文雁皺了皺鼻子道:「算啦,在崑崙山上還好,但師父在外時總是那副嚴苛死板的樣子,哪怕是對我也不例外。我要去了他那兒,管得比我爹還嚴。嗯,不過知道你會同行,還真是個好消息。你這幾位同僚,也會一併前來嗎?」 薛槿喬詢問性地看向我,顯然是不清楚我們的打算。秦宓隱晦地提起了李天麟的謀算,讓我十分好奇。然而我雖然有意答應,卻也已經說好了要把重心放到位面任務上,可不能真就讓顏君泠一個人在建寧耗到老了。 book18.org
所以我只是含糊地應了一句:「若有必要的話,也許吧。我們還沒決定好。」 卓文雁不以為意地拱了拱手,然後告別道:「師妹,出城前且與我商量商量行程。我去與師叔和伯父說句話。諸位,有緣再見。」 book18.org
我看著她火紅的身影離去,對薛槿喬道:「你這師姐倒是個十分有個性的角色。」 book18.org
薛槿喬饒有興趣地說道:「我偶爾朝你們這桌望來時,看你與她之間談得還挺生動的。」 book18.org
宴會開始後專注於吃飯,大部分時間在與梁清漓咬耳朵,如今嗑瓜子嗑得起勁的譚箐說道:「韓良這傢伙是嘴上不饒人的,你這師姐也是。不過我倒是挺喜歡她的,有什麼說什麼,很爽快。」 book18.org
薛槿喬忍俊不禁地說道:「是的,她這個性子與家世不無關係,便是在師門裡也與許多同門師兄弟不打不相識。」 book18.org
她往主桌那邊瞟了一眼,壓下聲音道:「慶功宴已畢,我過幾日便準備前往冀州拜見李師叔,看看他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謀劃。你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譚箐不待我回答,搶先說道:「恐怕是沒辦法與你一起去冀州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們要做的事同樣要跟寧王軍作對,可能要去建寧一趟。」 book18.org
薛槿喬有些可惜地說道:「是麼,那倒是可惜了。不過你們若是行程已定,我也不能強留你們,只能祝你們好運了。唉,接下來我也要對爹爹說起前往冀州之事,希望他不會發怒。」 book18.org
梁清漓問道:「薛伯父可是不願你繼續前往前線,以身涉險?」 book18.org
「應該吧。他這幾天忙著張羅慶功之事,都沒機會跟我說他到底有什麼打算。不過,想來也不會是什麼與我不謀而同的東西就是了。」薛槿喬將一縷髮絲繞在指尖打轉,目光有些出神,「不過好歹都得開口,我明天便向他提起這件事吧。」 我舉起茶杯笑道:「無論怎樣,都得再向你敬一杯啊。今天所有的這些人團聚於此,都是為了慶祝你的功績。也別急著謙虛,這是你應得的。」 book18.org
梁清漓與譚箐同樣向她舉杯致意。薛槿喬抱拳對我們行了一禮,開心地笑道:「謝謝大家。今日的歡慶,不僅是為了我,也是為了你們。沒有你們便沒有如今青州的大好形勢。希望,唉,希望冀州之行沒有了你們,我也同樣能夠起到作用。」 book18.org
梁清漓溫言道:「我們都相信,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了。」 book18.org
眼看宴席差不多要結束了,我們起身去向滿臉紅光,已有三分醉意的薛慎與神色平淡的秦宓問候了一聲。 book18.org
薛慎親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道:「韓侄兒,多謝這段時日你照料槿喬麾下事項的苦功了,青山不在身畔,你便是小女最倚重的臂膀。」 book18.org
我禮貌地說道:「這是應該的,伯父。能有如此主公,才是在下之幸,想來也是伯父,薛家的驕傲。」 book18.org
薛慎臉上洋溢的笑意褪去了少許,但自豪之色不減,頷首道:「我這女兒與我不一樣,生下來便從未令人失望過。有時對她有些舉棋不定,不知該嚴苛地培養她成才,還是當成寶貝一樣護著守著。現在看來,也許當初忍痛將她送到崑崙山上,才是真正地成全了她。」 book18.org
秦宓這時也望過來道:「那是自然。薛慎,你雖然為人做官都有些不起眼,但確實生了個好女兒,也確實在為她做決定時,都做對了。」 book18.org
薛慎面對這句貶義甚重的評價不以為意,而是笑道:「有這麼一樁做對了的,便足夠了。」 book18.org
離開宴會後,我們回房休息去了。按照計劃,我與譚箐怕是沒辦法待在京城等到賑災案重審的結果出爐的日子了,畢竟三司共同審理的案子無不是對官場有重大影響的案件,需要慎重對待,也需要大量的時間與人力來核對當時的審判與證據。我們準備再歇個一兩天就啟程前往建寧與顏君泠會面,梁清漓則是會跟著準備前往青州頒下賞賜的使臣車隊回汴梁。 book18.org
第二天,我與梁清漓出門逛街,遊玩了大半天回到薛府後,卻發現氛圍相當凝重,侍女們都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 book18.org
我們路過側廳時,見到神色肅穆的章伯,便開口問道:「章伯,可是出什麼事了,我見大家好像都憂心忡忡的。」 book18.org
章伯撫須沉聲道:「老爺與小姐方才在書房裡起爭執了,唉,也不知是說了什麼,老爺現在正在氣頭上,小姐也退回閨房了。你們是貴客,不必擔心什麼,但……若能去與小姐說說話,在下不勝感激。」 book18.org
「嘶,原來如此,那我們先去找槿喬吧,謝了章伯。」 book18.org
我與梁清漓穿過數條走廊,來到薛槿喬的房間外,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槿喬,是我,韓良,和清漓。你沒事吧?」 book18.org
我聽到隱約的腳步聲,然後門被打開,露出薛槿喬明麗中帶有幾分難為情的臉蛋:「是你們啊?進來吧。」 book18.org
薛家大小姐的閨房比我想像中要簡陋許多,除了一張名貴的紫檀木床與一張古樸的書桌外,便只有梳妝檯,書架,與兩張椅子。不過想來也是,薛家雖然數年前在薛慎入京做官時將全家搬到這裡,但那時薛槿喬已拜入崑崙,上山已久了,每年也只有新年等寥寥幾次機會來這裡入住。 book18.org
不過我倒是沒過多地在意這些細節,而是直截了當地對她問道:「看樣子,你跟伯父坦白志向的談話,可不算順利啊。」 book18.org
