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百七六折 太易凝俱,謀者兆形 book18.org
這正是時隔三十年之後,蕭諫紙再度造訪浮鼎山莊的原因。然而,在進一步深談之前,他必須確定一件事。 book18.org
「我探聽了秋家的近狀,對妳和妳兄長的事亦有所聞。」老人淡然道: book18.org
「恕我直言,根據可靠的線報,秋意人的麼女確有先天上的心智缺陷。而總管西宮川人,自身便是伊川『清流莊』莊主,乃是隱於田野的武儒支脈之一,目光昭昭。他照料妳的生活近十年,以妳一個小小女孩兒,偽作痴呆,想騙過清流莊一莊之主,恐非易事。」 book18.org
「若非眞痴,怎瞞得過隱身幕後、操縱一切的陰謀家?」秋霜潔的聲音帶著一絲俏皮的笑意,似能想見她擠眉弄眼的神情。 book18.org
蕭諫紙早起疑心。適才秋霜潔自稱等了他十三年,除非於母親腹中即有意識,豈能如此?便是誇示,也未免過了頭。老人收攝心神,緩緩說道:「要我信妳,我得先知道『妳』是什麼。沒有互信基礎,交談不過浪費時間罷了,以妳之聰慧,當知此非敵意,而是根本。」 book18.org
朦朧恍惚的空間瑞安靜了一陣,秋霜潔才柔聲道:「請台丞切莫誤會。我並無不可示人處,只是在想:若教老台丞見得眞貌,說不定你便再也不信我啦。」 book18.org
蕭諫紙正色道:「這點我無法預作保證。看來,我們只能相信命數了,是也不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秋霜潔笑道:「台丞所言甚是。」 book18.org
整座大廳忽然晃動起來,繼而片片剝落,蕭諫紙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廣袤的空間裡,舉目所見,似無邊界,只有地面上鋪著像青磚一樣的平滑嵌板,似木似石,又有幾分像牙骨,其上刻滿細密的紋理,宛若術法陣圖。 book18.org
他望著腳邊那一小片密密麻麻的刻紋,凝思片刻,終於確定是某種易數推演之用,只是當世流傳的梅花占、金錢卜,乃至陰陽五行、六爻八卦等,都用不上這般繁複細瑣、環中扣環的推演,只有昔日在餛鵬學府中,那些個精研曆法算學的教授與同儕,他們在解決割圓術、四元消法等難題時,所寫下的演式頗有相類,然而複雜的程度卻遠不能相提並論。 book18.org
只這一小片的易刻演化,便已超過蕭諫紙所學,這無邊無際的地面上若都刻滿了,要算的到底是何等巨數? book18.org
迷霧揮散,身穿湖水綠裙裳、滾青玉褙子的絕色少女,自離地尺許處出現,點足落地,微笑道:「根據我的經驗,人們習慣看到活生生的人,與人交談對視,才覺心安。我非輕視台丞之智,將您與凡夫同視,而是茲事體大,我希望能最大幅度地贏得您的信任。〕 book18.org
蕭諫紙注意到刻圖之中,有淺淺的櫻色光華不停閃動,遠遠近近,不一而同,似呈環形或切圓片狀,有幾分辟卦圖的模樣,只是規模較尋常推衍曆法節氣用的十二消息卦更精密巨大;而秋霜潔說話時,繼而亮起的櫻芒與她的話速若合符節,相互輝映,心念一動,蹙眉暗忖:「難道……」 book18.org
秋霜潔彷佛聽見他心中所想,精緻靈動的俏臉上露出佩服之色,斂衽施禮,朝老人福了半幅。 book18.org
「我在夢裡見過許多人,您是唯一一個,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看出端倪的。多年來,我對施展『高唐夢筆』的對象甚是謹愼,但凡與『那人』有關的,絕不輕易入夢,便為此故;以那廝的才智,怕是光聽人描述,即能看穿我的存在。」 book18.org
「秋霜潔」收斂形容,正色道:「如您所見,這地面上的演化算圖,就是我。我所擁有的每一分念頭、說出的每一句話、幻化的形影聲音等,都是這個巨型陣圖推演的結果。 book18.org
「這孩子確是天生的心智有缺,老仙於是在她的心識最深處,布下這個『太易窮觀圖』的演算陣,以神御氣,擬化形質,這才有了兩儀、四象、八卦之別。聖人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便是這個道理。」 book18.org
蕭諫紙雖約略猜中輪廓,卻覺此想太謬,以易數模擬思路,縱使理論上能行,但實際施行起來,不啻異想天開,痴人說夢。萬料不到早在十三年前厲金闕便已著手而為,依結果看,顯然是出乎意料地成功。 book18.org
簡言之,言笑晏晏、靈動俏皮,活躍於此的「秋霜潔」其實並不存在,不過是太易窮觀圖運算的結果。 book18.org
現實中的秋家小姐,確實心智有缺,充其量,不過於鼓箏之上有超乎常人的天分。多年來,陰謀家匿於暗處,嚴密觀察秋霜潔的一舉一動,不乏試探,須確定這名命運多舛的可憐孤女天生痴傻,絲毫不具威脅,才容得她在這片遺世桐鄉內平安長成。 book18.org
沒想到「霓電老仙」厲金闕還有這著,在其心識最深處,模擬出另一個「人」來。既非眞人,自無青熟長幼的問題,是以「秋霜潔」說足足等他十三年,非是姑妄。 book18.org
饒是蕭諫紙智勝尋常,畢竟接受不同於理解,仍需時間適應,心中苦笑:「若來的是曾功亮,說不定已饒富興致地研究起『太易窮觀圖』來。都說『活到老,學到老』,蕭用啊蕭用臣,你自視忒高,以致目無餘子,難容諸物了麼?」卻聽秋霜潔遒: book18.org
「台丞的心胸見識,遠超常人,毋須自抑。我的事,能說給人懂,都算不容易啦,況乎接受?台丞若能一笑置之,那不是人,是神仙了。人生於世,豈能如此自求?」 book18.org
蕭諫紙一凜,暗忖:「須由一幅陣圖來開解我,人生至此,才叫白活。」心翳頓開,不由一笑,再無蛋礙,益發看出這太易窮觀圖的厲害之處^,沉吟片刻,喃喃道: book18.org
「原來如此。以妳之能,一且拉人入夢,又或侵入他人夢中,得對方的生辰八字、所思所想,藉以推斷吉凶未來,可謂奇准。那寧少君心甘情願簽下黃金五鎰的借據,而梁某人嚇得落荒而逃,約莫與此有關。」 book18.org
秋霜潔咯咯一笑,縮了縮雪頸,露出惡作劇得逞的神情,只差沒輕吐舌尖,隱有些得意似的。 book18.org
「一莊子的人,總要吃飯呀!西宮的清流莊雖有些祖地,但支應了頭幾年,也差不多到頭啦,只能儘量遣散僕從,任莊子自行荒蕪,撐多久算多久。他讀書練劍有一手,卻非經營之才。」 book18.org
蕭諫紙倒有些罕異。 book18.org
「他不知其中內情?」 book18.org
西宮無疑是陰謀家遣來「看管」秋氏父女的,蕭諫紙見他擎劍出手、淳川欲動的架勢,頓想起清流莊西宮氏的名號,確是武儒無誤。 book18.org
不過,像這般自擁莊園僻居一隅,默默晴耕雨讀、書劍傳家的儒宗末沿,在東海並不少見,他們如散沙般毫無組織,既不尊奉、也不知該奉誰的號令行事,卻自有一套處世的標準,其中有放浪形骸的隱逸高士,也有自律甚嚴的博學鴻儒,除了極少數的特例,如有「小劍聖」之稱的段勿塵等,他們唯一的共通處,就是無籍籍之名。 book18.org
雖然這也僅是表象而已。 book18.org
出身錕鵬學府的蕭諫紙非常清楚,儘管滄海儒宗退出東海舞台數百年,台面下仍有幾股勢力延伸了全盛時期的拉扯較勁,迄今未止;所有儒宗支脈,或多或少都得選邊站隊,自有立場。西宮川人明顯是銜命而來,要說他不知內情,似乎有些勉強。 book18.org
「我不敢拉他入夢,或嘗試侵入其腦識,以免留下痕跡,為『那人』所悉。」 book18.org
秋霜潔嘆了口氣。「以面相手相論,證諸其言行,我相信西宮川人並非惡徒,他是眞信了蒼城山謀奪山莊益急,想方設法要把陰謀家揪出台面,只是方法奇怪得很……此人原本就是性格古怪的隱士,這樣一想也就不怎麼怪了。」 book18.org
若然如此,蕭諫紙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選其實挑得極好:西宮川人處世低調,卻有本領;有一股莫名的仗義俠氣,自願替素昧平生的浮鼎山莊「對抗」名動天下的蒼城山,長達十年,思路卻頗異常人,一旦認定自己站在道理這邊,便再也聽不了別的話,手段不拘一格,算是難纏的對手。 book18.org
這種間接使喚人的方法……委實是高啊! book18.org
老台丞冷哼一聲,嘴角泛起一絲蔑笑。 book18.org
當年,慘烈的妖刀討伐戰告一段落後,秋拭水身受重傷,拖命回到浮鼎山莊療養,最終不幸成仁,成為聖戰犧牲者之一。其子秋意人因而離家,遊戲人間,下落不明,數年後返回,家裡的僕從早換過了一輪,許多都是未曾見過的生面孔。 book18.org
秋意人風流成性,浪跡江湖時留下許多情債,最著名的一段,即是他與沉劍世家千金唐挽晴的一段。 book18.org
然而故事的最後,卻遠遠稱不上佳話。 book18.org
唐挽晴懷上秋家的骨肉,卻被秋意人送回沉劍世家,沉劍世家家主唐載天氣得七竅生煙,顧不得是秋意人的手下敗將,登門欲討公道。這對準翁婿二度決鬥,結果仍與前度相同,唐載天再次慘敗在「回潮三式」之下,沒多久便撒手歸天,家人都說是給氣死的。 book18.org
出身嬌貴的唐挽晴,一夕之間從天堂跌落地獄,慘遭雙重打擊,誕下秋霜凈未久,亦隨之香消玉須,孩子遂被青羽洞安排的人接走,送往蒼城山。 book18.org
「老仙與我爺爺有個約定,但教蒼城山存在一日,世上無人動得了浮鼎山莊,所以才給了我爺爺那面青羽旗。」秋霜潔娓娓說道:「我沒機會和父親說上話,不知在當時,他對布置陰謀之人有了解否,但老仙一直都知道要對付的是誰,那回算搶在對方之前,狠狠擺了他一道。」 book18.org
秋意人結束遠遊,重返山莊之後,在與父親交好的武林前輩安排下娶了親,一切看似步上正軌,誰知妻子即將臨盆之際,他上山打獵,意外重傷,四肢癱瘓、神智全失,成了廢人──── book18.org
蕭諫紙聽著,不由得全身發冷。 book18.org
這是多麼急切,而又多麼殘忍的瓜代之計!這樣看來,秋意人將唐挽晴送回沉劍世家,未必是薄倖所致,而是和幕後陰謀家下一盤大棋,可惜以結果來看,年輕氣盛的秋意人是一敗塗地,不但將自己賠了進去,家業終也落入他人之手。 book18.org
秋霜潔從呱呱墜地起,便失親長保護,成為陰謀家竊據浮鼎山莊的跳板,不能不說是悲劇。 book18.org
然而,陰謀家機關算盡,卻防不到厲金闕有通天本領。 book18.org
據說這位霓電老仙,百年來罕離蒼城山,關於他履跡東洲的逸事,怕要追述到金貔王朝末葉。不知他用了什麼異法,在秋霜潔的心識深處布下「大易窮觀圖」的演算大陣,輔以「高唐夢筆」之術,令痴憨的小女孩兒搖身一變,成為聰明絕頂、能卜未來的女半仙。 book18.org
此法不僅聞所未聞,而且藏得極深。只消「秋霜潔」夠小心,這是個連當眾說出都不會有人信的法子,護住了幼弱的孤女,使其得以平安長成。 book18.org
「厲金闕既知陰謀家身分,」蕭諫紙只這一點想不透,索性直指核心: book18.org
「何以不告訴你的父親,乃至祖父,教他們好生提防?退一萬步想,以『霓電老仙』的本領,直接出手對付陰謀之人,無辜者都毋須犧牲了,豈非一勞永逸?就算沒能救下你祖父,也不該再讓你父親遇險。」 book18.org
由秋意人的遭遇推斷,秋拭水的死亦不單純。他是六合名劍的領路者,實際上並未隨六劍攻入狹道,而是在石塞之外遭遇偷襲,若非同行之人出手相救,他的性命老早就交代在那裡──── book18.org
當年蕭諫紙代表新朝,追述妖刀作亂的始末經過,也做了關於這場最終決戰的調査,獨問不出是誰救了秋拭水。 book18.org
