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遊戲 (第四卷 214-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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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someguy1book18.org

2024/07/15發表於: SIS,禁忌書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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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15,550 字 book18.org

***********************************   這大概是本作最精彩的一場戰鬥。 book18.org

***********************************               第四卷:燕歌行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四章:絕頂(上) book18.org

  我們飛馳於青蓮聖城的街道里、屋頂上,身上激發的匿跡符讓我們能夠儘量迅速地奔跑而不必太過擔心會被城內巡邏的衛兵發現。 book18.org

  左護法與胡剛兩人的速度並不快,看來不是因為什麼緊急事務而要入內城,給了我們足夠的反應時間。饒是如此,由於新法堂離內城比金湖區的屋子近不少,我們還是不得不冒險施展出輕功來爭取在他們之前抵達內城。 book18.org

  這座地底城池神秘而瑰麗,卻又說不出地壓抑。無論是它此時的主人還是它籠罩在陰影下的面貌,都會讓我在行走在其中的大街小巷時小心翼翼,戰戰兢兢,不得不偽裝成不同的角色,提防著不是幾位同伴的一切人與事,一直繃緊著神經,讓我在外時連喘氣都不敢太大口。 book18.org

  然而此時此刻,當這盤謀算的終局如此之近,當我們終於快要能夠拋卻掩飾,堂堂正正地面對強敵時,我卻難得地沒有去在意全力趕路的風險,反而感到心中一直被牢牢鎖住的某種渴望終於探出頭來,隨著自己跨出的每一步得以淋漓地伸張。 book18.org

  當我躍入空中,從足有三層樓高的位置往下眺望這座城池時,周圍的燈火與暗色攪拌在一起,在我的視野內形成了一片模糊的陰影,昏暗中透出三分橙紅,唯有遠處那高聳的宮殿隱隱顯現出些許確切的形狀來。 book18.org

  青蓮聖城是寧王軍的核心之地,是見證了寧王府得以違逆天道的起源,象徵著寧王無匹的武力與深不見底的野望。即便如此,它也是偌大燕國我所見過的最幽美玄奇的城池,白晝不見日,黑夜不見月,卻不損它獨特且孤立的氣質。而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也許會是我最後一次在這些街巷裡,以這個身份,這個角度,觀看城內的夜景。 book18.org

  「我們已經超過他們了,能在他們抵達內城之前將他們截下。怎麼搞?無論是在街上還是在青蓮殿的範圍里,都是衛兵,一開打就要被發現了。」譚箐飛快地說道。 book18.org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還是……雖然在離開前我就在思考這件事,但是一直到現在都未能決定到底哪個策略更適合。 book18.org

  我看向唐禹仁,尋求他的意見,而他只是簡單地回以三個字:「進宮殿。」   我當機立斷地說道:「咱們進宮殿里再出手!宮殿里的衛兵少很多,而且空間受限,更容易讓你布下法術遮掩聲音痕跡,哪怕要打起來也能避免被衛兵發現。」 book18.org

  「好!咱們趁左護法和胡剛在外牆進門時牽扯衛兵的注意力,分頭入內,然後在二樓給他們迎頭一擊!」對譚箐做出吩咐後,唐禹仁做出最後的決斷。   半刻鐘後,我們無聲無息地攀上了青蓮殿外的圍牆。內里的廣場被盞盞油燈照明,將外牆的大門旁,亭廊中,與宮殿門外的數隊衛兵都顯示了出來。然而那座雄偉的宮殿在這片燈火的照耀下,依然只顯露出半邊面貌來,仍有大半的模樣隱藏在夜幕下。 book18.org

  我們悄悄地順著東面的圍牆往裡靠了十數米,避過暗哨,選定了進入宮殿的路線。只要能有片刻的干擾,有著符籙和法術的遮掩,我們便能重現數日前入殿的方法爬上迴廊從二樓進去。 book18.org

  而我們也沒有太多整頓,準備的空閒,譚箐便提醒道:「來了。他們在門外停下來了。」 book18.org

  不過此時我們也沒需要譚箐的提醒了,不遠處衛兵大聲發問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晚裡格外響亮,讓我不由得繃緊了身子,隨時準備行動。 book18.org

  「啊,護法大人,胡將軍!您們請進!」 book18.org

  聽到這句略帶訝意與慌亂的話,離我們不遠的衛兵均是停下了腳步,朝大門的方向看了過去,而宮殿東面的幾個衛兵同樣被青蓮聖城兩個實權派大佬的來臨吸引了注意力,稍稍離開了他們此前一直守著的崗位。 book18.org

  趁此機會,顏君泠再次施展了希瓦娜的惑亂,為我們鑿出片刻的機會。眾人一溜煙地跳下圍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奔過亭廊到宮殿的空地,然後就在數位衛兵身後,隔著還不到十米的距離,一氣呵成地攀牆躍上二樓的迴廊。 book18.org

  成功入內後,我們喘了口氣,做出最後的戰時決定:「必須將他們兩人分開來,兩個一流高手合力突圍的話,我們可能還攔不下來。一會兒見機行事。三妹,布下法術,隔絕聲音畫面,這樓的衛兵一定不能發現我們。」 book18.org

  「明白,看我的,不止能布下幻象,還能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分開。只不過,這麼做的話,咱們的殺手鐧便只剩下一道了。」譚箐掏出了法杖開始全神貫注地施術,而我們則分散開來,緊張地等待。 book18.org

  卓文雁的右手盤旋在腰間的劍柄上,好奇地說道:「三妹竟然是個道門天師麼?好奇怪的法杖,我從未見過這個模樣的。她說的殺手鐧又是什麼?」   我打了個哈哈道:「你可以那麼理解,她學的不是尋常道門弟子的法術,比較少見。如果咱們運氣好的話,這殺手鐧用不著。」 book18.org

  譚箐施展完法術後,呼了口氣道:「好,接下來先別急著出手,他們會自行分開的。不出意外的話,左護法會來東邊,而胡剛會去南邊,中間隔著整層樓近十丈的距離,應該夠用了。」 book18.org

  我們分為兩隊,一東一南地盯著樓梯口,等待著敵人的來臨。卓文雁正待繼續開口,田道之卻已凝眉舉手道:「來了,諸位小心!」 book18.org

  果然,開啟了靈覺之後,我依稀可以聽到腳步聲緩緩地從樓梯口傳來。   我應該緊張的。在這一刻之前,我確實十分緊張,哪怕數次經歷了生死搏鬥,久經鍛鍊的心都不禁地顫抖。然而當這也許能夠左右大燕未來的一戰終於來臨時,我卻平靜了下來。 book18.org

  我看向了梁清漓與薛槿喬。前者臉色堅定,後者神色鄭重,同時對我點了點頭。 book18.org

  我看向了身旁的兩位隊友,她們已經將我們在特訓時練到爛熟的陣列排了出來,顏君泠微微頷首,譚箐則對我比了個大拇指,快步拉開了距離藏到柱子後。   林夏妍,田道之,卓文雁均在對上我的視線時,認可了我的關注,並回以或興奮,或平靜的表情。 book18.org