薛槿喬招呼我們坐下,聽了這話,苦笑道:「我雖然設想過爹爹的反應,但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憤怒。王公公那次來到薛府宣讀的旨意是迴避了府上其他人旁聽的,但眼下正式的賞賜已被送上府來,爹爹也知道了那來自天子的獎勵,比萬兩黃金還要貴重的選擇之力。」 book18.org
她長長地嘆息道:「薛家在本朝開國時立下了不小的功勞,曾祖父受封爵位,祖父也不負重望,做到了一部尚書之位,風光無幾,但那實際上是他快到告老還鄉之際,已近七十的高齡時才做了幾年的禮部尚書。爹爹作為承上接下之人,實際上過去數十年都過得如履薄冰,從未敢懈怠,以望有朝一日能夠重現祖父那代人的榮光。所以,我也並不是不能理解他為何會如此失態。這實是他一生中最大的盼望。」 book18.org
梁清漓委婉地說道:「奴家亦十分能理解薛伯父的難處,不過,薛小姐是下一代薛家家主,所立下的功勞也是屬於薛家的,這是不言而明的。對於大燕天子那麼尊貴的人物來說,只要麾下的臣子有這種能耐,難道不才是最重要的?該贏得的賞賜與權勢,憑薛小姐的能耐,也只是時間問題。」 book18.org
我不客氣地說道:「我看你爹是氣昏腦子了,位置也沒擺清楚。說難聽點,禮部侍郎這個位置已經是他的上限了,就這也是他靠父輩餘蔭爬上去的。這可不是我的話,是堂堂玄蛟衛左統領,平陽公主的評判。明眼人都看得出,攜此冠絕三軍的大功入京的你才是薛家重回巔峰的希望,現在不該是你處處避讓,顧及他的感受,而是他要小心地將你這尊大佛供起來了。若他只是個尋常老父親,硬是要與你講究父女之間的輩份尊卑倒也罷了,但他可是一府之主,是三品大官啊,這點城府和計較都沒有,真是的。」 book18.org
薛槿喬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忍地說道:「爹爹他倒不至於這麼不堪,只是關心則亂而已。」 book18.org
我搖頭道:「是麼?那你且告訴我,他有沒有具體跟你說,準備向皇上要什麼賞賜?」 book18.org
薛槿喬沉眉回憶道:「爹爹說,我們最該要求的,便是讓我進了兵部,討個在京城的職位,既在天子御下,近水樓台先得月,又能避免前線的危險,穩紮穩打地在兵部往上爬。」 book18.org
我失笑道:「我的媽呀,你爹也太……他難道根本不明白你之所以是大燕官場炙手可熱的明日之星的原因嗎?我算是明白他為何戰戰兢兢地做了這麼多年,也才能做到個禮部侍郎的位置而已。」 book18.org
第一百八十五章:薛家有女 book18.org
薛槿喬好奇地問道:「有請指教。」 book18.org
「首先,他給你列出的這條道路確實不算差——如果你是個男子,且沒有這身武功的話。但你是女子身,又是崑崙派的大師姐。這種按部就班,在官場裡熬資歷的做法適合你爹,但絕不適合你。大燕女子除了少數幾個封爵的皇室公主與開國功臣之後以外,沒有任何能夠做到四品以上的官位的。便是你師父也沒能被綬三品官。你這樣在兵部就算能熬出頭,頂破天了也不過是個侍郎而已,也就跟你爹同級。這真的能夠復興薛家嗎?我看不能。」 book18.org
我數著手指繼續說道:「其二,你真正無人能及的長處,一是你在武林的地位和潛力,二是你在這場戰爭對抗青蓮教和寧王軍所做出的貢獻。過去這兩年,放眼大燕,有誰能說自家的青年才俊比得上碧華手的風采?有了生擒右護法這份功勞之後,你就是二十年前的李天麟,沒有任何同輩人能夠得著。你去任何一條戰線,統帥大軍的將軍都得給你三分面子,要慎重考慮你的意見。留在兵部縱然也能出謀獻策,卻比不上身臨其境的作用。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去繼續干,才是能夠充分將你的武力,見識,閱歷,與獨有的長處發揮出來的方法。」 book18.org
「其三,依我所見,這種皇帝允許的特例獎勵,雖然說是能讓你隨便提出一個不過分的要求,但你要真這麼做了,才是容易犯忌諱。真的獅子大開口要個大肥差的人,要麼少年英雄,年輕氣盛,天子能惜其鋒芒;要麼功高蓋主,需要主動製造污點來自保;再者是皇上本人有個比獎勵更過分的任務等著你,無論你要什麼都比不上這個難題,所以不在乎你提點越界的要求。你有兩種比較適合的做法,一是隨大流,要點不痛不癢的獎賞,比如再要點良田銀子,二是選個能夠揣摩帝心的獎勵。」 book18.org
我笑道:「我倒是覺得,當今皇帝這個性子,肯定傾向於讓賑災案的真相大白,去糾正自己當年做得不足之處。你若是提出這個要求的話,反而歪打正著,會搔到癢處了。」 book18.org
薛槿喬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說得確實有道理。嗯,那我該如何向爹爹提起呢?」 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子道:「若你爹真對重振薛家這麼有執念的話,你且重點說前兩點就夠了。其實,若他是從一個只想著你的平安的角度來勸告你留京,求皇上在兵部謀得一職半位倒是個老父親愛女之心拳拳的意見,我無從反駁。但是你爹要從薛家成敗這種大局來約束你,那他想要你做的,不想要你做的這些理由和提議,我的評價只有四個字:大錯特錯。」 book18.org
薛槿喬一時沒有回答,只是垂著頭在靜靜思考。良久之後,她抬頭有些憂傷地說道:「你說得對……也許爹爹他確實有欠思考了。多謝你為我分析這麼多。」 我嘆了口氣道:「槿喬,現在的你與伯父的矛盾,包含了許多的東西:新與老的交替,文與武的分歧,甚至可以說,是未來薛家十年,二十年的道路與理念上的碰撞。但是同時,這也許也來自你作為伯父的女兒,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表示出屬於自己的意願,自己的決心,不同於伯父的意願,讓他感到陌生了。每一個子女在想要脫離父母的庇護,舒展羽翼時,總會令父母感到不安的。我覺得伯父的反應過了,但是我很難責怪他如此反應。」 book18.org
我鼓勵性地對她笑了笑道:「不過,哪怕這會讓伯父很生氣,你也是時候讓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需要事事遵從他的小女孩了,不是麼?」 book18.org
薛槿喬有些動容,垂首思索了一陣後,抬起頭來,眼神堅定地說道:「是的,韓良。你說得沒錯。我明白了。我也相信,就算爹爹再不贊同我的做法,他也不會聽不進去這些道理的。」 book18.org
