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二十卷:世間至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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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第二十卷:世間至邪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傳說天佛刺血,玄鱗以鯪綃貯之,做為締盟的信物。千百年來,央土正教、南陵僧團,甚至大日蓮宗都曾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找尋,以證明天佛存在或者不存在,然而從未有人成功。 book18.org

  承宣帝命鎮東將軍取得聖物,欲在三乘論法會上,賜予新任法王。佛血之爭暗潮洶湧,幕後黑手蠢蠢欲動,只可惜它們並不知道:自己費盡心機搶奪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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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世間至邪】第九十六折:驅民為劍,刀血翼揚 book18.org

  失了金字腰牌,耿照仍是將軍跟前的紅人,對守城門將來說,他的臉就是鐵打的關條。況且將軍已找了他一天一夜,只差沒將整座越浦城掘地刨根。眾人正折騰得不行,見典衛大人自行返回,幾欲落淚,連忙飛馬傳報。 book18.org

  耿照不敢耽擱,解了匹軍馬逕去,抵達驛館時,但見六扇中門大開,門內從人齊列兩旁,「典衛大人到!」「典衛大人到!」的呼喝聲相連,沿階遞入,與人威武肅穆之感。慕容來此不過數日,越浦城驛脫胎換骨,原本的散漫蕩然無存,搖身成為軍紀整肅的大營,也不知是多少人掉腦袋捱鞭子才換得。 book18.org

  慕容柔不在大廳,改在內室召見,顯是事涉機密,聽的人越少越好。蒼白羸弱的鎮東將軍照例又在案後抽看公文,直到耿照閉起門戶,才隨口問道:「風火連環塢之事,聽說了麼?」「當夜,屬下人就在現場。」 book18.org

  將軍擱下卷宗,抬起頭來,雙目迸出銳芒。「說下去。」 book18.org

  耿照遂將為崔瀲月討還公道、兩度進出風火連環塢的事說了,趁機狠參了赤煉堂一本。慕容柔自稱能目虛假真實,耿照不敢冒險,這番說詞在返回越浦的路上,已反覆推敲過十數次,用的仍是之前「隱而未提不算說謊」的法子,不提雷奮開及蠶娘,連染紅霞的名字也未曾出現,把重點放在鬼先生糾集七玄同盟、火燒連環塢一事上。 book18.org

  他口才不算便給,描述妖刀離垢肆虐的景況,質樸的語句與凝重的神情卻意外地具有說服力。慕容柔十指交握,枕於頷下,縱使聽的是血河屍洲燃江之夜,麾下十萬兵甲、君臨東海的鎮東將軍依舊冷漠寧定,除了偶爾眉心微蹙,可說是不動如山。 book18.org

  將軍的沉靜不帶肅殺,反而令人安心,耿照越說越見澄明,極言天羅香之主正直單純,缺乏心眼,才輕易受人唆擺,於廢驛一役冒犯將軍,繼而知鬼先生居心不良、已然翻臉云云;乃至墜江之後又遇強梁,今晨才拖命而回。正要說下去,忽生猶豫。對抗「姑射」一事上,慕容柔與他是同一陣線,且不論鬼先生伏擊將軍、欲奪赤眼的私怨,觀古木鳶種種形跡,分明意在白馬王朝;光憑這點,慕容柔便與他勢不兩立。耿照之所以和盤托出,正為爭取將軍為助力,共同對付暗處的神秘組織。然而,要說明鬼先生與古木鳶、與「姑射」的關連,卻不能不提橫疏影。耿照並非沒有想到這一處,只是倉促之間無有良解,原本打算以「據說那鬼先生背後有一神秘組織指使」矇混過去,此際卻想:「若將軍問我「你據何人所說」,豈非陷入扯謊即被識破、抑或乖乖吐實的兩難中?」念及姊姊安危,實不願她犯險,一想不對: book18.org

  「停在這裡,將軍豈不犯疑?」他急智不在言語上頭,越是想說什麼,腦袋裡益發空白,額間汗珠微沁。慕容柔也不催逼,垂眸叩案,似是在消化他所提供的龐雜情報,片刻才淡淡一笑,抬起目光。 book18.org