  然後我看到了房間另一邊,屬於唐禹仁的視線。他從來都古井無波的臉色在此時也不例外,看不出任何激動或者不安的意思。只是,在迎上我的目光後,他鼓勵性地笑了笑,眼眸中的冰冷褪去了,只餘下溫暖激勵的意味。 book18.org

  於是我同樣地笑了,心中再無旁騖。 book18.org

  左護法是第一個上來的,他臉色淡漠,全身很快便映入目,離我們只有不到二十米。在他幾步後的則是稍稍起眉頭的胡剛,似是有些不快。 book18.org

  兩人均身著鑲著金紋的華貴青袍,顯然是為了求見寧王而來,只不過上來之後,便詭異地開始各走各的,左護法大弧度朝東地向我們走來,而胡剛則是徑直朝著西南方向去了。 book18.org

  我們幾人藏在牆壁與柱子後,耐心地等左護法踏進我們的攻擊範圍。此時我已不得不將注意力從房間另一邊的胡剛收回來,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左護法的腳步。   啪嗒,啪嗒,啪嗒,啪! book18.org

  在我計算著剩餘的距離時,左護法卻在我預想中的五步外停了下來,令我吃了一驚。他眯起雙眼,從左到右緩慢地依次觀察了一周,冷聲道:「好手段,奇門遁甲?出來吧,我已經感應到你們五個人了。」 book18.org

  我與田道之交換了個眼神後,點了點頭,然後神色凝重地與他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朗聲道:「不愧是寧王軍的左護法,竟然能識破咱們這精心布置的迷蹤陣。」 book18.org

  左護法冷冽的目光如利劍般刺向我與田道之,濃密的長眉蹙起,語氣不容置疑地說道:「王三?想來是個假名。你是誰的人?朝廷?還是武林?」 book18.org

  到了這個田地,田道之與卓文雁還能靠著武功來歷不明出其不意,但我們三個天外來客的手段和底細不可能為右護法了解,因此我也沒必要刻意隱瞞,只是如實說道:「不錯,我名為韓良,這次入地底,乃是為了朝廷做事。這些日子在青蓮聖城也見識過左護法的風範,不比胡剛那等禽獸不如的貨色,賞善罰惡,行事磊落,雖然立場不同,但也有幾分敬佩。然而新法堂這等同於逼著無辜男女壓上身家性命去搏一個也許是空中樓閣的功法境界,不是大丈夫的行徑,左護法為何助紂為虐?」 book18.org

  這番言語除了出自我自身的疑惑之外,更多的是攻心之語,破其氣勢,同時讓同伴們蓄勢行氣,準備發出雷霆之擊。而左護法卻沒有我想像中那般將之無視,反而是答道:「你既然在聖城裡潛伏了這段時間,那也應該明白,新法堂並不是傳聞中的危險之地,更不是會刻意讓人送死的囚牢,而是一種必要的手段。」   「為了讓寧王能夠成就先天麼?哪怕已經有這麼多人因此喪失了性命,全身殘廢?他們哪怕是死在戰場上,為了一份遙不可及的妄想流盡鮮血,也好過這樣被當成耗材吧?」我反問道,「先天,真的有這麼重要麼?」 book18.org

  左護法搖了搖頭道:「你不會懂的。多說無益,有什麼手段儘管用出來吧。」   話音剛落,左護法便動了。他跨出一步,風聲不顯,甚至連長發與寬袖都未波動,右掌便離我的胸膛只有半米之遙,快得讓我連眨眼都未來得及,只得本能地揮臂格擋。 book18.org

  而刀光,比他更快。 book18.org

  在左護法動身的前一剎那,田道之便出刀了,鞘內激射而出的長刀乍一出鞘幾不可視,但當刀身完全抽出時,驀然綻放出耀眼的光芒,猶如一輪皎潔的彎月在昏暗的宮室內閃耀,明明快得不可思議,卻又輕靈飄忽,絲毫不顯剛猛。   刀長三尺三寸,乃是青蓮聖城新兵標配的雁翎刀,沒有任何非凡之處。但是握在非凡之人手中,便有了與眾不同的威力。更不用說,這一刀附加了田道之從站出身來後便專心醞釀的氣勢與鋒芒,無論是時機還是角度都無可挑剔。   左護法目光一凝,對上這妙到毫巔的一刀沒有避讓,反是稍抬右臂五指虛握,試圖將這道飄逸靈動的刀光裹入掌中。我曾憑著領域異能的妙處用這一招空手入白刃對付過許多用長兵刃的高手,但是在田道之這種刀法大家面前試圖空手入白刃,乃是九死一生的冒險行徑。然而左護法不僅以肉掌對精鋼,用掌內的勁氣吞吐不可思議地將刀刃控制住了,還將長袖捲起,遮蔽了月華,像是巨獸之口要將田道之整條手臂都吞下! book18.org

  這電光石火之際的變招精妙無比,卻沒能完全抵禦田道之的刀鋒,一線亮色從翻騰的衣袖中破出,徑直朝著左護法的喉嚨刺去。左護法左手成拳,於方寸之間碰上我打出的炮捶,右手卻做爪狀,搭在銳氣已衰的刀背上,然後雙臂交錯,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將我們倆同時盪開。 book18.org

  我退開兩步甩了甩髮麻的手臂,眉頭緊鎖地看著毫髮無損的左護法,心中有些駭然。能夠將田道之方才那氣勢與鋒芒都醞釀得無可挑剔的一刀空手接住而不受傷,這人武功高得沒邊了!而他接下這一招後,也沒有繼續進攻,而是看了看自己破開一個洞口的袖子,然後再看向田道之:「這份刀意與由暗至光的轉變……燃犀刀法?」 book18.org

  他似是在回味著方才的交鋒,自言自語地說道:「楚天平創出這門刀法後,玄蛟衛中三十年來再無人能重現通幽辟邪的神采。不過,你方才那一刀在二流之中亦可自傲了。報上名字來吧,除了你們這些皇室暗子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夠接觸到這門武功的真諦。」 book18.org

  若說秦喜是玄蛟衛三流武者中刀法首屈一指的高手,那麼田道之便是整個玄蛟衛中排名第一的刀客。比他綜合戰力更強的武者均不是用刀的,而其餘的刀客,均沒有他修為高。燃犀刀法是上代右統領楚天平所創的刀法絕學,快若疾電,輕盈飄逸,可將光影融入刀法招式中,防不勝防,神出鬼沒。而其練到高深境界則可在刀出刀回之際去形,去影,去相,在無聲無息中分生死,洞玄虛。 book18.org

  田道之出乎意料地並沒有繼續隱藏身份,而是沉聲說道:「玄蛟校田道之,在此請教了。左護法果然名不虛傳,從未有人能夠空手接住我的第一刀,你的控鶴功平生僅見。」 book18.org