薛槿喬伸出自己纖長潔白的手掌,將五指合攏成拳:「……而若他真的無法接受我選擇的道路,那麼我只能讓事實來證明,我的選擇並不是錯的。」 梁清漓微笑道:「薛小姐能有這麼堅定的心意,便讓夫君與奴家放心了。」 薛槿喬臉上霸氣的表情飛快地消散了,露出了與她的話語有些不符的靦腆之色:「讓你們見笑了,這種家族內的齷齪,本不該讓外人煩惱的。」 book18.org
我嗤笑道:「咱們是朋友啊,朋友之間本就該分擔這種煩心事的。如果你需要後援跟你爹打嘴仗的話,我隨時可以跟你上陣。」 book18.org
薛槿喬對我眨了眨眼睛道:「這就不必了。有了你之前的見解,我已經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再說了,我也不願在這種如此貼近自己心意的問題上,還需要別人來為我解決。這終究是我自己的事。」 book18.org
「既然如此,那我相信你。也許你的父親無法理解你,但我們可以,而我們也支持你所選擇的這條道路。」 book18.org
如此鼓勵了薛槿喬一番後,我與梁清漓便退下回房了。 book18.org
我們並肩坐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剛才的對話。梁清漓將頭靠在我肩上,輕聲說道:「夫君,連奴家都能夠想到一些你所提起的問題,便是沒法像你那般考慮得那麼深刻,也知道如此去憑依聖上的恩寵索求獎賞,就如無根之木,難談穩固。薛伯父怎麼會如此……急功近利呢?」 book18.org
「禹仁曾告訴我,薛家人丁不旺,無論是嫡系還是庶系,都算得上子嗣稀薄,也就是出了曾祖和薛天峭這幾個英雄人物才得以成為世家。薛慎這個人是個無甚過人之處的普通子弟,若在小家族裡倒也罷了,偏偏他又是薛天峭的長子,從小便賦予重望,繼承薛天峭開闢出來的人脈與光景。」 book18.org
「這些年來伯父他應該也意識到自己天賦有限,二十多年兢兢業業的經營也只不過是靠著父親的餘蔭做到了個從三品的禮部侍郎,好在有個好女兒有望重振家族的輝煌。不過,他也是個大官,肯定也有自己的驕傲之處,他就真的願意當一個自家女兒的陪襯麼?也許正因為槿喬如此漂亮地完成了所有曾經壓在他自己肩上,卻沒能成功的期望,讓他心態失衡了呢?如今女兒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想法,讓他不顧三七二十一地就要否決。」 book18.org
我頓了頓,攤手道:「不過這也只是我的一種揣摩而已,也許是我思想太陰暗了吧。可能伯父真的只是被這些年來在天子腳下做文官的經歷所局限了,也等得已經磨滅了所有的耐心了。這個時候,需要一些時間和無可辯駁的事實來告訴他,他以為的道路,其實已經不是最好的了。」 book18.org
梁清漓嘆道:「有了夫君事無巨細的分析與教導,奴家才真切的明白了,什麼叫做『認知決定命運』。一個人的知識、閱歷、與眼界,也許是比出身和武功還要重要的品質呢。便是出生在富貴人家,也不一定真就能夠認識到自己所在環境,認識到天下與自身的聯繫。」 book18.org
我親昵地揉了揉她的肩膀道:「你呀,就會變著法子誇我。」 book18.org
「奴家可是認真的!」 book18.org
我與梁清漓在房間裡嬉戲了大半個下午,直到蘇真叩門提醒我們要用膳時,才齊齊出門來到膳廳。 book18.org
薛府的一家人已早早地就座,我倆和譚箐剛好同一時間進來,並且對薛慎與蔡夫人問好。蔡夫人友好對與我們談了幾句,而薛慎雖然也態度和藹,但我還是從他略微繃緊的臉龐上窺見了幾分不悅。不知這份不悅是來自於此前與女兒不歡而散的談話,還是針對我們倆人。畢竟,薛槿喬用上了來自大燕天子的特別賞賜所追求的正是梁清漓的「私事」,而不是薛家自個兒的榮華富貴,薛慎不可能對此沒有意見。 book18.org
飯菜被端上來後,我們默默地開始用餐。薛慎雖然是禮部官員,但薛府的禮儀並沒有許多王公貴族家中那麼嚴苛繁瑣,而是相當寬鬆,沒有那種食不語的規則,因此我們在薛府居住的這段時日每次用餐都會暢談。 book18.org
也因此,今晚用膳時,餐桌上的沉默尤其刺耳。 book18.org
在一片唯有咀嚼聲與餐具聲的怪異沉寂中吃了有一刻鐘後,薛槿喬終於開口了。她抬起頭來,正色對薛慎說道:「爹爹,我已經準備好了。三日後,我便要啟程前往冀州去與李師叔會合。我希望您能夠理解我的決定,但若您不贊同,女兒也已下定決心了,對不起。」 book18.org
薛慎似乎沒有想到薛槿喬會這麼直白地在用餐時提起這件事,下意識地舉起茶杯掩飾了自己的反應後,沉聲道:「槿喬,勿要在客人面前說這些事。」 薛槿喬微微搖頭道:「爹爹,他們並不是外人。他們是我最信任的幕僚,也是我一生中難得的,唯有的朋友。也許爹爹無法理解我為何會這麼做,但是韓良,清漓,與三妹都理解。」 book18.org
薛慎重重地將茶杯置在桌子上,哼聲道:「我確實無法理解你為何會浪費這個機會,讓你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地坐到前所未有的高位,讓你父輩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這麼錯身而過。你祖父在病榻上念念不忘的便是他撒手之後,薛家會至少有十五年無法維持他在世時的盛況了。如今你好不容易出息了,也有機會鞏固薛家的地位,卻也讓我一點也看不懂了。」 book18.org
薛槿喬略微蹙眉,但沒有反駁,只是平穩地說道:「爹爹,早晨我告訴您我的選擇時,您雖然不快,但亦沒有直截了當地告訴我,為何不贊同。在我離去之前,能否告訴我,到底為何您覺得女兒選擇的道路是錯的?」 book18.org
薛慎也顧不得我們這幾個外人在場,臉色泛紅地扼腕道:「你成日在外闖蕩,一年下來散多聚少,我姑且認了。而今內戰正烈,你又不管不顧地一個勁往前線上湊,渾然不想我和你姨娘是多麼擔心你。眼下你力壓群雄,萬分驚險地奪得了不可思議的戰果,正是全身而退的好時機。那唾手可得的家族榮光便不用說了,以你的聲望和功績,在天子身旁穩穩噹噹地在兵部做十年官,不到四十便能取得比我還高的地位,彼時你我父女齊心,一家子安穩地在京城享受榮華富貴,豈不美哉?」 book18.org
