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正色道:「將軍說了,那物事須儘快取回,時間不多。關於李兄下落,不知風兄可有眉目?」風篁默然片刻,嘆道:「人說慕容柔絲毫能察,有鬼神莫測之機,坦白說我是不服氣的,看來今日不能不服啦。我等回報將軍之後,本以為能多爭取幾天的光景,不料這緩兵計半點兒屁用也沒有,也就多給了一天,當真是什麼也瞞他不過。 」book18.org
「風兄的意思是……」book18.org
「我師兄非是莫名失蹤,而是躲了起來。這點將軍應該看出來了。」風篁見他未露訝色,心中刺痛,肅然道:「此說或難取信於人,但我師兄李蔓狂嶔崎磊落,是極有風骨的讀書人。他的外號可不是體弱多病的意思,「病刀」也者,乃病惡之刀,是去惡如疾,聖人其猶病諸!莫說寶血,便再珍奇百倍千倍的物事,也決計不會私自捲逃。book18.org
耿照道:「我觀將軍之意,對李兄並無疑猜,恐其遭遇不測,才派我前來接應。誠如風兄言,將軍絲毫能察,有鬼神莫測之機,小弟是親眼見得。將軍既委請刀侯府尋寶,足見信任,這是不用說的。」book18.org
風篁本不拘小節,豪邁一笑。「那我直說了。我等接到李師兄口信,說「物生變故,恐有大害,不敢攜與大人。莫尋」。我師兄處事謹慎,他若這樣說,那撈什子雞毛鴨血肯定有問題。 」book18.org
按慕容之言,「天佛血」乃一枚水晶礦石,能有什麼危害?就算上頭喂有厲害的毒物,多的是隔絕毒染的法子,當先呈與將軍後再作良圖,何至攜物躲藏,蒙受不白之冤?book18.org
況且,還有另一處極不自然。book18.org
「敢問風兄,」耿照沉吟道:「這口信是何人所傳?將軍說李兄思慮縝密,如此重要的訊息,手信應較口傳穩當。那十六字口信中,以「大人」替代將軍二字,傳信顯非貴府之人,否則毋須如此隱晦。」book18.org
風篁笑道:「我終於知道慕容柔為何挑你啦。老弟心細如髮,絕不好欺。」雙手抱胸,蹙眉道:「這點我也覺得奇怪。傳信之人是附近一名樵戶,目不識丁,據他所說,是我師兄一字一字將口信說給他聽,待背得分毫無錯,才給了五兩銀子,讓他在約定之處等我。」book18.org
當日風篁來到綠柳村附近,未見師兄,樹林裡鑽出一名樵子模樣的中年人,神神秘秘說完口信,掉頭便走。風篁豈肯輕放?翦了他的臂膀留下,發現樵子身無武功,只是尋常百姓。book18.org
「大……大爺!這……這位英雄好漢!」樵子涕泗縱橫,只差沒跪下磕頭: 「求求您放了我罷。 小人再不走,這條命就沒啦!」book18.org
風篁心想:「又沒扭斷胳膊,這也未免哭得太慘。 堂堂男兒,忒也膿包!」逼問之下,樵子才抽抽噎噎道:「交代小人前來的那位活神仙說了,小人印堂發黑,命犯血光,七日內切莫與人接觸,才能躲過一劫。小人在來此之前,叫家裡人都先暫避親友處,打算回家閉門,待災劫過了再行團聚。」book18.org
「……我師兄行走江湖,常以卜算的模樣示人。」風篁道:「我只道是師兄信口開的玩笑,當下放那人離開,在綠柳村外等了三日,始終不見師兄前來,才將此事回報刀侯府。」book18.org
耿照只覺迷霧重重,搖頭道,,「令師兄不會無端編造謊話騙人,他教樵子疏散家人獨居七日,必有蹊蹺,看來一切線索,還須著落於那人身上。」book18.org
三人趕往樵子居處,方走近山坳,便聽得嗚嗚泣聲,茅草屋前遍撒紙楮,屋前掛著尺許白麻,竟是發喪。問明孤寡,才知死的正是那名樵子,屍體尚未入殮,暫擱於屋中一角,以草蓆遮覆。風篁揭開一瞧,見他肌膚僵紫、發出臭味,怕已死了幾日,頭髮脫落大半,露出青白的頭皮,緊閉的嘴唇乾癟縮皺,撬開一瞧,缺了幾枚牙齒,牙齦雖然腫脹,卻是自然脫落,不是被人動手殿打所致。book18.org
耿照身帶官方文書,那寡婦以為是衙門之人,伏地悲泣,,「官老爺啊,請給俺作主,孩子他爹沒病沒痛的,怎突然就死了?定是給人害的呀!」風篁從屍體衣中搜出銀兩及一小瓶藥丸,見耿照以眼神相詢,低道:「當日我見他面呈疸黃、口氣焦苦,發現此人有膽脹的毛病,遂以這瓶「排石丸」相贈。」book18.org
耿照明白他是扭了樵子臂膀,加上師兄編造謊言,對樵子感到歉疚,以此補報,拔開瓶塞示之風篁。「風兄檢查一下,看有無問題。 」風篁嗅了嗅氣味,聞到熟悉的鬱金、金錢草氣味,又傾入掌中檢視,搖頭:「沒問題,也沒有服用過的跡象。排石丸對水煎湯,不得逕服,我曾詳細交代。」book18.org
耿照一指屍首脫髮落齒的模樣。「風兄,刀劍拳掌不會造成這樣的傷痕,我能想到的只有用毒。」茅屋之中窗牖放落,悶濕而不通風,縱使喪家已打掃清潔,空氣里仍飄散著嘔吐、腹瀉等穢物所遺的淡淡臭氣。中毒之人常有上吐下瀉的症狀,益發落實了毒殺一說。book18.org
風篁撥開死者的眼皮,又用銀針刺了喉嚨、胸腹、指尖等幾處,面色陰沉。book18.org
耿照雖不懂醫理,見針尖銀燦燦的無有發黑,顯然喉中胃裡均未染毒,不覺陷入長考。風篁細細檢查屍體一遍,確定周身並無外傷,沉吟半晌,低聲道:「該是毒殺無疑。只是這種毒物奇跪刁鑽,銀針驗之不出,非常理能測度。須從越浦衙門調來高明仵工,方能解開這個謎。 」說著拉耿照起身,對喪家大聲道:book18.org
「諸位請到屋外去!你們家大爺是中毒而死,尚不知有無殘毒,未免沾染,屋裡啥東西都別碰,趕緊出去!」這幾句挾內力送出,發聾振聵,眾人心神激盪,忙相扶而出。風篁緊閉窗門,喚人取來石灰,繞著茅草屋子撒了一圈,又道:book18.org
「這位是鎮東將軍麾下,直屬七品典衛耿大人!有他給你們家大爺主持公道,你們盡可放心。」book18.org
耿照冷不防教他給賣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朗聲道:「為查明真相,也怕餘毒未清,此地誰也不許接近,待越浦衙門派來仵工查驗完畢,再將遺體火化,讓你等領回。」找來村中里正,吩咐封鎖事宜,又取出銀子安置遺孀。眾人心服,連呼「青天」。book18.org
那寡婦不住稱謝,忽然想起什麼,掏出一枚荔枝大小、藥殼油亮的火紅丸藥,抽噎道:「孩子他爹那日返家,寶貝似的捧著這紅丸,說是活神仙給的丹藥,須待身畔無人、齋戒沐浴後,才得服用,吃了以後去厄解難,否極泰來。他……他若是叫人給毒死的,定與那活神仙脫不了干係!」book18.org
耿照正欲接過,驀聽風篁低喝:「慢!都不許動,我來。」緩緩接近,一探手將紅丸收入掌中,慢慢向後退去,見屋邊有一隻貯滿雨水的大瓮,遠遠避開,回頭道:「諸位都請散了罷?官府辦事,百姓勿與。 」里正疏散人群,喪家一一向耿照行禮,哀哀戚戚出了山坳。book18.org
「風兄,那是什麼?」耿照忍不住問。book18.org
風篁示意噤聲,待眾人走遠,將紅丸擲入瓮中,轟然一響,瓦瓮炸碎開來,破片瓮水飛濺一地,威力十分駭人。book18.org
「這玩意叫「水中蜂」,是我師兄從一名江上劇盜處收繳而來,他曾向我出示說明。」風篁解釋:book18.org
「水中蜂的信引乃特殊配方,遇水則燃,威力驚人,正是水戰的利器。」耿照詫道:「李兄以此做為藥物相贈,莫非這等殺器,也能治病救人?」風篁苦笑。「我師兄說,水中蜂的信引在水裡的效果,還不及在醋里,遇酸威力還要再翻一番。」book18.org
耿照面色丕變。人的胃囊中貯有酸液,專司消化,又比醋要厲害得多。李蔓狂詐稱「水中蜂」為靈藥贈予樵夫,這是赤贏贏的滅口,只是樵子不知為何竟身染奇毒,還沒來得及吞下水雷便已身亡。book18.org
「滅口」一一字掠過腦海,耿照靈光一閃,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然而二將李蔓狂的怪異行徑嵌入,越覺絲絲入扣,彷佛都有了解釋。他將弦子拉至一旁,附耳道:「你回阿蘭山稟報宗主,商請伊大夫前來,查驗屍身到底中了什麼毒。」弦子點頭,忽道:「你呢?」book18.org
耿照搖頭。 「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要與風兄走一趟。」見弦子遲遲不動,不覺微笑:「你放心,我好得很,會照顧自己的。你報完訊息,先回朱雀大宅等我,我稍晚便回。」弦子點頭道:「我等你。」這才轉身離去。book18.org
風篁見他若有所思,湊了過來:「怎麼,你有什麼發現?」 耿照沉吟道:「風兄,我猜李兄讓這人閉門獨居、疏散家人,又贈以「水中蜂」火器,種種造作,與其說是滅口,不如說是「斬草除根」。」book18.org
「斬草除根?」風篁亦是老江湖,眉目一動,似是打開了另一條思路。「斬草除根有兩層意思。」耿照娓娓分析:「樵夫目不識丁,由他口傳的十六個字,完全可寫於便箋上,再委請樵夫交付,如此更能取信風兄,風兄也不必在村道白等三天。以李兄之精細,卻寧可倩人口傳,硬讓風兄蹉跎三日,只能說這便是他原初的目的,並非錯漏所致。」「老弟的意思是……」book18.org
「我有個大膽的假設:那「天佛血」上帶有某種劇毒,便似疫病一般,可以隨物傳染,故李兄不能著落文字,無論寫於何處,此物必經風兄之手,傳於刀侯府乃至將軍手中,如此眾人的下場,便如那樵夫一般。book18.org