一路保護秋拭水的三名劍客,屍體亦都在決戰處的城塞外尋獲,卻不見凶蹤影。以秋拭水之不諳武藝,縱使凶人身受重傷,猶有餘力逃離現場,再補上一刀不過是舉手之勞;思前想後,當有一名行善不欲人知的高手悄悄施援,說不定便是厲金闕所派。 book18.org
就算老仙替秋拭水撿回了一條命,仍保不住它。秋拭水之暴斃,十分蹊蹺,雖對外說是「傷重不治」,然而死時最親的親人都不在身邊,對照日後秋家舊仆星散的景況,個中深淺,頗耐人尋味。 book18.org
現實里的秋霜潔,未曾見過活生生的父祖,遑論從他們口中獲悉眞相。但心識里的這一個,顯然另有搜集線報、以供分析演算的法子,未必便不知始末。 book18.org
「便知道,老仙也不會說。」 book18.org
秋霜潔搖搖頭,神色卻不怎麼遺憾,彷佛本應如此。 book18.org
「他老人家活得太久,看待世事的方式,已與我等不同,是非曲直於他,並無意義。若非答應了祖父,須得照拂浮鼎山莊,料想老仙決計不會插手────這也是我須向台丞直稟的第二件事。」 book18.org
蕭諫紙見她說得嚴肅,並未插口,專心凝神,靜待少女揭露。 book18.org
「我沒見過祖父之面,也沒能與我父親交談;老仙應當是知道的,但他也不曾與我談論過此事,就算我問,他也不會說。接下來我要告訴您的,全然出自我自己的推論,說不定……連我那緣薄的父祖也未必知曉。如此,您還願意相信我麼?」 book18.org
蕭諫紙明白少女的遲疑。 book18.org
說是「推論」,其實是太易窮觀之陣演算的結果,這個「秋霜潔」到底算不算得是有智有識、通靈知性,能不能當作「人」來看待,放到餛鵬學府,乃至四極明府這般智者雲集處,怕爭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有定說。 book18.org
誰會相信一隻算盤,抑或一具墨斗?人們接受的,從來都不是器械,而是持械之人。只愚夫愚婦眛於神怪志說,才會相信器物有靈。 book18.org
若厲金闕眞如她所說,是個活得太久、看過太多,道德心已遭歲月磨蝕殆盡,只余強大威能在手,倚之遊戲人間的所謂「高人」,其本質也和怪物差不多了,甚可將這「太易窮觀圖」的擺布,視為某種惡意扭曲的玩笑──── book18.org
比起直接出手拯救秋家三代,此舉不僅困難百倍千倍,結果更顯迂迴。什麼樣的人,才會用這種近乎曲解的方式,來執守一份生死承諾?人命關天哪! book18.org
────站在秋家的立場,厲金闕到底能不能信任,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book18.org
若連厲金闕都須見疑,況乎他興致一來,隨手置於識海的小玩意兒? book18.org
蕭諫紙思考片刻,忽抬頭一笑,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book18.org
「妳的分析判斷,乃至卜筮之能,可否及於身外?」 book18.org
秋霜潔秀眉微蹙,一霎間掠過俏臉的疑惑之色活靈活現,實難想像她是太易神圖模擬而出;要說人偶,眞正的秋霜潔可能還比她要更像些。 book18.org
「不能。」 book18.org
少女的迷惘不過一瞬,旋一聳肩,老實交代。 book18.org
「我可操縱雲夢之氣,令周圍的人昏昏欲睡,但無法及遠,效果也因人而異,若未輔以琴韻,難免大打折扣。除此之外,我對這具身軀毫無操控的能力。太易窮觀陣圖雖然神奇,畢竟不能憑空造出魂靈……」忽然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輕道: book18.org
「我並不是眞的。不過是一連串精密繁複的演算罷了。」! book18.org
「此說尙有可議處,不宜就此論斷。」老人含笑搖頭,頗有幾分遺憾的模樣,捋須道:「我本想,待一切塵埃落定、風歇浪止之際,若還留得命在,請妳將那太易窮觀圖默出,哪怕只有小月角也好,讓我好生研究。 book18.org
「昔日我在餛鵬學府時,術數本非專長,擱下多年,如今只怕更加生疏。但我有位同窗好友,於數算一道,可厲害了,他定然有興趣得緊。我想讓他瞧瞧,我親眼見到的奇蹟。」 book18.org
面對少女罕見的微愕,老人面色不改,侃侃而談。 book18.org
「我相信妳的猶豫,也相信妳的害怕。我不知猶豫驚怕,乃至自憐自傷要如何才能推衍術數而得,但那決計不是死板板的器物所致。定義妳是什麼,可能已遠遠超過了我的所知所學,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資格。在我看來,妳的判斷似乎頗有參考的價値,値得一聽。」 book18.org
秋霜潔面頰緋紅,一手輕撫胸口,片刻才回過神來,斂衽施禮。「多謝您的信任。這於我意義非凡。」 book18.org
姿容絕艷的纖細少女挺直了背脊,幼嫩白皙、當中透出一抹酥紅的手掌心虛托著,地面上一片櫻芒閃動,臂間忽現一柄金燦燦的雙手巨劍。是連城劍,老人心裡想,心語如波動散出,再度引得地上光耀起落,秋霜潔點了點頭,輕道: book18.org
「此劍正是一切的開端。千頭萬緒,須由此劍說起。」 book18.org
她在虛境中幻出的連城劍是完整的,明明形狀、雕飾等與先前廳中所見並無二致,不知為何,劍身的輝芒卻靈動許多,未如匣中所貯那般黯淡。蕭諫紙猜想那是劍的「氣」所致,劍刃摧折,神氣已失,雖仍是同一物,風采畢竟不同。 book18.org
「這枚飛廉珠材質殊異,有通靈貯思之能。」秋霜潔單手倒持巨劍,另一手伸出纖長的指尖,指著劍柄末端的黃金爪台之上,鑲嵌的那枚水精球。飛廉珠的表面並未打磨光滑,而是像用鑿子硬生生將一枚水精削成球體,布滿嶙峋的斧鑿痕跡。 book18.org
「祖父從決戰妖刀處攜回損壞的連城劍,為防有什麼不測,預言恐將失傳,便將開啟神秘預言的法子,凝思貯於劍末寶珠。原本他想託付的對象,並不是父親,而是外……是幡宮島的田島主。」 book18.org
田初雁與秋拭水交情甚篤,秋家父子感情不睦,有此安排,想來也不奇怪。 book18.org
「但祖父突然離世,來不及交代任何人,這柄殘劍遂被收藏於莊中。當時父親心神大亂,惶惶不可終日,有一天『突然來了個人,求鑒一柄無名之劍,只說劍上有銘,曰:『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彷佛這樣說父親便能懂得。」 book18.org
但失怙未久、仍陷於喪父之痛中難以自拔的秋意人,完全不知道這名不速之客在說什麼,心煩意亂之下,對來客言語無禮,恣意挑釁,似乎想藉此一抒痛失至親的哀慟。 book18.org
他不知道父親對他,竟是如此重要。 book18.org
那個總是沉迷在自己歡喜的物事裡、不記得該回頭看看他的父親,秋意人從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麼……但為何,失去了了解他、與之共處的機會,竟是如此令人心痛!妖刀之亂又怎的?異族鐵蹄又怎的?為何你總是想不到家人,卻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慷慨輕擲,快意犧牲? book18.org
對世間懷抱著憤恨不平的青年,對來客以劍相向,而那人卻以一個眼神便瓦解了他。那是他無法想像、甚至是此生難企的絕頂武功。 book18.org
「是我對不起你爹。」那人拍拍他的肩膀。顯露的哀傷很淡,或因為深入骨髓之故。秋意人無法自抑地流淚,彷佛見到極親的家人,悲從中來。在此之前他一聲都沒哭過,瞪視挽幛的眼裡除了憤怒,什麼也沒有。 book18.org
「我應該幫幫他的。或許,他就不會死了。」那人嘆道。 book18.org
為找那柄「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秋意人翻出簿冊中能想到的每一柄劍,當然包括妖刀之戰中劫餘的名劍,連城劍便在那時被攜至堂上,但那人似對珠光寶氣的華麗名劍毫無興趣,只看兩眼便即擱下;大部分的時間裡,這後半截的殘劍都被秋意人握在手裡,意念之深,甚至在飛廉珠里留下殘跡。 book18.org
「台丞請看。」秋霜潔把手一揮,身畔突然出現一把太師椅,椅上之人一身旅裝,風塵僕僕,原本熟悉的娃娃臉或因沉溺酒色之故,略顯松垮,一如逐漸隆起的腹圍,看來益顯疲憊。 book18.org
他持劍端詳,懷緬的神色依稀有幾分往日的模樣,驀地眉目一動,精光迸發,酒色不禁的中年男子突然變了個人,一霎間氣機隱動,令人絲毫不疑他能以目光制伏東海年輕一代有數的劍手秋意人。 book18.org
男子嘴唇微歙,似是說了些什麼,卻無法聽清。蕭諫紙正欲趨前,影像突然消 book18.org
失。 book18.org
「飛廉珠的貯思秘法十分繁複,」秋霜潔解釋:「父親未曾得授,之所以能留下這點形影,全因他當時矢志專一,意念強大所致……」見蕭諫紙緩緩走到身前,低聲道: book18.org
「再一次就好。我想……再看他一眼。」 book18.org
少女被他眼裡的悲愴所懾,含淚頷首,小手一揮,那人捧劍喃喃的模樣再度凝於虛空中。老人瞇起眼,微佝著背細細端詳,眉頭越皺越深,也不知瞧了多久,才輕聲道:「讓你別喝這麼多酒啊。」 book18.org
秋霜潔還待說話,老人卻擺擺手,毫不留戀地轉身,顫巍巍踅回原處。 book18.org
這意思很明白了,少女暗自嘆了口氣,收起飛廉珠里的影像,正色道: book18.org
「獨孤弋重回浮鼎山莊,非為緬懷故人。他回憶當時聆聽預言的情景,顯然想到了什麼,衝口而出,可惜父親的注意力因此消散,無法凝練如前,飛廉珠里沒能留下更多,聽不出獨孤弋到底說了什麼。」 book18.org
西宮川人所說的那筆鑒兵記錄,正是微服至此的獨孤弋。稟筆之人自非離世的秋拭水,而是其子秋意人;之所以無有姓名,蓋因獨孤弋不能自報家門,依他的脾性,怕連扯謊也懶得,簿上遂無條陳。 book18.org
而後秋意人捨棄家業,出外遠遊,持續著近乎自我放逐的劍客修行,說不定即是受此番會面的影響,矢志追求劍道至高,並藉以稍遣喪父之痛。 book18.org
從時間上推算,離開浮鼎山莊後不久,獨孤弋便在平望駕崩。多年來,蕭諫紙一直相信異人所說,只有「天劫」才能收拾得了天下無敵的阿旮,獨孤弋在戰場之上、決鬥之中,已無數次證明了這點,例證多到蕭諫紙無法忽視。 book18.org
武皇帝駕崩之後,蕭諫紙用盡各種手段,取得司天台、太史局的文檔,甚至設計拷問司天台的大監,得知帝崩當日,京郊曾降天雷,地化泥流,澗洪爆發────這些都是「天劫」的徵兆I並非獨孤容一派胡扯矯作,用以遮蓋眞相的煙幕。 book18.org
不計國家發生大事時,必然會有的街談巷議、童謠讖語,眞正堅持武皇帝是被人刺殺的,到頭來只有一個待罪守陵的十七爺。獨孤寂和他談過之後非常失望,他一直以為蕭先生是可以理解自己的。 book18.org
這極可能是蕭諫紙此生最大的盲點。 book18.org
近十年來,他才慢慢察覺其中蹊蹺,試著將異人的「天劫」說放置一旁,純以審案的角度,來看待此事中得利的一方。 book18.org
即便如此,獨孤容是否眞刺殺了兄長,蕭諫紙並無定見,正如缺乏兇器的兇案最是難辦,世上想要獨孤弋死的人,還少得了麼?只是誰也殺不死他。這事是辦不到的,包括他自己在內。 book18.org
