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百五七折 自邇而高,因怖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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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去而復返,自是有些小動作不方便在僕婦面前堂皇為之,以蘇合熏對她的 了解,可說是毫不意外;為免懸帶整脊一事被她瞧出端倪,坐直了苗條結實的薄 薄纖腰,有意無意地擋住了伏地喘息的耿照,淡淡說道: book18.org

  「妳做得什麼事,自想他人也做了。」林采茵本想趁四下無人,狠狠嘲弄她 一番,怎知一上來就被踩了痛腳,俏臉扭曲,寒聲道:「蘇合熏!妳也不想想自 己的處境,這般賣弄口舌,待我稟報主人,將妳蘇教使賞給了,那幫金環谷的魯 漢子,只怕孟庭殊那樣,都算是好的了,到時妳便哭求告饒,也休想我饒妳!」 「那妳要看仔細啊。」蘇合熏冷道: book18.org

  「我和孟庭殊的遭遇,便是妳日後的下場。」「妳——」林采茵貓眸皆圓, 咬牙切齒,原本嬌媚的容色忽變得有些駭人:「別把本大小姐和妳們這些賤婢相 提並論!我與主人兩情相悅、恩愛逾恆,從濮齧分舵那時起便扶持至今,哪裡是 妳能懂得丨『」「那也該膩了罷?忒多年。」蘇合熏將鬢絲勾過耳後,淡然道: 「妳該慶幸,他沒有將教門女子賜給屬下的壞習慣,否則無論我或孟庭殊,都比 不上曾經站在他身畔的妳,更讓底下人垂涎。」「住……住口!」林采茵怒不可 遏,本欲駁斥,一股寒意竄上背脊,隱隱覺得蘇合熏的話非只是毫無道理的挑撥, 她縱容麻福當眾玷污孟庭殊,說不定已鑄下大錯,至少是埋下了隱憂。 book18.org

  主人雖將麻福處以極刑,斷了那幫江湖草莽恣意姦淫取樂的妄念,畢竟不能 扭轉人之大欲,這幾日論功行賞,不少錦、青二帶的豪士,都分到了從外四部中 遴選而出的嬌娃,聊充宣慰,冷爐谷入夜後可說是香艷旖旎、淫聲不斷,底下人 眼紅不已,頗有躍躍欲試的衝動。這時便教他們去打鎮東將軍,怕也是一擁而上, 人人爭先。 book18.org

  外四部都是些蕩婦淫娃,視行淫取樂為常事,可骨子裡是看不起男人的,只 把他們當採補工具,便如牛羊取乳、殺豬剮肉一般;被當作犒賞的禮物送上床笫 供男人取樂,還不能運使天羅采心訣,要說無人不滿,恐怕是太過一廂情願I這 點從負責調派人手的郁小娥臉上就能得知。 book18.org

  當夜大堂上狠狠教訓過孟庭殊之後,內四部教使中已沒有敢正面頂撞林采茵 之人。既豎起榴威,沒必要再犧牲自己人,宣慰用的「禮物」從外四部遴選,在 她來看是再自然不過。 book18.org

  林采茵對外四部甚是熟稔,信手揀選,都是能擺布男人服貼的尤物,但無論 挑誰,郁小娥總能找到成串的理由推三阻四,彷佛她麾下那幫婊子通通是鑲金嵌 玉,無比嬌貴,非搬出主人才能壓她一頭,但那張乖巧溫順的假面具,已快鎮不 住溢滿胸臆的憤怒,不難想像來自底下人的反彈壓力。 book18.org

  刁難她所帶來的莫大樂趣,讓林采茵絲毫不介意令郁小娥難做,然而,蘇合 熏的話猶如毒蛇般囁咬著她的心。主人至今都沒原諒她,入谷以來,不曾召她溫 存過一次,是惱她擅自教訓孟庭殊所致,還是滿谷花朵一樣的青春胴體轉移了他 的注意力,再也不像從前偷歡時那樣,總是迫不及待似的,無比粗暴地占有她?   更別提那姓染的下賤婊子。主人口中說「以禮相待」,這幾日待北山石窟的 辰光卻多過了余日的總和,昨兒甚至大半夜才離開……還不許任何人隨侍!   妒火剎那間攫取了女郎,像點燃埋藏已久的硝石火藥。 book18.org

  林采茵俏臉鐵青,嘴角繃出扭曲歪斜的詭笑,咬牙道:「多躬妳提醒我呀, 合熏。 book18.org

  我該怎麼答謝童年玩伴的金玉良言才好呢?」伸手扭動角柱上的一枚小輪, 驀聽「喀喇喇」的一陣齒牙絞轉,整座鳥籠晃動起來,平平向外伸出三尺!   蘇合熏與耿照身在中央,適才繞上橫樑的腰帶已解,無物可攀,頓時交迭著 滑向一側,籠子晃得更加劇烈。 book18.org

  林采茵眉目張揚,笑得咯咯有聲,又使勁將小輪轉了小半圈,尚未穩住的鐵 籠繼續伸向深谷中心,自角柱頂端寸寸吐出的臂支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異響,不 知是年久未曾使用所致,抑或將撐持不住。 book18.org

  「妳再囂張啊,蘇合熏!」林采茵訾目獰笑: book18.org

  「牙口不是挺伶俐嗎?怎地不說了?妳說呀,說呀!」掌中加勁,輪軸似是 卡住了什麼,居然絲紋不動。 book18.org

  她正在火頭上,一遇阻礙更加鬧心,不由分說雙手合力,「嘎——」使勁扭 轉,終於將小輪擰過,一陣嘎嘎亂響,支臂又向前伸出三尺,算上前兩度所延, 原本距崖邊丈余的鳥籠,此際已逾兩丈,整個伸進了谷下硫磺風的旋流範圍之中, 籠中兩人驀覺天旋地轉,休說開口應答,連聲音都發之不出。 book18.org