「為傳口信,李兄不得不犧牲樵夫,又唯恐樵夫與不相干之人頻繁接觸,致使劇毒蔓延,才設計他閉門獨居、遣散家人,併吞服那枚「水中蜂」。如此雖殺一人,卻能保住最多人的性命安全,是萬不得已的計策。」 風篁聽得蹙眉。「方才你我都曾碰觸屍體,只是銀針無毒……」暗自提運內力,確認身體並無異狀,才略寬心。耿照又道:「或許那毒素傳播的方式,連李兄也不能確定,只能想方設法斷去禍延。」book18.org
「老弟方才說「斬草除根」有兩層意思。」風篁濃眉一挑:「另一層的意思是——」book18.org
「除了「阻止劇毒蔓延」,樵夫之死還有另一個作用,便是避免李兄的行蹤被人發現。 」耿照道:book18.org
「風兄試想,李兄身懷蘊有劇毒的「天佛血」,毒素散播的方式尚且混沌不知所以,接觸的人自是越少越好。他與樵夫說過話之後,便不惜將其滅口,若藏身處還與旁人牽連,豈非越殺越多,不知要犧牲多少?最好的法子,便是傳訊、藏身皆與樵夫有關,如此只須犧牲一人,便能收手。」風墓恍然大悟,擊掌道:「正是如此!」book18.org
兩人追上里正村民,打聽那桂姓樵子是否還有其他落腳處。尋常樵獵上山,若遇暴雨泥濘,又或天色漸暗,往往不願冒險摸下山去,故山間經常有自行搭建的簡陋棚舍,裡頭擺些過夜的用品,便如行船人暫歇的漁屋。book18.org
一名披麻的黝黑少年越眾而出,面上淚痕猶未全乾,大聲道:「我知道,我帶你們去!」卻是樵夫桂某的兒子。三人結伴上山,那少年不過十歲上下,矯健如猿,似要發泄喪父之痛,於險僻山道間奔躍如飛,不多時便來到一處丫字形的狹峰處,兩片山壁間似有平台,是搭建棚舍的理想地點。book18.org
誰知林間焦黑一片,遍地殘燼,兀自竄著余煙,「啪」的一聲踩陷下去,灰化的燼土中飄出點點炙人火星,宛若流螢。火場居間鼷著幾條一人多高的雪白長柱,顯是棚舍殘餘的屋樑,除此之外更無其他。(可惡,來晚了!)book18.org
少年瞠目結舌,無視地面悶燒,赤著腳板來回狂奔,抱頭喃喃道:「沒了……沒了!阿爹的小屋沒了!」突然仰頭咆哮,嚎啕大哭。風篁忖道:「這孩子倒是性情中人。」輕拍他背心,低聲道:「好了好了,沒事啦。」渾厚的內力到處,少年頓覺一股暖流湧入體內,靈台倏清,心緒寧定下來,雙膝一軟,緩緩扶樹坐倒。book18.org
風篁將他抱離火場,安置在陰涼的樹蔭下,抬見耿照一手遮眉、四面遠眺,蹙眉 道:「線索又斷啦!這下,卻還要往哪裡找去?」耿照似未聽聞,觀察了片刻,忽指前方一片平鏟似的險峻峰連:「那是什麼地方?去得了麼?」卻是對少年發問。book18.org
少年回過神,只看一眼便搖頭。 「那兒叫「猴兒落」,又叫「插天鏟」,去不了的,沒路。打獵的叔叔說那兒有熊,誰都不敢接近,要吃人的。」book18.org
兩人對望一眼,心念一同。風篁摸那孩子頭頂,笑道:「帶到這兒行啦,接下來我們自個兒走,快回你阿娘身邊,路上莫貪玩。阿爺不在,你是家裡的男人啦。」book18.org
少年甩開手掌,片刻才咬牙道:「害我阿爹的人在那兒,是不是?」抬起一雙熠熠發光的眼眸,黑瘦的腮幫子繃得死緊,宛若幼狼。風篁一時無語,少年也不等他回話,用力瞪著那片傳說中連猿猴都爬不上去的險峰,彷佛將山形都鐫在眼底,才轉頭離開;赤腳踏著林葉的沙沙聲不過一霎,片刻便不見蹤影。「眼神挺狠,合適練刀。」風篁搖頭苦笑。「……就是性子倔了些。」book18.org
耿照也不知該說什麼,沉默打量著那片刀削似的峰險,喃喃道:「離太陽下山不到兩個時辰了,不知道過不過得去?」他畢竟是在山林里跑大的孩子,明白要攀越這等窮山峻岭,最好備齊繩索、釘鉤、乾糧食水、禦寒衣物等,越是經驗豐富的獵戶樵子、行山之人,越不敢輕忽託大。只是現下回頭準備、待明日一早再出發,怕是無此餘裕。book18.org
風篁眺望山形,豪氣頓生,大笑道:「我在南陵爬過比這個還要荒涼瘴癘的龍牙大山,身上只有一柄破爛鐮刀!在沙漠中險死還生的次數,更是數也數不清啦。區區「猴兒落」,也只能難得了猴崽子。」「風兄說得是!」耿照也笑了。book18.org
兩人一路披荊斬棘,朝「猴兒落」前進。 風篁輕功高明、耿照皮粗肉厚,均擅深林行走,能辨山形獸徑,才攀得險峻的插天鏟。 要換了他人,縱使武功修為較二人更高,缺了逢山開路的經驗,恐將陷於老林深處,不知伊於胡底。book18.org
饒是如此,也爬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攀上插天鏟。 風篁眼尖,覓得一條較易落腳的林道,兩旁刺木叢有被利器劈砍過的痕跡,兩人心知找對門徑,不發一語,加緊撥路前行。book18.org
要不多時,眼前豁然一開,密林盡處露出一面峭壁,林壁之間約有百步的空曠平野,遠遠望去,壁上大大小小的天然岩窟錯落著,牽藤攀葛,只底部一個大窟上的掛藤悉數摘除,以參差不齊的老乾壯枝紮起木排虛掩洞口,權充門扉。野獸自無門掩之舉,洞中必定是人。book18.org
耿、風一一人的衣衫俱被荊棘割得條條碎碎,肌膚上血痕密布、又紅又腫,髒污汗臭便不說了,狼狽一如野人。風篁見到岩窟人居的痕跡,事情露出一絲曙光,什麼辛苦都已值得,心情略為放鬆,回顧耿照:book18.org
「佩服的話我就不說了。這四面都是荒山,你怎知要往最荒僻無人的「猴兒落」尋來?這是連村裡的獵戶樵夫都不來的地方啊。」book18.org
耿照搖頭道:「我也不能肯定。忖度李兄心思,定然希望受牽連的人越少越好,他既燒了林間小屋,湮滅形跡線索,豈能掉頭下山,往會遇到其他人的地方走?我看四面山勢,只此地最不可行。我若是他,便來此間。 」book18.org
風篁沉默片刻,喟然道:「自出了這事兒,我一直擔心旁人誤會師兄,以為他貪財奪寶,總是拚命為他分辯。 此刻方知我對師兄的了解信任,竟還不及你。」整了整破爛的衣襟,向他深深一揖,轉身大步出林,揚聲道, 「師兄,我是風篁!風M 來尋你啦!」book18.org
兩人並肩而行,忽覺腳下沙沙作響,彷佛踩碎落葉,低頭一瞧,見靴底真是枯腐一片;再看得幾眼,平野之間的花草泰半凋殘,連岩窟的掛藤也是乾癟黃脆,風吹即斷。明明是早春時節,嚴冬卻彷佛躲於洞窟中,兀自摧殘著左近的花樹草葉,奪走一切生機。book18.org
兩人交換眼色:「是那異毒!」齊齊倒退回林間,直到不見枯黃為止,俱都駭然。「那……那是什麼東西!怎地如此厲害?」風篁不顧觀瞻,忙盤膝運功一周天,里里外外檢查一遍,卻不見有什麼異狀,從行囊中取出一瓶丸藥,倒出一把自服了,也給耿照倒了滿掌。book18.org
「這丹以我師的獨門秘方「銅駝蒼漠散」煉製,能化解多數毒患,多服無害,快些吃了。多吃點!」咬開水囊仰頭吞了一口,急忙塞入耿照手裡。 耿照和水服藥,只覺那銅駝丸吞入腹中,一股甘洌清涼湧上來,藥力瞬間散入血脈,通體舒暢。book18.org
隔著低矮灌叢眺望,林被枯黃的部分與尚綠處涇渭分明,彷佛被人劃了個圈子,以洞窟為中心,方圓約七八十步內花樹俱凋,竟無活物。出了這個範疇,依舊草青葉 綠,鳥啁蟲鳴,全然看不出異狀,饒是風篁見多識廣,也沒聽說過這般異質的毒物。他目光奇銳,瞥見樹冠深處棲著一團動也不動的烏影,拾石甩出,「啾!」打落一頭耳羽如角的大雕號來。雕鴉乃是猛禽,面盤特大,形如貓狸,頭部生有兩支冠角似的尖長耳羽,晝伏夜出,又稱「夜貓子」。book18.org
那雕獎大如閹雞,羽尖都作灰白,顯是一頭老鴞,平日嘯傲山林慣了,不想竟於睡夢之中被飛石打落,摔得頭暈眼花,鼓翅滿地撲跌,一時站立不起。book18.org
風篁連翅帶鳥,雙手抓著往前拋,老鵑被扔進枯草圈裡,摔了個跟斗,一跳一跳的踅了幾圈,搖搖腦袋,「潑喇」一聲振翼飛起,高高低低地飛往岩壁間,暫棲於一段光禿斜枝。book18.org
要說枯草圈內有毒,雕鴉也未免太活蹦亂跳了些。兩人觀察片刻,才又大著膽子走進草木凋萎的範疇內,風篁按著腰後刀柄,另一手捏著藥瓶,稍有不對,便要吞服銅駝丸祛毒。book18.org
忽聽木排後透出一把痦啞的喉音:「停步!都給我退回去!」語聲方落,緊接著一陣劇嗽,似將嘔出心肺,聞之亦覺痛楚。風篁微露遲疑:「師兄……師兄?」不覺上前幾步。book18.org
那人咳了一陣,厲聲道:「退回去!老一一,再不退後,休怪我翻臉無情!」風篁辨清語調口吻,確定是師兄李蔓狂,大喜過望,忙拉著耿照退後幾步,揚聲道:「師兄!你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內傷,還是中了毒?我隨身攜有師尊的靈藥,你先服些。」便要將水囊藥瓶拋去。book18.org
洞中李蔓狂大喝:「休來!但凡沾著此間地面之物,俱不能留在世上。你也一樣,速速退後,直到不見枯草為止,否則我便吞下「水中蜂」,一把火將里外燒成白地!」風篁素來敬畏師兄,忙道:「好、好!我退後便是。」拉著耿照退出界線,提氣道:「小弟已照師兄吩咐,可否現身一見?」李蔓狂不置可否,只說:「老二,我小瞧你啦。沒想是你最先尋來。」聲音似非來自木排後,而是在岩窟更深處,開口總帶著嗡嗡的空洞迴響。book18.org
風篁面有愧色。「師兄,不是我找的。這位是將軍特使,流影城的耿照耿兄弟,是他辨出了師兄遺留的線索,才循線至此。」book18.org