這個回應有些出乎我,也出乎了薛槿喬的意料,她追問道:「爹爹,您應該也明白,留京做官這條路,女兒不可能比您做得更好。想要重振薛家,女兒得發揮自己的長處,在武林,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的價值。您真的願意女兒放棄這崑崙大師姐的名號,去兵部做一個按部就班的文臣?」 book18.org
面對這句疑問,薛慎嚴歷的怒色突然像是被針戳破了,表情有些陰晴不定地變幻了一陣後,以手撐面長長地嘆息道:「為父在京做官這麼多年,便是再資質愚鈍,也不至於不明白這一點。而重振薛家,也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你短短數年便有望做到與我同級的位子,又有師門,武林的人脈,將這份家業傳承下去綽綽有餘,甚至只要願意開口,陛下立刻便能讓薛家未來二十年無憂,哪怕將再往上的路斷了,也足夠了。」 book18.org
薛槿喬疑惑地說道:「爹爹既然明白後果,為何如此急功近利?」 book18.org
薛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槿喬,自從將你送上崑崙山後,我從來沒有想要過逼你做你不願做的事,為何唯獨這次會如此堅決?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些年來為了讓自己對得起這份家業,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為父自己這一生已經為了薛家的重任將半輩子的任性和熱血都埋葬了,如今叛軍聲勢驚人,戰事如此緊張,我不想要自己唯一的女兒也給填進去。能夠父女重聚,安享天年,就是我唯一的願望了。薛家威名,身後地位……哪有什麼比得上跟女兒過過安穩日子更重要呢?」 book18.org
薛慎一開始的不忿與怒意不知不覺地消散了,剩下的只有……落寞。也便是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薛慎作為一個只是淺淺地修習過養氣功夫的文官,已經快五十歲了。饒是他保養得極佳,歲月依舊在他的臉龐上留下了痕跡,而他明亮的雙眼此時沒有了初次見面時的銳利與英氣,而是充斥著無與倫比的疲憊。 薛慎老了。 book18.org
雖然他尚未到五十歲,按道理來說,哪怕是在平均壽命比現代短了許多的大燕,在他這個年齡的人依舊算得上是壯年,仍有許多可揮霍的精力與年華,但是這個薛家名義上的主人眼中的遲暮之氣告訴我,他的精神已經步入了黃昏了。 之前我為薛槿喬長篇大論地分析下來之後,對無法堪破這一切的薛慎甚是瞧不起,甚至覺得他不知好歹,果真資質愚鈍。然而此時見到他不再強撐著父親的尊嚴與家主的威儀時,我才看清楚了。也許眼前的這個男人確實無法做到更多了,他也許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極限,而到了這個地步,薛慎不再是威風的三品大官,而是一個心力交瘁,精疲力竭的中年男人,是一個野心不再,只望自己女兒能夠平平安安地過日子的父親。 book18.org
意識到這點之後,那些針對他的不滿和不屑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由自主的理解與同情。 book18.org
蔡夫人無疑理解薛慎這些年來的經歷,輕輕地將手放在他的小臂上輕聲道:「老爺……」 book18.org
薛慎輕輕地搖頭,語氣帶上了幾分蒼涼:「我沒事。槿喬,我從未對你明言這份心思,是因為我終究是你父親,是這個家的主人,需要撐起薛家的一份天來,也需要做你的後盾。承認我沒有了那份心力,便是承認我失敗了,哪怕生養了你,我也只是個守成都勉強的失意者而已。這樣的人,又怎能做如此優秀的女子的父親?」 book18.org
連我也理解了薛慎的心境與想法,作為女兒的薛槿喬不可能不察覺到這份頹意。她的薄唇抖了抖,似乎在平靜著心情,然後肅然說道:「不,爹爹。您錯了,錯的不是您的規劃不對,而是錯在明明以女兒為傲,卻從未真正地明白女兒自己的願望,與女兒之所以能創下這些功績,被稱為白道年輕輩的第一人的緣故。我不懼怕危險,也不懼怕失敗,只懼怕自己未曾對得起心中的堅持。」 book18.org
她站起身來,昂首說道:「爹爹不需要為了女兒犧牲自己對家族的期望,因為那也是我的願望。爹爹,在您為了薛家如履薄冰時,女兒已走出了另一條路。也許之前您遠在千里之外,不了解這一切,但從現在開始,女兒會讓您見識到,當年的小女孩已經可以影響到整個薛家,乃至整個朝廷了。」 book18.org
「女兒會立下更多功勞,帶領薛家展現出連祖輩都未曾有過的榮光。爹爹,薛家的血脈,祖輩的榮光,不會再是庇護你我的同時也壓著我們,一輩子都喘不過氣的桎梏。從今以後,我會為這個家族掙出一份更光明,更廣闊的出路,而薛家的血脈,將會反過來以爹爹與我為榮。」 book18.org
這番發聾振聵的霸氣宣言不僅是震懾了薛慎與蔡夫人,連我、梁清漓、與譚箐都不禁為其中所蘊含的野心與氣魄所動容。 book18.org
薛慎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消化著女兒的話語,良久後神情複雜地說道:「槿喬,你是說,準備以武入仕,走你師父那條路麼?」 book18.org
薛槿喬平靜地答道:「也許吧。女兒希望能夠消弭這場戰爭,擊敗寧王軍的諸多首腦。這不僅是我所堅持的目的,也是朝廷的意志。如果能夠繼續像在青州時貢獻更多力量,那麼我便能走出與師父,師叔都不同,屬於自己的道。」 薛慎沉默了片刻後,嘆息道:「你長大了,槿喬。你母親若能見到你現在的模樣,一定會十分欣喜。你的性子也向來與她一樣,認清了自己想要的,便不再有任何動搖。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便由你吧。除此之外,我與你姨娘也沒有其他能做的了。只是……不要忘了,京城,還有擊敗叛軍後的越城,永遠是你的家。」 book18.org
薛槿喬走上前幾步,將她的手放在薛慎的手背上,懇切地說道:「我知道的,爹爹。謝謝您,原來您對我的決定這麼不贊同,是因為您始終在為女兒著想,也謝謝爹爹能夠卸下家主、嚴父的面具,對女兒敞開心扉說明這一切。」 book18.org
薛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眼角有些潤濕,嘴角卻忍不住翹起的蔡夫人,苦笑道:「都說我薛慎沒有當年薛天峭的能耐,更不如祖父輩的草莽英雄。但是有這麼個好女兒,有美滿的家庭,我又有什麼值得抱怨的呢?槿喬,薛家的未來便交給你了。為父會做你的堅實後盾,但是我也只能做這麼多了。」 book18.org