思路受阻,蕭諫紙開始嘗試以獨孤弋的角度思考,想知道他回浮鼎山莊到底是為了確認什麼,又為何沒有來找自己……當往事一幕幕浮起,再與那「預言」相參照,他終於明白獨孤弋早他一步發現的是什麼。 book18.org
獨孤弋不算精細,認識他的人,不會以「聰明」形容他,但他擁有某種獨特的天賦直覺,恍如野獸,總能敏銳地嗅到血的氣味。 book18.org
這事從一開始就錯了。異人傳授兩人武功兵法,寄望他們做的,並非爭盟爭霸一統天下,秋拭水向他們揭示的「預言」,進一步肯定了這個方向:精兵猛將,是為了更可怕的敵人準備的。兩個數千年來不斷爭鬥的陣營,一在明,一在暗…… book18.org
只是有人誤導了他倆,將事情扭轉至全然不同的方向。 book18.org
若獨孤弋的死非是天劫,而是人力所為,甚至是一樁精密已極的陰謀,那麼致死的導火線,絕對是因為他太過接近眞相。從京城近郊的天雷往回推,在浮鼎山莊內捧劍喃喃的這一幕,就是命運轉折的關鍵點。 book18.org
「他說了什麼……無法聽見麼?」老人問。 book18.org
少女搖搖頭。「飛廉珠里的,就這麼多了。但我分析了他開聲瞬間的嘴型、喉頭滾動的幅度,再結合其他線索,已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book18.org
老人疏眉一軒。「……人名?」 book18.org
「是地名。」秋霜潔垂斂美陣,靜靜說道: book18.org
「氓山招賢亭。他是這樣說的。」 book18.org
蕭諫紙靜默片刻,忽然仰頭大笑,虛境中聲動十里,恍若驚雷。 book18.org
「果然是你……」老人瘦頷一收,目中精光暴綻: book18.org
「……殷橫野!」 book18.org
第百七七折 瓜濯素艷,回首驚情 book18.org
耿照不僅沒時間,怕連行動自如的空間也極有限。 book18.org
整座冷爐谷中,僅望天葬及其下的深潭秘道,是黑蜘蛛無法靠近、絕對安全之處。他服食血照精元後,身子盡復舊觀不說,功力亦有突破,即遇黑蜘蛛攔路,要打要逃,自信皆非難事;只是若教鬼先生知曉,手上的染紅霞便是現成的人質,屆時角色互易,重演半琴天宮裡的慘劇,休說報仇雪恨,這回絕對有死無生,永無翻身之日。 book18.org
同樣的錯誤,耿照不會再犯第二次。 book18.org
當日與黃纓連手,以蛆狩云為釣餌,誘出藏身暗處的明棧雪,實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之所以一試,除明棧雪武功絕強、心計極深,要從內部瓦解鬼先生,絕對是無可挑剔的強助外,耿照賭的是她身上的《天羅經》。 book18.org
姥姥雖未明說,但依言語間泄露的蛛絲馬跡推斷,歷代天羅香首腦送與黑蜘蛛的那份血誓,若非藏在《天羅經》里,即是經書的一部份,當年冷爐谷大變,明棧雪乘亂出谷,現今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來,與身懷此經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黑蜘蛛放行,不代表放棄監視明姑娘的一舉一動,然而,由鬼先生於此一無所知,幾可確定:無論鬼先生用了什麼法子收買禁道,於這群神秘的黒蜘蛛,這份協議並未高過《天羅經》內的血誓。 book18.org
否則,以鬼先生的精細毒辣,知有明棧雪這號人物潛伏左近,豈能傾金環谷與 book18.org
天羅香的精英而出,放心搞撈什子七玄大會? book18.org
────離明姑娘越近,就越安全。 book18.org
這是耿照從黃纓身上歸納而得,方有當曰之舉。 book18.org
為引強援,耿照不得不正視明姑娘拋出的謎題,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她的藏身處。 book18.org
「不如……我幫你找好了?」前日送膳時,黃纓自告奮勇。「你們倆現下哪兒都去不了,半琴天宮內我人面熟,你給我說說她生得什麼模樣,就算沒找著,總能有其他人看見。」 book18.org
耿照苦笑。 book18.org
「妳會這麼問,代表沒見過她。明姑娘生得極美,見過肯定不忘。況且她武功高出我一截不止……」現在就未必了。他遲疑了一下,想來就跟老喚她「明姑娘」一樣,都是習慣,一下子改不了。「眞想藏起來,誰也找不著。」 book18.org
黃纓柳眉一挑,笑容險惡,伸出幼嫩白皙的食指尖,往籠中一比。「比她還漂亮?」背轉身子捧著炙牛肉的蘇合熏依舊細嚼慢咽,看似波瀾不驚,髮際卻動了一動,想是豎起了耳朵。 book18.org
耿照警醒過來,驚出一背冷汗,狠狠瞪了笑意可掬的圓臉少女一眼,咬牙道:「沒有誰比誰漂亮的問題!大家……大家都很漂亮。」說完自己都有些心虛。卻見蘇合熏放下食物,淡淡回頭,若無其事地說:「谷內地形我熟。不然……我去找她好了?」 book18.org
這種時候鬧什麼彆扭啊!耿照只差沒吼回去,偏此事全因自己說話不經大腦,中了黃纓的借刀殺人計而起,還眞沒有吼叫的立場,暗嘆:「阿纓若想要我的命,只怕比鬼先生難纏得多。」想起老胡也贊過她擅借殺人之刀,說不定眞有這天分。 book18.org
這事沒什麼好商量的。蘇合熏縱得了部分血軺精元,也不到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地步,所熟恰是黑蜘蛛的勢力範圍,萬一撞上殺將起來,打草驚蛇不說,怕耿照還來不及救。 book18.org
「我就不信有多漂亮。」黃纓不肯消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壞笑道:「躲在谷里不能見人,能洗澡換衣服麼?蓬頭垢面的,能有多好看?」 book18.org
耿照頭大如斗,直想「剝」的一聲從頸上拔起來算了,一了百了。「妳就別再糾結漂不漂亮啦。況且明姑娘生性好潔,從前我與她在蓮覺寺時,即使環境極險,她也還是天天洗I」忽然失語,蹙眉凝思,似是想到了什麼。 book18.org
黃纓故作驚詫,雙手掩口道:「什麼!你同她一起洗過澡?」 book18.org
「洗……妳話是怎麼聽的啊!」耿照回過神來,差點昏倒。「沒有的事都教妳聽出來了,難不成耳里生了鹿茸?」 book18.org
「這有什麼?我們也洗過。」蘇合熏冷不防地捅了他一刀。 book18.org
「仔細想想……」黃纓露出恍然之色: book18.org
「他和我也洗過呀,一連洗了幾天哩。」 book18.org
蘇合熏倏然轉頭,目光刺穿他的頭顱。 book18.org
「我們就別再討論洗澡的事了,好嗎?」耿照忙不迭求饒。 book18.org
七玄大會召開當日,不惟鬼先生出得谷去,姥姥、金環谷的精銳人馬等亦不見蹤影,只有少許人留守,冷爐谷內難得又恢復了往昔的模樣。 book18.org
蘇、黃二姝各有任務,耿照則乘機摸出瞭望天葬,把握最後的機會,仗著神出鬼沒、悄無聲息的身法,掠往心中所想之處。 book18.org
黃纓的笑鬧給了他靈感。明棧雪好潔,人又機變百出,無論到哪裡,都能過上舒服的日子,特別是沐浴清潔,於她是重中之重。順這思路想,有個地方,此際不會有人,而冷爐谷里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知曉I book18.org
耿照來到北山石窟,果然其中空蕩蕩的,唯獨後進浴房裡漫出蒸騰霧氣,水聲隱隱,時不時還夾著幾下撥水掬淋似的淅瀝。 book18.org
這並不難猜。倘若明棧雪無意與他深談,根本毋須拋下謎題;重點是明姑娘願意談,起碼不排拒與他一談,無論如何,耿照總能發現她的行蹤。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這事該怎麼談? book18.org
選在浴房,其目的昭然若揭,明棧雪非常了解自己身為女性,對成年男子的魅力,僅僅是赤身露體、肌膚相親的意象暗示,即具有極大的誘惑。 book18.org
耿照屛氣凝神,試圖將過往的旖旎逐出腦海,以保持冷靜;另一方面不禁有些氣餒,原來自己在明姑娘心中,始終是能以色媚誘之的登徒子,不知該對自己感到失望,抑或對她。 book18.org
他運使新悟的「蝸角極爭」心法,劍脈中眞氣如川,卻無多餘的散溢或衝撞,每分力道恰到好處,落足如貓,不僅無聲,勁力反饋更為精準的施力所抵,連一絲震動也無;溫熱水霧撲面而來,毋須依賴眼耳,順著風的流向貼牆閃入,儘管未著夜行衣,整個人與一抹影子也差不了多少。 book18.org
浴房中未曾點燈,光源全來自外頭,內里形影朦朧,目力並不足恃。耿照在入 book18.org
口邊上的竹籃子裡,瞥見迭得齊整的女子衣裳,就布面花色來看,確是當日明棧雪身上所著,當然熟悉的淡淡幽香也是。 book18.org
謹愼起見,他隨手揭起迭衣一角,赫見底下所壓,正是那件鴉青色的兜兒,不禁抨然,定了定神,趕緊鬆手起身,不敢多瞧。 book18.org
隔著瀰漫的水霧望去,長長的浴池底部確實有個朦朧的女子身影,肌膚極是白暫,一頭烏濃秀髮挽在腦後,似用兩枚長荊之類的尖細物事交叉固定,此外便是一片膩白,依稀見得曲線玲瓏,起伏極是動人。 book18.org
耿照無意鬼祟接近,然而那件鴉青肚兜勾起的回憶,不停在腦海里反覆衝撞,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回神已貼著牆越過大半座浴池,距離池末的女郎不過兩丈余。 book18.org
潑喇一聲,女郎從及腰熱水中站起,耿照才發現她身段異常豐滿,腰肢雖有夸 book18.org
張的凹陷,卻難以蛇腰形容,有著粉光緻緻的腴潤肉感;肉呼呼的雪臀如熟透了的薄皮雪梨,輕輕一掐便要迸出甜漿,周身充溢著難以言喻的成熟風情──── book18.org
這決計不是明棧雪的胴體。 book18.org
(糟糕,認錯人了!〉 book18.org
但籃中衣裳確是明……耿照腦中一片混亂,還拿不定主意是擒是撤,女郎已霍然轉身,率先映入眼帘的卻非是面孔,而是那對巨碩肥美、彈顫不休的傲人乳瓜! book18.org
沉甸甸的乳球幾乎有一隻完熟甜瓜大小,分量之重,拉得脅腋處的乳肌平斜緊繃,鎖骨下形成一片狹長三角,可想見並不舒適,甚有些擾人,卻構成一幅美不勝收的壯麗景象。 book18.org
女郎個子不高,垂墜飽滿、宛若玉球的乳緣越過了胸肋,乳型卻是漂亮的淚滴型;杯口大小的乳暈色澤淺淡,形狀完滿,有種喚人吸吮般的奇特魔力,而乳頭的形狀則是小巧渾圓,如瑪瑙珠般的櫻紅色,白膩的乳肌上透出淡淡青絡,更襯得櫻色淺潤,別有I股剔透之感。 book18.org
單論乳房,此姝已近完美,巨碩反是渾身上下唯一不甚完美處,襯與臀股的肉感,更見其腴。 book18.org
女郎有張全然陌生的鵝蛋臉,約三十許人,豐頰隆準,眼角微勾,堪稱艷麗。然而,本應有著動人風情的嫵媚眼中,卻無一絲溫度,只覺冰冷異常。 book18.org
耿照與她隔著池岸對望,忽覺這眼神有幾分熟悉,一時想不起在何時、何地見過,猜想應是天羅香某部織羅使之類,陡地幾滴溫水濺上面頰,女郎已破水而出,右手五指屈成鷹爪,直向他咽喉而來! book18.org
耿照背脊貼牆,無有退路,直到指尖將觸及脖頸的一瞬間,身子才忽然不在原 book18.org
處。 book18.org