耿照踏前一步,抱拳朗聲:「將軍擔心李兄,派小弟前來接應,並無絲毫猜忌之意,還請李兄勿疑。敢問李兄,致使此地寸草不生,以及山下那位樵夫發脫齒落的毒源,可是李兄手中的「天佛血」?」book18.org
李蔓狂沉默半晌,忽道:「桂進武……我是說山下那位樵子的家人可好?可有出現發脫齒落、肌膚乾枯,又或腹瀉嘔吐的症候?」不問樵子如何,自是知其無幸,而「水中蜂」終未生效,否則何來發脫齒落云云?book18.org
耿照仔細回想,搖頭道:「沒有。他妻兒都很健康,長子還為我們引路,找到了山上小屋,身手矯健,不像患病染毒。「天佛血」的異質毒素,可有潛伏不發的特性?」洞窟迴蕩,令李蔓狂的聲音倍顯虛無。 「這邪物並非是毒,無藥可解,沒有什麼潛伏不發的問題,只是不斷剝奪生機,無休無止。我藏身於此不過數日,洞外的草木蟲鳥次第死去,完全沒有徵兆,也感覺不出異樣。外頭枯黃的範圍有多大了?」「約七十步左右。」耿照老實回答。book18.org
「最遲在兩日內,你們將連現下的立足之處也無。 」李蔓狂衰弱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苦澀。風篁關心情切,急道:「師兄!此物至邪,怎能長久持有?連洞外的草木都受影響,你的身子……」「這是我目前還活著的唯I 理由。」李蔓狂淡道:book18.org
「邪物剝奪生機,所經處一片死寂,那樵子桂進武借我小屋暫住,當時我受了重傷,起居無法自理,桂兄照顧我數日,便已形容憔悴,肝膽病變加劇,竟成痼疾。而我的傷勢卻飛快痊癒,他直呼是「活神仙」。book18.org
「我嘗試將此物毀去,無奈刀劍烈火難傷,要找荒僻處遺棄,洞外的情形你們也瞧見了,將它埋於此間,怎知不會令整座山裡的活物俱都滅絕?所以我還不能死,在我身上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得以苟延至今,若能勘破其中玄機,蒼生有救矣。」若非親睹這副駭人的景象,不免認為他危言聳聽,此際兩人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平生所知所聞,竟無一可與這邪力相抗。萬一「天佛血」的異能不受局限,影響範圍無有盡頭,那麼李蔓狂之言絕非誇大,此乃蒼生浩劫。book18.org
耿照不知此物何來,想起綺鴛所說,欲解破謎團,須從來歷下手,審慎開口。「請恕小弟冒昧。敢問李兄,這「天佛血」卻是從何處得來?」風篁接口道:「據說央土僧團尋找此物,已有數百年的光景,無數學問僧考據典籍、費盡心機,理出頭緒若干。將軍交家師四份文書,各指出一條線索,著我師兄弟四人分頭調查,我是往西北關外去的,花了三年卻一無所獲,差點死在沙漠裡。 我記得師兄那份最是混沌,實在是看不懂,只好留給腦筋最靈光的人。」book18.org
李蔓狂道:「也沒什麼靈不靈光。我查訪東海古剎,參酌文獻,推斷此物數經戰亂而未曾現世,必還在世家手中,一一篩選過後,發覺一處可疑;監視了大半年,才於偶然間得見。」book18.org
他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其中耗費的才智心神、卓絕堅忍,絕非常人所能想像。否則以央土僧團尋「天佛血」數百年的苦心與執著,寶物早露了行藏,怎能留待李蔓狂發掘?耿照心想:「將軍說到刀侯座下四大弟子,獨對李兄青眼有加,此人之能,果非泛泛!」忍不住問:book18.org
「保守「天佛血」的世家,願意交出重寶麼?」book18.org
李蔓狂淡然道:「以慕容之偏狹,既知此事,便派大兵包圍,不惜流血殺人,也不容他人說個「不」字。我本打算登門拜訪,與何堡主力陳利害,勸他交出寶物。何氏家大業大,於泉壤城郊坐擁華廈廣間、園林盛景,一向蹈光養晦,無涉爭端。實不必懷璧賈禍……」 「等等!」耿照聽得一愣,猛然插口:「李兄說的何堡主,可是嘯揚堡的「虎劍鷹刀」何負隅?」「正是。」李蔓狂不知他心中震駭,娓娓道:「這百二十年來,「天佛血」一直被保管在洪澤津嘯揚堡何家的密室之中,不曾泄漏半點風聲。若非將軍的文書指引方向,這邪物自當收藏於地底秘窖,未得禍世害人。」book18.org
李蔓狂在嘯揚堡何家莊園外監視了大半年,終於見到傳說中貯裝佛血的織銀袋。book18.org
據佛經記載,這種奇特的布匹名喚「碧鯪綃」,為東海鱗族聖物,天佛降世時,龍皇玄鱗謁求回復龍身之法,天佛應允,刺血為盟,以玄鱗隨身的碧鯪綃貯盛,做為交換的盟證。 現存的釋典中並沒有天佛血出世的記錄,所見均作「佛血碧鯪」,意思是說:有幸見到天佛聖血的,也只是見著了貯裝的碧緩織袋。碧鯪銷遂成為聖物天佛血的代表。book18.org
何家先祖保管佛血已逾百年,世人渾無所覺,可見其小心。何負隅秉承祖訓,少年闖蕩江湖,持虎翼飛梭於鋒會奪冠,大出風頭,也未有曾人疑心與天佛血有關;於保密一道,這位何堡主該是亦步亦趨,不敢輕忽大意。book18.org
不知何故,自何負隅接獲一封書信,突然變得焦躁不安,經常徹夜稟燭,直到天明,某夜甚至打開書齋秘道,取出貯於箱鎖中的碧艘綃織袋,反覆觀視,才被暗處的李蔓狂窺見,終於確定天佛血下落。book18.org
李蔓狂加緊監視,考慮了幾天,決定上門痛陳利害,力勸何負隅交出聖物,免遭鎮東將軍對付。正想離開監視處,對面書齋潘上忽然出現一條人影,何負螞分持鷹刀虎劍,沉聲道:「尊駕來信恐嚇,入嘯揚堡如無人之境,真當我何家無人了麼?」不由分說,便與他動上了手。book18.org
「看來,何堡主是將李兄當作寄信之人了。原來那是封威脅恐嚇的信函。」耿照知後來雷奮開去搶虎翼飛梭,以大太保之囂狂,不定便是他寄的信,預告將上門奪物。無巧不巧,教何負隅撞見了亦為圖謀「寶物」而來的李蔓狂,兩事擰作一事,有理說不清。book18.org
李蔓狂嘆道:「我不欲做宵小之事,無奈行如宵小,百口莫辯,若抽身離去,此後事情就難辦啦,只得留下與何堡主周旋,徐圖解釋。」雖未明說,但何負隅的武功似不足以對他造成威脅,猶有周旋解釋的餘裕。變故卻在此時發生。book18.org
激鬥之間,一名蒙面人無聲無息自書齋掠出,手中銀光一閃,李蔓狂福至心靈:「碧艘綃!」舍了何負隅躍下檐脊。何負隅的驚駭絕不下於他,正欲反應,背後又冒出另一名黑衣人,手中利芒一閃,他左肩鮮血噴出,卻連對方如何出手也沒能看清。變生肘腋,李蔓狂不得不做出取捨,逕朝盜取「天佛血」的頭一名黑衣人撲去;誰知眼前黑影微晃,也不見那人蹬腿借力,身子便如箭離弦,斜斜飛上屋潘,恰與李蔓狂交錯而過。book18.org
李蔓狂身在半空,勉強出刀,「叮」的一聲不知削中何物,雙足踏落地面,檐上頓成一對一一的形勢。那人才上得屋潘,袍袖一揮,何負螞手中鷹刀鄉雜墜地,這回連李蔓狂也沒能看清其出手,心中駭異:book18.org
「世間……居然有這樣的武功!」刀柄一撐,整個人如飛燕般射返屋頂,持柄損出,刀尖直搠那人背心! 那人沒料到他由下而上,刀竟來得如此飛快,一丈有餘的距離K 眼便至,身子一挪,倏然飆開。 再見其身影時,李蔓狂才知他是平平滑開數尺,卻不見移動的軌跡。 此夜以前,他平生所見武功最高之人,當屬恩師拓跋十翼。師父早年創製的絕學如駝鈴飛斬、回雁刀法等,也都是講究速度的武功,但他做夢也沒想過世上竟有如此身法,簡直就像鬼魅一般。book18.org
何負隅縱使不明所以,總算也知何人是友、何人是敵,不顧左臂傷痕,挺劍斗上了後一名蒙面人。book18.org
那人身形矮胖,被夜行衣勒出偌大肚腩,甚是滑稽,身形步法卻極靈活,毫不顯遲滯。他以一雙肥呼呼的肉掌與鋒利的鈞天劍器「虎翼飛梭」相鬥,居然攻得多、守得少,偶爾掌劍相交,迸出連串錚綜脆響,顯然指間夾有利器,堅銳不遜於虎翼。book18.org
蒙面胖子游斗片刻,五指寞張,振腕一揮,何負隅的胸臘突然爆出五道血箭,所幸他身子本能一縮,並未傷及臟腑,踉蹌幾步,幾乎跌下檐瓦。book18.org
李蔓狂本要去追天佛血,靈光一閃:「我身法不及對方,而這兩人必是同黨!」轉身補位,揮刀敵住那蒙面胖子,赫見他臉上蒙的不是黑巾,而是一張極其詭異的木 刻面具。book18.org
「面具?」風篁聽得蹙眉,忍不住問:「什麼樣的面具?」洞中傳來李蔓狂嘶啞疲應的嗓音,平添幾許鬼氣。「那面具的模樣,像是兩隻大雁的翅膀並在臉上,只挖了兩個眼洞,又像是人的手掌長滿羽毛,羽上一絲一絲全都刻畫出來,說不出的怪異。」book18.org
耿照想起橫疏影之言,渾身一震:「是「下鴻鵠」!」忙問:「另一位武功奇高的,是不是戴著木刻的鳥形面具,身形瘦削,有幾分仙風道骨;雖未持劍,所用路數卻像是劍法?」風篁露出異色:「老弟知道這夥人的來歷?」book18.org
李蔓狂卻道:「不是。那人便只黑巾蒙面,不高不矮,體態如尋常男子,沒甚特徵。至於武功路數,說來慚愧,我連逼他出一招的能耐也無,只知身法奇詭,如鬼如魅,是我平生僅見。」book18.org
風篁沉吟道:「也可能是作賊心虛。此人功力之高,在江湖道上定是大大有名,一出手便漏餡啦,這才縮頭縮尾,不敢以自家武功示人。」 耿照微感失望。姑射五人中,他唯一見過的只有古木鳶,那戴著並翼鬼面的黑衣人與橫疏影描述的「下鴻鵠」雖相似,畢竟沒有十成的把握。book18.org