薛槿喬明麗的鳳眸中閃爍著自信的神采:「放心吧,爹爹。一切有我。」 第一百八十六章:防線 book18.org
是夜,我與譚箐留在側廳聊天,為數日後的出行做準備。譚箐一邊喝著茶一邊感慨道:「來到大燕三個月,就數在薛府的這幾天最愜意。大戶人家的日子還真不賴,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接下來要去建寧,又要過緊張兮兮的臥底生活了。」 book18.org
我開啟了群聊通知顏君泠上線聯絡,隨口應道:「確實。就是苦了君泠,一個人在建寧眼巴巴地等我們去與她會面。」 book18.org
「你在大燕的這兩位紅顏知己可都夠優秀的,梁清漓就不用說了,薛槿喬與我雖然不熟,但之前那番話,真的說得我怦然心跳,太帥了。」譚箐瞟了我一眼,繼續道,「你真的放心就這麼讓她一個人前往冀州?」 book18.org
「槿喬離一流高手就那麼半步距離,何況薛府也會派人與她同行,我倒沒什麼可擔心的。再說了,我的隊友們和位面任務才是我從現在開始的唯一中心啊!」 面對我振振有詞的回應,譚箐只是嗤笑了一聲,並沒有回應。 book18.org
這時,顏君泠也上線了:「晚安。你們還在燕京吧?」 book18.org
「沒錯,你那邊怎麼樣了?」 book18.org
「有點不順利。林夏妍情況不對,我上次發現她的蹤跡之後,還沒來得及搭上線,她就又失去蹤影了。但是這次她好像不是又出城了,而是……隱藏起來了?但又不是銷聲匿跡的那種隱藏?有些奇怪,建寧現在氛圍很微妙,小道消息甚囂塵上,我正在研究原因。」 book18.org
我與譚箐見到這句話,均是察覺到不對:「隱藏起來?她在寧王軍和花間派的大本營,有什麼需要這麼做的理由?」 book18.org
「不知道,所以我在尋找原因。在此之前,你們能來建寧的話,我們應該很快就能再找到她。呵,不過這幾個月來我倒是混出了點人脈來,說不定連你們的幫助都不需要,可以像周銘在西聯那樣直接自己單幹了。」 book18.org
「放心吧,我們幾天後就要啟程,很快就能支援你。」 book18.org
我們將行程敲定完畢後,便回房歇息了。在臥室里,梁清漓洗梳完,坐在床上閱讀著一部遊記,見到我溫婉地笑道:「夫君回來了。奴家剛才在薛小姐房間與她說話呢。」 book18.org
「哦?也是,剛才的宣言是那麼地堅決、驕傲。這種時候,應該不適合繼續跟伯父聊天,而是得找個同輩人傾訴。她怎麼樣?」我坐在她身旁與她肩肩相依,而她修長的左腿從素藍色的短裙探了出來,尋了個舒適的角度搭在我的小腿上。 「薛小姐有些羞赧呢。很難想像那樣的她與雄心壯志,豪氣干雲的她是毫無虛假的同一個人。奴家……奴家亦未曾想過,原來做一個金枝玉葉的世家後裔,也有這麼多身不由己之處。」 book18.org
「看來你們的關係是越來越不錯了。說來慚愧,之前我對伯父那番揣測實在是有些小人之心了。不過,能在這個方面完全猜錯,反而讓我很開心,槿喬的父親終究是個愛她,護她的人。」 book18.org
梁清漓合上書道:「是啊,見多了同室操戈,父子反目的悲劇,奴家也由衷為薛家的情形感到欣慰。而薛小姐的心意與決斷,更是讓奴家十分敬佩。說來有些好笑,但奴家見到方才薛小姐與薛伯父的對話,突然有些想哭。也許伯父從來也未真正地理解薛小姐的志向,薛小姐也沒有真正地了解伯父的苦衷,但這不妨礙他們發自內心地關心著彼此。奴家……奴家在這種時候,總會特別想念爹爹與娘親。」 book18.org
我將神色有些寂寥的戀人攬入懷中,輕聲道:「你的父親也如薛伯父這般讓人惱怒的同時又不得不心生敬意與同情麼?」 book18.org
她依偎在我懷裡,回憶道:「是啊,天下的父親應該都有這樣的一面。也許正因如此,奴家才會如此想家吧。」 book18.org
「與我說說岳父與岳母他們的事吧。」 book18.org
那晚,梁清漓說了許多梁父梁母的往事。有些東西已經聽過了,有些事跡則是新鮮的。梁父對經書道理近乎痴愚的執念,梁母慈愛又不失精明的性子,還有從小便知書達禮,懂事開朗的小清漓,那個溫暖一家三口在印象中越來越清晰了。也唯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見到愛人臉上浮現出仍然帶有些許童真的笑容與懷念。 也便是在這種時刻,我會有些揪心地意識到,哪怕我與小玉能夠與她組成一個嶄新的,美好的家庭,有些東西她也已永遠地失去了,再也無法重拾,再也無法取代。 book18.org
薛家大小姐三日後便要啟程前往冀州,因此府內的僕從都緊張地在準備她的行李與隨行護衛。而下一天,得知我與譚箐意欲前往建寧尋找另外能夠對付寧王軍的方式的薛槿喬則特別要求我們三人與她一起去見秦宓。 book18.org
「師父消息靈通,能在你們離開之前提點一些在順安值得注意的事項。」 當我們來到秦府時,一身絳紫長裙的冷玉仙使正在書房裡翻閱文書。 「槿喬,你後日便要出發了,可將一切都準備好了麼?」 book18.org
「是的,師父,爹爹特意將樊客卿招來,拜託他與我一起去冀州。」 秦宓道:「樊勝麼?他武功已不如你了,不過也是個老江湖,倒是能幫你撿漏找補。」 book18.org
她轉頭對我們正色道:「剛好你們來了。既然槿喬已經說服她爹了,那麼薛家也會為此事出力。最重要的是,宮中已收到她的請求,陛下不日便會召見左統領,力求重審賑災案此事不被任何朝堂上的阻力所礙。我也已與我兄長提起了此事,他是刑部尚書,會公正對待此案的。」 book18.org
我們均是躬身謝道:「多謝秦前輩。」 book18.org
「不必謝我,希望你們清楚,是槿喬不惜拉下顏面,並且幾乎是揮霍性地用掉了這次軍功的賞賜,才有我的插手之處。」秦宓十分不客氣地地挑明了她之所以幫助我們的原因後,露出幾分笑意道,「不過,有你們幾個陪伴著槿喬,還有樊勝同行,我倒是不擔心槿喬的安全。這點,倒是我需要拜託你們了。」 我與譚箐對視了一眼,陪笑道:「無論如何,在下都十分感激秦前輩的幫助。但是我等其實準備就此與槿喬分別,前往順安。」 book18.org
「哦?」秦宓挑眉看向我們,等待著解釋。 book18.org
對薛槿喬和秦宓的說辭其實都差不多,就是什麼潛伏敵境,刺探情報的說法。為了給這個幫我們大忙的女子一個妥當的解釋,我還特意扯出林夏妍這層關係來,表示要重新利用起花間派的身份,混進建寧與她搭上線。 book18.org