  林采茵看得心曠神怡,略微解氣,只覺掌中小輪似未到底,比起適才咬鎖的 牢固,彷佛還有一小段上了油似的滑潤,心想:「再往前伸出些,嚇死妳們這對 狗男女!」抿著一抹惡意的微笑,將掌輪轉盡,赫見籠底翻開,耿照與蘇合熏連 伸手攀抓都來不及,齊齊墜入谷中! book18.org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林采茵目瞪口呆,難以相信偌大的鳥籠底板,居然是個 活門,左右向下對掀開來,籠里兩人根本沒有掙扎的餘裕,轉瞬間失去蹤影,連 聲慘叫也未聽見。 book18.org

  她兩腿癱軟,一跤坐倒,揉了揉眼睛,只盼是自己白日眼花,發了個魘夢, 半晌才「嗚」的一聲掩口發顫,嚇得哭起來;連滾帶爬地逃進山洞時,還未想好 該如何向主人交代……耿照如失速的炮石不住穿過硫磺氣,「撲通」一聲沒入水 底,渾身機靈靈地一顫。 book18.org

  「好……好冷!」是他第一個念頭,骨碌碌地吃了幾口冰水,神智頓時清醒 幾分,奮力划動雙臂,欲往頭頂那抹光亮洇去,驚覺身子不住下沉,箇中原因顯 而易見。 book18.org

  他的腿。 book18.org

  (該死!)充滿浮力的深水之下,理當比陸地更適於雙腿復健,然而,耿照 的龍骨才初初復位,沒在入水的瞬間,被強大的穿透力反饋再次壓擠錯開,算是 萬中無一的好運氣了,要想在水裡划動自如,未免太為難了些。 book18.org

  身上的衣衫褲布吃水益沉,靴子更似千鈞之重,他雙臂連轉片刻,便耗盡了 所剩不多的氣力II連日來只靠蘇合熏鋪喂的薄粥,再加上忍痛所造成的巨大消 耗,耿照離「油盡燈枯」不過一步之遙。 book18.org

  瀕臨死亡的壓力卻未將他吞噬。耿照閉著丹田裡的一縷微弱真氣,緩緩沉至 水底,彎腰脫去靴子,解開外衫系帶,身子果然輕了許多,那種似被水鬼精怪拖 著沉落的異樣之重頓時減輕許多。 book18.org

  他在水中睜開眼睛,按《火碧丹絕》的心法調動真氣,察覺內息有增強之勢, 心知自己還能支持片刻,邊將內力往兩腿經脈運去,不住衝撞鬱結處,一邊靜下 心來打量四周,找尋蘇合熏的下落。 book18.org

  這水池甚大,舉目不見邊際,說是「水潭」興許更加合適,水中既無魚蝦, 也沒有任何的水草,連一絲水中生物製造出的混濁或浮沫也無,清澄得絕不尋常 ;前頭極深處似不住由上往下冒著細碎氣泡,相似的情景耿照在三奇谷見過,應 是水瀑落下所致。 book18.org

  最奇的是水底。 book18.org

  耿照雙足踏實,才發現水潭底部十分平整,如鋪青磚,只表面一層薄薄細礫, 應是頂上的岩壁經年風化,落於此間;此際身子略微浮起,看得更明,這水底居 然沒有礁石之屬的崎嶇起伏,視界裡無處不平,延伸至水幽盡處。 book18.org

  胸中氣息將盡,悶壓之感迅速堆棧累積,但耿照並不慌亂,持續以內力推動 脈 book18.org

  行,將這個斷息的過程,視為重新引出先天胎息的磨礪。跟龍骨錯位、廢功 閉脈,乃至挑斷手筋的痛苦相比,窒息毋寧溫和沉靜得多,足夠他思考堅持。   肺像被緊緊掐擠似的,想要從絞擰已極的血肉中再榨出一絲空氣,然而卻不 可得……驀地,如熔岩澆凝般的身軀深處,彷佛被針尖刺出了一枚孔洞,另一頭 有什麼即將擠出,正劇烈地改變著形狀,欲更進一步撐出針孔I「潑喇」一聲, 耿照從水面上冒出頭,蘇合熏單臂挾著他,兩條修長的美腿裹著濕濡的裙布,卻 彷佛全然不受影響似的,美人魚般泅向潭岸,不及爬起,將緊閉 book18.org

  雙目的耿照往平滑得有些詭異的岸緣一壓,撮拳槌他心口,咬牙道: book18.org

  「……呼吸呀!不許你死……別這麼沒用,快呼吸!快……給我張開嘴!」 粉拳連槌幾下,見少年動也不動,落拳處如中敗革,心慌起來,胡亂掐開頷關, 另一手捏著他的鼻子,正欲以口相就,忽聽底下傳來濃重的鼻音: book18.org

  「烏……烏姑娘……疼……」一驚鬆手,見耿照貪婪地大口大口吸著空氣, 繃緊的嬌軀不由一松,差點滑入水中,冷冷道:「你幾時醒的?」「沒醒多久,」 耿照苦笑:「差點又被妳兩拳打暈過去。」「你倒老實。」蘇合熏冷哼。「匆匆 開口,是不想占我便宜麼?」耿照一愣,搖了搖頭:「我倒是沒想這些。」蘇合 熏俏臉似更沉了些,雙臂撐著潭緣,低道:「既醒了,自個兒上來。」她袖管本 是不怎麼透光的黑紗,被水浸濕了,熨貼著顯出兩條修長白皙的藕臂,齊肩而裸, 乳色的雪肌透紗而出,益顯膚質白膩。紗衣底下僅著小兜,不唯肩臂,敢情連頸 下大片美背都是裸裎的,耿照正要提醒,見她利落一撐,曲線如魚尾般玲瓏的裹 水裙裳破水而出,蘇合熏整個人翻上岸去,突然失去了蹤影! book18.org