離垢刀現世、嘯揚堡滅門一案,已知是姑射所為。按時間推算,這場「天佛血」之爭卻還在諸事之前,其時何負隅尚未化為刀屍,「唯我魔宗,東海稱雄」等十六字留書也還沒鐫上化為血海焦燼的嘯揚堡……天佛血與妖刀之間,究竟有何牽連?book18.org
又聽李蔓狂續道:「我本想與何堡主聯手,合戰那戴著面具之人,逼得另一人回頭救援,以免追之不及,反倒失了「天佛血」。」book18.org
豈料這如意算盤卻錯得離譜,李蔓狂只與面具怪客換過兩招,那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覺出現,一掌將稍事調息、正準備上前的何負隅打得仰天癱倒,虎劍飛脫,整個人溜過屋瓦向下滑!book18.org
李蔓狂方避過面具怪客的連環掌勢,猿臂一撈,堪堪抓住滑過的何負隅,卻被下墜之勢拖得後仰,刀柄「嘩啦!」貫破綠瓦,勉強穩住身形,已然無法接敵,遑論同時應付兩名敵人。(……不好!)正自危急,忽一陣天旋地轉,彷佛中了什麼迷魂藥物,李蔓狂胸中煩悶、頭痛欲裂,幾乎跌落地面。更怪異是:兩名不速之客也跟著跟蹌,武功極高的那個黑衣人尤其嚴重,先前李蔓狂總覺他身影朦朧,望之不清,此刻竟單膝跪落,露出覆面黑巾的一雙眼微微眯起,眼角深皺如鐫,初次顯出老態。 黑衣人隨即發現問題之所在。book18.org
他手一揚,一團銀光挾著勁風越過李蔓狂的肩頭,失速向下墜落。「……天佛血!」book18.org
李蔓狂不及細想,猛然抽刀,頭下腳上向後魚躍,凌空抓住碧驗織袋,落地前及時棄刀,以免利刃自傷,連滾兩圈一躍而起,見檐上何負隅與那矮胖的面具怪客已雙雙不見,黑衣人則踩著檐頭瓦當,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片刻才緩緩倒退,倏地消失在屋脊後。book18.org
「這……是怎麼回事?「天佛血」他不要了麼?」耿照與風篁面面相覷。 分明勝券在握,豈能拱手讓人?黑衣蒙面客的行徑雲遮霧罩,教人捉摸不透。李蔓狂低聲一笑,聽來有些陰森。book18.org
「這一路上,他從沒放棄過「天佛血」。便在此刻,我也能感覺他就在左近,雙目灼灼,正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一有機會便要出手搶奪,誰也阻止不了。」語聲方落,林中忽然驚起無數飛鳥,呱呱啼叫與撲翼聲十分嚇人,雜羽黃葉軟簌落地,彷佛呼應著洞中之人的陰沉警語。book18.org
風篁按刀四顧,顯然並無旁人。耿照自入林以來,碧火功的先天靈覺始終保持高度警戒,莫說人聲,連人味都未多嗅得半點;若有人能無聲無息在附近窺視,他卻渾無所覺,這份修為恐怕還在古木鳶、甚至「琴魔」魏無音之上。這樣的武功要從李蔓狂手裡奪回天佛血,何須隱匿窺視?book18.org
洞內突然傳出窸窣聲響,似有什麼拖行而至,隨即「喀喇」一聲,木排被挪開尺許,露出半邊黑影。book18.org
「我師兄要出來了!」風篁喜動顏色,跨刀起身:「師兄!」「退後!」黑影微微晃動,似正適應著洞外逐漸西斜的丹紅,嘶啞的聲音宛如野獸。 「讓你們瞧瞧,那人之所以不肯離開、卻又不敢靠近的原因。再退三丈,快!」兩人依言退入林道,視界頓如兩扇半閉鏤窗,縮至身前一片。片刻,洞中走出一條披著連帽斗蓬的拘僂身影,雙手拄了根比頭頂高出尺許的長杖,杖頭縛著兩條長長的白絛,迎風飄飄,成為那一身如影灰黑之中,唯一一的兩道明亮。book18.org
那人步履蹣跚,移動的速度極其緩慢,全身重量似都倚在杖上,若失撐持,連站立亦有困難。 斗蓬後斜佩一條三尺來長的黝黑物事,通體布纏,看不出是長劍或直刀,然而那種後腰斜插的跨刀習慣,與風篁、甚至任宣如出一轍,興許是刀侯府中直傳。「師……」風篁喊得一半忽然噤聲,愕然片刻,喃喃道:「這人是誰?我師兄……我師兄非是這般模樣。他相貌堂堂、丰神俊朗,一向是青衫儒服,瀟洒倜儻,不是我這樣的魯漢子大老粗。」「那位不是李兄?」耿照警醒起來,全神戒備。「刀是我師兄的刀,那是不會錯的。好好一個人,怎會……變成這樣?」山風忽落,岩壁刮下無數枯葉,連懸枝上的雕獎也振翼驚起,不住盤旋梟啼。那人衣發皆逆,兜帽中漏出大蓬白髮,其中幾綹被艇得飄卷而出,便似風中殘朽,與藤葉無異。他抬起頭,黑色兜帽下一片灰敗,瘦削的面孔帶著毫無光澤的死白,眉毛、頭髮也是一般,只有瞳仁是妖異的酒紅色。風篁驚靜得說不出話來:這張臉的的確確是師兄李蔓狂,卻彷佛憑空老了四五十歲,昔日文質彬彬的青衣書生竟成深山野伏、半人半妖的模樣,猛一見時幾乎無法認出。book18.org
披著漆黑斗蓬的白髮妖人舉起手,手上肌膚與眉發相類,同是毫無光澤的灰白,捏著一隻銀燦燦的小口袋,掌心朝上,慢慢攤開五指,一團熾烈的紅光驟亮,刺目之甚,竟無法辨清形狀。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遮眼,誰知奇變倏生,臍間毫無預警地發出難以忍受的異熱,白光透出衣布,似將脫體,與李蔓狂手中熾紅遙相呼應。耿照氣血翻騰,踉蹌跪地,運功苦苦壓制久未失控的「化驪珠」奇力,見李蔓狂抬起手掌,頭頂盤旋鳴叫的雕獎身子一顫,直挺挺墜落地面。book18.org
「我與那人半空交錯的一刀,劃破了碧緩綃的織袋。」生氣被奪、全身白化的刀侯首徒凝著掌中之物,苦澀一笑,嘶聲道:「從那時起,沉睡袋中千年的邪物便即甦醒,當此之世,再沒有能阻止它的東西!book18.org
第一百折 離緣而聚,凝瓊霜華book18.org
奇異的變化卻未停止。book18.org
李蔓狂腳下的地面,正以絕難想像的速度荒蕪著,原本已是枯黃一片,枯草卻又迅速干萎,不住發出「劈啪」輕響,露出底下的泥土地來,旋即砂化。李蔓狂忍不住仰天大笑,夾雜劇咳的嘶薄嗓音如嚎泣般,令人不忍卒聽。book18.org
「浩劫!這是天降之浩劫啊!蒼天,何以獨我不死?何以竟獨我不死!」天佛血似感應他的悲狂,如邪獸張牙舞爪,血光益發熾亮。幾乎同時,一道耀眼白芒自林中迸出,風篁詫異回頭,見耿照雙手掩腹、神情痛苦,那驚人的光芒穿出指縫,毫不遜於師兄手中的天佛血。book18.org
「耿……耿兄弟!這是——」風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直覺是被天佛血的邪能所害,回頭大叫:「師兄!可否先收起那物事?耿兄弟受不住啦——」驀聽一聲虎吼,少年昂然而起,臍間白芒四向擴散,如光罩般於周身流轉;被白芒映照的時間一久,原本那種精血元氣迅速凋萎的不適竟大幅消褪,不覺愕然:「難道這白芒……竟能抵禦天佛血侵蝕?」未及開口,耿照已調勻氣息,大步向林外行去!耿照的感覺比他更為強烈。原以為化驪珠又將失控,抑或感應危機,自行脫離宿主的身體;與天佛血的短暫共鳴後,赫然發現紅光的侵蝕竟被白芒所隔,想起漱玉節曾經說過,化騸珠乃真龍殘軀所化。天佛血是天佛刺與玄鱗的盟約之證,雙方既是對等關係,化驪珠擁有足以對抗天佛血的力量也不奇怪。book18.org
他決定冒險一試,逕朝李蔓狂走去,小心觀察紅光與白芒的角力變化,提聲道:「李兄!小弟或有應對之法,請將佛血交與小弟!」所經處天佛血的侵蝕異能戛然而止,彷佛他足底蘊有無限生機,直到靴跟離開地面,焦枯化砂的駭人景象才又繼續運轉。book18.org
李蔓狂鳳目倏睜,酒紅色的妖瞳迸出異光,彷佛見到一線希望,將攤開的手掌平舉向前,以天佛血對正耿照,希望找出第1 一個不懼妖物之人。book18.org
耿照走進二十步內,感覺化驪珠湧出的對抗之力開始造成負擔。驪珠奇力極不安定,若無相匹配的內力壓制,失控亂竄尚稱事小,於誅殺岳賊一役,甚至發生過吸走他全身內息以圖自保的情況。 吐出白芒的化騸珠劇烈震動著,不安定已逾當日死斗岳宸風時,彷佛一霎眼便會轟然炸碎。耿照被逼著從四肢百骸擠出力量注入驪珠,這是他於一日十二時辰內,第二度豁盡全身之力,已較介入風、聶二人時熟練得多,對油盡燈枯的虛疼之感益形麻木,咬牙鼓勁,終於突破十步範疇。book18.org
「退後罷!」長發凋白的黑衣男子逆風舞袖,垂落眼瞼,低道:「你盡力了,耿兄弟。且不論你身帶的異物為何,它並沒有完全抵禦天佛血的能耐。除非世上還有第二隻碧鯪綃織袋,否則,便只能由我貼身收藏這枚邪物,以延緩它吞噬萬物生機。 」book18.org
耿照咬牙道:「李兄……李兄須儘早……儘早就醫,以免……」一抹鼻下溫黏,赫見滿手血漬。 他忍著急涌的疼痛不適走近三步,渾身簌簌發抖,雙手抱胸、低頭僂背,極盡艱難才勉強邁出步子,每一步都要休息良久,彷佛走在一場看不見的風暴之中。book18.org
李蔓狂不覺失笑。「若非你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我便要笑你虛偽了。怎麼慕容柔麾下,還有在乎旁人死活的麼?你果然不是他的嫡系出身啊。」耿照見他無意放下天佛血,解刀離鞘,嘶聲道:「李……李兄,還……還請交出佛血,否則,小弟要不客氣啦!」book18.org