我原以為以秦宓的性子,聽到這番話會翻個白眼然後並不隱晦地嘲弄我們不自量力。但她反而是神色古怪地稍稍低頭思考了一陣,讓書房落入略微尷尬的沉默中。 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後,感慨地說道:「這倒是個不大不小的巧合,我怎麼沒能早點想起這層關係來?既然你的目標在於此,那且考慮一下與槿喬一起去冀州見我師兄。不,你們一定得去見我師兄一面,他所籌謀的計劃,你們正好能夠補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環。」 book18.org
我們面面相覷,遲疑了幾秒後,還是薛槿喬開口道:「師父,究竟有什麼用得上韓良他們親自奔波到冀州的事,能否透露一點具體的情況?他們已經決定好行程了,也需要自己決定是否值得改變計劃。」 book18.org
秦宓搖了搖頭道:「幕僚當上朋友就是麻煩,還得徵求他人的意願。好吧,不過這個小女孩——」她指了指譚箐,「——得先出去一下,接下來我要談的是玄蛟衛黑報級別的重要機密。」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想要爭取幾句,譚箐卻已經識趣地起身離開了,出門之前對我眨了眨眼。 book18.org
秦宓微微笑道:「倒是挺懂事的。好了,我此前離開京城去冀州與你師叔聊的事項便是與這份計劃有關。你們應該也知道,寧王軍實則由三個勢力捏合而成:寧王府,青蓮教,與花間派。寧王府是掌權者,但除去兵馬將領之外,有許多的獨特的底蘊都是青蓮教提供的,包括蓮開百籽這最關鍵的秘術。花間派則是另外招募的第三者,靠著牝牡玄功、玄奼相等獨門絕技成為了叛軍必不可缺的一環。」 「朝廷的細作打聽到些許蛛絲馬跡:花間派的高層似乎與寧王本人,或是他的心腹之人,有了不和。聽說是因為寧王大力在順安推行的某些舉措讓花間派十分不贊同,因此有了些齟齬。本來這也就罷了,天下就沒有完全和諧的主從關係。但是最近我們收到情報,建寧似乎情況有變,花間派與寧王府之間的矛盾似乎惡化了,以至於朝廷的細作都捕捉到了不對。」 book18.org
嗯?這與顏君泠之前發來的信息不謀而同,她說林夏妍突然失去了蹤影,難道是因為察覺到的師門與寧王府的不對付,準備明哲保身了? book18.org
秦宓繼續道:「我師兄,浪里挑花李天麟,在寧王反叛後一直在冀州坐鎮戰線。但他收到這份情報之後,心思也活絡了起來。他當初行走天下時,與彼時的花間派新秀打過交道,有幾分交情,因此突發奇想,欲要尋找機會將她們策反招安,分裂叛軍的力量。」 book18.org
我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如今建寧的種種跡象表明,花間派與寧王府之間確實有了些無法遮掩的不和,正是可趁之機。不僅如此,若能與花間派的高層搭上線,我們攜帶著生擒右護法、重挫叛軍的風頭煽風點火,可以讓那些懷有二心,並不買寧王帳的花間派高層心生投誠的念頭,從而窺探是否能夠內應外合。」 「而秦前輩之所以會聽到我們準備前往建寧與林嫣然碰頭,便如此堅持地希望我們去見李天麟的原因……莫非因為李前輩缺乏一個能夠碰上花間派長老級別人物的契機?而我們與林嫣然的關係,剛好能夠提供這個機會!」 book18.org
秦宓驚訝地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說道:「……正是如此。你倒是十分敏銳,我有些明白槿喬為何如此看重你了。沒錯,師兄對我透露的細節正是如此。他在軍中的地位雖然崇高,但向來無興趣管事,因此也沒有什麼實權,不得不特意拜託我招募幾個信得過的人手。恰好文雁前段時間下山準備參與戰事,除了她之外我正在篩選信得過的高手,槿喬便是其中之一。若能加上你們,還有玄蛟衛的唐小子,便事半功倍了。」 book18.org
「反正需要三司推事的大案子,沒有幾個月是折騰不出個結果的。在這期間,如果你接受這個請求,幫我們搭上林夏妍與其他花間派高層的線,就當我這次出手幫助你們的人情兩清了。如何?」她將雙臂抱在胸前揚眉道。 book18.org
我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開始仔細思考這其中的意味與從顏君泠那裡了解的情況。雖然我在得知這份相當有野心的謀劃的第一反應仍舊是婉拒,但這些與我們的行程和圖謀有所重合的信息,讓我不禁考慮起再次延期幾周的可能性來。 主要是,冀州之行似乎不再是與我們本次位面任務互不交錯的平行線,而是成為了能夠與我們的任務相得益彰的一站地點了。 book18.org
「秦前輩,我有兩個問題。其一是,李前輩既然與花間派的人有交情,為何需要假他人之手來尋找能夠與花間派高層聯絡的關係?其二是,建寧的新策究竟是什麼,讓花間派與寧王府離心離德?」 book18.org
秦宓答道:「師兄向來行事隨心所欲,按照他的話說那便是一切隨緣,因此不會刻意去維持交情與關係。據我所知,他已有近十年沒有與之前那些同道中人有過聯絡了。再說了,花間派能夠主事的高層本就數量寥寥,在叛軍反叛之後更是行蹤成謎。林嫣然是難得沒有摻和進叛軍事務的中立派,若你無法接觸到她,那我們只得想辦法見順安的盧雨荻或者冀州的梅秀君了。」 book18.org
「至於建寧到底發生了什麼讓兩者出現這些齟齬,倒是很難說。姜飛熊這人雖然大逆不道,但雄才大略,氣魄非凡,不是不能容人之輩。不過,他一直有很多不切實際的奇思異想,如今起兵叛逆,便一股腦地在他治下的領地頒發了這些怪誕的指令。你潛入濮陽冒充青蓮力士時應該也聽說了叛軍的那些理念了吧?什麼人人有功練,人人能當高手,並且為此設立了所有人皆能旁聽學習的講武堂……據說在他大本營里,還要更誇張十倍。花間派意識到她們跟錯人,想反悔了,也不是不可能。」 book18.org
我消化了這份情報後,最後問道:「我們與林嫣然分別後,倒也偶爾有書信聯絡。據我所知,她過去幾個月出入於建寧,但是最近似乎收斂起蹤跡,連我們都不知她是否仍在建寧城內。也許與前輩收到的情報有關?」 book18.org
梁清漓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暗地裡卻握住了我的手捏了捏。我明白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手背表示不用擔心,等待秦宓的回覆。 book18.org