女郎於收爪之際方知落空,定睛一瞧,耿照不知何時已滑開尺許,無聲無息,彷佛連一絲水霧擾動也沒帶起,不顧身無寸縷,葫腰一擰,雪酥酥的玉足反勾耿照脖頸。 book18.org
耿照頓覺香風撲面,滿眼膩白,桃裂般的雪股間歙開一條櫻紅色的蜜縫,隨著肌束繃緊、大開大闔的迴旋腿勾一覽無遺。女郎的恥丘分外飽滿,沾濕的纖細卷茸如筆尖蘸墨,服貼於腴美的玉蛤上,連忒大的動作都甩之不去。 book18.org
但連這逼命的一勾,旋亦落空。 book18.org
女郎連一絲喘息的餘裕也不給,雙腿連環,玉顆般小巧圓潤的足趾、白皙里透著一抹粉酥橘紅的足弓,乃至修長筆直的足脛,不住貼著耿照的耳畔頸側削過,卻連一根頭髮都削之不落,彷佛兩人已對練過千百回,才能在如此小的騰挪範圍內,驚險避過每記刁鑽蹴擊。 book18.org
頃刻間,女郎不知出了多少腿,勁風所及,連陰阜上的烏茸都已甩去水漬,由濕濃化為蓬鬆捲曲的粗莖,這連綿不停的攻勢,終也到了一口眞氣的極限。 book18.org
她飛步竄近玉腿輕抬,卻是虛招,果然耿照動也不動,「啪」的一響,女郎小巧的腳掌順勢踏地,雙掌齊出,耿照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逼入角位,女郎的震腳恰恰踏住「生門」,去路已絕,哈哈一笑,也跟著雙掌推出,與她溫軟小手一抵,吐勁震飛! book18.org
女郎等的就是這一刻。 book18.org
耿照驀覺她的內息十分熟悉,「咦」的一聲,並未追擊。女郎藉力使力,凌空倒翻一個筋斗,準確無誤地落在浴池盡處,拾起一柄長長的六角杖拄地一頓,七名與蘇合熏穿著同樣服色的黑衣女子揮開水霧,由四面八方現身,手中的引路長杖運使如風,朝耿照呼嘯而至。 book18.org
────黑蜘蛛! book18.org
七人的攻擊風格與那名赤身裸體的巨乳少婦全然不同,並不倚仗人多,一意猛攻,反像是推演陣形似的,將耿照團團包圍,長杖此起彼落,交錯走位,耿照既無傷人之意,一時也突圍不出,徑以「蝸角極爭」之法在杖影中趨避自如,邊思考眼前的形勢,究竟何以至此。 book18.org
那名池中女郎也不忙著助拳,雙目不離戰團,俯身拾起外衫,草草穿上,只打了腰側繫結,豪乳將衣面撐得老高,下襬距雪白腴潤的小腹,最少有四、五寸的間距,可見胸乳之厚,襟懷裡滿滿都是美肉。 book18.org
她這樣的身板,平素若不以兜兒將雙丸裹緊,怕連衣衫都不好穿。耿照回憶數日前與她兩度會面、乃至交手的過程,並不覺她有這般雄偉傲人,想來是有無褻衣裹束的區別。 book18.org
他記得她的名字叫「荊陌」,蘇合熏跟林采茵是這麼叫的。這人應是玄字部的領路使,料不到在裹頭黑紗之下,竟有著一張如此難麗的面孔。 book18.org
當日在禁道外,耿照與她對了一掌,拚著身受內傷的風險,藉勢飛退。今兒角色互易,一絲不掛的荊陌被他運掌震飛,耿照對黑蜘蛛的立場、聽從鬼先生的因由等尙有疑問,無意傷人,掌底留力,是以荊陌並未受創。 book18.org
突然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透體而來,此乃拜碧火眞氣之先天胎息,較常人五感六覺更加敏銳所賜,卻無法知悉是從何而來。 book18.org
不能再拖下去了────放棄對話的機會不無可惜,卻還有更重要的事。為防對手來了強援,更不易脫身,耿照忽睜星目,正欲易守為攻,忽聽一句銀鈴笑語,如春風拂至: book18.org
「哎呀,他要認眞啦,再打下去,妳們決計討不了好。荊陌,妳是聰明人,千萬別做傻事呀。」卻不是明棧雪是誰? book18.org
逆著門外的燭光,轉出一抹窈窕修長的完美曲線,身上衣著,正是耿照在門邊的竹籃所見。這把戲說穿了,簡直不値幾文錢:她將衣裳褪至籃里當誘餌,與荊陌入池共浴,浴池盡處定有密門或通道之類,再隨意找個藉口暫離;接下來,就成現在這樣了。 book18.org
當然,明棧雪時碧火功長於感應,亦不能排除是她先耿照察覺其行蹤,而後才臨機應變,因勢利導,誘使雙方撞在一塊兒。 book18.org
聽她的口氣,與荊陌似頗熟稔,而從荊陌猛一見他的神情判斷,連神通廣大、無所不在的黑蜘蛛都被明姑娘擺了一道。如此想來,這當上得也不冤枉,耿照心緒略平,泛起一絲苦笑。 book18.org
自明姑娘現身,那種莫名的壓迫便即消失,黑蜘蛛來援的高手一霎退去,連那七名女郎也收了陣式,趁耿照分神之際,悄悄沒入牆影,偌大的浴房裡又只剩下三個人。 book18.org
「我本來想,」明棧雪笑道:「能夠赤身露體,一塊兒泡在池子裡,要談什麼就容易多啦。看來裸裎相見,你們只做了一半,不過打架倒是另一種了解人的好法子,算是補了沒做的那一半。」 book18.org
荊陌全身上下,只那件被乳瓜撐頂變形的黑衫子,實因撐得太高,益顯衫襬短促,小巧的香臍以下完全赤裸。妙的是:她這麼個珠圓玉潤的人兒,卻有雙細直美腿,襯與白皙雪肌,渾身透出一股成熟婦人的魅力;若非神情冷徹,可說是誘人已極,乃天生的尤物。 book18.org
她抿著紅唇,望向明棧雪的冰冷眼神挾著顯見的怒意。耿照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尤其面對明棧雪滿不在乎的輕鬆笑容,益發令人惱火。 book18.org
〔答應妳的事,我已做到。」明棧雪嘴角含笑,眸里卻無笑意。「接下來,我有話要同他說,妳們一個都別在場。」 book18.org
荊陌定定回望。「只做了一半。」 book18.org
「討價還價眞不像妳。」明棧雪嘆了口氣,笑道:「也罷,就一半。妳們快些走罷,別耽誤咱們的時間。記住,我不喜歡有人偷聽。」 book18.org
荊陌面無表情,俯身拾起長杖靴褲,巨碩的雪乳由水滴垂墜成完美的吊鐘型,勻細的淺櫻色乳暈被驚人的乳量撐得微擴,色澤更粉更淡;直起身時尙不及回復,襯與其上櫻核兒似的小巧乳蒂,浪雪如顚,晃得人目眩神馳。 book18.org
她頭也不回,扭著腴臀,細直敬美腿交錯,腰脊挺直的背影,意外有著守身處子的青澀,與成熟冶艷的外型頗不相稱,眨眼沒於幽影中,再不復見。 book18.org
「忒美的風情,是我專程替你準備的呀,要不,也用不著賺她脫光衣裳,陪我下水啦。」閒人既去,明棧雪轉過螓首,迎視著他直勾勾的精亮眸光,瞇眼含笑,輕咬著紅嫩嫩的櫻唇。 book18.org
「你不把握機會多看兩眼,豈非教我白忙一場?」 book18.org
她頸頰畔還沾著晶瑩水珠,可見穿衣時的匆忙,一撂額鬢垂落的濕濡青絲,勾回耳後,似笑非笑的模樣比之剛消失的半裸女體,不知為何卻更令人驚心動魄。 book18.org
────在妳之前,世上豈有「風情」二字? book18.org
耿照心中嘆了口氣,卻儘量不在面上顯露出來,肅然道:「我沒聽錯的話,明姑娘方才是將我賣給了黑蜘蛛?」明棧雪噗哧一笑,伸出纖長幼細的食指尖兒,沖他輕輕擺動:「銀貨兩訖才叫『賣』。點子忒硬,這幫妖婦呑吃不下還崩了牙,可算不得買賣。」 book18.org
耿照聽到「妖婦」二字,不覺哂然,只不欲泄露心思,免得她得寸進尺,抿唇咬頷,生生止住。誰知明棧雪柳眉一挑,指著他壞笑道:「好啊,你在心裡罵我。否認也沒用,我聽見啦。」 book18.org
耿照知她又在玩把戲,仍不由一悚,終是憋不住笑,搖頭道:「是妳自個先罵了人,怎地說我?」明棧雪笑道:「原來你在心裡罵我『妖婦』,好壞啊。」輕輕打了他肩頭一記。 book18.org
明棧雪的一掌,怕連岳宸風都要全神戒備,不能輕易教她得手,不知為何,耿照就是不覺危險,直到她打完了、嬌嬌地橫他一眼,才省起這人剛出賣過自己,料他必循跡至此,特意聯繫了荊陌,前來……洗浴? book18.org
這都不知道是誰賣誰了。耿照心中嘆息,微露苦笑。 book18.org
「這是試探。」明棧雪斂起笑容,雖非板著臉一本正經,神情卻比適才認眞得多,徑望進他的眸里,態度落落大方。「我須明白,合作的對象到底有多少斤兩,本領幾何。荊陌是老朋友啦,當年離開冷爐谷,便是她給我引的路;此番重回,依舊是風雨故人。」 book18.org
耿照可不會把明姑娘口中的「朋友」1一字,與普世之義同解。依蘇合熏言,黑蜘蛛匿於暗處,如無必要,罕與地面之人接觸,連她入禁道幾年,都無法與其餘黑挪蛛有進一步的交流溝通;明棧雪能使荊陌褪去衣衫,一池共浴,與其相信她倆有什麼非同一般的深厚交情,耿照寧可相信是血誓書的力量,令荊陌不得不如此。 book18.org
由明棧雪斥退荊陌的情況看來,似也能證明這個假設。 book18.org
也因此,他格外在意起荊陌臨走之前,所說的那句話。 book18.org
「妳答應了荊陌什麼事?」 book18.org
大出少年的意料,她對此毫不遮掩,坦率地聳肩一笑。 book18.org
「她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吃了傳說中的枯澤血照。」明棧雪悠然道:「望天葬是這整座冷爐谷里,黑蜘蛛唯一不能靠近的地方。荊陌親眼見你手筋被斷,經脈全廢,她上頭的人想知道,你在望天葬里到底遭遇了什麼,發現什麼神奇奧妙。依我說,最快的法子,便是教她親口問問你了,是不?」 book18.org
「但她並沒有問。」 book18.org
「因為……我倆才商5到一半呀。」明棧雪咯咯笑道:「本仙姑掐指一算,料到有頭小色狼色膽包天,便要闖進來,趕緊找個藉口,從邊邊上的隱道開溜啦。荊陌就是不夠機靈,白白給人看了身子。 book18.org
「你別瞧她那樣,黒蜘蛛個個是黃花閨女,據說在地底待久了,連胸乳腿心等女子特徵都將漸漸隱去,變得不男不女。我瞧她眼下熟得剛好,趕緊給你們機會親近親近,不然太可惜了。」 book18.org
耿照知她扯到荊陌身上,欲攪得自己心猿意馬,刻意不去想那豐熟欲滴、充滿危險氣息,又隱帶一絲處子青澀的嬌美胴體,直指問題核心。 book18.org
「妳同她們交換了什麼?」 book18.org
明棧雪露出一絲激賞,斂眸輕笑。 book18.org
「我殺姥姥之時,她們不能出手。」 book18.org
「為什麼?」耿照忍不住問。 book18.org
「天羅香與妳有什麼深仇,定要殘害忒多無辜之人,造下這等殺孽?明姑娘,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妳滅去的那些個分舵里,並不是人人都與妳有隙,我實不明白,為何非如此不可?」 book18.org
「我以為你現下該明白了。」朋棧雪淡笑,眸底卻無笑意。 book18.org
「你要殺鬼先生報仇,對罷?還是這回鹹魚翻身,殺他個措手不及之後,你仍打算以德報怨,再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book18.org
耿照不知她為何轉移話題,眸光倏冷,沉道:「我料此人,難以改過。」 book18.org
「那麼擋在他前頭的那些人,你待怎的?說道理感動他們?下跪哭求,希望他們理解你的沉冤與苦痛?」明棧雪淡然道:「這要是有用,還要武功做甚!」 book18.org
耿照啞口無言。明棧雪也不欲逼他太甚,輕嘆了口氣,展顏笑道:「我本來想說:『你說話和姥姥越來越像了。』但這只是占占嘴上便宜罷了,她並不在乎這些枝微末節,而你本就是這樣的人,從來都沒變過。姥姥沒告訴過你,我反出師門之因由?」 book18.org
耿照搖頭。 book18.org
「好心計。」她抿嘴一笑,卻不像是反諷譏嘲,是眞有些欣賞的意思。「說清楚了,反而失去遐想,不如放你自行揣摩,想得越多,信賴越薄,總之於她並沒有壞處。」 book18.org