遠方風篁見他亮出武器,師兄卻衰如風中枯草,憂急交迸:「怎搞到兵戎相見的地步?」踏出林邊,頓覺一陣頭暈眼花,五臟六腑疼痛起來,尤以脊柱為甚,連自詡硬漢的他都難以忍受,對天佛血的威力不禁駭然,只得跟蹌倒退,奮力提聲:book18.org
「耿……耿兄弟!我師兄身體衰弱,你莫……」惡的一聲,轉頭嘔出一口青黃酸水,撫胸跪地,一時動彈不得。book18.org
李蔓狂大笑起來。「衰弱之人,如何保得天佛血!」拎起纏著白布的杖頭一揮,大半截黑杖突然飛出,露出青鋒監人的長直刀身。原來他手裡那杆比人還高的直杖,竟是一柄單鋒斬馬劍!book18.org
所謂「斬馬劍」,與弦子的愛刀靈蛇古劍一般,均為舊時刀制,現不通行。唐刀或還有人用之,使斬馬劍的卻只此一家,再無分號。book18.org
那刀寬約三指,長逾九尺,豎直比一名成年男子還高,刀柄約占了一半,通體平直、毫無彎曲,刀鍔僅一圈小小方環,無怪乎裝上了刀鞘,會被誤認為是長杖。刀身於近鍔處鐫有「上方禁寶」四字系刻,而纏著白長絲絛的,正是柄末的刀環。book18.org
李字世家乃武儒名門,昔年搶海儒宗退出歷史舞台後,李氏仍在東海、央土王權下歷任高官,位至三公,欽賜斬馬劍一柄,名曰「上方」。李家融合刀、劍、長兵之利,成為武儒宗脈中獨一無二的一支,李蔓狂這柄九尺長刀雖非乃祖所遺,卻繼承了家族代代相傳的名號,仍叫「上方」。book18.org
他持上方斬馬劍於臂後,握著佛血的左手拄鞘為杖,支撐身體,長長的刀鋒閃著獰惡的青芒,霍地旋掃而出!七步外,耿照頓覺滿眼刀光風壓及體,只來得及連刀帶鞘往前一架,「鏗」的一響,整個人被砸飛了出去,落地已在一丈開外,起身時刀臂仍不住震顫,刀口捲起,如擊銅鼎金鐘,分外悽厲。book18.org
這一摔距林邊僅十來步,耿照被磕得手臂酸軟,臍間的騸珠倏然黯淡,護身的白芒迅速消褪,他蜷在枯草沙地上痙攣抽搐,眼、耳、鼻中淌出鮮血,而天佛血的侵蝕異能仍持續發揮作用。book18.org
李蔓狂不及收刀,隨手扔去刀鞘,捏起破損的碧鯪綃織袋摁在胸口,拖刀退回洞口,嘶聲道:「老二,快把人拉回去!」風篁飛撲過來,攙著癱軟的耿照掠回去,灌水喂藥施救。book18.org
再睜眼時,但見滿天星斗,周身寒涼、鷓梟啼叫,雖是林間景致,所見卻與白日不同。耿照坐起身來,覆著的粗毛氈滑至腰際,頭暈噁心尚未全褪,他撫著額角 調勻氣息,強抑下反胃之感,發現置身一處陌生的林間隙地,身旁生著熊熊篝火。火堆對面的樹影下,風篁胡亂蓋著披風,頭枕雙臂,閉目道:book18.org
「別急著起來,多喝點水調復一下,要不吐個沒完。那玩意忒厲害,我拖著你退出一里開外,兀自頭暈眼花,再多待片刻,幾條命都不夠玩。」按了按腰後,不覺激眉:「娘的!痛死我了。莫不是敗腎?」book18.org
他說得半點也不假。耿照勉強坐了會兒,突然彎腰嘔出大把酸水,直到腹中空空如也,仍撐地乾嘔不止,只得乖乖躺了回去,以毛耗墊高頭頸,才覺得舒服些。book18.org
「你衣袋裡那塊寶貝什麼名堂?我瞧挺厲害。雖不敵天佛血,也算難得了。」風篁扛他至此,照拂時並未揭衣窺視,以為是貯在衣內的珠玉之類。此際見人醒來,才忍不住好奇,探問寶物來歷。book18.org
耿照心想:「風兄磊落。要換了旁人,揭開一看便是,何須苦等?」未敢泄漏化騸珠之秘,只說:「是偶然得到的一枚寶珠,有辟邪除穢之能,著實救過小弟幾回。原以為能抵禦天佛血的邪力,怎知道……唉!」又問:「李兄呢?他還好麼?」「不知道。後來便沒見了,也不知情況如何。」閉目一笑,怡然道:「我師兄的刀法很厲害吧?你能正面接他一記斬馬劍,也不容易了。」想起那比鞭梢還長、騰龍一般的矯矢青鋒,手臂猶有些酸麻。如此沉重、鋒銳、破風裂土的一刀,莫說斬馬,連凌空擲來的千斤石獅都能一分為二,耿照心有餘悸,搖頭笑道:「李兄當真厲害!隨手一劍,便能毀了一口新刀。」book18.org
風篁嘆道:「他模樣忒衰弱,刀上勁力卻……我不會說,總之是怪。那天佛血到底把我師兄怎麼了?」book18.org
耿照本不知李蔓狂武功深淺,接他一刀後,不由得想起他口中那名武功絕強的黑衣人來。以李蔓狂的功力,在那人面前連一合也沒撐過,那該是什麼樣的武功修為?他腦中雜識紛亂,身子又極為不適,半天也沒理出頭緒來,益發煩躁,喃喃道:「風兄,這下……我們該怎麼辦?」book18.org
風篁默然半晌,才睜眼眺著星空,笑道:「你回去稟報將軍,說說我師兄和天佛血的事,慕容柔聰明絕頂,說不定會有法子。要是他聽不懂人話,執意瞧個究竟,你把他拉上山,我師兄會很樂意拿佛血照他一照,替大伙兒省省事。」book18.org
耿照發現刀侯座下弟子除任宣外,無論風篁或李蔓狂,說起慕容柔時神態並不恭敬,多半直呼其名;偶爾加上「將軍」二字,也是調侃意味居多,倒與多數東海武人相類。book18.org
風篁笑道:「老弟,我說白了,要不是今兒認識你,我對慕容柔的惡感還要再多三分。他不喜歡江湖人,我們這些江湖人也不喜歡他,禮尚往來,天公地道。」凝思片刻,仍是搖頭:「我師行事向有深意,但我實不明白,恩師本是閒雲野鶴,這些年卻一反常態,讓我等為慕容效力,若非如此,大師兄何至沾上天佛血的麻煩?任宣那小子出身官宦之家,也還罷了,我們這些江湖大老粗,一不求聞達一一不求富貴,攀附將軍做甚?官場疆場,那也不是練刀悟道的地方。」book18.org
耿照本想為將軍辯解幾句,聽他對慕容柔並無惡意,只是不愛受拘束而已,為免越描越黑,索性不答腔,只道:「風兄何不問一問刀侯?他老人家的意思,也只他老人家清楚。」book18.org
風篁搖頭。 「恩師閉關,我已許久未見。這幾年在外奔波,都是靠書信問候。」耿照見他神情黯然,想是將軍指派的任務令他們師徒分離,不敢多問,轉頭望向岩壁。「縱使帶回消息,李兄的身子卻該如何是好?那天佛血的威能,簡直是無物可擋,饒是將軍腦智過人,也不能與邪物對抗。若延誤了李兄就醫,只怕大大不妙。」「怎會「無物可擋」?那鬼物藏在嘯揚堡何家忒多年,也不見出過什麼亂子。」「風兄的意思是……」book18.org
「碧鯪綃。那玩意正是天佛血的剋星,要不是我師兄不小心削破了袋子,今天也不致鬧到這般田地。再找一隻碧艘綃織袋,把它裝起來不就結了?」風篁聳肩一笑,目光投向遠方。「放心罷老弟,無巧不巧啊!我剛好知道上哪兒去找。」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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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夜,兩人體力、內力恢復大半,翌日清晨起個大早,循原路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折騰了兩個多時辰才回到平地,赫見一大一小兩條身影候於入山處,正是弦子與樵子桂進武之子。book18.org
少年踞於一只老樹墩上,身子微微前傾,狼一般的雙眼緊盯著山道,直到發現二人的蹤影,仍是一動也不動,僅是挑了挑眉,泄漏一絲絲「終於來了」的心緒波動。「他媽的!這小子我越看越中意啊。」風篁笑顧耿照道:「比你合適練刀。」你誇他便了,用得著損我麼?耿照苦笑。「風兄覺得小弟哪裡不合適?」book18.org
「你太婆媽。」風篁哈哈一笑,雙手叉在胸前。book18.org
「無論介入我與聶雨色的拚鬥,抑或接我師兄一擊,那都是極端危險、得有大本領的事兒。你干這些卻不為爭勝,只想說道理,故置人、置己於險地而不自知。身上分明有刀,可惜你不是使刀之人。」book18.org
「身上有刀?」book18.org
「明人眼底不做暗事。」風篁笑道:book18.org
「耿老弟,我一見你的手眼身法,就知道你是個練刀的,身負上乘刀藝,便是使出指劍奇宮的武學,仍是刀而非是劍。老哥哥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莫生氣:教你刀法之人,把「刀」練進了你的行走坐臥日常起居,如飲水呼吸般自然,獨獨沒教你刀客的心思。你就像揣了黃金走在集市裡的毛孩,人人羨慕你家財萬貫,你卻不知自己身懷鉅資。 」耿照本以為是指傳授「無雙快斬」一事,越聽越奇:老胡授藝不過短短几日,自不能把刀「練進行走坐臥」,而他並未拜過其他師父,遑論練刀。風篁乃是刀法的大行家,也無隨口胡吹的必要,難道是他走了眼?「刀客的心思……是什麼?」他忍不住問。book18.org
「各門各派都不一樣。」風篁收起嘻笑的神情,正色道:「像我問鋒道本家的心法,講的是「出則無悔」,與恩師所授又不甚相同。心訣配合刀法,修煉起來事倍功半,有些門派的刀法,沒有心訣甚至練不成。但你的狀況極為特殊,先有了使刀的手眼,心訣卻是一片空白,這是我聞所未聞的。」book18.org
耿照自知沒什麼刀法,臨敵一路「無雙快斬」使完也沒別招了,勉強算上蠶娘所授的半式「蠶馬刀法」,著實乏善可陳,只能跟人比跑得快跳得高,以及用之不竭的碧火真氣而已。book18.org
之所以拿刀較為順手,不過是童年時陪木雞叔叔劈柴所致。要是當年木雞叔叔不是對柴刀,而是對燒火棍有反應,難不成他今日便成棍棒好手了?連耿照自己都想得搖頭,一逕苦笑。風篁拍拍他的肩膀。「你忒愛說理,沒準哪天真給你想出道理來,便是刀法大成之日。在此之前,若覺迷惘,不妨多想想最初練刀的心情。恩師常說:最簡單的東西之中,往往藏著最多的道理。」book18.org