  「你可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是什麼?」耿照悚然一驚,背汗涔涔。「屬……屬下不知。」 book18.org

  「你說謊。」慕容柔嘴角微揚,神情似笑非笑。「你想的是:「將軍平生最恨,定是別人騙他。」可惜猜錯了。」耿照愕然抬頭,正迎著將軍的蒼白蔑冷。 book18.org

  「我平生最恨,就是自己這雙能辨真偽的眼睛。」權傾一方的男子伸出食中一一指按了按眼皮,笑意輕蔑。「看穿謊言,並不能阻止人們說謊。你以為人在面對一雙絲毫能察之眼時,會變得更誠實還是更虛偽?」 book18.org

  耿照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怔之間,似乎抓到了他的意思,怎麼也無法說出「更誠實」這個答案。 book18.org

  「每個人都有不可或不願告人之事。但不說就不是謊言了,對不?」縱使意興闌珊,那冷銳的目光仍瞧得耿照遍體生寒,彷佛在說:我早看穿了你那可憐的把戲。 book18.org

  「倘若可以,我希望我的異能是把人的心肝剖開,直接看見裡面的東西就好。」 book18.org

  他的口氣帶著一絲自嘲。「我並不在意人們對我有所隱瞞。唯有開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 book18.org

  「我……屬下……」 book18.org

  「知道什麼是「絲毫能察」麼?」 book18.org

  「屬……屬下不知。」 book18.org

  「就是我連你什麼時候想隱瞞都知道。」慕容神情蕭索,彷佛連解釋都覺無聊。「我能知道你何時想隱瞞、打算如何隱瞞,甚至能約略明白,你所企圖隱滿之事……所謂「約略」,是指在一次提問內就能讓你白費心機的程度。你覺得,我是經常發問的人麼?」 book18.org

  將軍確實寡言。多數時他寧可靜聽,光用眼神就能使人心懼,自行說到無話可說為止,然而他並不常向人提問。(原來……他什麼都知道!)——唯有開口,才能使我知道最多。不知為何,這話聽來感慨比譏諷多。 book18.org

  「你有一項重要的線報想讓我知道,又擔心我問起來源,要不扯謊,要不牽連他人,而這兩件事你都不想它發生,是不?」 book18.org

  耿照頭皮發麻,終究是心悅誠服,拱手道;「將軍明監。」「你是聰明人,這套馬屁虛文就省了。」慕容不耐擺手。「說罷,我聽著。是否追究來源,我自有區處;要說幾分真話幾分假話,那也全在你,於我全無分別。」 book18.org

  「是。」耿照想了一想,小心翼翼道:「那鬼先生屬於一個名叫「姑射」的隱密組織,這個組織共有六名成員,首腦自稱「古木鳶」。屬下認為此番妖刀之禍,與古木鳶、姑射息息相關。」將由橫疏影處聽來的情報,源源本本說了一遍,巨細靡遺,無有闕漏。 book18.org

  倒不是他有多信任慕容柔,而是暗自揣想將軍心思,隱瞞不如坦誠。以慕容柔之精明,姑射的陰謀與耿照試圖隱瞞的消息來源孰輕孰重,自不待言,他不會冒險斷了這條重要的情報。況且,與慕容柔相處的時間越長,越覺此人之所以輕蔑自負,只因不耐庸碌;其鋒銳難當,不過是律人一如律己。比之耿照遇過的諸多上位之人,慕容柔出乎意料地冷靜坦白,不以一己的喜惡決斷。 book18.org

  旁人畏其如猛虎,為他辦事莫不痛苦萬分,耿照卻覺將軍之說,每每打開自己的眼界;言語雖然刺人,其中卻饒有深意,每回聆聽,總能獲得啟發。天降慕容柔於東海,實是姑射等陰謀家之不幸,難怪他們念茲在茲,一意取他性命。「你覺得,」慕容柔靜靜聽完,冷不防地開口:「古木鳶是何人?」耿照心念電轉,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不由一震。「將軍的意思……此人與屬下相識?」 book18.org