「或許她只是想讓妳自己說。」 book18.org
「或許她從頭到尾,都沒想明白過為什麼。」 book18.org
明棧雪說得淺淡,卻令少年聞言一震。 book18.org
明姑娘並不經常顯露心思。她的聰慧,足夠她時時刻刻架構起一座厚實堅固的城壘,將自己和外界隔絕起來,罕有人能意識到那只是假象。她甚至能從築壘上得到樂趣。 book18.org
姥姥識得她時,明棧雪的堡壘或許尙未竣役II當時她甚至不叫這個名字────但大匠絕非橫空出世、生生從石縫裡蹦將出來,必已顯露其過人資賦。也許,姥姥只是察覺她的危險,並不眞正了解她。 book18.org
明棧雪嫵媚一笑,試圖和緩氣氛。 book18.org
「姥姥到底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啊。」 book18.org
「她說妳叫蘅兒。」 book18.org
耿照笑道,驀地渾身一繃,一抹凝銳殺氣乍現倏隱,見她肩臂放鬆,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以明棧雪的修為,若要殺人,能做到殺招著體的瞬間,殺氣才不得不顯;氣機如此失控外放,自兩人相識以來卻是頭一遭。 book18.org
「好心計。」她瞇眼含笑,笑意卻冷,頗有幾分恨烈切齒。 book18.org
「只是她低估了我對……低估了我的心思和修養。這是她除掉你的方法,知道麼?或許後來發覺了你的重要性,只是還來不及提醒你,也可能沒料到我們忒快便又相見。」 book18.org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book18.org
「永遠,別再提那個名字。我滅掉的頭一個天羅香分舵,只因舵主是我昔日的天宮同儕,她喊了那可憎之名,我沒忍住。一開始我並不想殺她的,但也沒什麼好後悔的了。」 book18.org
耿照渾身發冷。這是他頭一回,覺得這裡是另一個世界,她們的仇怨、心思,種種糾結計較,是那樣的濕冷黏滑,掩著蘭腐似的腥甜血膩,越瑰麗處越髒污,惡意無心得像是迎風撲蝶,流水濯浴,不需要什麼大是大非,野心雄圖。 book18.org
姥姥怎麼會對他說呢?說了,他也不能懂啊! book18.org
無論他武功多髙、際遇多奇,身上藏有多重要的秘密,擁有多麼驚人的價値,在這些女子眼中,他簡單得像是一方石磚,一眼就看完了,永遠無法走進她們殘忍而歡快的小世界。妄想拯救明姑娘,乃至拯救天羅香的自己,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book18.org
幽暗的浴房陷入長長的靜默,只余水喉滴漏,恍若雨階。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究是明姑娘打破了沉默。 book18.org
「如果你還想知道的話,我會告訴你,為什麼我要破門出教,還有親手殺死養我育我,在姥姥和其他人眼中,恐怕是世上最疼愛我的那個人。」她一笑,滿室陰霾如春風吹散,霧露消溶,令人精神一振。 book18.org
「但交換條件是:你得讓我知道,你是怎麼好的II從走一趟望天葬開始,如 book18.org
何?」 book18.org
第百七八折 子何易我,倒戈以盟 book18.org
龍皇祭殿之內,半圓廣場四周的望台上一片通明────即使那嵌於地面、水精似的青焰光源誰也叫不出名堂I埋設巧妙的通風隱道,使得偌大的空間裡,始終迴蕩著若有似無的嗚嗚風嘯,雖不擾人,卻無法當作不存在,彷佛因著這樣,加倍凸顯出山腹里的廣袤與靜謐。 book18.org
現場沒有人開口說話。 book18.org
這些慣見風浪的七玄首腦們,在如此壯觀精緻、遠遠超出想像疆界的神奇造物之前,一下都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一如初臨時的蛾狩雲;便是當中最聒噪、最不安分的狼首聶冥途,在宛若群星欲墜的石英圓穹之下,也突然肅穆起來,瞇著眼睛四處打量,顯露出罕見的深沉寂靜。 book18.org
為了引導眾人來此間,鬼先生命「秘閣」連夜趕工,由最近的玄字部禁道搭建一條封閉隱道,直抵祭殿山門,以掩蓋「於冷爐谷之內」的現實。負責帶路的玄字部引路使荊陌,同時也是黑蜘蛛對外的窗口,十分稱職地行於幽影中,幾乎融入山壁,其出類拔萃的匿蹤本領,無疑抬高了鬼先生的身價籌碼,這段路他實走得躊躇滿志,如在雲端。 book18.org
黑蜘蛛似乎不被允許接近龍皇祭殿,荊陌那裹在貼身的夜行衣中,豐滿熟艷、玲瓏浮凸的背影,行至山門前便即消失。讓她們有些忌憚、乃至畏懼的物事也好,鬼先生心想。他對這樣的現狀非常滿意。 book18.org
為除眾人疑心,鬼先生率先走下長長的坡道,將他們帶進為世所遺的古老空間裡。 book18.org
緊跟在後的,是以蚍狩云為首的天羅香一行,身段高眺的「雪艷青」僅比長老稍慢些,在她後頭除了抬著萬劫刀棺的八名侍女,還有一人為她持杖,兩人負責曳地的披風,排場極大;其餘各門,皆無這般作派,僅只首腦代表參加。 book18.org
媚兒暗叫可惜:「早知紙狩雲那老虔婆臉皮忒厚,連拉裙子的都敢帶進來,我也該弄幾十個鬼卒傍身,一會兒殺將起來,橫豎派得上用場。」她一向護短,既已同染紅霞結盟,再看不過眼,罵的也是旁人。 book18.org
紙狩雲率隊走到望台底層,卻未繼續下行,而是在望台上,找尋有利的位置落腳,居高臨下,俯視中央的半圓廣場;漱玉節遲疑片刻,也跟著占據望台另一側,餘人無不依樣畫萌蘆,有的甚至走回I一、三層去,且看胤家小子玩什麼花樣。 book18.org
這正是鬼先生要的效果。 book18.org
他獨自一人,緩緩穿過遍鋪石板的廣場,走上廣場底部的巨型方塔,駐足於置有七具白玉刀座的第一層上,霍然轉身,一1掃過遠方眾人,提氣朗聲: book18.org
「如諸位所見,於數千年前的古紀時代,龍皇與鱗族的菁英們,便在此處議天下事,宰制東洲大地,令諸部族俯首帖耳,令出即行。這裡的建築,便以今日東洲最最頂尖的工匠技藝,傾舉國之力,怕也難以完成……如此造化,唯有吾祖!」 book18.org
縱使他的語氣、肢體再浮誇上一百倍,在如此恢弘巨構之前,也只是增加說服力而已。眾人環視巨大的山腹空間,看著足畔不可思議的青焰燈,胸中止不住澎湃血熱,彷佛體內所流的非凡血裔,從這一刻起再也不是自慰自欺,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book18.org
「正當其時,龍皇便坐在那兒,俯瞰東洲萬民。」他舉起右手,指著身後的祭壇最頂層。「那裡便是龍皇的寶座,乃是世間至高、也是唯一的權柄所在。」 book18.org
聶冥途到底是最快恢復過來的,也不知是不是對鬼先生的「表演」耐性有限,嘿的一聲,陰惻惻道:「肯定是老狼瞎啦。你手指之處,除了一片白玉壁,啥都沒有。莫非……龍皇也蹲著議事?好親民啊。」媚兒倒捧場得緊,哈哈兩聲,迴蕩在廣闊的空間裡,格外尖亢刺耳。 book18.org
鬼先生按捺被打斷的不快,撢了撢袍襟,朗笑道:「據古籍記載,頂層該是有張寶座的,至於如今何以未見,在下正要解釋。」一比左右的玉刀座。「這座寶台的第一層,是給龍皇的七名鐵衛的。五柄妖刀,再加上食塵、玄母,恰合於七衛之數。 book18.org
「七柄聖器插入刀座,象徵世間刀兵,難越此限。諸位在血河盪親眼見過妖刀武學的威力,那還是殘缺不全、威力大打折扣的版本,若在七衛手中,『天下刀兵盡止於此』云云,怕不是誇口。」 book18.org
「按你這麼說,只要把刀插進石座里,便能得到妖刀里的武功?」聶冥途乜眼鬼先生搖了搖頭。 book18.org
「狼首莫急,並非如此。」好整以暇地轉身拾級,一路走上第11層,來到當初發現矩形金塊的白玉祭壇前。「這三座祭壇,象徵龍皇最親信的三位司祭,她們的地位較鐡衛邁商。若說鐵衛持釕的,乃殳至高無上的武力,那麼司祭所牮,便是登峰造極的智慧。 book18.org
「我相信取出妖刀武學的關鍵,便藏在這三座祭壇里;而要開啟第二層祭壇,則須將七柄聖器插入刀座中,滿足了這個條件,祭壇便能開啟。待我等打開祭壇,再滿足條件若干,最頂層的龍皇寶座自會出現。」 book18.org
這並非簡單無聊的尋寶通關遊戲,背後賦有極重要的象徵意義:掌握了武力,才有消化、乃至運用智慧的餘裕;智武在手,天下自有,俯瞰東洲、宰制萬民的龍皇寶座便即出現I伴隨著足以征服大地的某種贈予,或許是無可抵擋的武器,或許是價値連城的軍資……乃至其他。 book18.org
換言之,這是考驗。 book18.org
無法滿足條件之人,即至塔頂,亦不能得到呼風喚雨的力量。鬼先生要結成七玄同盟的理由,突然變得清晰自明:搜集七柄聖器,將它們一一歸位,以得到第二層所藏的武功秘奧,這是武林中人的想法;鬼先生要的,是整個勢力,乃至一支軍隊,足以開啟成皇之路。 book18.org
這個想頭在今天以前,的確荒謬得近乎可笑。然而,在看過此間人力難及的壯闊工程之後,「恢復龍皇時代的鱗族榮光」似乎不再是哄騙孩童的床邊故事,有了被視為是偉大夢想的資格。 book18.org
至少部分人是心動的。鬼先生一一過眼,著意抑制嘴角,以免泄露心中得意,視線帶到蚍狩雲時更不停留,旋即轉了開去。 book18.org
「依門主的意思……」老婦人接口的時機無比巧妙,他還得從另一處將目光移回。要懷疑兩人事先套好了招,需要相當跳躍的想像力。「是要我等將妖刀插入刀座,以開啟第二層之秘藏?」 book18.org
「同意結盟的,可將所持妖刀插入座中。」鬼先生糾正她。「諸位來此,並未中途離開,代表願考慮同盟與否;現下,就是思考與決定的時刻了。待七柄聖器歸位,再來推舉……」 book18.org
「等一下!」聶冥途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哼笑道: book18.org
「照你這麼說,那五帝窟怎辦?他們有兩把刀哩!這占比都近三成了。還是按帳分贓,插完直接讓那小花娘當撈什子盟主?」 book18.org
鬼先生而上宋泄露半分怒意,仍掛笑容。「推舉盟主,自足一門一票,插刀與否,決定的是要不要結盟。此間分別甚大,狼首不可誤會。」聶冥途冷笑:「所以咱們集惡道只有一把赤眼,三人先打一架,決定要不要插麼?難怪找這麼寬敞的地方,打架埋屍兩不耽誤啊!」 book18.org
鬼先生暗叫不妙,見環形望台上,薛百膳、南冥惡佛等均露出沉思之色,心知猜忌乃此際大敵。 book18.org
依原本的盤算,只赤眼妖刀不知下落,無論誰持以赴會,都將成為鬼先生的目標;無央寺內惡佛現身後,鬼先生臨機應變,本應由魔君尾隨惡佛,無論是煽動三冥,抑或說服惡佛投向己方,終能於一統七玄上發揮作用。 book18.org
然而,聶冥途明顯不受控制,三番四次出言挑釁,擾亂盟會進行,哪還像是暗樁?簡直就是來砸場子的。鬼先生靈機一動,笑道:「狼首勿憂,在下沒有這個意思。試想,若盟會眞能成,在座諸位均是七玄同盟的重要股肱,折了任一人,都是本盟難以承受的損失────」 book18.org
「但要是盟會不成,死了也就沒關係啦。」聶冥途故作恍然,笑得不懷好意: book18.org
「明白明白。就是說人人都能對門裡的那把刀────倘若有的話────發表意見,決定讓不讓交上。萬不幸連半把妖刀都沒有,像那個什麼木什麼陰的小花娘,便只能在一旁湊熱鬧,一併給旁人代表了,是罷?」 book18.org