兩人走下山來,少年自樹墩一躍而起,盈盈俏立的弦子依舊沒甚表情,白皙標緻的瓜子臉上清冷一片。耿照想起昨日之言,頓覺對她不起,低道:「對不住,我說話不算話,昨兒沒回去。」book18.org
弦子不置可否,見他衣衫破爛、渾身傷口,只道:「我給你帶了衣服。找地方洗凈了,再上藥包紮。」book18.org
「那我便不打擾一一位啦。」風篁朝他擠眉弄眼,湊近道:「我去找袋子,你同慕容說,叫他寬限些時日。最遲三日內,我上越浦尋你。」耿照微詫:「風兄不與我一道?尋找織袋一事,小弟亦可幫手。」book18.org
風篁笑道:「這事你插不了手。」似有深意。任憑耿照勸說,心意卻不動搖。 耿照莫可奈何,只得說了朱雀航的住址,殷囑:「小弟在此有座宅邸,歡迎風兄落腳。 」風篁拱手道別,一捋少年發頂:「給我帶路,找最近的酒家!」少年甩頭避開他的手掌,狼眸一瞪,默不作聲地向前走。book18.org
耿照衣衫襤褸,不好返回越浦城,所幸弦子心細,見他日落未歸,料想有事,中夜便來到他房裡。 符赤錦自寐中驚醒,兀自雲鬌紊亂、小露酥胸,一見她的模樣,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利落地撿了身衣褲靴襪紮好便囊,縛在她背後,笑道:「去把他給我好好地帶回來,知道不?」弦子跨上快馬,卯時未至便已趕回綠柳村,找到那桂姓少年帶路,於入山處等候。book18.org
山腳林僻處有清溪流過,耿照覓得一處穹窿似的小小溪灣,水流到了彎穹便趨平緩,形成月牙狀的小潭。林中陽光稀疏,由頭頂葉隙零星灑落,樹根附近生滿厚厚青苔,濃綠植被沿溪覆滿泥土岩石,便似一片絨氈。book18.org
耿照讓弦子暫避,快手快腳褪去衣物,走入溪灣。春寒水凍分外刺骨,身上深深淺淺的傷口一沒入冰冷的溪水中,出乎意料地不覺疼痛,只是微感刺癢,彷佛傷痕被冰水凍結,眨眼便收了口。book18.org
溪水深不及半身,他枕著厚軟的苔綠,坐於溪中礁石,僅唇上露出水面,骨碌碌地牛飲著溪中活水,靈台倏清,無比舒暢。清水對解除天佛血的遺害似乎十分有效,昨夜兩人嘔吐不止,也是靠飲水緩解;如今整個人浸入冰冷的溪流,才有「重新活轉過來」的感覺。book18.org
(好可怕的「天佛血」!)book18.org
若說妖刀可怕,畢竟是有形有質之物;化騮珠可怕,施以強大的內力,勉強亦可壓制……天佛血的恐怖卻已超出人所能想,非是武功絕學或稀世神兵能抗,便擁萬軍千乘、一城一國,又能拿它怎樣?這等邪物若被帶到三乘論法會上,自碧鯪綃中取出之際,便是眾人身死之時,將軍、佛子、皇后娘娘……無人得幸。世間殺器,沒有比這更厲害的。book18.org
央土僧團的學問僧們,知道千年以來自家人嘔心瀝血,尋找的是這樣的東西麼?如若不知,那麼最初讓寶血的存在於文書經籍間若隱若現、撩撥人心者,所圖究竟為何?若然知曉,又是誰提議以天佛血做為三乘法王的信物?book18.org
耿照不敢再想下去。book18.org
即使謎團有如亂線,其中真相仍被重重迷霧所包圍,但從霧中散出的陰謀姦宄之氣,已濃得揮散不去,令人膽寒。古木鳶如果想在論法會上,無視層層保護一舉擊殺鎮東將軍,天佛血確是相當利落的一著棋,派出下鴻韻搶奪,似乎合情合理。book18.org
唯一的意外是李蔓狂毀了碧鯪綃織袋,天佛血失去控制,不分敵我地剝奪一切生機,這著棋眼看不能用了。於是古木鳶放出妖刀離垢,把嘯揚堡布置成妖刀肆虐的模樣,目的在轉移焦點,抹去何家與天佛血之間的關連,避免其他人發現姑射插手的痕跡。book18.org
離垢在姑射……不,該說是古木鳶手裡,似乎總扮演類似的角色。風火連環塢一案,離垢旨在向七玄之主展示實力,吸引它們加入同盟,並藉由總舵焚毀,使雷門鶴得到充分的理由,在這場眾人期待由皇后與佛子發難的清算鬥爭中作壁上觀,甚至在極為關鍵的「驅逐流民」一事上,徹底孤立鎮東將軍。book18.org
——一一削除將軍身旁的助力,看來是姑射的既定策略。既然如此,是不是所有削除將軍臂助之舉,都能合理懷疑有姑射的人暗中介入操作?(譬如……岳宸風。 )book18.org
眾所周知,岳宸風是慕容柔身邊的首席武僚,武功高絕,且不論他壞事做盡,若有那廝在身畔,不管何時何地,要殺慕容柔將是棘手至極的事。以岳賊最後一戰 所展現的實力,棲鳳館驚鴻一瞥的「古木鳶」也好,屢屢交手的「鬼先生」也罷,耿照都不以為有輕取岳宸風的能為。book18.org
在「除掉岳宸風」這件事上,姑射必然出了力!問題是在哪一個環節,又是何人做了姑射的暗樁,甚且便是姑射的一分子?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漱玉節。book18.org
五帝窟受岳賊凌辱壓迫多年,雷丹令眾人生不如死,身為宗主,漱玉節若與姑射合作,圖謀翻身,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由她蒙面參與行動,到薛老神君喊那一劍貫胸的殺招為「靈蛇萬古唯一珠」等事由,漱玉節背後所藏多有不可告人,也可能受姑射挾制,順水推舟地幫了「拔岳斬風」一把。book18.org
自從發生阿紈之事,耿照對她的好感大減,漸不如以往信任;岳賊一除,漱玉節更是顯露本來面目,視潛行都諸女為工具、放縱瓊飛等行徑,也令耿照頗有微詞。 將軍言猶在耳,耿照盡力不讓成見阻礙判斷,焚江之夜時,漱玉節確未與鬼先生沆瀣一氣,否則染紅霞絕難脫險……但如非是她,還有誰人可疑?耿照想得頭都痛了,直到腳步聲來到腦後才發覺。 那是熟悉的弦子的輕盈步履,還有她身上幽幽細細的馨香。「你再等我一下。」他把頭沉入水中,讓冰冷如刀的清溪颳去頸背顱間殘留的腫脹疼痛,半晌才「潑啦」一聲冒出水面,閉目道:book18.org
「……我真的好累。你讓我一個人再泡會兒……不會太久的。」弦子沒有回答。但耿照知道是她,寬心地枕著溪沿芳草,放鬆身體。 一陣窸窣聲響,似是衣布細細摩擦,弦子身上的處子幽香驀地馥郁起來,睜眼赫見一條雪白渾圓的腿子探入水中,踩散一圈圈的漣漪,修長的曲線完美無瑕,鞋襪皆除,竟是一絲不掛。book18.org
耿照口乾舌燥,「弦子」一K 子生生鯁在喉中,吐之不出。她不知何時褪去全身衣物,撐著覆滿綠草的溪岸,又將另一條長腿探下,由側面看來,纖細的腰枝簡直薄到了極處,益發凸顯出兩隻尖翹盈乳,怪的是:如此細長的身形,竟無一絲嶙峋骨感,白皙的肌膚無比通透;雪股往綠草茵上一蹭,入水時不住細顫,比杏仁豆腐還要細滑,實難想像如此纖薄、玉板兒磨出似的兩瓣雪臀,怎能綿軟到如許境地? 弦子的大腿極細,只比耿照的上臂略粗,比例更是修長得不可思議,配上更纖長筆直的小腿脛,直不似人間之物。耿照平生所識諸女,染、明皆有頎身之美,雪艷青的一雙長腿更是勾魂奪魄的尤物,與她一板一眼的性格毫不相稱;然而說到「細」、「直」二字,無一可與弦子相比。book18.org
她盈盈立在水中,雪麵包子似的飽滿陰阜浮在水上—I 那是她平坦腹間唯一的隆起——僅一小撮卷茸飄於水面,被潺潺流動的溪水耙梳蕩漾,清純中竟有股誘人的無心之媚。book18.org
上回兩人贏裎相見,是在越浦驛的無人廂房,窗門緊閉、光線幽暗,耿照只記得她那令人驚心動魄的白皙、無比緊湊的小巧肛菊,以及從她背後握住那兩隻尖細椒乳時,與外表絕不相稱的酥軟。直到今日他才驚覺,原來如雪梅般盈立的弦子,竟是如此出塵美麗。book18.org
她非常適合站著,尤其是在水中。book18.org
纖細的手臂與大腿沒有半分余贅,充分鍛鏈的肌肉像是最合身的絲綢舞衣,伏貼著她寬肩長頸、挺胸拔背的完美骨架。那樣的美是由內而外的,沒有任何胭脂水 粉或神織妙裁能夠修飾得出來。赤身裸體的弦子毫無羞赧——或許是她還沒有學會——彷佛自溪里浮出的山精水靈,渾身上下不帶一絲煙火氣。book18.org
耿照「骨碌」吞了口唾沫,溪水未能遏制欲焰,相反的,腿間的雄性象徵昂翹如刀,迸出肌膚的滾燙一碰到冰冷的溪水,便化成針刺般的痛楚,竟使陽物更加猙捧,宛如釁獸。book18.org
他對隱隱失控的慾火感到困惑。book18.org
早在風火連環塢之前,耿照就發現自己對女子胴體的異常渴望,那狂烈的需索甚至連元陰豐厚的寶寶錦兒都承受不住。為了避免傷害到心愛的女子,他加意抑制,卻使得頭疼的宿疾再度復發,自制力益發薄弱,在焚江之夜達到高峰,失控占有了雷冥杳。book18.org
及至被蠶娘所救,帶往媚兒的行館浸泡溫泉療傷,那種莫名爆發的欲焰又消失不見,縱與媚兒抵死纏綿,也不曾像當夜那樣失控發狂。book18.org
他曾猜想是蠶娘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以抑下狂躁的欲焰,誰知昨日對上天佛血,豁盡全力的結果,體內那股莫名邪火的禁制又再度被打開來,拖命下山時 兀自不覺,此際弦子絕美的裸體近在咫尺,奔騰的慾念頓時一發不可收拾。這樣的場景與感覺耿照似曾相識。book18.org