  左護法全然沒有驚訝的意思,淡淡道:「玄水貔貅麼?單憑剛才那一刀,倒也不損這門刀法的威風。想來玄蛟衛潛入此地的緣由,與恰好來到此地的寧王殿下脫不了關係,倒是不能讓你們的陰謀得逞了。」 book18.org

  說到一半,左護法便再次動了,比方才還要快,幾乎在我未能反應過來的時候便衝到身前來,左拳右掌對上我與田道之雙雙攔截的攻勢。 book18.org

  我的御氣圈全開,雙臂上套著臂甲,憑著這兩層防禦硬碰硬地擋住了左護法重若山嶽的拳擊。然而這兩下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變化的兩記直拳卻是在接觸的一瞬間便讓我發覺不妙,連忙發動了六甲神鎧符。靠著這三層護體之能和我自身卸勁的功底,我才撐過左護法的這兩拳。 book18.org

  很難形容這是什麼樣的拳頭。如果說李天麟的拳掌是接連了天地,以浩大無匹之勢將人魂靈精神碾壓的天人合一之拳,那麼左護法的拳法則只能用四個字形容:樸實無華。那感覺上好像沒有融合任何氣勢或拳意的拳頭,卻如淵如岳,無法逃離,無法抵禦。 book18.org

  再樸素點來說,那就是重! book18.org

  太他媽的重了! book18.org

  我被這蠻不講理的重拳打得連連後退,而在我身邊的田道之也沒好到哪裡去,靠著變幻繁雜的刀招始終讓左護法緊逼的掌法沒能擒拿住手臂,但也被他引到一邊。左護法在將我打退後橫臂側敲,恰到好處地撞在田道之的刀柄上,令他不由自主地屈臂後退,然後跨開步子就要突破我們的阻擋。 book18.org

  就在他已將我們甩開一個身位,眼看將要騰身而去時,一道璀璨的流光突然由柱後劃出,氣勢堂皇如長虹貫日,朝著左護法的胸膛直直刺去,在這暗室中仿佛亮起了火炬,美麗而危險。 book18.org

  田道之的燃犀刀法展現出來的是由暗到光,一剎那間出其不意的鋒芒,見到時便足以致命。然而這一劍卻不同,如長空中的彗星般燦爛且濃烈,來勢是如此地凌厲,連左護法都眯起眼睛,不得不緩下腳步來應對。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他口中吐出這個字來,前有卓文雁驚艷的一劍,後有我與田道之反應過來的攻勢,卻分毫不見慌亂,而是鼓起雙臂,袖下的肌肉隔著寬大的袍子都膨脹了一圈,準備前後掄打。 book18.org

  然而就是此時,他陡然色變,像是失神了剎那。那是譚箐的心靈尖刺起了效用! book18.org

  在場的都不是易於之輩,立刻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我與田道之情急下原來僅能夠揮出七分力的招式得以使盡全力。 book18.org

  在我的靈覺中,更是察覺到除了方才隱蔽之極的精神力攻擊之餘,無聲無息地劃破夜幕,直往左護法眼珠刺去的兩根飛針。 book18.org

  顏君泠的歐拉特克在此界雖然受到法則壓制,無法使出全效來,但依然足以讓她用純粹的精神力來驅動鋼針這種細小的物品。而顏君泠這手看家的絕招比玄蛟衛的至高武學覆海針更難防,更可怕,當有他人牽扯配合時,更是能發揮出不亞於一流高手的驚人殺傷力。 book18.org

  左護法雖然察覺到我們的蹤跡了,但是有著我的符籙和譚箐的法術遮掩,是否明確地洞悉了五人的具體方位還是未知之數,因而我們連接不斷地施展出的底牌終於得以醞釀成這前後左右,殺機莫測的圍擊。 book18.org

  而這一擊,勢在必得!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五章:絕頂(中) book18.org

  以我這身拳腳功夫,廝殺經驗,還有我對大燕武功的了解,一流高手用盡所有的能耐,都斷然無法從這合擊中生還。因此,我想不出在這個必死之境中,左護法如何能夠全身而退。再不濟,也得拼個重傷脫離。 book18.org

  然而下一刻,他告訴了我什麼叫做天,下,絕,頂。 book18.org

  左護法雖然恍惚了一剎那,但動作卻絲毫不慢,好像拳腳根本不需要大腦驅動似的,雙臂猛地掄圈,長袍兩片寬大的袖子被他的動作帶起,像是洶湧的青色波濤一樣層層疊疊地掀出遮天蔽日的海浪,蓋過了我與田道之十成力度的攻勢,卷席了卓文雁人劍合一的直刺,甚至將他的身形遮擋住,讓那兩根微不可察卻陰狠毒辣的鋼針射入了茫茫無邊的波瀾中。 book18.org

  我幾乎用盡全身之力的連珠打落入這翻騰的青浪中,沒有勢如破竹的暢快,反而是深陷泥塘似的,上下左右儘是令我有力使不出的層層桎梏,沾、連、消、纏、黏、轉、震、勁中有勁,層出不窮,正是我所追逐已有數年,卻依舊遙不可及的大纏絲勁! book18.org

  意識到這一點後,震驚之餘我也立刻變換了與這份依賴柔軟的布料使出的防招相剋的戰術,化拳為爪,將平生所學的爪功施展出來,試圖以銳勁突破。   借著御氣圈扭轉力道的加持,我撕擰勾錯,掙破了那袖裡乾坤布下的漫天屏障,當視野再次開闊起來時,見到左護法離我與田道之的五步,卓文雁的三步外,而顏君泠此時也正正地站在他面前,長刀在握,再次擋著去路。 book18.org

  左護法面無表情,兩臂的袖子已破破爛爛的,露出了衣物下筋如虯龍,肉似精鋼的兩條手臂,與臂上傷口已被他用力封住的幾條血痕。這份有些狼狽的模樣映在眼中卻沒有絲毫讓我們覺得輕鬆的意思,實際上,我心中除了震懾之外別無他想。以天下之大,可能只有屈指可數的那麼幾人能在我們方才的合擊之下生還。而左護法只是付出了兩條衣袖,與幾道根本沒有傷至根本的小傷,便用這招袖裡乾坤抵禦住我們精心謀算的殺招,說明他是天下絕頂的大高手,恐怕連李天麟來了,也要與他比劃一陣才能分出勝負。 book18.org

  這下棘手了。 book18.org

  「這招飛虹灑霞的劍意,失之純粹,但勝在雄渾。雖然那張臉應是假的,但你不會超過三十歲。冷劍無常郭振北是你什麼人?」左護法突然對凝神提防的卓文雁問道。 book18.org

  卓文雁表情肅穆地答道:「正是家師。」 book18.org

  「原來是『赤霞劍』卓文雁麼?崑崙的小輩倒是天資不錯,能讓我見識天河劍法的精髓。」左護法輕笑了一聲,突然轉頭看向自己前方的顏君泠,「不過比起天河劍法,方才的暗器與令我失神的手段才真正值得讓人忌憚。不是覆海針,勝似覆海針,報上名字來吧!」 book18.org