  耿照聽她短短一喊,福至心靈,猛地撐出水面,猿臂一撈,才想起右腕既廢, 哪裡還抓得住?心尖陡吊,手腕已被捉住,整條手臂被蘇合熏的重量拖得一沉, 忙肩胸使勁,忍痛將她提上。 book18.org

  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谷底水潭,而是在突出峭壁的平台上,硬生生鑿出個貯 水凹槽,如半隻嵌入峭壁的巨大石碗;而她剛翻過去的「潭岸」,便是這隻石碗 的碗緣丨- 蘇合熏面色慘白,秀髮被「石碗」外不住旋攪的硫磺風吹亂,耿照腕 間的傷口被她扯裂,鮮血沿著她握緊的雙手滴在那張美麗而倔強的俏臉上,分外 淒艷。耿照唯恐她失足墜入深谷,這回不知谷底還有沒有別的潭子,就算有,以 硫磺風之燥熱難當,那也該是潭沸鍋般的滾水,絲毫不敢大意,忍痛將她拉了上 來。 book18.org

  蘇合熏一言不發,撕下衣襬擰乾,將他迸裂的創口緊緊紮起,連耿照皺眉呼 痛也不放鬆。「……疼,蘇姑娘。」「囉唆!」「我又沒怪妳。」耿照不禁失笑, 細細望著她緊蹙的眉頭,望得她微微別過視線,那神情與其說厭煩,更像是自厭。 「蘇姑娘,我在冷爐谷里學會許多事。」他將左手覆在她用力打結的白皙手背上, 蘇合熏像是要自清似的,頑固地持續動作,並未縮手避嫌。耿照把右手抽了出來, 示以傷處。 book18.org

  「其中一樣,就是人生在世,找上門的麻煩夠多了,毋須替自己再多添幾樁。   既是不測,何以相待?除非妳是看準了才跳的,那的確過份了些。」蘇合熏 聞言微怔,片刻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見耿照露出驚喜之色,才又繃起 一張雲淡風清的雪面。耿照搖頭嘆息:「妳實在應該多笑一笑的。妳不笑的時候 已經美得緊了,但笑的時候卻更加鮮活,這美才像是真的,而非是圖畫。」蘇合 熏輕哼一聲,轉過明眸,忍不住蹙眉,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麼新鮮物事似的。   「我臉上有花麼?」「怕是腦子裡有。」蘇合熏沒好氣道,瞥他一眼,又搖 了搖頭。「你這人……真是怪。我先前還想:萬一你醒過來之後,意志消沉,這 身傷只怕便更難了,該怎生是好?我……我不太會安慰人,這點委實難辦得緊。   「哪知道你卻……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你要是突然間手舞足蹈起來,或無端 端地又哭又笑,我便能確定你是受不了打擊,終於瘋了。現在這樣,我反而不知 道該拿你怎麼辦。」「如果我瘋了,妳有什麼打算?」耿照怡然笑道。 book18.org

  「沒打算。」蘇合熏十分誠實。「瘋子人事不知,何必打算?是旁人辛苦些。   那你,瘋了麼?」「我猜……是沒有罷?」耿照舉起完好的那隻左手抓抓腦 袋。「我只是在昏迷的時候,悟出了幾個道理。第一,世上真的有人,壞到不該 再給他機會;改過自新什麼的,於他不過是浪費,只不過將其它良善之人置於危 險境地,任其魚肉罷了。 book18.org

  將軍除惡手段雷厲,我現在總算明白是為了什麼。」這點蘇合熏倒是從不懷 疑。從小姥姥便教導她們,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是非黑白,那是留給 活下來的人說的。賠上自己,便什麼也說不上了。 book18.org

  「第二點,則是斬草除根。」耿照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喏,妳看看我, 雖沒死成,也是個廢人了,跟死了沒兩樣,是不是?不只妳這麼想,鬼先生、此 際冷爐谷中每一個人,怕都是這樣。」蘇合熏凝著他血絲密布的雙眼,試圖從中 看出一絲瘋狂,但哪怕是灰心頹唐自暴自棄,在少年沉靜的眸中俱都無跡可尋, 他充血的雙眼源自傷勢、痛楚,以及體力流失,與神智崩壞之類毫無瓜葛。   「附和『你是廢人』這點,難道不會打擊到你麼?」她忍不住問。 book18.org

  「若我確實是廢人,光提出這問題就夠打擊的了。」耿照提醒她。 book18.org

  「……真是對不起。」「喂喂,妳別放棄得這麼爽利啊!」耿照笑了起來, 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妳想想看,倘若我好手好腳地出現在鬼先生面前, 一拳將他揍翻過去,他該是什麼表情?光嚇都能嚇出一身病來。這同厲鬼索命有 什麼兩樣?一想這幕光景,刀山我都爬得過去,這點痛楚算得了什麼?」糟糕, 他真瘋了。蘇合熏忽有些鼻酸,自己費盡心力挽救他,卻從沒準備好面對這一刻 ;剛剛還差點相信奇蹟竟然發生,他不但從重創中醒來,還保有健全的心智,不 被現實的悲慘殘酷擊倒I「妳這表情也太不妙了。」耿照嘆了口氣,用左掌握住 她的右手,想起兩人素昧平生,她卻在自己最艱難的時刻一路相隨,未曾離棄, 既覺緣分之奇實難逆料,又感於她的仗義與堅強,正色道: book18.org

  「我沒瘋,蘇姑娘。我只是突然明白,眼下並不是最糟,鬼先生犯了大錯, 我只要先比他領悟到一適點,第二回合的較量,他便輸我一步。妳瞧,他認定我 雙腿俱殘,此生再難行走站立,結果我差點能泅泳了;妳不也說過,『望天葬』 絕難逃出麼? book18.org