她蹙眉道:「你倒是消息靈通,而她也夠大膽的,在這種時候也敢與朝廷的人通信。沒錯,在這個敏感的時間突然銷聲匿跡,只可能是與朝廷細作打探到的變化有關。具體到底出了什麼事,她究竟是安是危,也許你和你娘子作為她的真傳弟子能親自去了解。」 book18.org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秦宓這如意算盤打得真好,於情於理我們都該去找林嫣然,只是在那之前秦宓還硬要教我們繞道去冀州一趟。 book18.org
薛槿喬似乎也察覺到我的猶豫,開口道:「韓良,如果你們願意與我們一起北上去見師叔,我可以向你保證,這趟行程不會耽擱很久的。只要去了解了整個計劃與冀州的情形,無論是留下幫忙還是前往建寧求見林前輩,我們絕不會墨跡。」 book18.org
我對梁清漓問道:「娘子,你覺得呢?」 book18.org
梁清漓小聲地說道:「奴家有些擔心師父……若她情況不妙,能儘早去建寧助她一臂之力,自然是最好的。」 book18.org
眼看秦宓欲言又止,梁清漓又嘆氣道:「不過,師父的性子夫君也明白。沒有十萬火急,或者石破天驚的大事,哪怕我們找到她了,恐怕也無法改變她已做下的決定。再說了,做弟子的,又有什麼餘地能夠去強求師父改變心意呢?」 她直直地對上秦宓的視線,正色道:「秦前輩,若您能對奴家與夫君保證,李前輩的謀劃足以讓奴家師父這麼堅定且對師門忠誠不二的人改變主意,抽身而出,那奴家與夫君可以為崑崙派與朝廷出力,先前往冀州去見李前輩。」 秦宓讚許地點頭道:「冷薔薇倒是有個體貼的好徒弟。就沖你這份心思,我也不會與你套圈子。放心吧,雖然具體的細節我無法在此時泄漏,但只要你們見到李天麟,他的計劃絕對能讓你師父重新考慮門派的前途的。」 book18.org
梁清漓重重地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奴家便答應了。夫君,你說呢?」 我笑道:「既然娘子答應了,那我自無不可。我只有另外一個條件,秦前輩。我那在門外的好友是此行任務必不可缺的人物,也是我最信任的臂膀,無論你或是李前輩的計劃再機密,她也必須加入進來。」 book18.org
秦宓看向薛槿喬,見到她堅定地點頭之後,答道:「一言為定。那麼,便拜託你們了。還有什麼問題麼?」 book18.org
我們仔細地向她請教了一番順安的近況與冀州的戰事之後,聊著聊著從正事聊到了家事。 book18.org
秦宓愜意地靠在椅背上,英武的長眉舒展開來,嘴角微微勾起對薛槿喬問道:「我倒是十分好奇,你是怎麼說服你爹讓你隨自己心意行事的?」 book18.org
薛槿喬微笑道:「我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勸說的,爹爹執意要我留京做官的原因,其實只是因為他擔心我的安危,想要我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而已。雖然那樣的生活很好,但是畢竟不是我想要的。而在我說明了自己的志向與決心之後,他也沒有想要改變我心意的意思,我……師父,我其實早就該這麼做了,明明是自己最親近的人,卻一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爹爹他根本只是想要我好而已。若是早就將話說開,這些年來,也許我會快樂很多。」 book18.org
秦宓感慨地說道:「你爹也許不是個尤其優秀的世家子弟或者官宦,但在培養你,在作為一個父親這份上,卻著實做對了。這反而是他這一生最正確,也是最重要的成功。除此之外呢,你還說了什麼?」 book18.org
薛槿喬將那一晚的對峙與談話複述了一遍後,秦宓有些不顧形象地叉臂大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徒兒嘛!你可是這一代的李天麟,是未來武林白道千千萬萬高手中的第一人,正該有這種覺悟。也算你爹識相。」 book18.org
薛槿喬有些難為情地說道:「師父,話是這麼說了,可我也不知道該從哪兒去實現這份豪言壯語啊。我擅長的,從來都不是師父能夠輕鬆拿捏的官場浮沉。在青州時,軍部的規矩只讓我感到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做不好。」 秦宓不滿地說道:「為師雖然成名絕技是破玉掌,但同樣擅長《追風三十六打》這種精巧玲瓏的功夫。這麼多年來,你也只是勉強將精巧細膩的拳法練到差強人意的地步,反而是走上了磨礪精神,蘊養浩瀚拳意那大開大闔的路子,與你師叔一樣。不過,這也與咱們各自的性子有關,不能強求。」 book18.org
「到冀州見到你師叔後,如果心中還有迷惘,就跟他談談吧。你一直與他更神似,而他也許是這世上最明白該如何跳出那些煩心的約束之外,任意行事的人了。」 book18.org
我們本就打包好行李了,雖然臨時改變目的地,定下了前往冀州的行程,但在離去的前夕也沒什麼需要緊急做的事,因此拜訪完秦宓之後,我們得以繼續享受這最後兩天的閒時。譚箐拉著蘇真跑去逛街了,說是趁著人還在京城,準備多吃些美食。薛槿喬與我們倆則在過去的幾天逛夠了,三人窩在側廳里烤著火爐聊天。 book18.org
「又要出門了。這次入京,其實已住了小半個月了呢,哪怕是往年過年時,我也不過住這麼久而已。這次卻覺得還未反應過來,便要離開了。」薛槿喬將一縷髮絲撩到潔白的耳垂後感嘆道。 book18.org
「也許是因為這次你與伯父解開了你們之間的心結吧。」我對她笑道,「我倒是覺得來到燕京的時日雖然不長,卻已足夠珍貴了。我好像還沒直接跟你討論那晚的事呢,不過你肯定也預料得到我的感想。說得好啊,槿喬,說得太好了。」 梁清漓亦是點頭道:「夫君說得沒錯,薛小姐那番話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心潮澎湃的。」 book18.org
薛槿喬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口茶遮掩自己染上三分艷紅的臉頰:「唉,可別說了,每次我想起自己大咧咧地說出那麼狂妄的話,就覺得害臊極了。還是被你影響了,這麼大言不慚的話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 book18.org