在八太保雷亭晚的密室地道中,他害怕自己侵犯弦子而保持距離。 與此際不同的是:在危機四伏的敵陣,面對前路混沌未知,只消一念堅持,畢竟無法不顧一切順從慾望。但在靜謐的山溪里,滿眼翠蔭綠濃,兩人均是赤身裸體,他突然覺得一切毫不真實,眼前艷媚到令人心驚的白皙女體彷佛不是弦子,而是寂寞了千年的山鬼,正渴望著男子的雄軀……弦子撥著水向他走來。「弦……弦子!別……別……」book18.org
理智只差一線就要崩潰,他不明白情況何以至此,但弦子沒給他遲疑的時間。 她面無表情,像平常那樣,纖細的十指按上他的胸膛,翹起渾圓綿股,白皙細長的大腿「嘩啦!」抬出水面,就這樣跨坐在他身上,怒龍被一抹肉縫壓著,摁在他肌肉糾起的小腹上,不知是股溝或蜜唇。book18.org
弦子全身肌膚都是涼的,又滑又細,像是某種軟玉,彷佛無一絲毛孔。耿照唯 恐自己灼熱的噴息將她吹化了,鼓跳的胸膛卻摒不住呼吸,「砰砰」的撞擊聲響迴蕩在兩人間。 弦子傾耳聽了片刻,露出困惑的表情,模樣可愛到令他劇烈勃起,已至疼痛的地步。book18.org
「你再不下來……」開口時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嘶啞的嗓音一點也不像他,跟野獸沒兩樣。「我會……會做出很糟糕的事。你……你為什麼要……要這樣?」book18.org
弦子摸著他的胸膛,彷佛在熟悉一件陌生的兵器。細涼的指觸令他抽搐似的彈動兩下,勃挺的怒龍像要將女孩兒挑起來似的向上一昂,蠻橫地擠進縫裡。 弦子指尖一揪,縫底濡出溫溫的液感——比起他嘗過的眾多女子,她連溫熱都顯得過於寒涼,硬是與人不同。book18.org
這異樣的感覺並不讓她特別驚慌。book18.org
救出染紅霞的第一一天,宗主找了她去。所有人都出去找他了,她也很想去,但宗主的命令不可違——雖然她才違背過一次。違背宗主是要受罰的。book18.org
宗主閉起門窗,一件、一件地褪去她的衣裳,直到一絲不掛。她以為是要處以鞭刑,她見過潛行都的同伴褪衣受責,打完人也差不多快死了,只是比死還慘。 她讓自己儘量不去想像。雖然對包括恐懼在內的情感反應遲鈍,不代表她不會恐懼。宗主像把玩某樣心愛小玩意似的撫弄她的身體,捏著她的乳房在手裡掂掂分量之類,最後讓她平躺在榻上,指腹輕輕揉著她的腿心。book18.org
弦子覺得像漂浮在雲端一樣,軟綿綿地提不起力氣。——如果這是處罰,這樣死了也好。這樣的念頭不止一次掠過她的腦海。book18.org
「你,喜歡他麼?」宗主一邊揉她,邊托著腮幫子吃吃笑,活像個惡作劇的小女孩。她很少見到宗主這樣,但更讓她疑惑的是宗主的問題。 「什麼是喜歡?」book18.org
「沒關係,我已經知道啦。」宗主的指尖揉出豐沛而黏膩的漿液聲響,她不由自主地伸直了腿,緊繃的身體開始顫抖。「他這樣弄過你了麼?」宗主笑問。「沒……沒有。」book18.org
「沒碰過你呀!」聽起來有些失望。「碰……碰過。 」book18.org
「但不是這兒?」宗主一怔,突然笑起來,指尖不懷好意地往下移,沒入她桃兒似的雪綿股間。 「……難道是這兒?」book18.org
在廂房裡被他觸摸的記憶又再次甦醒,她的身子像著魔似的漏出漿水來,平坦的小腹不住痙攣,掐濟著荔漿似的清澈汁液,大把大把往外噴。book18.org
她本能地搗著小肚子側轉,想改用趴臥的姿勢減輕痙攣,膝頭卻軟得撐不起來,翹起的陰戶如蚌蛤般射出水箭,比平日解手的量更多也更強勁,噴得紗簾上都是,汲飽汁水的垂紗再吃不消,淅淅瀝瀝地滴了一榻。book18.org
宗主「哎呀」一聲,吃吃地笑起來,似乎不著惱她弄髒了錦榻,把喘息不止的弦子按回榻上,俯視少女空洞失神的眼眸,笑道:「記住,別再讓他碰你的屁股。男人腿間有根又粗又大的物事,你要讓他把那物事塞進這裡。 」食指、無名指輕輕撥開她顫抖的花唇,留著尖尖指甲的中指一挺,毫不留情地刺進去——book18.org
男人的腿心裡,真的有一根又粗又大的物事。弦子對宗主的話毫不懷疑,雙手按他胸膛,又圓又軟的小屁股前後滑動,活像是騎馬。 耿照呻吟出聲,感受黏膩的花唇在陰莖上廝磨,弦子的陰唇十分細小,卻非一團濕熱,而是魚嘴般輪廓分明,動起來如兩片蘭瓣蘸了蜜在龍杵上來回塗畫,舒爽之餘,連花瓣形狀都能清晰感受,又有魚嘴吸啜的黏濡鮮活,滋味難以言喻。book18.org
他抓住她的腰後股上,本想阻止她繼續撩撥,誰知十指一陷入兩團綿軟雪肉,便再也松不開。 黑島女子俱有股臀鬆軟的妙處,綺鴛、阿紈、瓊飛乃至漱玉節自己,無不是雪臀豐腴,又大又圓,薄身的弦子可說是其中的異數;豈料在「雪股酥綿」上竟絲毫不讓,忒薄的小屁股仍掐得滿掌細滑,雪肉溢出指縫,實難想像這腴潤的手感究竟從何而來。book18.org
他幾乎想抓著她一提起,杵尖對正那張不住吸啜的細小魚唇,用力往上頂——壓抑著熾烈的淫念,耿照強迫自己不動,嘶聲道:「弦……弦子!我們是朋友,朋友……朋友不該這樣的。你聽我說……」book18.org
弦子執著地廝磨著他,清澈的眼眸居高臨下,帶著懾人的光。「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我要離開你。」這可比冷水澆下還要醒人,耿照聽得一怔,掙扎坐起。「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想回到宗主身邊。」弦子的口吻還是一貫的清冷。倘若閉上眼睛,根本想像不到兩人正赤贏相擁,她不住挺著小屁股,用溫熱濕濡的蜜唇磨著他滾燙粗長的陽物,只差一步便要合為一體。 「宗主說只要懷了你的孩子,就讓我回去。可不可以請你,趕快給我一個小孩?」book18.org
任誰聽到一名美貌少女這樣說,都無法不興奮起來。耿照硬得難以自制,雙臂一合,將她緊緊抱在胸前,連口鼻埋進了她濕濡的發里亦不自知,嘶聲問:「你……你為什麼要回宗……」忽然省悟,不覺無語。 她從小在黑島長大,黑島便是她的故鄉,嫩玉節就算不是她的親人,在她生命里的分量也遠遠大過自己。如同他始終嚮往著在龍口村生活一樣,誰又能叫弦子不要回去?「你……你別這樣。」book18.org
他咬牙苦抑慾念,身下弦子的滑動卻越見舒爽。book18.org
那兩片幼魚細口似的肉唇間,噘起一枚嬰指似的肉芽,又脆又韌,又極軟滑。弦子像坐著一粒小肉珠子搖動屁股,每一蹭都不由自主顫抖,鼻腔里噙著不自覺的 輕聲嗚咽,生澀的動作開始變得滑順起來。book18.org
她原本就是天分極高的良質美材,無論是練武或其他方面。「弦子,我去同宗主說……」耿照抓著她的屁股不讓搖動,弦子掙脫無用,居然以極微小的幅度挺動小腹,加倍讓勃挺的蛤珠揉著滾燙的陰莖,好教快美的感覺不致中斷。「我……唔唔……去同宗主說,你不用……不用這樣……就能回……啊!」弦子沒有接口,執拗地持續動作。book18.org
因為這件事毋須回答。其實耿照心裡非常清楚,這事上他對漱玉節並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阿紈的事便是最好的榜樣。現下只剩最後一念維繁理智。book18.org
「弦子……弦子!你聽我說!」他捉住少女的雙臂,湊近面孔,勉強正視她的眼睛,灼熱的呼吸還未融化那玉雕般的美麗人兒,自己已將昏厥過去。「潛行都衛練有「蛇腹斷」,我身上的化騮珠縱使能破解劇毒,但你一樣會死!天知道……天知道宗主對阿紈做了什麼手腳,我們……我們別信她。這樣……這樣是不行的……」弦子動彈不得,怔望了他片刻,忽然湊近櫻唇,在他唇上生澀一吻。她的唇瓣又滑又軟,但仍是濕濕涼涼的,如山精般毫不真實。「我沒練過「蛇腹斷」。宗主只教我練刀劍,還有殺人的方法。」她在他耳邊輕聲道,悠斷的喉音與呻吟無異。趁耿照愕然鬆手,她的吻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頭頸頰畔,依然十分青澀笨拙,與在廂房時本能交纏的丁香小舌判若兩人。book18.org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要離開你。(這……算什麼?)book18.org
耿照心中說不出的苦澀,意外成為翻覆於慾海之前的最後一抹清明餘光。漱玉節!你為什麼……非把一切弄成這樣不可?book18.org
回過神來,弦子正低著頭,兩條修長的藕臂探入水中,全神貫注的模樣有著說不出的荒誕滑稽。從杵上被纖纖玉指掐握的曼妙觸感,以及尖端被貪心的小魚嘴大口銜住、卻緊卡著進退維谷的快美判斷,弦子是打算一口氣把「那物事」塞進去,速戰速決,一了百了。book18.org
耿照又氣又好笑,靈光一閃,發現這件事的關鍵所在,老鷹抓小雞似的把暗渡 陳倉的小笨女賊捉住,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為什麼,要急著回宗主身邊?為什麼不再做我的朋友了?」book18.org
弦子停止掙扎,跟他相望片刻無言以對,突然別過頭去。這是她初次顯露感情——不管那是什麼。 快被慾火折騰死的耿照不敢拖延,乘勝追擊:「你如果老實告訴我,我便給你一個孩子,讓你回宗主身邊!」book18.org