  顏君泠鄭重地說道:「洛水門路欣。左護法好手段,竟然能接下方才那一招。」 book18.org

  「手段……」左護法搖了搖頭,「你們的武藝都不錯,更是有些超乎尋常的技藝,但是那都只是小道而已。」 book18.org

  卓文雁高聲說道:「左護法,以你的武功修為,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為何會死心塌地為寧王軍做事?何不棄暗投明,助我們說服寧王歸降,免去刀兵之災?」 book18.org

  左護法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嘲弄之色:「招降?我又怎會對燕廷這種惡獸俯首?能說出這種話,你的境界也不過如此。寧王殿下的胸懷,聖軍的理念,你們不可能會懂的。」 book18.org

  我不動聲色地說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我對寧王軍的所見所聞,也許會令你吃一驚,總比兩敗俱傷,繼續流血更好。」 book18.org

  「有些血是不得不流的。」左護法搖了搖頭道,「你們已經拖延夠多時間了。如果真想明白的話,那先接下我的拳頭吧!」 book18.org

  他稍稍向前傾身,一臂向前,一臂向後地出招,迎上了我們從四個不同方位發出的攻擊。沒有凝神聚氣而使出的殺招,也沒有融入氣勢意志撼動我們精神的強悍拳意,事實上,左護法揮出的招數沒有任何花哨之處,僅僅是速度快到極致,身上像是長出了八條手臂似的,前後上下左右,每個我們選擇的刁鑽角度都被他精確無比地預料到,同時應對。 book18.org

  而他招式中的力量卻似乎分毫沒有因為這驚人的揮灑速度而有所影響,每一拳的力道都重得可怕,僅憑一對肉掌便摧枯拉朽地破盡我們的攻勢,四濺的勁氣像是在這間靜謐的殿室中捲起了狂風,將我們的頭髮與衣物吹亂了。 book18.org

  我揮出的每一拳,試圖攻擊的每個角度與動作都被左護法未卜先知般地閱讀了,而他回敬的拳掌似乎能夠無視我的護身能力一樣,不僅從勁力變化上徹底壓倒我所打出的每種招數,傳遞過來的力道更是分毫不減地用作於我身上,哪怕是我的防禦力堪比練了十重金鐘罩的硬功大師,在正面與他對轟了幾招後,都感覺到手臂無處不痛,已開始有些腫脹瘀青了。而我肋下被他手掌刮過的地方更是傳來沉悶的鈍痛,若是被扎紮實實地打中了,恐怕能夠穿透我的數層護身之力直接將我的肋骨打斷。 book18.org

  十合後,面對我們四人的合圍與譚箐在暗中不住施展的削弱性法術,他暴喝一聲,拍去卓文雁的劍,格開田道之的刀,掃退我試圖將他擒拿住的雙臂,並且在一髮千鈞的最後時刻,側身躲過顏君泠操縱的鋼針,盡顯絕頂高手的風範。   相比於左護法風輕雲淡,僅是停下來回氣的模樣,我們都顯得極為狼狽。田道之臉色陰沉,豆大的汗珠不住從他臉龐滾下,卓文雁則是臉色深紅,氣喘吁吁。我注意到,兩人握住兵刃的手甚至還在微微顫抖。相對之下,顏君泠儘量避免了與左護法直接交鋒,僅是從旁干擾他的注意力並且駕馭著飛針伺機刺殺,還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book18.org

  「不錯的硬功,竟能與我正面拆招而不傷。」左護法對我說道,「你的筋骨僅是三流之資,但武功確實有幾分妙處,連五台寺的金剛身都未必能與我硬碰硬地對上十合。」 book18.org

  「不過,你與那暗中藏著的第五人才是真正值得重視的。」左護法又看向顏君泠,淡漠的臉色帶上了一抹好奇,「你的暗器……並不是像覆海針那般靠著真氣與精妙手法進行變軌,也沒有任何絲線牽扯控制,反而像是傳說中的以氣御器,是怎麼做到的?」 book18.org

  說出這個問題時,左護法眸中的光芒比此前任何時候都熾烈,讓我想起了霍雨才當初對他的評論:這是個比許多畢生習武的人都還要純粹的武者。除了之前提及寧王時,也就是談到他從未見識過的武學讓他情緒波動如此之大了。   顏君泠也有意為幾位同伴們爭取時間回復,緩緩道:「是的話,當如何,左護法可有法子破解?不是的話,左護法可能猜到究竟是什麼樣的手段?」   左護法沒有理會她故布疑陣的說法,淡淡說道:「果然是以氣御器麼?好!今晚不虛此行。若要破解的話,說不易也易,說不難也難。」 book18.org

  我踏出一步道:「在此之前,就讓我再領教一番你的拳法吧!」 book18.org

  顏君泠的刀法雖然在三流高手中算是不錯的,但是遠遠不如秦喜,更不用說田道之了。而她的歐拉特克在此界能所發揮的長處也不在正面交戰之上,因此這正面對抗的職責只得落在我身上來。此前我只激發了六甲神鎧符,但是此時我將神力與神速符也激發了。三張六甲神符齊發是我此時身體能所承受的極限,再多的話等符籙的效用一過,我整個人就得倒了。 book18.org

  左護法側過身來,見到我來勢洶洶地打出一記螺旋沖拳,微微眯眼,左臂橫掛,如落下的大門閂一樣想要格在我的小臂上。我順勢沉臂,躲開他如鐘擺劈下的威猛掌法,收肘前沖,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右肩上,凝縮御氣圈放大了卸勁之力,像是頭犀牛一樣往左護法直直撞去! book18.org

  有了六甲神符增幅的速度和力量,配合上我全身之力,這一撞的力量不會亞於一匹著甲的奔騰戰馬。 book18.org

  而此時卓文雁與田道之也各自出招,有了我在前牽扯左護法的注意力,他們得以蓄力使出殺招來。 book18.org

  田道之再次將刀回鞘,身形如鬼魅般來到左護法右側,然後手臂快得幾乎肉眼無法見地揮出,一道從下至上的灰影劈開空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眨眼間便逼近了左護法的頸脖。 book18.org

  另一邊的卓文雁卻使出了截然不同的劍招。她合步凝神,然後猛地出劍,飛舞的劍刃照耀出閃爍的光芒,令她身前像是爆開了一團火星,然後那點點星芒射向了左護法,裹挾住他左側能夠閃避的空間。 book18.org