薛家長女越說越有惱羞成怒的樣子,稍稍側過身來輕輕地在我的手臂上捶了一拳,看到我齜牙咧嘴的模樣,卻又忍不住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噗,你是怎麼能夠理直氣壯地說那麼多令人臉紅的話,又顯得一點都不虛偽的?這一點,我與清漓都得向你學習。」 book18.org
我本來還想與她打趣幾句的,但聽到這番感慨,還是轉念思考了幾秒,認真地說道:「因為我並不覺得這麼做應該讓我感到難為情啊。每當我遇見你,遇見清漓,遇見世間任何值得我去鄭重對待的人,去誠實地訴說自己心中所想,將自己真實的一面展示出來,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作法嗎?其實,如果世上的芸芸眾生都能夠更坦蕩地面對自己那些或好或壞的心思,那我們都會少很多煩惱呢。」 梁清漓微微笑道:「不錯。儘管,便是夫君這麼執意於誠實待人的男子,也難以避免地會有羞於啟齒,難以直面的心事呢。」 book18.org
聽到娘子這意有所指的小小戲謔,我訕笑道:「那是,我畢竟只是個凡夫俗子,想通道理和身體力行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大家都要共同努力哈。」 book18.org
這番話卻引起了薛槿喬的共鳴,她怔怔地望著我們中間散發著暖氣的火爐,輕聲道:「你說得很對……練心如練拳,我的武功,我的拳意,是要結合自己的內心與意念,磨礪出有我無敵的精神。沒有發自肺腑的情感與信念,又豈能打出堅定不移,心意如一的拳法?」 book18.org
「只是,我能在對敵時,在練武時,輕而易舉地找到沒有任何猶豫的方向與勝敵勝己的力量,卻在面對爹爹,師父,這些親近的人時,找不到同樣的那種堅定。你也許猜得到吧,前晚與爹爹的那番話,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能夠毫無阻礙地對他暢言。便是我自己,都還在尋思為何不用掩飾自己時,反而無法真心實意地對待家人呢。」 book18.org
薛槿喬的語氣有些自嘲,神色卻帶上了一抹淺淺的哀傷。 book18.org
在我思考該如何回應她時,梁清漓已先我一步地開口了:「薛小姐,奴家覺得這不是你自己一個人的問題,而是許多人都會有的煩惱。對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卸下面具卸下偽裝,很多時候遠比封閉自己的內心還要困難。」 book18.org
「沒錯,因為打開自己的內心,也意味著要打開自己的防線。想要以真誠待人,便要承受真實的自己不被接受,不被容納的風險。」我有些唏噓地說道,「但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總會存在的問題。有些時候,哪怕這是天下最應理解,包容我們的人,在見到不符合他們心目中我們應有的模樣時,也有可能抗拒,有可能反感。而當這份不理解來自我們真正在意的人時,沒有什麼比這種拒絕更傷心了。」 薛槿喬咬了咬下唇,有些無奈地說道:「我猜,你一定會說,饒是如此我們也必須這麼做,否則便是在逃避,是吧?」 book18.org
我微微一笑道:「不然呢?我的一個好朋友曾經說過一句我十分贊同的話。想要獲得一個人的真心很簡單也很難,那就是同樣地交出自己最真實,最誠摯的心意。除此之外,別無方法。當然,他說的是男女之間的戀情,但我覺得這其實適用於人與人之間幾乎所有的關係。哪怕這麼做意味著被拒絕的傷害會更為深刻,更為痛苦,能夠接受這一切然後依舊坦然前進,拋卻畏懼繼續去做自己的人,才稱得上一聲勇士,不是麼?」 book18.org
梁清漓柔聲道:「是啊,正因為薛小姐你找到了向伯父坦誠的勇氣,才能夠如此深刻地了解他的苦衷,也讓他能夠接受你的心思。也許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這麼美好的後果,但是不這麼做,便永遠也無法互相理解。」 book18.org
薛槿喬的目光來回在我們兩人間反覆了幾秒後,長長地嘆了口氣:「如果是任意其他的人對我說出這些話,我也許還能反駁幾句。但……你們倆個卻是唯二兩個我可以毫無顧慮地做自己而沒有任何擔憂的人,也讓我不禁會想,若天下人都有你們那麼懂得去開解人就好了。清漓,在遇到他之前,你也是這麼寬容,這麼善解人意的麼?」 book18.org
我毋庸置疑地說道:「這還用問麼?那肯定的。」 book18.org
梁清漓卻是沒有理我的誇讚,而是搖了搖頭:「不,並不是的。在遇到夫君之前,奴家在聚香苑那種地方呆了那麼多年,怎敢輕易地打開防線,讓人進到心裡去?倒不如說,奴家在那些年裡,一直戴著面具,時間一久,都忘了如何摘下去了。」 book18.org
她看了我一眼,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但是,這人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在奴家戰戰兢兢地賣笑維生時,明明他自己還是個半路出家的細作,糊裡糊塗地便與奴家這種不相關的人談上話了。然後在奴家意識過來之前,那些藏著掖著的想法,那些明明一直以來辛苦壓在心底里的思緒,卻輕而易舉地說出來了。在奴家與夫君結識之後的這數年裡,他從未有任何一天讓奴家覺得不恰當,覺得自己需要將那些脆弱的敏感的心思壓抑,而是能夠暢言所想,想什麼便說什麼。薛小姐,也許我們所有人都需要一個能夠這麼在背後推自己一把,讓咱們能有勇氣摘下面具的人。奴家也希望,你的生命中,有一個可以為你這麼做的人。」 book18.org
薛槿喬緊緊地握著裙角,表情有些難以讀懂,既像是感動,又像是難過得想哭。半晌後,她澀聲道:「你們實在是十分般配,既能彼此理解,又能彼此成全。清漓,你真的……好幸運啊。」 book18.org
薛家長女欲言又止,明亮的鳳眸中映照著深沉的失落。而梁清漓平靜的雙眼幽邃,似乎蘊含著幾分同病相憐的理解。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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