  我們現下又在何處?」蘇合熏默然無語,半晌才微微一笑,低道:「起碼現 在我知道,你應該沒有發瘋。」耿照微笑道:「發瘋是自己逃了,可撇下的人呢? 想到這點,我無法說放棄就放棄。」蘇合熏淡然道:「說到底,這都是為了你的 染姑娘。」耿照沒聽出她話里的異樣,啪答啪答地自淺水裡起身,舉目四顧,蹙 眉道:「現下我誰也為不了。這地方實在是怪,但究竟怪在哪一處,卻又說不上 來。」這石碗般的平台絕非天然形成,斧鑿痕跡歷歷在目,莫說水中內壁平滑, 就連「石碗」邊緣也是齊整得很,整座台子像是用湯匙挖空的瓜果,被鑿成了個 半圓形的巨大蓄水池,出水口卻在離水面足有三丈高的峭壁上,呈寬扁的長方形, 目測堪容一名成年人直立行入,寬度則倍數於此,無疑出自人手,決計不是天工。   關於龍皇時代所遺的古紀遺址,耿照算頗有見識了,但光憑這從峭壁凸岩上 鑿出的水池,實談不上什麼風格判斷,比之懸掛鳥籠的角柱,簡直毫無辨識度可 言,只能說時人要干這麼件事,無論技術或動機都相對匱乏,推給千年以前莫可 名狀的古紀時代,毋寧省事得多。可惜這池子不比阿蘭山裡的聖藻池,若有那療 效神奇的肉質異藻^ 「蘇姑娘,我知道此間何處怪異了!」耿照忽一擊掌,迎著 女郎詢問的眸光。「那出水口流出的,是酸泉水,因此池裡連水草都長不了,遑 論魚蝦。我聽人說,蘊有地熱處,地下的水脈都是這種不能飲用的酸泉,冷熱皆 然。北山石窟之所以毋鬚生柴燒火,扭開水喉即有溫泉可用,便是引了受地熱加 溫的水脈。」蘇合熏會過意來,明白他想說什麼,凝眸道:「你是想,若能爬進 出水口,沿水道走,不定便能返回谷中?」耿照打量著那寬扁水口,沉吟道:「 照出水量推斷,水道中並非都是水的,水面上至少有半人多高的空隙,似是供人 出入的引道之類,便不能通往北山石窟,盡頭亦有連通的甬道。難道妳不想瞧瞧, 是什麼人開鑿了這些,又有什麼目的?」「望天葬」的鳥籠底板藏有玄機,活門 開啟後,籠中之人不偏不倚落入這突出峭壁的大水池裡,說兩者間毫無關連,未 免牽強。鳥籠、池子乃至出水口,極可能是創立天羅香的前賢所遺,連姥姥也未 必知曉,蘇合熏天宮教使出身,不可能無動於衷,橫豎也沒別的去處,遂點了點 頭。 book18.org

  兩人游過大半池面,來到峭壁下的那一側。這池子似非供人所用,池緣幾無 駐足處,耿、蘇二人於峭壁下方一處寬約三尺的隙地,背著嶙峋岩面並肩而坐, 稍事歇息。 book18.org

  此間寸草不生,遑論樹木,想找些枯枝幹葉來生火亦不可得。白日裡雖燠熱 難當,一旦太陽下山,入夜的寒涼可不是披著濕衣能捱過的,耿照見日影漸西, 當機立斷,將全身的衣物除下擰乾,披在石上曬太陽,以免夜涼沁體,不免大病 一場。 book18.org

  蘇合熏也非扭捏作態的女子,想通其中關竅,跟著利落解衣,露出一副苗條 白皙的絕美胴體。她雖是美人削肩,肩膀卻較尋常女子更寬,藕臂纖細、身板極 薄,更襯得那對玲瓏玉乳形狀渾圓,分外醒目。 book18.org

  此外,她的乳暈不僅是艷麗的緋櫻色,乳蒂更細小得如野莓一般,被白到了 極處的柔肌一映,便似熟透的莓果滲出甜汁,在醒飽的雪面上濡出兩點紅漬,顯 得差可盈握的乳房格外飽滿,墜圓的下緣沉甸甸的,既綿軟又豐盈,視覺上的份 量大過實際;分明是纖薄至極的體態,第一眼卻被那對彈顫晃動的渾圓酥胸所攫, 令人難以移目0蘇合熏身段出挑,有雙勻直美腿並不意外,但她明明腰薄僅豎掌 寬窄,自脅下起曲線凹陷如對弓,修長滑潤,腰上全是肌束,更無半分余贅,已 是不可思議的苗條,偏生就兩瓣綿股,細長的大腿根部出乎意料地帶一絲腴潤, 雖是扁身,平坦的小腹以及薄皮鴨梨似的肉感豐臀卻極富女人味。 book18.org

  耿照想起曾冇合體之緣的夏星陳與盈幼玉,無論燕瘦環肥,也都有著類似的 梨形臀股,下身無一不腴,興許是冷爐谷的水源特別養人,不管哪家的女兒來此, 均能養成這般肉呼呼、水嫩嫩的誘人腴臀。 book18.org

  若在過往,他一見蘇合熏鬆開衣扣,必定扭頭閉目,以杜嫌疑,但不知為何, 此際卻不想做此違心之舉,大方地欣賞著她美麗的胴體,毫不扭捏,一派自然。   蘇合熏柳眉微皺,見他落落大方,反無猥瑣淫邪之感,倒也不覺怎麼討厭, 暗忖:「你愛瞧我,難道我不能看回來麼?」反手解著肚兜繫繩,也轉過澄亮美 眸,直勾勾地盯著他『面上雖仍是清冷模樣,不服輸的眼神倒有幾分火辣辣的釁 意,一如她出拳之悍烈,毫不下人。 book18.org

  耿照嘴角泛起一絲笑容,繼續解衣,露出傷痕累累的胸膛腰腹;褪下褲衩, 大腿外側更是烏青腫脹,膝蓋腳踝等關節無不鼓起,肌膚下滲著血點的,更是不 計其數。最後是蘇合熏不忍再看,秋翦低垂,結束了這短暫的視線對峙。 book18.org