弦子罕見地遲疑了一下。雖然昨晚他沒按照約定返回朱雀大宅,總的來說還是守信多於失信的。弦子決定相信他。「再不回宗主身邊,有一天我會不聽她的話。我從沒不聽她的話。風火連環塢那晚,我第一次不聽她的話。」「為了我?」耿照會過意來。「……嗯。 」book18.org
他忍不住想笑,看她無比正經的表情,忽覺可愛得不得了,低頭去銜她柔軟的唇片。弦子猝不及防,「嗚」的一聲瞪大雙眼,渾身僵硬;片刻慢慢穌軟,星眸半閉,將舌尖伸進他口中吮著,彷佛非得如此,才能舒緩胸中沉甸甸的悶簾感。book18.org
兩人吻得渾然忘我,耿照對她憐愛至極,壓抑不住翻騰的慾念,抱著她自水中 站起,掉轉過去,將她上半身壓上柔軟的綠茵,兩人四唇分開,喘息不止。book18.org
「……我給你孩子。」耿照抵著她的額頭,粗濃的喘息全噴在她鼻尖頰畔,咬牙道:「然後我會從宗主手裡,把你搶過來!你哪裡都不許去,乖乖待在我身邊,聽到沒有?」book18.org
弦子其實不太明白。她是一板一眼的性子,本想問「為什麼」,不知為何,一聽他啞著嗓子說「把你搶過來」時,腿心裡便濕得一塌糊塗,花漿淅淅瀝瀝漏出,酥得提不起力氣發問,摟他的頸子軟軟點頭:「嗯。那你快給我孩子。」book18.org
耿照再也忍耐不住,抄起她細直的美腿,將她渾圓白皙的膝蓋壓上玉乳,緊緊箝在岸邊,膨大如鴨蛋的紫紅龍首不費什麼力氣便尋到了花漿頻漏的桃源溪谷,抵正不住開歙的小小魚嘴,「噗!」挾著漿膩狠狠貫入!book18.org
弦子「嗚」的一聲身子微仰,被他扛上肩頭的兩條長腿一跳,水面上飄起絲絲嫣紅,純潔的無瑕之證轉眼隨水流去,身子從此只屬郎君所有。book18.org
耿照慾火太熾,弦子的泌潤又太過豐沛,加上苔岸膩滑,怒龍一排闥破關,竟連稍停一停亦不可得,嬰臂兒粗的彎翹龍杵「唧!」直沒至底,裹著漿水貫入從未 有人履跡的處子幽徑,將雞腸似的膣管猛然撐開。 弦子連叫也叫不出,纖細的身子不住顫抖。book18.org
全身肌膚寒涼如玉的少女,只有這一處無比火熱。book18.org
耿照只覺陽物插入了一管難以想像的滾燙濕黏,溫度之高,如傷風時渾身發燒一般;怒龍本是浸在冰涼的溪水中,貼著她涼滑的大腿肌膚叩關,陡地插進這又濕又熱的嫩膣里,光是極冷到極熱間的轉瞬變化,就令龍杵暴脹數分,捅得少女滿滿book18.org
的再無一絲空隙。book18.org
耿照摟著她奮力抽插,並非沒有憐香惜玉的念頭,而是根本停不下來。弦子的身子像精鍛的細薄鋼片般充滿彈性,幾乎被折成了「匕」字形,膝蓋緊緊抵著那對盈乳,耿照每一貫入,仍能清楚感覺她的小腹、腿根、腰背、雪股……每塊肌肉揪緊成團,劇烈地反饋力道,帶來令人銷魂的掐擠與緊束。book18.org
無暇變換姿勢,耿照抄著她的膝彎,雙手繞到她身後掐緊雪股,微屈著大腿向上頂,「啪啪啪」的貼肉撞擊蓋過了靜謐林間的潺潺流水,漿膩的聲響中帶著濃濃的色慾,不斷堆疊累積…… 弦子被插得又痛又麻,這與宗主對她的輕拂細捻全然不同,即使被尖細的指甲刺入身體,流出一抹血絲,也比不上破瓜時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對疼痛的忍耐力本就異於常人,歡好的刺激對她來說卻太過陌生,此消彼長,很快她便被刨刮嫩膣的酥麻快美所攫,陽具每一貫入她便仰頭「啊」的一聲,清純的叫聲分外可人。book18.org
而她的雙腿亦是一絕。 擁有美腿的女子,身量多半出挑,遠觀固然比例修長十分悅目,扛到肩上時可是結結實實的兩條腿子,唯有如弦子這般纖細的足脛,入手竟不盈握,便是貼面親吻仍覺纖美。book18.org
耿照被肩上一跳一跳的兩腿細直美腿弄得眼熱,端著玉人上前兩步,將她上身放倒在厚厚的草墊上。弦子無頸可摟,身子裡的絞扭抽搐卻快把她逼瘋了,雙手胡亂抓著青草,挺著纖腰不住彈動,唇縫間迸出既苦悶又清純的「唔唔」呻吟。book18.org
耿照抓著她的足踝大大分開,弦子不知這個姿勢會讓玉門加倍緊縮,驀覺那根硬物似又變大,膣戶卻反而變淺了,老被頂著穴里一塊又酸又美、軟麻筋似的怪地方,一股強烈的尿意湧現,卻與小解時絕然不同,腰枝一扳,猛然睜開眼睛,搖頭驚叫:「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雪股猛抬離地,宛若龍蝦尾甲般劇烈彈動,兩條美腿伸得筆直,連扳平的雪趾都痙攣起來。book18.org
男兒聽她沒頭沒腦的一陣「不要」,不覺失笑,龍杵被肉壁一夾,猛向上提,暴脹的肉菇頓成倒鉤一般,牢牢嵌入,脫之不出;偏偏那嫩膣里又油潤得難以言喻,雖夾著陽物,旋扭之時依然貼肉摩擦,如入魚腹,不住往內吞吃。book18.org
那快感委實太過強烈,耿照幾乎撐持不住,精關一松,濃精噴薄而出,射得精疲力竭、點滴不剩,趴倒在她又濕又涼的細柔胸脯上。book18.org
弦子頭一回迎接男人的陽精,只覺一股熱流汩滿腿心,來得又猛又快,不知是什麼東西,本能地要退;不料手足酸軟,一掙之下絲紋不動,滾燙的漿液已將小小的膣戶灌得滿滿的,溫熱的液感熨著蜜肉,將酥麻美人的餘韻都留在了最深處。她忽覺安心,摟著身上的男兒,閉目細細喘息。book18.org
耿照身心俱疲,盡情發洩慾望後,竟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忽然想到:「……我身軀沉重,豈非壓壞了她?」猛然睜眼,發現自己躺於草地上,身上的汗水狼籍早被清理乾淨,弦子並腿斜坐身畔,濕濡的長髮攏在胸前,雪白的 小屁股對正自己,露出穌嫩嬌紅的腳掌心子。book18.org
她一手拿著儒濕的布巾為他擦拭陽具,辨出呼吸有異,知他醒了過來,回頭道:「我給你清理一下。都是血。」耿照滿心憐愛,撫著她綿軟滑膩的雪股道:「那是你最寶貴的處子落紅,女孩兒家一生只有一次的。」book18.org
弦子微微蹙眉。「還好只有一次。比金創疼,有點難受。」耿照又憐又愛,又覺好笑,輕拍她屁股一下,坐起身來。「輪到我幫你清理啦。過來!」弦子有些為難,低道:「還是等一下罷。 」耿照以為她破瓜時太過疼痛,以致動彈不得,想來是自己不好,益發關懷。book18.org
弦子經不住他問,老實道:「你那個……一直流出來,我現在不能亂動。」果然她一條藕臂夾在腿間,左手捂著玉蛤,沾了落紅的精水不住從指縫間淌出,化成薄漿的精液夾著絲絲瑰紅,宛若血燕熬粥,襯與玉指烏茸,以及充血未褪、半露半掩的兩瓣花唇,畫面無比淫艷。book18.org
他一看便硬了,雄風轉眼即復,笑著接過布巾,拉開她的小手,殘餘的精水一失阻檔,稀哩呼嚕地流了一地。「這樣,還生不生得出孩子?」弦子有些擔心。耿 照忍著笑將她摟在懷裡,正色道:「不妨的。若擔心生不出,咱們多做幾回便是。」弦子一想也是,忽道:「你和她夜夜都做,她也想生孩子麼?」耿照知她指的是寶寶錦兒,面上微紅:「果然都教她們瞧了去。」本想支吾應付,又怕說者無心,卻教寶寶錦兒聽去,惹她傷心便不好,想想才道:book18.org
「做這事不只為生孩子。男女間若是情投意合、情義深重,也能做這樣的事。」弦子若有所思,片刻又問:「這事既不是生孩子,那叫什麼?」耿照心中掠過「歡好」、「交合」乃至「敦倫」,正要說明,忽然萌生惡作劇的念頭,乾咳兩聲,一本正經。「這種事叫「干」。你若想生出孩子,便要讓我多干你幾回,才能受孕。」弦子是受教的好孩子,本欲點頭,忽又發現問題。book18.org
「怎不是我干你,而是你干我?」耿照一時語塞,好在腦筋動得快,趕緊澄清。「男子陽物插入女子體內才叫「干」。故只能說我干你,而不是你干我。」弦子恍然大悟。「說你插我也行,對吧?」book18.org
耿照大樂,故作嚴肅道:「很是很是,弦子真聰明。來,你再多說幾遍,免得忘記。」弦子乖巧點頭,輕聲覆誦:「若想生出孩子,我要讓你多干幾回。若想生出孩子,我要讓你多干幾回。若想生出孩子……」耿照聽得面紅耳熱,只覺這粗鄙之詞從她口中吐出,竟是說不出的誘人。弦子依言念了幾遍,忽然抬頭:「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干我?」book18.org
耿照滿腦子的淫念被揭,正自心虛,卻見弦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勃挺的龍杵,光是寒涼滑膩的指觸便令杵徑脹大分許,龍首不住彈動,滋味妙不可言。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即是閨閣中一向大膽的符赤錦,也從沒以這樣坦率自然的口吻,直面相對地問過他。book18.org
「嗯。」不知為何,他只想誠實回應她,不帶一絲虛矯。 弦子濃睫微顫,忽露出放心了似的表情,嘴角微微I 動。這是耿照頭一回看見她笑。「真好。我現在,也很想被你干。」弦子跨上他的腰際,將昂起的細細乳尖湊到他面前。玉腿抬高的一瞬間,耿照看見她被插得紅腫的陰戶紅艷如一朵帶露薔薇,散發甜腐誘人的淫靡香氣。book18.org
「……你再多干我幾次,好不好?」book18.org
(第二十卷完)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