眾人這才發現,明明是一早便等在了禁道里,但通往祭殿的路上,桑木陰使者一直走在隊伍最末,只見燈後似有一抹窈窕身影,望不清形容。聽聶冥途一說,十幾道視線不約而同,交錯巡梭,赫見燈籠仍停在階頂入口處,並未隨眾人走下。 book18.org
雖說初蹈險地,謹愼些是好,但怕成這樣,委實太不象話。漱玉節本就懷疑是鬼先生安排的暗樁,否則逾百年不曾在江湖上聽過的萬兒,怎能說找便能找著?對照鬼先生的當道裹脅,登時了悟: book18.org
「難怪他敢誇口。這滿廳諸人,不知有多少是披了各門外皮的狐狸?」 book18.org
面對聶冥途的刁難,鬼先生倒未顯得窘迫。 book18.org
「持刀者發聲」的說法,最初在無央寺就被拿來攻擊過鬼先生,只是後來他以慷慨到近乎絕對不利的條件,堵住了眾人之口。但這個疑慮始終都在,聶冥途深知人性中「利己為先」的弱點,想必之後若有機會,應不介意反覆再提。 book18.org
鬼先生可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應付其纏夾,涴且南冥惡佛若無加盟之怠,以他的武功,確實是一大麻煩;陰宿冥無論修為或資歷,均扛不住惡佛的獨斷,若能挑撥狼首與之互斗,將是最上算的選擇,靈機一動,笑道: book18.org
「狼首無妖刀,難免有此疑慮。這樣罷,在場縱無妖刀,亦屬我七玄宗脈,他們的聲音不能被置之不理,在下建議:未能持有妖刀的宗派,亦可從中斡旋,如見持刀者不願將刀插上刀座,可表達規勸之意,毋須拘泥派別;但為公平起見,只能以一次為限,狼首以為如何?」 book18.org
這樣一來,無刀之人的分量突然膨脹了不少。 book18.org
如持有食塵玄母的漱玉節,至多只能代表五帝窟一脈,決定是否支持同盟,但 book18.org
無有妖刀的陰宿冥,卻能在前者拒絕加盟時予以「規勸」;萬一規勸成功,令得她回心轉意,日後盟成論功行賞、坐地分贓,所得當不遜於持刀投票的贊成者。 book18.org
此法看似人人有獎,但仍對鬼先生最有利。 book18.org
有了這個出格的「規勸」之法,萬一惡佛存心作對,可提出「規勸」之人不限於集惡道,聶冥途若肯出手,縱使不勝,惡佛也不能毫髮無傷;己方手裡還有祭血魔君、蛆狩雲,萬不得已時,漱玉節、游屍門二屍這等受裹脅而來的「客將」通通都能上場,車輪戰之下,還怕奪不回赤眼? book18.org
陰宿冥心機不深,見利朝三暮四,必不反對這憑空得授的大禮;聶冥途唯恐天下不亂,名正言順得了發言權,哪有甩手不要之理?果然冷笑連連,不再抓著小辮子窮追猛打。 book18.org
鬼先生甚是滿意,正打算繼續說下去,卻聽一把磨砂般的磁震低嗓響起:「敢問門主,這個『規勸』,是怎麼個規勸法?以武力一決高低麼?」卻是惡佛。 book18.org
鬼先生心想:「你也知要來對付你麼?倒是個明白人。」揮手笑道: book18.org
「耶,惡佛言重了。『規勸』云云,自然有千般方式,可討人情,可說道理,萬一要比武較量以力服人,也不是不行,大伙兒點到為止,莫傷和氣,當作同門切磋便是;人人用的法子不同,端看個人喜好。若問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將道理說明白的。」惡佛眉眼低垂,遂不再言語。 book18.org
鬼先生自背後刀匣中,取出離垢妖刀,走到右首的第一座白玉刀台之前,朗聲道:「既已議決,我便拋磚引玉,頭一個表態。我狐異門,贊成七玄結盟,共御外侮,共存共榮,光我鱗族,飯我祖槊!」㈣㈣力㈣,將離塘的錄銳斧刃插入座上長孔,玉石不堪刃利,直沒尺許,牢牢豎在刀座之上。 book18.org
鬼先生意態昂揚,語聲迴蕩在空曠的圓穹之下,驀地,刀座周圍的青焰水精忽然變色,光芒由青轉成血橙般的橘紅,映得刀上流光竄閃,分外靈動。 book18.org
「諸位請看!我鱗族先祖有靈,亦知今日之會,必將改變東洲大地無數子民的未來!」他熾熱的目光掃過現場眾人,朗聲道:「下一位是誰?為了能抬頭挺胸走在陽光下,不再受所謂『正道』侵凌欺壓,誰願繼我之後,一決鱗族命運?」 book18.org
祭血魔君見他微一頷首,心下雪亮,也取出天裂刀來,一路走上方塔,環視眾人道:「數百年來,血甲門被正道逼殺,過著沒有總壇、無有名號,只能隱姓埋名寄人籬下的日子。我願追隨胤門主,致力將七玄帶到烈日青空之下,乃至揭去這條覆面巾,與諸位把盞言歡。本座代表血甲一門,贊成七玄結成同盟。」倒轉刀柄,忽聽一人喝道: book18.org
「……且慢!」 book18.org
祭血魔君聞聲回頭,額前垂覆的繡銀烏巾無風自動,那似符非符、似咒非咒的銀織扭縐成團,似反映了覆面烏巾之下,怒氣隱動的面孔。 book18.org
「聶冥途!」魔君尖亢刺耳的聲音迴蕩在整座祭殿里: book18.org
「你待如何?」 book18.org
身材高瘦、佝如風竹的老人自望台一躍而下,赤足踏上廣場內平滑細膩的磨砂地,滿不在乎地聳著肩,一路啪答啪答踅向方塔,便如一隻結篙撐布的弔喪鬼,那雙青黃怪眼在水精焰下格外妖異,彷佛滿眼皆瞳,更無一絲余白。 book18.org
「魔君此問,未免太不經心。莫非適才胤門主說得忒感人,難不成你都在打瞌睡?」聶冥途咧開一口尖利黃牙,笑道:「我這是在『規勸』你呀,一人不是有一次機會麼?『沒有妖刀的宗脈,可從中斡旋』II我記得方才胤門主是這樣說的。你說是不是,胤門主?」 book18.org
鬼先生一霎間明白了他的企圖,面色微變,卻不好反口,強笑道:「確如狼首所言。」 book18.org
聶冥途笑道:「只不過你舉的例子,是萬一有人反對結盟,老子可以同他說一說,教他回心轉意。要是老子自己就不贊成七玄同盟,按理,也能跟贊成的人說說罷?』見鬼先生血色沉落,約莫也無接口之意,徑轉向倒持天裂的祭血魔君,咧嘴道: book18.org
「好啦,魔君,老子這便來『規勸』你啦!你要贊成,我便反對,你反對老子就贊成……打完後還站著的那個,便能決定這把刀的去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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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故意的。」 book18.org
明棧雪伸出纖細的指尖,輕輕爬網著烏濃秀髮,原本還滴著水珠的發梢,隨著她衣上蒸出的氤氳白霧,很快便由潮轉潤,由潤而松,竟看不出有絲毫浸過水的模樣。 book18.org
「想騙我褪衣麼?小色狼!」 book18.org
耿照心底頗感冤枉,嘴上卻沒鬆動。「反正明姑娘本來也是要洗澡的。在北山石窟那兒是我到晚了些,早來片刻,妳也來不及穿上。」 book18.org
明棧雪停下梳發的動作,瞇起姣美的杏眸,打量了他半天,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氣。耿照最不能抵受她這模樣,輕咳一聲,率先將視線轉開,專心運功烘乾內外衣物,片刻才聽她喃喃道: book18.org
「你眞的不一樣啦,是不是?」 book18.org
「哪有什麼不一樣?」耿照仍不看她,忙了會兒,才自顧自道:「就算不一樣也沒什麼。不只全身經脈,我連右手手筋換過一副啦,便不能說是換了個人。,也有六七成新。如果明姑娘指的是這個。」 book18.org
「若在從前,我罵你『小色狼』時你會拚命辯白,卻拿眼兒偷瞟我。」明棧雪嘆了口氣,淡然道:「早知變這麼多,我就不會離開你這麼久。這事你可以怨我一輩子,我都想抽自個兒老大耳刮子啦。」 book18.org
「我沒怨妳。」耿照強抑心驚,定了定神,抬頭卻迎著她瞇眼微笑,那份寬容與寵溺一如當日蓮覺寺時。別中了她的計,他提醒自己,不知怎的卻有一絲痛楚,在胸中隱動。 book18.org
他帶著明棧雪離開北山石窟,直奔禁地望天葬。要通往禁錮枯澤血照的出水口密室,只有一條路可走,但明棧雪畢竟不是蘇合熏,濕漉漉地從水潭中爬起後,便自行運功枝除水氣,毋須「晾衣竿」幫忙弄乾衣物。 book18.org
那烘乾的溫熱白霧乃自她周身毛孔散出,帶著肌膚香澤,融融泄泄,說不出的馥郁動人。耿照為免心猿意馬,率先攀著岩壁,爬上出水口,掀動機關打開石閘,領明棧雪進入刻滿天佛圖字的石室。 book18.org
「有沒有故地重遊的感覺?」明棧雪撫摩壁上陰刻,笑吟吟道:「蓮覺寺里的娑婆閣也是這樣。」耿照在來之前,料她一定會這樣說,但實際聽伊人輕啟朱唇、吐出綸音時,才知自己想得太過輕易。 book18.org
或許他眞正低估的,是自己對那段療傷避敵的時日的懷緬。 book18.org
「你便是在這兒吃了血蛁?」明棧雪並未回頭,手眼兀自追著壁上圖字,似乎饒富興致。耿照忽有些慶幸,或許她並沒有將自己的動搖看在眼裡,低低應了聲:「……嗯。」 book18.org
「和你一道的那個姑娘呢?」 book18.org
她冷不防回頭,堪堪將他聞言錯愕、繼顯困窘的模樣盡收眼底,「咭」的一聲掩口環腰,咯咯笑了起來。耿照無奈道:「蘇姑娘她……也得了些好處。」將當日的情形扼要地說了。 book18.org
明棧雪聽完,雪靨忽泛起一抹嬌紅,美眸滴溜溜一轉,不懷好意道:「這般好處……不知現下還有沒有?」耿照胸中枰然,差點克制不住將她一把擁入懷中,好生品嘗那兩片鮮潤唇瓣的衝動,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直到背脊撞上石壁,才得止住腳跟。 book18.org
或許該和她說清楚,他們現在有的僅只是合作關係────但這話一出口,怕明姑娘立時要翻臉,休想再談什麼攜手抗敵。耿照還有這點自知之明,不致貿然說出挑曹的話語。只是這樣的拉鋸令他感到疲憊,益發懷念起在蓮覺寺,那段可以什麼也不想、單純信任著她的時光。 book18.org
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book18.org
或許只有這點,明姑娘是對的。 book18.org
耿照定了定神。「明姑娘,我已遵照約定,將服食血照的經過,以及發現血蛁處,通通說與妳聽。按照我們說好的,妳該告訴我……」 book18.org
『那並不是你最想要的,對罷?』明棧雪在乾涸的水道邊上並腿斜坐,裙布繃出修長渾圓的大腿曲線。她信手輕拂裙膝,略顯嬌慵的姿態有著「明姑娘」所獨有的、令人驚心動魄的閒逸風情。 book18.org
「既然要談,我們就來談談你最關心的事好了。」 book18.org
耿照本來想說「這不是我們的約定」,然而如此顯而易見的背信,興許明姑娘要的,就是他衝口說出,耿照終是將話留在肚裡,靜待她出招。「你要幫手,和你一起對付那自稱鬼先生的傢伙。而我是挺好的幫手,且能自由進出冷爐禁道,世上縱有勝過我之強援,於此卻未必較我更合適。」 book18.org
「在我心中,明姑娘是世上最強的幫手,無有其他。」這句倒非恭維,耿照確是發自肺腑。 book18.org
明棧雪淺淺一笑,似頗受用。 book18.org
「我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這個問題耿照想了很久。動之以情,毫無意義,在半琴天宮大廳之上,鬼先生斷他手筋時,明棧雪並未相救;若連逼命之危,都無法教她看在過往的情分上捨己為人,要求她無償出手,似乎更無立場。 book18.org
況且,冷爐谷原本就是她要消滅的對象。 book18.org