  「睡一下。」耿照抱膝坐下,笑道:「養足了精神,明兒一早咱們想辦法爬 上去。 book18.org

  此地沒吃沒喝的,拖得久了,便有生路,怕也無力逃出。」蘇合熏想了一想, 搖頭道: book18.org

  「你龍骨才復原,肢體要儘量伸展開來,才好得快。」並腿斜坐,拍了拍雪 白腴嫩的大腿:「你躺著,頭擱這兒。」最後耿照還是乖乖照辦了,橫豎爭不贏 她。蘇合熏決定的事,便是鐵板一塊,誰來都沒得說。她的大腿酥綿已極,在籠 中隔著裙布枕臥,只覺肌膩脂滑,宛如敷粉;此際肌膚相貼,方知好處難以言說。 蘇合熏腿肌上幾無毛孔,膚觸寒涼,似乎不怎麼流汗,更無一絲異味,令人覺得 無比潔凈,直若冰玉一般。 book18.org

  耿照本想朝外而枕,免得直面她腿心私密處,兩人身無片縷,難免尷尬。蘇 合熏卻將他半身翻過,成了面朝她身子的側臥姿態,蹙眉道:「你想滑水裡麼? 乖乖睡好。」耿照依言側臥,心想要是再占蘇姑娘的便宜,簡直不是人了,索性 閉起眼睛。 book18.org

  視線阻斷,其餘感官更加通透,一縷幽香沁入鼻端,甚是宜人,原來蘇合熏 體質寒涼,氣味極淡,便是湊近肌膚用力聞嗅,怕也聞不出什麼體味,然而股間 血脈 book18.org

  暢旺,乃汗積之地,女子更有瓣蕊蜜潤、將月來潮諸事,本是人體氣味之所 聚,被體溫一蒸,恁她肌香清淡,亦無所遁形。 book18.org

  那的氣味中帶^ 絲潮淵,溫溫融融,卻非池中的酸泉水。耿照知其所以然, 強按心猿意馬,閉目裝睡,只聽蘇合熏道:「……你臉這麼熱,是哪裡又痛起來?」 寒涼的小手輕按他額頭、頸側,難以言喻的細滑膚觸,讓耿照費了偌大工夫才沒 呻吟出聲,忙定了定神,低聲道:「沒事,我快睡著啦。妳腿酸不酸?」仍是閉 著眼睛。 book18.org

  「你才剛躺下。我看起來有這麼沒用麼?」耿照聞言失笑,鼻端氣息噴出, 頭下的綿枕輕動起來,睜眼仰視,赫見一雙白生生的渾圓乳廓間,蘇合熏雪靨微 紅,縮著脖頸纖腰繃顫,露出前所未見的小兒女情狀,似極力忍耐,才沒伸手將 他的腦袋推開。視線與目瞪口呆的少年一交會,羞赧更甚,咬唇蹙眉: book18.org

  「你……你別那樣,好癢。」「對不……」他話還沒說完,蘇合熏又扭動嬌 軀,雙頰酡紅:「也別說話!」聲音都有些發顫了。耿照料不到清冷如她,令人 捉摸不定、影子一般的堂堂領路使者,居然有此罩門,腹里憋笑,伸手捏住鼻子。   蘇合熏「噗哧」一聲,拎開他的怪手,又氣又好笑。「這就不必了。一會兒 我受不住,會記得踢你下水。」耿照閉目微笑,不久便沉入夢鄉。 book18.org

  這一覺睡得異常安穩。即使在天宮大廳那恐怖的一夜之前,他也許久不曾如 此安枕了,以致睜眼時才發現月至中天,白日裡四周繚繞不去的硫磺霧不知何時 俱已消散,月華灑落在平靜無波的水潭上,宛如一面巨大的銀鏡。 book18.org

  他單臂摟著女郎細而結實的柳腰,臉面緊貼她平坦滑膩的小腹,蘇合熏已非 原本倚壁斜坐的姿勢,而是伸直了長腿,與耿照並臥一側,左手環抱酥胸,微張 的小嘴卻吮著右手拇指,如此嬌憨的睡態,全然無法與「蘇合熏」三字聯想在一 塊,既是性感誘人,偏又可愛至極。 book18.org

  耿照悄悄起身穿衣,活動了手腳,為蘇合熏披上風乾的衣物,走到一旁盤膝 坐下,緩緩運起碧火神功心訣,神識沉入虛空之境,內視全身經脈。 book18.org

  蘇姑娘將他從水中撈起的時間早了些。 book18.org

  先前在水底,肺中氣息耗盡,死生僅只一線時,他忽覺渾身鬱結依稀將破, 那遮斷碧火真氣、阻礙劍脈運行的迷障似被熔煉如漿,就要打開缺口,無奈破水 而出的;簍,介於淸酹昏迷之間、與虛空之境似極的玄奧迷離戛然而止,一切又 回歸現實,體內可資運用的真氣仍是少得可憐,化驪珠的無匹之力則被阻絕在迷 障的另一頭,隱約可覺,卻難以碰觸,遑論推動。 book18.org

  他在虛空里不屈不撓地搬運著內息,如初學一般,感受著經脈內的細微變化, 時間漸漸不再流動,身外一切也失去了意義……再睜眼時,東方已露魚白,身畔 蘇合熏早已著衣完畢,盤膝松脊,正是用功完畢、稍事休息的模樣,淡然道:   「我醒來時你已開始練功,我都收功快半個時辰了,你才結束。這門內功定 然厲害得緊,竟須練上如許辰光。」耿照苦笑道:「我是臨陣磨槍。可惜磨得要 死要活,也不過恢復一兩成功力,希望足夠我們爬上出水口去。」蘇合熏細細端 詳他的面孔,雖仍十分憔悴,身軀所受的痛苦折磨俱都反映其上,眸光卻較前度 溫潤寧和許多,甚至還勝過了在北山石窟之時,這是修為到了一定境界的高手才 能有的神光,恍然道: book18.org