  這一招艷麗耀眼之極的孔雀開屏若是用於招式演示的話,當能贏得觀眾的一圈喝彩。然而用在戰鬥中,那吞吐不定的劍光如電蛇,如颶風,一個不小心便會被劍鋒帶去大片血肉皮筋。不過,孔雀開屏最致命的精髓並不在於這暴雨梨花的揮灑,而是隱藏在絢麗的表面下等待著敵人被分心,含而不發,直入要害的一劍。   三面迎敵,左護法臨危不懼,卻也似是不願與我們硬碰硬,憑藉絕妙的步法在剎那間便移形換位地尋到角度退開了兩步。而與此同時,四根來自顏君泠的鋼針已從無比刁鑽的角度飛來,兩根往他背後脖子、心臟的位置捅去,若他再退一步便會釘入身內。另外兩根則更是陰狠,一根往他下陰招呼,另一根則從上至下,準備直入他的頭蓋骨。 book18.org

  再一次的合攻,這次我們殺招盡出,比之前還要危險,但我知道以左護法深不見底的功夫定能再次尋到應對的方式。 book18.org

  因此,當我見到他勃然色變的表情時,不得不驚訝。 book18.org

  在這最關鍵的時刻,左護法身下以玄色花崗岩鋪就的地板竟然無聲無息地改了形狀,裹住左護法的雙腳,直至腳踝,將他完全困在原地,無法動彈!   電光石火之際,我明白機不可失,毅然保持前進的方向朝他撞了過去。   左護法臉上的驚色一閃而逝,旋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方圓三丈內的空氣都抽干似的,竟讓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難,然後他張嘴了。 book18.org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book18.org

  如獅吼,如虎嘯的暴吼從前方發出,聲勢之大震耳欲聾,像是耳邊炸開了一道悶雷,讓我頭昏眼花,噁心欲吐,原本將全身勁力擰成一股的衝撞受此衝擊竟然失了三分勢頭,更是將顏君泠的飛針與田、卓倆人的殺招沖得緩了一緩。   為自己贏得了剎那反應空間的左護法雖然雙腳依然定在原處,但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他屈膝回臂,雙手閃電般連環擊出,上下左右無處不打,連身後的空間都不放過,宣洩的勁氣像是箭矢般從他揮出的每一拳爆開,正面對上了我們的攻擊。 book18.org

  雖然用出這招時便有了以傷換傷的打算,但是當右臂和右腿實打實地碰上左護法的鐵拳時,我依然感覺自己仿佛被打穿了。那承載了山川之重的拳勁落在身上,像是投入池中的石子,無視了我身上比鐵甲還要硬,比棉花還能吸收衝擊力的護身之力,深入骨髓,產生的波波漣漪讓我皮肉變形、筋骨哀鳴。 book18.org

  我臉色扭曲,知道自己已有兩處骨折,若不是在三符齊開,異能頂上的狀態下堪比一流高手中的硬功大師,可能已經要報銷了。 book18.org

  好在這份不依不饒的勁頭終究是讓左護法分了心,兩位同伴的殺招也終於露出威力來。 book18.org

  卓文雁的孔雀開屏在幾乎要被左護法的拳掌碰到時驟然收攏,斂去了所有的麗色,只剩下森寒的殺氣與凝聚在一處,可以將敵人捅個透心涼的純粹鋒芒。   田道之卻反其道而行,出鞘後幾乎不可察覺的長刀在這最後一刻突然大放光亮,如驚鴻,如浮光,斬出一道瑰麗的軌跡。燃犀刀法明明詭譎難料,陰柔莫測,此刻這招「新月無影」卻像是烏雲散去後露出了痕跡的月牙,堂皇大氣,撼人心魄。 book18.org

  燃犀刀法的上乘境界能隱去刀法痕跡外相,無形無影,而其更上一層樓的真諦則要再從無相入有相。蓋因玄蛟衛雖然是隱藏於表面之下的戰力,尋常不見於世人,處理的也多是難以宣傳的醜惡之事,但其本質終究是替天行道,懲惡守善的「正道」。所以,就如那燃燒的犀角可以照亮最深的水潭,洞悉所有的魑魅魍魎,楚天平的刀法也秉承了這份理念:見不得光,難言光彩的玄蛟衛,需要適應,駕馭陰暗,卻不能與黑暗融為一體,而是要保持住不偏不倚的心境,在必要之時承天之正而戰。 book18.org

  唯有心懷光明者,才能夠領悟這套刀法最核心的意境,才能揮出田道之此時揮出的這一刀。 book18.org

  我不熟悉田道之這個人,對他的了解也只限於此前的幾次談話與唐禹仁對我描述過的事跡。卓文雁好歹與我們同行了一段時間,互相了解過,而田道之則只有寥寥幾次的禮貌交談,因此我對他的能力與底細的信任始終有所保留。   然而此時這一刀的軌跡,其中所蘊含的剛強且義無反顧的刀意,已告訴了我自己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也許左護法在為自己所認同的崇高理想而戰,但是這位玄蛟校的信念,不會比他遜色。 book18.org

  面對這兩招,左護法臉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在重拳止住我前進的勢頭後立刻揮臂向卓文雁與田道之打去。他似乎完全對顏君泠的暗器置之不顧,全神貫注地遞出兩拳正面對上刀與劍。 book18.org

  然後,詭異的事發生了。 book18.org

  融合了卓文雁與田道之畢生意志的兩招在碰上左護法的那瞬間,沒有讓我感應到任何應有的,精神上的交鋒,反而是空空蕩蕩的,僅有刺耳的金石之聲,心理落差之大讓我一下子有些難受。 book18.org

  而左護法平平常常地格開了利劍的軌跡,讓卓文雁往他心房刺去的孔雀開屏僅是在他肋下留下一道數寸長的傷口。田道之的長刀也被他拍到刀身,偏移了目的地,僅是刮過左護法的肩胛,帶去一塊皮肉。 book18.org

  田道之與卓文雁顯然並沒有料到這個結果,倉促地變招。而此時兩人的武功修為顯示出差距來,田道之勉強收回刀,被左護法拍出一掌印在他回防的刀身上,悶哼一聲暴退數步,嘴角溢出血液,手臂不住地發抖,但終究是防住了。然而,他的雁翎刀並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受了左護法這麼一擊,雖然有賴于田道之的巧妙卸勁沒有直接斷掉,但也出現了幾道清晰的裂痕。 book18.org

  卓文雁卻沒有反應得那麼及時,持劍的右臂被右護法一掌橫劈,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然後她悶哼一聲抱著手臂退後,幾乎要跌撞著摔倒,卻沒有放開手中的劍。若不是左護法的雙腳仍被岩石困住,他再補上一拳恐怕就能將卓文雁給斃了。   饒是如此,我的眼角也跳了跳。親身體會過左護法的力量後,我知道卓文雁這條手臂危險了。雖然她身上也有我贈送的六甲神鎧符庇護,但左護法這拳腳力度不講道理的,若不立刻幫她固定好,尋找大夫治療,這條手臂恐怕是廢了。   顏君泠連忙奔了過去將她扶住,視線卻始終死死地盯住左護法,不可置信地說道:「你竟然……切斷了我對飛針的聯繫?怎麼可能?」 book18.org