耿照一直想弄清楚她破門出教、乃至弒師的因由,就是認為其中有著力處,若欲化解明姑娘與天羅香的仇恨心結,須由此處入手。但明姑娘不給他這個機會。 book18.org
「鬼先生用來引七玄首腦入殼的餌,是妖刀中內藏的武功。」耿照正色道: book18.org
「他欲召開大會的地點,便在冷爐谷中的龍皇祭殿。據說在那裡,可將妖刀之內的武學解析出來,毋須成為刀屍,亦可習練。明姑娘若肯出手助我,無論妖刀中析出什麼,我所知所得,皆願雙手奉上。」 book18.org
明棧雪笑了。「我若要此物,與鬼先生合作,要比同你穩固得多。這個條件,聽起來並不合算啊。」 book18.org
「如我前度所言,」耿照冷靜道:「鬼先生不會與妳合作,若他允了妳,那才更該留心。但我不同,我不會背叛妳,說到的一定做到,比起鬼先生,我是太好的合作對象。」 book18.org
明棧雪噗哧一笑,嬌嬌地瞪他一眼。「哪有這樣說自己的?老王賣瓜!」耿照也笑了。 book18.org
「我承認你說得沒錯。」片刻她收了笑聲,足尖輕踢著水道殘剩的淺漬,要是不聽談氣的內容,看來便似春日郊遊,與姊妹淘鞦韆撲蝶的大家閨秀,畫面美不勝收。 book18.org
「但老實說我對妖刀武學雖有興趣,也不過就是翻看二一,滿足好奇的程度,況且你能掌握多少,此際所言俱空,要拿來交換,也未免太便宜了你。這樣罷,你將通往龍皇祭殿的秘門打開,讓我開開眼界,我若一歡喜,說不定就幫你了,怎麼樣?」 book18.org
耿照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book18.org
「明姑娘,妳怎……怎麼知道……這裡是……」 book18.org
明棧雪站起身來,指尖輕點他的額頭,吐氣如蘭,狡黠的笑意令人臉紅心跳。 book18.org
「我的碧火功長於感應,還勝過了你,數日來我行動自由,到處偷聽人說話,都沒聽過什麼妖刀武學,你被關在望天葬,連溜出來找我都提心弔膽,何以知悉?若非在那祭殿里,聽主其事者所說,也只能說是天心通啦。此其一也。」 book18.org
耿照一想也是。即經鼎天劍脈、血軺精元的強化再造,內功修為上他有不輸明姑娘的自信,然而適才在北山石窟,,明棧雪仍能早一步察覺他的到來,說明她的碧火功於此已是登峰造極,當世罕有。 book18.org
「……顯然還有其二?」 book18.org
「當然。」明棧雪輕笑著。「七玄大會今日召開,總不會在大白天罷?一幫妖魔鬼怪的,百鬼夜行正合適。此際月過中天,你還有閒心來勸服我,料想開會地點必在左近,譬如……一牆之隔,無論我點頭與否,你都來得及趕上。」 book18.org
這點耿照就不能不佩服了。 book18.org
「若有其三,我都不敢聽啦。」 book18.org
「我本不想說的,好坑死你。」明棧雪美眸一轉,掩口道: book18.org
「牆上的天佛圖字有寫啊,打開秘門,便能直薄龍皇祭室。還愣著做甚?快開 book18.org
呀!」 book18.org
第百七九折 牙瑩骨座,劍血魂收 book18.org
與明棧雪迅智,耿照自來就不曾贏過。現在,他越來越希望「誠寶是最好的策略」了,比起智謀,前者毋寧是他所擅長。 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手掌懸在壁前,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book18.org
「明姑娘若從壁上知有祭殿,應知開啟通道之法。因為我所知道的,亦來自此間。」回望笑靨如花的絕色麗人。「明姑娘,我到底該按,還是不該按?」 book18.org
明棧雪瞇眼含笑,踮著輕盈的步子踅過他身畔,帶過一陣混著蘭薔般幽香、宛若新鮮苜蓿芽的氣息,背著雙手來到石閘的另一側,利落地在壁間掀動幾下,碧火功勁力到處,幾格蜂巢狀的暗掣「喀喇」一聲陷下,石室底部的壁面緩緩升起,露出其後的空間來。 book18.org
「你又一次通過了試驗,證明自己是非常好的合作對象。你知道,我一貫歡喜聰明人。」女郎歡快地踮入密室,東瞧瞧、西看看,冷不防回眸嫣然,勾發過耳,咬唇道:「看來,我也通過了你的試驗,對不?我同鬼先生並無接觸,荊陌與我,所言止於天羅香。那幫陰陽怪氣的黑蜘蛛不想告訴你的,打爛她的嘴都撬不出來,所以你明白我為何需要你。」 book18.org
「我不會幫妳殺姥姥。」耿照挑明了說。 book18.org
「是你不想。老實說你不會想篇我殺任何人,如果你夠了解自己的話。」明棧雪笑道:「寄望你干這個,我就眞是傻透了,對罷?況且你還不夠懂復仇。」 book18.org
耿照濃眉一挑,並未搭話。 book18.org
明棧雪怡然續道:「不是親手為之,算哪門子復仇?你願將那鬼先生交與慕容柔,在大堂之上,並陳證據、訟辯往來,費時數月乃至年余,好不容易定瓛,仍須等待秋決,才發現他一狀告上了刑部大理寺,擊鼓鳴冤,驚動鎮東將軍一大把一大把的政敵,如嗅到鮮血的鯊魚,一擁而上,欲從此案挑出骨頭來,於是六部會審,重啟攻防,再來一回肉搏廝殺;運氣不好,能審個幾年乃至十幾年……你說這樣,能算報仇麼?」 book18.org
耿照無話可說。他並不渴望將鬼先生開膛剖肚、分屍凌遲,因為極度的憤怒、憎恨……本身就是激情,隨著時間過去,利害化消,終有一日會復歸平淡,又或沒有這樣的運氣,而質變成為其他的物事,以更扭曲斷裂的猙擰樣貌實存於世,總之已非原貌初心。 book18.org
他想制裁鬼先生的理由,只因想不出更好解決這個毒瘡私的辦法來。 book18.org
姑射的主心骨「深溪虎」,信眾遍及權貴、形同國師的琉璃佛子,狐異門胤家的正統繼承人……鬼先生擁有的任一種身份,都能使普世的公理制裁失去著力處,遑論任意轉換,變幻自如。以他出色的演技,耿照毫不懷疑他能自無論哪一方的公審中輕易脫身,旋即轉換面孔,繼續行惡。 book18.org
因此明姑娘所說,他雖未必能體會,卻願意理解。 book18.org
素來寡言的少年嘆了口氣。「所以我才想聽一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明棧雪置若罔聞,依舊饒富興致地走走看看,伸出玉雪般的白膩小手,到處撫摩,似想從中找出點什麼端倪來。 book18.org
要不,這個四方形的空間也未免太無趣了些。 book18.org
石室之後什麼也沒有。既無家生,也無壁刻,就是一片平滑,牆縫磚隙都是以肉眼幾難辨別的境地,遑論觸摸。 book18.org
耿照降下石門,理當漆黑一片的密室里,壁面與壁面相交處竟自行綻出柔和的光芒,彷佛整個空間是以紙折成、置於燈燭之上,才會從彎折變薄的角縫裡透出光來。 book18.org
構成內室上下六面的材質,亦非古紀鱗族好用的白玉,與耿照在三奇谷圓宮所見大不相同,無論色澤或質地,皆與象牙近似,膚觸柔膩,甚是熨貼,又無金鐵玉石之堅冷,赤腳踏上極為舒適。 book18.org
初次進入時,蘇合熏曾以指甲試過壁面骨材的硬度,連一絲刮痕也未留下;耿照提運兩成功力,隔空虛劈一掌,怕連碗口粗的實木都能應手而斷,豈料壁上卻如清風刮過,毫髮無損,便在其中演武也使得。 book18.org
此間之所以還不能稱作「家徒四壁」,蓋因底面牆上,嵌著一隻方方正正、只於面上挖出凹槽容身的牙骨王座,材質與磚壁如出一轍,甚至找不到與牆壁接合的痕跡,彷佛硬生生從山岩大小的原材上,一併雕出階台、王座來,渾成一體,雖無祭殿內圓穹之雄渾壯閱,亦是巧奪天工。 book18.org
明棧雪撫著瑩玉般的光潤骨座,愛不釋手,一邊慢慢加力,直到確定椅上沒有機關,才輕輕巧巧坐上,沖耿照瞇眼笑道:「來呀,本宮渴了,且端碗燕窩來與我潤口。」 book18.org
耿照也笑了,緊繃的心思略略放鬆,躬身道:『啟稟太后,御膳房正燒水哩, book18.org
來碗冰鎮的銀耳桂花蓮子羹可好?」明棧雪哈哈大笑,纖指一比:「你好壞啊,咒我死了老公!過來,看本宮治你!」 book18.org
兩人笑鬧一陣,耿照神色漸凝,明棧雪知他心急如焚,無意吊他胃口,卻於一處遲遲試不出眞心,不肯輕易放過,只得動心忍性,含笑垂眸。「你……還想不想聽我的故事?」 book18.org
耿照正為此而來。就連天羅香他也要救,況乎明姑娘?沉默點頭,待她開口。明棧雪輕啟朱唇,濃睫忽顫,杏眸圓睜,驚呼道:「這……這是……你就是這樣,看到龍皇祭殿的?」 book18.org
原來降下石門之後,坐上對向王座,便能見到從頭頂上斜斜設下一束光,在石門上映出影像,雖比不上臨場所見,辨別面孔唇形、乃至眼神所向還是辦得到的,遠比銅鏡所映要清晰得多,同時椅背近耳處也能聽見聲音I這些都是在坐上王座前,全然看不出端倪的變化。 book18.org
明棧雪才發現,房裡並非空空如也,一切非骨牙異材所制、各負機能的物事,都被偽裝成與牆壁地磚一般無二,猛一看時,除了底面王座外,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那面承接投影的石門,此際看來嵌著鏡子一般的材質,大小形狀剛剛好是影像的範圍;而壁面接縫的光源,在未亮之前也就是地磚模樣,與房內余處無有不同。明棧雪注意到投下影像的天花板,裂開一小塊平整的匣口,彷佛多寶格內的小巧機構。或許在這個秘密房間裡,還有更多類似的神奇機關。 book18.org
投影中,祭殿入口緩緩開啟,一人當先而入,背負妖刀離垢,腰懸寶刀珂雪,意興遄飛、姿態昂揚,正是鬼先生。其餘七玄首腦跟隨在後,魚貫而入,鏡中投影忽然動了起來,畫面忽遠忽近,但時間極短,隱約聽見呆板單調的「唧唧」聲,旋又定焦於走入畫面的姥姥與「雪艷青」,前頭鬼先生卻已出了畫面。 book18.org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天羅香一行人身上。 book18.org
畫面跟著諸女游移片刻,又拉回了入口處。明棧雪會過意來,「啪!」一打響指,揚聲道:「遠些!」畫面中人突然越變越小,彷佛被遺留在地上。耿照尙不及反應,明棧雪又喊:「……停!」畫面終於不動,幾將整條長階映入其中。 book18.org
明棧雪將他錯愕的模樣瞧在眼底,噗哧一笑。 book18.org
『行啦,教你多瞧幾眼你那天仙似的二掌院,小心別掉了眼珠子,我瞧姥姥好了。前兩回照面,稍不留神便能送了性命,一直沒能好好瞧上她一眼。她竟比我印象里的模樣,要老上這許多。」 book18.org
耿照回過神來,不敢大意,低聲道:「明姑娘!莫非……此間還有別人?」暗自提運內力,全神戒備。明棧雪卻聳聳肩,怡然道:「我可沒感覺。難道你發現有什麼人隱於暗處?」 book18.org
那還眞沒有。耿照深知明姑娘的碧火功遠較自己敏銳,若有人躲在暗處搡縱機括,料她不能玩得如此開心,喃喃道:「若是機簧所致……只能說是遠超過當世匠藝的神技了。卻……卻是如何能辦到?」撫頷抬頭的模樣,生怕一沒忍住,便要躍起拆下觀視。 book18.org
明棧雪抿嘴笑道: book18.org
「你明明是個鬼靈精,也不知白日流影城怎麼教的,竟生生教成了個迂腐的木頭腦袋,枉費你天生聰明。這石閘是怎麼開的?誰能雕出忒大的山腹穹頂?底下一根柱子沒見,怎不會坍塌?還有北山石窟的水喉、黑蜘蛛的禁道……我從小到大都沒弄明白過,需要意外麼? book18.org
「縱使一個都不明白,也不妨礙你弄懂它們該怎麼用。眞要鑽研,日後有大把的時間讓你折騰,一輩子要還不夠,記得多生幾個娃兒,讓你的兒孫接著弄,總能弄得清楚。」忽然粉頰微紅,卻想裝作沒事人兒的模樣,代表她是眞羞。 book18.org