  「難怪那人非置你於死地不可。看來,你以前真的很厲害啊。」「希望我現 在別差得太多。」耿照定了定神,借著薄曦,仰頭觀察峭壁走向,扭頸轉臂、活 動腰腿一陣,又脫得赤條條的,也不避忌蘇合熏微詫的目光,右腳往壁上一蹬, 身子躍高五尺,左臂攀住一塊凸岩,用力將身子提起。 book18.org

  他右腕無法使用,只能靠雙腳采穩岩凹壁隙,偶爾以膝胯相輔,穩固身子後 再靠左臂拉提上升,以其過人膂力,這原不是問題。難就難在峭壁之上,處處都 是硫磺結晶,已深入岩石肌理,攀附不易。 book18.org

  耿照爬上兩丈余,已接近出水口的右側水平面,突然間左手攀點一松,連人 帶石跌入潭中,只得手腳並用,狼狽地爬回岸邊。蘇合熏似是忍著笑,淡道:「 原來你早知會落水,怕弄濕衣服,才脫個清光麼?」耿照扔掉那塊拳頭大的硫磺 結晶,爬上岸來,苦笑道:「我只有一隻手啊,上不去才正常罷?」蘇合熏輕哼 一聲別過頭去,免得被他瞧見嘴角一抹微勾,拍拍手道:「換我去。」耿照穿好 衣服,單掌擊腿,大聲為她打氣加油。蘇合熏又氣又好笑,也不知是不是搖旗吶 喊發揮了作用,抑或她頗有徒手攀岩的天份,蘇合熏居然順利爬進了三丈高的出 水口,耿照仰頭觀望,圈口叫道:「怎麼樣?有沒有通道?」也不知她聽見了沒。   半晌,一條白生生的藕臂探出水口,揮舞道:「喂^^接好了- 」耿照聽得一 愣:「接什麼?」見黑黝黝的一團物事擲了出來,覷准來勢單手一撈,抄得一隻 黑布大包,仔細一瞧,居然是蘇合熏的外衫與裙裳,內里卻不知裹了什麼沉甸甸 的物事,否則光憑几件輕飄飄的衣物,萬不能準確無誤地往他懷裡扔。 book18.org

  眼前驀地一花,「撲通」一聲,一條白影竄入水中,冒出一頭如瀑濃髮,蘇 合熏身上僅著那條黑緞綴紅邊紅繫繩的小兜,翹著肉呼呼的渾圓雪股,如水中精 靈般泅上岸來。 book18.org

  不管看過多少、次,她近乎全裸的胴體依舊美得令人眩目,耿照瞧得眼酣耳 熱,還好身上早已穿著齊整,不然又要出醜露乖,本想開她兩句玩笑,見蘇合熏 面色微沉,心中一動,正色道:「裡頭怎麼了?」「死路。」她接過那包衣物, 層層揭開。「一道閘門似的石牆擋著,底部開個安有鐵柵的水門,三四尺寬,一 尺高。我試過了,人進不去。」耿照心中不無失望,明知以她之精細,定然試過 了各種辦法找尋出路,仍忍不住問:「沒有機括開關,活門之類?鐵柵呢?有沒 試過鬆動否?古紀舊物,又經年泡在水裡,玄鐵也該銹得差不多啦。」蘇合熏嚴 肅地搖頭。 book18.org

  「沒有銹。」一指被他扔到峭壁下的硫磺結晶:「整個引道里都那樣,我刮 掉外頭厚厚一層,才知水柵是金鐵一類的物事製成。還有這個。」裙布全展,其 中包著一枚脂黃色的硫磺塊,卻比耿照失手剝下的大上許多,形狀銳利,有一對 揚起的薄片尖角,還有口噪I耿照突然會過意來。 book18.org

  「這是^ 鳥?」「我猜是鴿子。」面對硫磺裹成的禽鳥臘屍,蘇合熏可是波 瀾不驚,好整以暇將裙裳沾上的磺碎抖乾淨,重新穿上。難怪她不褪貼身小衣, 耿照心想。就算是這樣,這姑娘也未免太大膽了罷?「冷爐谷時有信鴿無故失蹤, 看來是誤經此間,成了硫磺石。引道中還有體型更大的鳥禽臘屍,該是鷹隼之類。」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你有沒有發現……」蘇合熏面色凝重。「這潭子的水面,比昨兒來時明顯 高了許多?」適才耿照游上岸時,便已察覺有異,經她一提醒,再與引道中的硫 磺臘屍連結起來,不禁愀然色變。「不好!此地……不宜久留!蘇姑娘,昨兒我 清醒時那陣強烈的焚風,是不是每天都有?」「都是差不多的時間。這是『望天 葬』的殊異處之一。」蘇合熏點頭。「風息不久,她們便來送飯換藥,日日皆然。」 耿照聽得心中一沉,濃眉緊鎖,沉聲道:「按我所想,這水潭每日午後被出水口 的冷泉注滿,溢肚的酸泉水澆上谷底熱源,或許便是焚風的來源。」蘇合熏有些 不同意。「既然如此,焚風應該持續不斷才對。除非有人關上引道里的水柵,否 則酸冷泉持續溢出,焚風豈有盡時?」耿照舉起那塊鳥形臘屍,往積滿厚厚硫磺 結晶的峭壁一比。「焚風若能將潭裡的水蒸散,或刮卷至岩壁上,那一切便說得 通了。我在籠中時,尚覺那陣大風熾熱難當,在十數丈……或許更低矮、更靠近 熱源的這裡,妳說那風該有多熱?」其劇烈的程度亦然。蘇合熏想像潭水溢出的 瞬息間,那陣灰黃色的怪風如龍掛般直卷而上,宛若活物,將汩溢於池緣、水面 微微鼓起的酸泉卷得撲上峭壁,被巨大的風旋磨碎、復遭池水溶解的硫磺顆粒深 深填入岩縫;風的邊緣,就像乳黃色的臼液不住旋升,終於漫過了出水口;被暴 風捲入的禽鳥,亦掙扎不及,被甩入引道中摔打彈撞著,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硫磺 水風,形成臘屍I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book18.org