  左護法淡淡地說道:「以氣御器,也不是無根之水,無依無憑地飛行,而必會有意念精神作為紐帶。斷了這條紐帶,你的飛針比尋常暗器還要軟弱無力。倒是這份重塑岩土的能耐,聞所未聞,與以氣御器一樣是傳說中的技藝,比起武功,卻更像是天書中所提及的五行道術,是你們那個始終隱藏在暗處的同夥麼?朝廷何等能耐,竟然能尋出這等人物來為其做事。」 book18.org

  顏君泠沉聲道:「三卷天書中,原來也有這等知識麼?」 book18.org

  左護法沒有回答,只是沉腰發力,將兩腳的桎梏給崩碎,活動了一下身子。   而田道之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震撼地說道:「拳意斷神,這是一流之上才能觸摸到的境界,你達成了無妄無息,無垢無漏的至誠之道?不,不可能,這個境界的宗師未卜先知,明晰天命,不可能被我們暗算到。」 book18.org

  我強自壓抑住心中的震驚與緊張,同樣地緩聲說道:「不錯。以你的武功修為,若是真的達到了至誠無妄之境,恐怕已入先天了,對付我們幾人的埋伏易如反掌。你不可能是先天,也沒有達成至誠之境。縱然如此,你的拳法也能夠無視我們融入自身氣勢與意志的攻擊,抹去這源自心靈的力量,讓上乘武學最厲害的部分直接無用,堪稱絕頂。」 book18.org

           第二百一十六章:絕頂(下) book18.org

  拳意斷神,正該如此。 book18.org

  左護法的拳頭落在我身上之所以感覺那麼痛,那麼沉,固然是因為他的力量大得可怕,但恐怕也因為他的拳意境界已經返璞還真,不需要任何額外手段動搖我們的精神,僅是憑藉更上一層樓的「斷神截意」,便能不顯山不露水地抹除我們這些才初步開始運用,尚且十分粗糙的心神意志之力,扼殺我們武功中最精華的部分。 book18.org

  若不是異能的運作方式和御氣圈凝縮的效用難以完全除去,而符籙除了精神力量的作用之外,還有相當成分是直接引自天地仙靈的增幅,恐怕他僅憑一對肉拳便能直接破了我所有的加持。 book18.org

  我一想到自己信心滿滿地憑著烏龜殼去與左護法硬碰硬,卻被兩招打死的情形,心裡便不住地發寒,卻也有幾分慶幸。還好,還好他沒有真正到能夠反手間徹底消除意念精神之力的地步。 book18.org

  左護法露出了一絲笑容道:「眼光不錯。」 book18.org

  卓文雁靠在顏君泠懷裡,滿頭大汗,臉色蒼白,但仍然透過緊緊咬住的牙關說道:「世間能夠與你相提並論的高手,不會超過兩手之數。便是我師父,堂堂六大派之首的掌門人,也未必有你的武功境界這麼高。我相信你不只是為了青蓮教復仇而戰,但你為何會為一個痴心妄想的瘋子掀起刀兵之災,肆虐百年無大亂的神州大地?寧王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book18.org

  左護法輕輕地將長袍幾處被激烈的戰鬥撕破的布料一把扯下,將肩上,肋下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口擦了幾把,聽到這話後搖頭道:「寧王殿下說過一句話,領先時代一步的人,是天才。領先時代三步的人,是瘋子。也許在你們這些武林權貴的眼中,打破朝廷對武力的壟斷,將解鎖生命本質的鑰匙賜予世間的每一個人確實是不折不扣的瘋狂。」 book18.org

  「但是你們又怎會明白一無所有的人能夠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拳中,會是什麼樣的一種感受?」他握緊了拳頭,便是在面對我們防不勝防的絕招時仍然沉凝冷漠的神情突然浮現了昂揚的高傲,「唯有寧王殿下,才真正讓我了解這是種什麼樣的豪情,為這種理念而戰,又是何等的榮幸。」 book18.org

  顏君泠臉色凝重地問道:「連萬人之上的青蓮教左護法也能如此感同身受,莫非你也出身微末?」 book18.org

  左護法的面容恢復了平靜,淡淡說道:「沒有誰是生下來便有一身高超的武功的,天下也沒有任何門派勢力會白白栽培平民百姓。朝廷不會,武林不會,曾經的聖教,也不會。但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時代會因為我們而改變。」   哪怕符籙的時效在一點點地減少,我也忍不住出聲道:「但是這份改變真的會是好事麼?左護法,讓天下人都有機會練武做高手,從而獲得個體的解放,縱然是個崇高的理想,但實際上真的會有那麼好麼?人心這種東西是經不得試探的,規矩之所以會被遵守,是因為大部分人承受不起踐踏規矩的後果。但是如果每個人都手中有刀槍,都有凌駕於規矩之上的力量,哪怕這只是種假象,也會讓規矩被衝擊,會讓已有的秩序被迫洗牌。有朝一日,這會讓全天下都陷入混亂中。對於普通人來說,秩序和穩定才是最重要的,武功修行是機會,也是混亂的種子,這真的比和平安穩的日子更好麼?」 book18.org

  左護法沉默了片刻後,沉聲道:「不嘗試,不改變,便永遠不知道答案。你終究是站在朝廷,站在肉食者的那方懼怕未知。」 book18.org

  他伸出手,直直地指向我們道:「我們確實是裹挾了他們,也確實做了許多不光彩的事,但是對很多人來說,他們從來便沒有過選擇的餘地。這份血也不會白流的,已有成千上萬的人從聖軍獲得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從今之後,更會有千千萬萬的人因此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 book18.org

  「人人有功練,人人都能當高手的理念既然已傳播了出去,哪怕聖軍最終失敗了,也不會就此消亡。朝廷不會永遠能夠將上乘武功占為己有,奴役眾生的。當朝廷對暴力的壟斷不再理所當然,當平頭百姓能夠質問這份不平等時並做出反應時,天下自然會朝我們所期望方向改變。而這份思潮納入拳法中,便是無敵的力量。」 book18.org

  我沉眉對他說道:「我認可你們的理想,但反對你們的手段。也許朝廷的統治並不夠好,但也還沒有糟糕到掀起反亂還有理的地步。這些犧牲,並不是必要的。再崇高的理念,也無法為你們所引起的災厄與痛苦開脫。」 book18.org

  「道不同,不相為謀。」左護法垂下手臂,輕聲道,「我無意為聖軍的行徑做辯解,縱觀神州千年輪迴,也無外乎成王敗寇。既然你們無法認同聖軍的做法,那麼,便讓這份理念造就的拳法,對你們說明其中蘊含的力量吧。」 book18.org

  我與田道之已就位,謹慎地準備再次應對左護法的攻擊。上一次的圍擊雖然讓他受了傷,但傷不及根本,而我們卻折了正面對抗這個寧王軍大尊者的重要成員。更棘手的是,田道之的刀再砍幾次就要徹底報廢了,如果要棄刀空手作戰的話,他對左護法的威脅恐怕會大大降低。 book18.org