耿照的思緒只比她稍慢些,心念電轉,浮想翮聯,不由得臉烘耳熱。 book18.org
兩人同處密室,左近都無閒人,「生幾個娃兒」的念頭一起,想的恰恰都是對方。在他心中,明姑娘從來都是心靈手巧,人又精細,連來月事時亦都乾乾淨淨,實難想像她身懷六甲,大腹便便,究竟是個什麼模樣;但一想到她腹中所蘊,乃是自己賜與,是狠狠射滿她嬌嫩火熱的花谷,興許是不眠不休,連做幾夜而得,又不免興奮起來,頓覺口乾舌燥,難以自禁。 book18.org
明棧雪只有在眞害臊時,才會裝得若無其事。她撫著滾燙的面頰,假裝專心盯著壁上晃動的人影,彷佛興致盎然。 book18.org
偏偏在這種時候,耿照又覺她格外可愛,忍不住想抱起來轉幾圈,捏捏她的臉頰,聽她佯嗔薄怒,找個巧妙的藉口轉移焦點,不肯讓人輕易觸及她心中眞實的自己,驀地心念一動: book18.org
「說不定她心中糾結的,一直都是小事,只是無人為她開解,日換月移,終成沉癇。」 book18.org
鏡中影像正演過鬼先生慷慨激昂的演說,明棧雪以手支頤,微蹙柳眉,笑顧耿照道:「我沒法同這種人合作。這人實在太無聊。」耿照笑道:「這廝自負才智,驕傲得很,要聽到明姑娘這樣說,肯定氣得半死。」 book18.org
明棧雪瞥了他一眼,滿目溫情,但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見耿照鼓起勇氣,準備開口,搶先打斷了他,輕巧躍起,推他坐上王座,笑道:「來來來,開場的爛調陳腔唱完,好戲要開鑼啦!這兒是小店最好的上座,客倌是喝茶還是吃酒?」 book18.org
耿照被她逗笑了,知她無意深談,莫可奈何,攤手苦笑:「茶酒皆可,若能來一盤美人,那就更好啦。明姑娘,這位子僅容得一人,又不是玩擠旯兒,還是妳坐罷。」便要起身。 book18.org
明棧雪輕笑,嬌軀微晃,一屁股跳上他的膝腿,整個人橫坐在他懷裡,微別的幼嫩指尖抵他胸膛,將他摁回原位,狡黠的神色格外嫵媚。 book18.org
「客倌要的美人來啦,請慢慢享用。欸,別起來呀,小心錯過好戲……你瞧!這不是打起來了麼?」 book18.org
◎ ◎ ◎ book18.org
眾人皆知七玄混一,終不免戰,殊不知竟是以戰啟端,也料不到率先開戰的,會是狼首與魔君。 book18.org
祭血魔君回望鬼先生,沉聲道:「有必要麼?刀是本座攜來,豈容他人置喙?還是一會兒他人拿出刀來,我也要如此炮製一番?」令人牙酸的嘶嘎語聲如咬碎金鐵,聽得出怒氣隱隱,如雲中雷滾。 book18.org
遠處階下,聶冥途剔著彎鉤似的黃濁骨甲,嗤笑:「不敢打便罷,反正說話如放屁的,也不是老子。滾滾紅塵,龜兒子無數,多個不多,少個不少。」祭血魔君不理他露骨的譏誚,冷哼:「不知所謂!」捧起天裂柄鍔可供著手處,便要摜入玉座。 book18.org
一聲鏗啷龍吟,鬼先生自腰問擎出一抹汪藍燦光,格住刀頭,正是其父胤丹書 book18.org
昔日恃以縱橫江湖的愛刀「珂雪」。 book18.org
祭血魔君的覆面烏巾無風自動,厲聲道:「胤門主,你做什麼!」 book18.org
鬼先生湊近臉去,笑容未改,咬牙低道:「你想讓我在眾人面前,將說過的話呑回肚裡?給我下去,撂倒這個吃裡扒外的老雜碎!」運勁一撥,將天裂刀盪了開去。 book18.org
祭血魔君的裝扮難見神情,將刀還入背鞘,這柄曾在不覺雲上樓連殺數人、毋須刀主握持的蓋世凶刃,其生滿倒鉤鈍刺的刀柄,此際纏著與鞘裝同色的鞣革;至於同樣知名的蛛形刀座,倒是未曾出現,究竟是祭血魔君不欲攜行,還是仍留於澆銅鑄封的不覺雲上樓中,亦是耐人尋味。 book18.org
矮胖結實的身形緩緩走下方塔,來到廣場中央。誰知聶冥途居然往回走,又回到望台之上,蹺腳抖腿,剔樞骨甲,懶憊踞於圍欄,彷佛等看熱鬧,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book18.org
祭血魔君揚聲道:「你不是要打麼?還不下來領死!」 book18.org
聶冥途以骨甲樞樞耳朵,故作疑色,左右張望: book18.org
「咦,幾時放的狗煉?你要叫啊,沒說我還以為放飯啦,不帶這樣的。」陰宿冥哈哈大笑,意外地捧場。祭血魔君若露出面目,怕要脹與烏巾同色,撮緊左拳,厲斥:「手下敗將,逞什麼口舌?下來!」 book18.org
聶冥途翻身一躍,落於望台第I1層,走下幾階,卻又二度回頭,逕往第三層走去。這下連陰宿冥都看不過眼了,叫道:「喂,聶冥途!你這是幹什麼?到底是打呢,還是不打?」 book18.org
枯痩如竹架的赤足老人聳了聳肩,攤手的模樣,宛若熟黍平疇上的陰森草人。 book18.org
「他說得也有道理。適才我倆在路上打了一架,老狼的確沒贏,這回再打只怕也贏不了。一定輸的架,你肯打麼?」單掌在背後亂搖,嘟嘟囔囔:「不打了不打了,愛插什麼插什麼去,拜死你祖宗十八代的。」 book18.org
祭血魔君立於廣場中央,估計殺他的心都有了,恨不能飛身上台,一刀自身後斬下這廝的狗頭。 book18.org
身為第二把被指名出列的妖刀,魔君須穩穩將天裂插入刀座,接下來才是天羅香、五帝窟、游屍門……最終,南冥惡佛落了個孤銥難^的境地,若非乖乖隨俗,不與眾志相左,便是以一敵多,拚它個魚死網破。該選哪個,識時務者一想即知,毋須贅言。 book18.org
古木鳶派他來支援深溪虎,殊不知他眞正所奉,乃是「那個人」的委託,七玄同盟若成,胤鏗如願登上寶座,狐異門一支……不,該說是整個魔宗七玄,就此與古木鳶分道揚鑣,再也毋須倚賴「姑射」的力量。 book18.org
他既是古木鳶的監軍,亦是那人的反間。同盟未成的嚴重後果,足以左右檯面上下兩股明暗力量之勝負。 book18.org
如此重要的樞紐任務,不是為了應付這等跳樑小丑! book18.org
「那人」選中聶冥途的因由,魔君從未過問,一如他從不發號施令,一切行動全憑個人的判斷及對組織的默契。這點那人做得比古木鳶更徹底也更熟練,畢竟權輿才是「姑射」眞正的召集之人。 book18.org
權輿拉了聶冥途一把,更讓他向「深溪虎」兜售保命符,不露聲色地將古木鳶麾下的頭名幹將,拉進己方陣營,這一手可謂妙極。扮演這等重要角色的聶冥途,顯非輕易拋棄的棋子,因此,權輿才授與改良過的全新《青狼訣》,並依聶冥途所請,讓自己親自操刀,為那廝換過一條令人作嘔的獒鞭;種種跡象,均指向同一個答案。 book18.org
────此人殺不得! book18.org
起碼,得問過了「權輿」才能殺。 book18.org
祭血魔君從未痛恨過自己這般思慮縝密,小心翼翼。他該在棄兒嶺的荒郊月下宰了他的,一了百了,乾淨利落。 book18.org
他忍著像身染穢物般的不潔與噁心,忍怒轉身,大步走向方塔,以期儘快將工作了結,直到聽見陰宿冥的嗤笑聲。 book18.org
「哎呀,我又改變主意啦。」祭血魔君倏地駐足,霍然轉身,黑絨袍襴掀風如龍掛,憑空扯動一蓬塵沙風旋!只見聶冥途啪答啪答地踅下台階,死皮賴臉笑道: book18.org
「適才老狼再考慮了一下,咱們鄉下人呢,沒見過這等大場面,好不容易有了『規勸』的權力,那個心痒痒啊,還是別輕易放棄為好,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嘛。,這樣行麼,胤門主?」 book18.org
鬼先生皮笑肉不笑,聲音乾巴巴的,語氣有些僵冷。 book18.org
「既是針對同一事,狼首自可發表意見。但這回說定,可不能再改了。」 book18.org
聶冥途正欲發話,見另一頭祭血魔君低頭拱背,越走越快,黑袍「撥喇!」激揚如逆風,殺氣迫得周身塵沙飆竄,隱隱有刀痕旋閃掠飛,以刀劍客的修為目之,實已至「凝氣成刃」的境地,非同小可,原本只剩兩階便要踏入廣場,忽然掉頭往上狂奔,口裡「媽呀」地亂喊一氣,悽厲的叫聲響徹穹頂: book18.org
「殺人啦,殺人啦!我不『規勸』行了吧?犯不著拚命啊!」眨眼竄上第一層望台。祭血魔君殺性已起,豈容他再次閃避?喝道:「受死罷!」烏影飄飛,一瞬間掠過三丈遠,身形在階下微微一頓,便要筆直蹬上。 book18.org
階上正沒命奔逃的狼首身形一歪,踩著第一層望台的圍欄蹬起後翻,如一頭大鵬鳥般,落在廣場之上,正對著祭血魔君的背脊,恰在他轉前沖為上躍、新舊力將銜未銜,雙爪交錯,「唰!」在他背門抓開兩道斜轉十字,轟得魔君向前彈飛! book18.org
這下出手既狠且准,時間拿捏得分毫不差,顯見狼首上上下下半天非是耍寶扮丑,而是藉機勘査地勢、計算高度,才得做出如此精彩的逆轉偷襲。 book18.org
祭血魔君斗篷破裂,被轟得撞上階台又彈回,聶冥途黏纏極緊,幾乎是貼著他的背門戟出骨爪,光靠對方的反彈力道,便足以將他串在爪上。 book18.org
豈料嚓嚓兩聲,左臂右肩血線飆飛,視夜如晝、專破諸般氣穴罩門的「照蜮狼眼」中,清楚捕捉到兩道自破碎斗篷下飆出的刀氣,一走彎弧,已是不可思議;另一道卻是亂舞如流螢,已遠遠超過他對「凝氣成刃」的理解。 book18.org
這兩道刀氣雖不甚強,卻因極薄而極銳,若中喉眼要害,一般能取人性命,況且能在這般體勢下做出反擊,堪稱神技。聶冥途稍一猶豫,祭血魔君腳跟踏地,霍然轉身,每個動作都伴隨著嗤嗤亂竄的奇形刀氣,或曲或弧,且攻且守,總之不走縱橫二路。 book18.org
聶冥途渾身處處見血,但對恢復速度快極的青狼訣而言,這點傷勢同搔癢差不多,只覺著體的刀氣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心知對手尙不及換過一息,惑人耳目的刀氣實是為了爭取時間,更不猶豫,猱身撲上,雙爪如雨驟風飆,將魔君壓制在碎階之前,一步也不稍讓。 book18.org
祭血魔君退無可退,更緩不出調息的餘裕,一步失著,滿盤皆劣,卻已無猶豫的機會,亦是雙拳齊出,以快打快。 book18.org
階前二人沒入一圑掌影爪風間,幾不見人;此般競速的打法,勝負僅在須臾,旁人一顆心未蹦出咽喉,激烈的扞格撕抓已現結果──── book18.org
一聲狂吼,飆退的竟是聶冥途! book18.org
他雙臂膨脹一倍不止,生滿粗硬毛髮,糾勁賁起、青筋浮凸的肌肉間不住竄出濃白藥煙,然而追擊的刀氣未止,嗤嗤幾聲,接連划過他大腿肩膊,帶出更濃的煙柱。 book18.org
聶冥途失足頓地,強勁的退勢竟未稍減,暴脹的膝腿如犁,在地上刨出兩道碎軌,直至三丈外才狼狽頓住,撐地荷喘,昂起一張狠戻笑面,雖未獸變,形容已不似人。 book18.org
眾人一瞧,赫見煙出處集中在他的雙掌十指,隱於霧中的掌形焦爛扭曲,如被千鈞石磨硒碾,連堅逾金鐵的骨甲上,都濺有點點焦斑,宛如炭炙。聶冥途的「狼荒蚩魂爪」本帶劇毒,世上更有何物,能破這等毒爪? book18.org
祭血魔君一振袍襴,向前幾步,離開了被困的破碎階台,舉起右掌,指向聶冥途,掌上如浸鮮血,連指甲都是紅的,此外更無餘色,紅得令人心生畏懼,滿眼不祥。 book18.org
聶冥途突然笑起來。 book18.org
「好厲害……好厲害的『破魂血劍』!算老狼走眼啦。比掌毒,你這手確是獨步天下。」他那溢滿瞳仁的青黃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彷佛興致盎然。「咱們再來玩過別的,啊?」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