  耿照沒看過那個遍地臘屍、宛若殮房的石砌空間,引道里濃重的硫磺氣味帶 著揮之不去的死氣,對被捲入的鷹隼信鴿而言,那裡不是墓地,而是處刑場 … 們撞得骨碎如綿,卻被沾裹的硫漿留下了最後的形影,永遠而不朽地停駐在慘亡 的瞬息間。 book18.org

  「那裡也不能待,」她低聲喃喃道:「否則……我們的下場就像這樣。」此 際天才大亮,距水潭漲滿還有三四個時辰。事實上,當酸泉水漫過池緣,這裡將 成為死亡處刑的第一道刀鰂,浮在水面上的所有一切,將被溢出的巨量泉水推送 而出,如遭浪卷,隨之墜落地熱深谷,縱使身負驚人藝業,亦難與天地造化之力 相擷抗。 book18.org

  「唯今之計,也只能爬上去了。」耿照沉聲道。 book18.org

  「出水口那裡不行II」蘇合熏急了,眉心緊蹙,這回重複的話語卻被耿照 打斷。「不是出水口。我們爬上斷崖去,回『望天葬』,吊著鳥籠處。焚風到了 那個高度,威力大遜於此間,再不能致人於死。」蘇合熏幾以為自己聽錯了,差 點大叫:你連引道出水口都爬不上去,這片斷崖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丈高,備便繩 索釘鑿,也未必能攻克;徒手攀登,到底是誰小瞧了誰? book18.org

  她一瞥耿照軟軟垂於身側的右腕,終究沒忍心出口,少年卻讀出了她的心思, 正色道:「與其坐以待斃,好歹也應一試。天讓妳我至此,而不是孤伶伶地扔下 了哪一個,足見是有安排的,若非如此,我倆任一人淪落到這水潭子邊,最好的 下場不過就是那頭信鴿罷了。」蘇合熏凝了他半晌,忽展顏一笑,搖頭道:「我 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怎麼你的話聽起來頗有道理似的。」耿照哈哈大笑,將構想 與她細說分明。 book18.org

  耿照右腕殘廢,蘇合熏氣力有限,分開攀爬俱有不能。他的想法異常直觀: 連手攀爬,不就結了? book18.org

  他將蘇合熏負於背後,兩人身軀以腰帶纏縛起來,蘇合熏的雙腿盤他熊腰, 雙手便取替耿照的右手。這是一場無法預先練習的競賽,對手則是步步進逼的時 間,耿照循著先前攀爬的軌跡,覷准峭壁走勢,率先踏著熟悉的岩凹,左手穩穩 攀舉,一口氣將兩人拉了上去。 book18.org

  蘇合熏臂力雖不及他,雙手合使,初時倒也有模有樣,而她修長的玉腿更是 勁力驚人,纏著耿照的腰肢向上提,張馳拿捏得恰到好處。兩人默契十足,爬到 出水口的高度時,所用時間只比蘇合熏自己稍長些。 book18.org

  但這不是個比快就能穩操勝券的活兒。 book18.org

  峭壁不知有多高,要想成功登頂,體力分配遠比一味搶快重要得多。耿照耳 畔聽著她輕細的呼吸,背門隔著她柔軟豐盈的乳房,感受心跳的節奏,漸漸與她 調整一致,以相同的速度移動手腳,不緊不慢地向上移動著。 book18.org

  修習內功者與常人最大的不同處,在於他們運動身體並非只是純然的消耗。   透過呼吸吐納、脈息循環等,內家高手可將運動時逐一積累於關節四肢中、 造成酸痛腫熱的鬱氣袪除,甚且轉化為可用之「氣」,一夜長奔而不息,開碑裂 石而不傷。 book18.org

  只消內力運行順暢,呼吸調勻,以蘇合熏的造詣,爬上大半個時辰也不致手 足酸軟,脫力墜落。然而對耿、蘇二人來說,每回上升,除自身之外,還須負擔 另外一人的體重,耿照的身量縱未倍於蘇合熏,於她卻是較自己更沉重的負擔, 無論體力或真力的消耗,均大過了她原先的預想。 book18.org

  半個時辰後,蘇合熏漸有些力不從心,呼吸明顯濃重起來,雙腿拉提的力量 也衰弱許多,輪到她攀岩時,上升的幅度急遽縮減,兩人攀爬的速度已不如出發 時。 book18.org

  為防真氣散逸,也避免分心失足,耿、蘇不敢開口交談,耿照無從了解她的 情況,只能獨力擔負起趕上進度的責任,將蘇合熏上移不足的部分,由自己來補 足。 book18.org

  致命的錯誤便從此埋下種子。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耿照逐漸失去對時間的感覺,抬頭仍不見崖頂輪廓,咬 牙將兩人提上尺許,輪到蘇合熏時,她雙手攀住岩角向上拉,腰腿卻未隨之而動, 兩股相反的力量一拉扯,居然是她鬆手後仰,幾乎將耿照掀翻過去。 book18.org

  「小……小心!」耿照猝不及防,腳下一滑,貼著崖壁「嘩」的往下溜,顧 不得撞疼蘇合熏的膝腿,緊緊往壁面伏低,蘇合熏擦颳得痛醒過來,雙手一攀, 兩人堪堪停住,俱出了身冷汗。 book18.org

  「對……對不住……」她虛弱的聲音嚇到了耿照,餘光一掃,才發現她唇面 煞白,鼻尖發梢掛著豆大的汗珠,實已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卻不知何以至此;轉 念一想,不禁大為懊悔: book18.org