  我不動聲色地向顏君泠看了看,與她交換了個眼神,而她會意的神情告訴我,她也與我想法一致。我們得把特意為此行準備的壓箱底絕招給用出來,才能從左護法拳下搏出勝機。 book18.org

  這場戰鬥開始後,左護法第一次地沒有想著從我們的包圍中突破,而是將全部的精神與注意力放在將我們徹底打敗上。而這份心態上的些許不同雖然微妙,卻也足以讓我們的應對更為艱難。 book18.org

  沒有了卓文雁分散左護法的注意力,我、田道之、和顏君泠面臨的壓力大了不止一倍。我作為全隊防禦力最高,又是與左護法爭辯得最多的人,吸引了最多的火力。知道了左護法能夠斷神截意之後,我並沒有再去硬碰硬地格擋他的鐵拳,而是靠著六甲神符的增幅與異能的牽扯施出一套精巧陰柔的綿手來儘量避其鋒芒,牽扯他的注意力。 book18.org

  此前他的拳意含而不發,因此在我們的觀感中一拳一掌都樸實無華,僅僅是力量速度強得可怕。但是方才那通話說完後,他再出拳時,我們頓時察覺到不同了。 book18.org

  左護法五指握緊時,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天靈蓋直下,滲透了整條脊椎。 book18.org

  在我還未意識到這份冷意從何而來時,一切都變了。前一瞬間,我還在青蓮殿空蕩的內室里,全神貫注地提防著屈臂準備攻擊的左護法,下一刻我卻被斗轉星移般傳送到不同的時空中。 book18.org

  我見到了入伍從軍,練外功練到渾身病根,後半生煎熬難捱的普通士卒,見到了家無餘糧,身無長物,不得不投身幫派為了明日的晚餐搏命的少年,也見到了被衛軍欺壓,手無寸鐵只得氣忍聲吞的老農。 book18.org

  與此同時,我卻也見到了他們身處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神情激昂,揮臂狂吼,與無數個相似的聲音和意念匯聚在一起。我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但是從靈魂深處理解了他們的渴望和心中燃燒的火焰。 book18.org

  是怒吼,也是質問。 book18.org

  憑什麼人與人之間生下來便有如此鴻溝?憑什麼朝廷與權貴高高在上地支配萬民還不夠,還要將能夠延壽健體,長命百歲的武功牢牢把控,將他們鋼鐵般的統治添上無法打破的枷鎖?無論是文還是武,平頭百姓從來都只能賣身與朝廷或者賣身與門閥武林。而就這,也是從已有的格局中稍稍施捨下來的殘渣而已。   別無選擇,再無選擇。 book18.org

  如果這便是朝廷的道,燕國的理,如果這便是天下過往千年的天意命理,那麼我們便要翻了這天,打碎了這道理! book18.org

  這深不見底的怒火,這沸騰滾燙的不甘,雖然能夠以「恨」來概括,但卻不是幽冷陰戾的怨毒,而是濃烈且熾熱的義憤,源自被無可違逆的命運與滾滾紅塵碾壓的深刻痛楚,源自心頭尚未被澆滅的一腔熱血。這份恨意是如此地強烈,如此地浩大,讓我觸碰到其本質的同一瞬間便被完全淹沒。 book18.org

  身體剩餘的意識本能地讓我雙臂交叉在前,雙腿往後一蹬,竭力地避開左護法簡單直接揮出的這一擊的落點。然而左護法這仿佛天地同力的一拳又豈是這麼好應付的?縱然是避開了力度最盛的那一點,左護法也順勢擰腰探身,從無生有地彌補了那半尺距離,拳鋒牢牢地印在我的臂甲上,將我整個打飛了出去。   「哇!」 book18.org

  我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拳力在身中爆開,簡直跟引發了一顆炸彈似的。要不是自己在最後一秒做出反應及時後退,避免了被這一拳以十成力道打中,恐怕隔著臂甲的兩條手臂都要給廢了。饒是如此,我也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座全速前進的火車頭給撞上了一樣,渾身上下無處不痛。 book18.org

  但比起赤裸的力量碾壓,更可怕的還是左護法那炙熱的拳意,那麼地蠻橫,那麼地暴烈,卻又沒有任何一絲陰損狠毒之意,恨得盪氣迴腸,光明正大。   若不是我在李天麟那兒已經體會過同樣浩蕩的拳意,若不是我早就提防著這種可能,為自己上了張清心符守住靈台的清醒,恐怕我已被這拳意壓迫完全擊破了心神,不被左護法一拳打爆,也得徹底精神破碎,昏迷不醒了。 book18.org

  我哆哆嗦嗦地掙扎著爬起身來,抹去嘴角和鼻孔流出的血痕,喘息著說道:「好拳法,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拳意之一。這便是寧王與你所汲取的,無敵的力量麼?」 book18.org

  同樣被擊退的顏君泠與田道之猛烈地咳嗽了幾聲,顏君泠第一次挂彩,而田道之更是臉色潮紅,似乎已經用上了燃血訣一類的透支性秘術。雖然他沒我整個人被打飛那麼狼狽,但長刀上也多了幾道裂痕,也許再碰上一招便會完全斷裂了。   「這是什麼拳法?這份拳意……聞所未聞。」他語氣平靜中透露出幾分無法掩飾的駭然。 book18.org

  左護法淡淡說道:「這是寧王殿下為我解惑之後,帶我見識到的力量,源自人們心中的力量,如今算是第一次使出這招『恨天不公』的全力來。能夠受這一拳而不死,你們倒也配見識我的傾天拳意。」 book18.org

  恨天不公,傾天拳。這便是屬於左護法,天下絕頂的拳法麼?果真蘊含著能夠翻天覆地的霸氣。如果真的能讓他突破我們的埋伏去接應寧王,說不定還真能令此行的刺殺添上不妙的變數。 book18.org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們使出渾身解數也只是能夠在左護法全力之下多撐幾招而已。必須要趁我還沒被打殘之前把絕招用出來! book18.org

  我深呼吸了幾下,將自己不住顫抖,幾乎要喪失知覺的雙臂穩住,昂首對左護法說道:「左護法,你是我平生僅見的大高手,這份拳法也堪稱驚艷。但是否無敵,還在未知之數。接下來你若能受我這一絕招而全身而退,任你宰割。」   左護法長眉挑起,卻沒有回應,而是再次將雙拳提起,做了個起手式。   我朝他奔了過去,拋卻了心中剩餘的焦躁與懼怕,全心全意地相信夥伴們會明白該怎麼做,就如我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一樣。 book18.org

  我的心境不算堅定不移,有著太多思慮與遲疑。拳法也算不上揮灑自如,從一開始學習到現在,始終有著太多循規蹈矩的匠氣。 book18.org

  但是若有一點是我能夠徹底超越凡俗的特質,那便是由生死廝殺中磨礪出來的勇氣。在我數次需要分生死的搏鬥中,我畏懼過,躊躇過,卻從未退卻,也從未動搖,而是每一次都戰勝了自己的軟弱,戰鬥到最後一刻。 book18.org

  如今,在對上至今為止最強大的敵人,我仍然能夠握緊拳頭,將身體的每一分力量都發揮出來。我將異能領域完全收攏,採取了激進的攻勢使出最熟悉的沾衣十八跌,朝著左護法的關節,衣物抓去,罔顧他的反擊。 book18.org

  而田道之也拚命了,他臉皮潮紅,氣血沖面,一刀快似一刀,軌跡時而浮現,時而隱匿於昏暗的宮室中,像是空中若隱若現的漣漪,觸之即碎。 book18.org

  面對我和田道之一前一後的夾擊,左護法的動作並不顯得十分快,而是從容地一一對付。 book18.org

  他側身將右掌往後橫劈,那翻天覆地,逆轉乾坤的霸烈拳意再現,不僅將田道之的刀意卷席,這一掌更是精準地落在田道之的刀身上,咔嚓一聲地徹底將這把百鍊鋼刀打成碎片。而這記傾天拳去勢絲毫不頹,轟開田道之匆匆之下架起的左臂,化掌為拳直直地打在他胸前,令他整個人像是只風箏一樣被打飛,落在地上後劇烈地在咳嗽,卻沒能重新站起。 book18.org

  我靠著這微小的空隙矮身閃過左護法橫掃的左拳,逼到左護法身前猛地前沖,欲要將他腰身抱住將他撲倒,靠著擒拿摔技困住他。 book18.org

  而左護法又豈會讓我這意圖明顯的攻擊湊效?他雙掌下塌,像是崩斷了山峰的一角似的向我壓來,若我不管不顧地繼續前進,恐怕會被左護法兩掌拍在腦袋和背脊上,碎顱斷脊。 book18.org

  但他的注意力始終有三成分散在他處,因為在我斜後方,顏君泠已掄著厚背長刀帶著雷霆之勢往左護法斬去。她並沒有運起自己的飛針攻擊,而是純粹憑著自身的真氣與刀法進攻。 book18.org

  眼看左護法不為所動地準備先將我擊潰再應對她的招數,顏君泠橫斬的刀招驀地一變,撤開雙手,那柄長刀便劃破長空朝他的臉龐飛去,神奇地在空中調整了方向讓刀刃向前且越不斷加速,如射出的利箭,若是打中了恐怕能將左護法扎個透心涼。 book18.org

  左護法幾成實質的掌風已吹得我頭髮凌亂了,但面對這大型暗器他也不得不變招,一掌向下,一拳往刀身捶去。 book18.org

  就在此時,顏君泠雙眸怒瞪,暴喝出聲,吼出了三個陌生之極,幾乎不似人類能發出的音節。 book18.org

  她的面容猙獰,青筋浮起,那理應嘹亮的聲音卻並沒有意想中地高亢,反而低沉粗啞,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鼓動和震盪。 book18.org

  這落在我耳中僅是讓我心裡感到莫名地不舒服的聲音,卻令左護法再次變了顏色,露出了鮮明的痛苦之意。 book18.org

  機不可失,我任由左護法緩了三分的左掌打在背上,被那磅礴的掌力震得七竅流血,卻也得以抓住他的身子,一手攬腰,一手鎖腿,拚命地往前沖,試圖將左護法撲倒在地。 book18.org

  左護法的下盤穩如泰山,但我在三符齊開,異能增幅,又有前沖之勢的助力之下,猛然爆發竟將他頂後了幾步,失了重心。 book18.org

  然而此時左護法已反應過來,順勢勾住我的右臂,然後飛出一腳踢在我的大腿內部,擰腰一翻,嫻熟無比地將我橫摔了出去。左護法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的應對將我自身前沖的勢頭與他摔打的勁力合在一處,摔得我天翻地覆,七葷八素,感覺渾身散了架,一時半刻無法起身來。 book18.org

  但是這番倉促之下的投摔卻讓他背後空門大開,而我天旋地轉的視野中閃過了一道驚艷的紫芒,將這間暗室照明了一瞬,在在閃現的同一剎那便沒入了左護法的後背。 book18.org

  閃電箭!譚箐所掌握的元素法術中,速度最快,也是威力除了火系的爆炎之外最強大的一門攻擊性法術。 book18.org

  這是我們的殺手鐧,但是準備時間相當長,並且需要將左護法預警的本能完全壓倒才能確保必中。隱藏在暗處的譚箐是我們的三人組中殺傷力最強的狙擊手,而狙擊手最重要的,便是耐心。哪怕是有著她通靈的法杖,在此界,她的法力儲備也只發得出三道閃電箭。今夜為了抵達青蓮殿設下埋伏,她用了諸多低級法術,如今更是只能發出兩道,甚至只有一道,這個等級的法術了,是屬於必須精打細算的戰略資源。 book18.org

  在我還未來得及眨眼前,又見到一束橙紅色的火光再次照耀出左護法的身形,與他扭曲而痛苦的臉龐。 book18.org

  譚箐果真只剩下一道閃電箭了,第二擊只用上了她最熟悉的火焰箭。   承受了這兩道足以殺死山中巨熊的電擊後,左護法仍沒有就此倒下,而是不住顫抖地轉過身來,面對終於從柱子後露出身形,舉著法杖,神色凝重的譚箐。   從我倒在地上的角度,可以看見左護法的後背。青袍被完全燒穿,露出大片被燒焦的皮膚。這個強度的電力,哪怕只有一擊,應該能讓任何正常人類的心臟瞬間停止,甚至連肌肉和細胞組織都該被碳化了。他能夠繼續行動,甚至讓我一度覺得這也許不算是致死的傷害,足以說明這等高手的生命力。 book18.org

  「這……這是,雷法?」左護法吃痛地捂住了胸口,艱難地說道。 book18.org

  譚箐點頭道:「你可以這麼理解。這確實與遭受雷霆和火焰擊打無異。」   左護法不住變幻的神色漸漸平靜了下來,像是壓下了這份傷勢:「好手段,咳咳,朝廷竟有此等能人異士任由差遣來阻礙我們,莫非真是天意難違?」   不遠處倚劍佇立的卓文雁揚聲道:「左護法,你受此重傷,還要再戰非是智者之舉,不如懸崖勒馬,就此歸降。」 book18.org

  他皺眉看了卓文雁一眼,又望向撿回長刀,三步之外緊張地戒備著的顏君泠,最後看了看自己顫抖的右掌,寒聲道:「天意,天意……又如何!」 book18.org

  他猛地揮出一拳,天崩地裂,顛倒陰陽的霸道拳意再現,隔著一丈的空間都讓顏君泠痛呼一聲,後退數步。 book18.org

  然而,打出這拳之後,左護法踉蹌了幾步,冷冽的眸中露出了無限的遺憾,然後像是一座重如千鈞的石像般倒在地上,再也沒有動彈。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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