  「是我惹的禍!」兩人通力合作,定是交互影響。蘇合熏因負荷過重,放慢 了攀爬的速度,耿照應該隨之減慢,與她一起調節體力,方能有效延長身體的使 用時限。當他加大上升的幅度,無形中迫使蘇合熏採取更激烈的節奏,加倍榨取 所剩不多的真氣體力,蘇合熏咬牙撐持的結果,終被疲勞一舉擊潰。 book18.org

  耿照對自己的莽撞粗心後悔不已,然而此際已無回頭路,若連他也放棄希望, 這一鬆手,便是死無葬身之地,只得咬牙繼續向上。蘇合熏神智未失時,偶爾還 能勉強抬臂,攀岩助他穩住身形,末了連呼吸都變得悠悠斷斷,細緻的小臉軟弱 地垂靠在他的頸窩裡,一動也不動。 book18.org

  耿照頓覺天地之間,彷佛只剩下了自己。 book18.org

  這種無助與寂寥、一鬆手便將失去一切,身子裡卻再也擠不出一丁點氣力的 恐懼絕望,令他忍不住想流淚,只能不斷在腦海中重映他失去一切的那晚,讓兩 種截然不同、威力卻無分軒輊的絕望感相互衝撞撕咬,在夾縫中得到些許繼續前 進的意向。 book18.org

  支持他沒瘋的力量叫「恐懼」。 book18.org

  耿照一生中從、未如此害怕。在受金環谷惡徒凌虐的當下,過去那些堅信不 移的信條並未出現拯救他,未在希望滅絕時驅走災厄,留存善良。因為失去,方 知過去自己擁有這麼多;因為無能為力,才深深體悟自己何其脆弱……如今只存 一息的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還能被踐踏凌虐、摧殘到何種境地? book18.org

  耿照想像不出,但現在他明白那並不代表不存在。還有的,悲慘永遠都能超 乎你的期待……這是你要的麼? book18.org

  I絕不! book18.org

  他怕得顫抖起來,怕到不敢放手、不願停下,從幾近枯竭的身軀深處不住絞 擰出些許氣力,拖著背後的女郎繼續往上爬,連鈍重的身體都不能阻止他的驚怕, 遲滯的真氣不屈不撓地在經脈中拖行著,從那些釘樁般散布在全身各處的吸功「 點」下擠溢而過,迸裂的縫隙逐漸被撐擠開來,冷岩般凝結的氣脈布滿大大小小 的冰裂細紋,底下隱隱有熔漿沸滾,灼熱的蒸汽噴薄而出,似有什麼要掙脫禁錮, 破繭而出I耿照無法看見自己,他甚至沒能有清楚的意識,只憑著被驚怖驅趕的 本能,不斷抬臂、拉舉、立足,再向下一個高點伸出左掌……如果他能看見的話, 會發現峭壁之上,一名負著昏迷女郎的黝黑少年,不靠繩索釘鉤,以單臂在陡峭 的岩壁間向上攀爬,宛若猿猴,不僅動作毫無停頓,而且越爬越快;要不多時, 「望天葬」的崖角輪廓已在眼前。 book18.org

  他以超乎尋常的速度,沿著斜過頭頂的崖底凹弧逼近金屬角柱,既像壁虎, 又似蜘蛛,過於平直的角度幾乎無法繼續攀爬,但竄走全身的真氣越來越強,如 滾雪球一般,渴求著更廣闊的戰場……驀地少年自崖底翻出,足尖往崖邊一點, 整個人沖天疾起,直至丈余,於力盡之際兩度拔高,凌空倒翻,右掌並如刀板, 剛柔二勁交纏齊生,一刀劈向地面! book18.org

  他不明白身體為何自然而然便使出這「式,覆蓋全身氣脈的黑色冷岩彷佛因 這刀突然活起來,楔子般插在經絡間的無數小吸功「點」如黑蛇絞扭波動,挾著 驚人的異種勁力「颼!」向下集中;就在同一時間,遮蔽盡去的奇經八脈忽綻出 璀璨耀眼的劍芒,翻攪的熾亮熔岩「轟」的一聲四散迸開,沒入經脈各處,與劍 芒融為一體,倏地沉靜下來,如星河般煥發著銑亮而溫潤的輝芒,寧定中蘊著雄 渾無匹的力量。 book18.org

  耿照單膝跪地、,掌緣輕抵地面。斷去手筋的指掌,原本再使不出絲毫氣力, 方能喚作「廢去一隻右手」;即便破壞力驚人的「落羽天式」,也不能憑空使他 的右手復原。 book18.org

  但,耿照並未及時撤去勁力,沒有記取荒溪對戰灰袍客的慘烈教訓,仍是將 落羽天式原原本本地使將出來。上回他這麼做,使自己成了無法運使內功、一身 真氣如被深淵汲取一空的廢人,冷爐谷外遭致慘敗,非但保不住心愛的女子,甚 至賠上使兵器的寶貴右手。 book18.org

  他低頭凝視纏著骯髒布條的右掌。 book18.org

  手筋被斷,令內力無法運過指掌,然而「落羽天式」所生異勁,卻不受東洲 武學的經脈氣論所限,透掌而出,毫無窒礙,這回既未反噬刀主,也沒有再於體 內形成吸功深淵,留滯不去。 book18.org

  耿照回臂托抱蘇合熏之臀,負美起身,垂著右掌,徑朝角柱行去。 book18.org

  未幾,一聲嗶剝細響,接著轟然一震,整個「望天葬」似都晃了一晃,崖下 落石累累;待煙塵散去,赫見耿照適才落掌處,竟憑空陷下徑逾七尺的大坑,表 面的砂石俱已泥化,目測難知深淺。 book18.org

  ——「落羽天式」威力如斯,世間更有何物可制? book18.org

  耿照僅以餘光一瞥,連停步都懶,邊走邊想。 book18.org

  若以此際恢復十成的碧火神功,應該就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2_08 4:35:02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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