  慕容柔搖頭,似是無意解釋,見他滿臉狐疑、苦忍著不敢抓耳撓腮的模樣,才淡然道:「此人若常在你周圍,必留有形跡。你雖未必察覺,但心底深處難免有模糊的影子,陡被一問,不定能稍稍廓清,浮上心頭。但顯然在你心裡,並沒有像這樣的一個人。」 book18.org

  耿照恍然大悟。正欲尋思,卻見慕容柔搖手:「此法一經說破,再不起作用。 book18.org

  此後所想,皆是疑心作祟的雜臆,若無充分之證據,跟栽贓嫁禍沒甚兩樣。監人決斷要靠這種東西,不如去抓鬮O」 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訥訥道:「屬下明白了。」 book18.org

  慕容柔想了一想,道:「姑射雖危險,現時還對付不了他們。隱而未現的敵人無法消滅,但同樣的,他們也無法收割成果。姑射躲在暗處設陷構築,如魚得水;要想占地取利,便不得不浮出台面。這點相信古木鳶也同樣清楚。」「將軍的意思是……」「他比我們急。」 book18.org

  慕容柔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線,俊美而蒼白的面龐透著危險的光芒。「耿典衛,你懂不懂捕獵?」 book18.org

  耿照微怔。「幼時在家鄉,曾與鄰舍頑童上山,用陷阱捕過狐兔一類的小獸。」 book18.org

  「捕兔狐有什麼意思,何不捕犀象獅虎、鯤鵬蛟龍?」 book18.org

  耿照不禁失笑。「回將軍,在屬下家鄉的山野之間,沒見過鯤鵬蛟龍等神物;至於虎豹等兇猛大獸,須得數名有經驗的獵戶聯手架設陷講,方能捕捉。況且,虎豹不比鹿麋雉雞等野味,尋常百姓也買不起昂貴的虎皮,專司捕虎的獵人都向相熟的員外老爺稱貸,借了銀兩,才得張羅器械;捕到虎豹猛獸,也才知道賣與何人……」驀地會意,雙目熠熠放光。 book18.org

  古木鳶意在朝廷,所網羅的手下,無不是針對七玄、七派這樣的大獵物,其背後必有強大的力量撐持。然而稱貸越高,保息越重,握有如許強助,便如同借了殺人的高利貸,若徐徐圖之,光利息便能生生壓垮姑射。 book18.org

  妖刀入世至今,雖造成許多傷亡,但死傷並不能帶來利益。無論是誰在「姑射」身上押了重注,決計無法滿足於現狀;這樣的不滿,將悉數成為姑射……不,該說是古木鳶的壓力。 book18.org

  「為此,他們才不得不燒了風火連環塢,做出點成績,權作抵押。」慕容柔冷哼道:「這一著是明棋,非是暗子。由此觀之,古木鳶似已坐不住,才行險走了這一步。」耿照知他意有所指,卻不明白火燒連環塢比起妖刀的肆虐殘殺,究竟「險」在何處,是挑上家大業大的赤煉堂殊為不智,抑或毀去象徵霸業的總壇風火連環塢,從此與赤煉堂結下不解之仇? book18.org

  正自思量,院外遠遠傳來人聲,一名親兵飛步來報:「赤煉堂雷四太保已至,正在前堂候著。」慕容柔冷笑:「你瞧,這不來了麼?傳!」耿照推門而出,朗聲道:「將軍有令,速請四太保來見!」暗忖:「雷門鶴前來,自是為了風火連環塢。傳聞四太保與大太保不睦,那夜化狼逞凶之人……會不會是他?」打醒十一一分精神,暗自留心。 book18.org

  親兵跨刀而去,要不多時,錦衣華服、黑瘦精悍的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穿過洞門,遙見一名黝黑少年昂然立於階上,認出是雷奮開繪影圖形、遍傳水陸碼頭的流影城耿照。 book18.org

  關於這名少年典衛的傳聞,近日在越浦可說是甚器塵上,前日他與染紅霞闖赤煉堂連敗三位太保之事,雷門鶴在途中已接獲報告,心想:此人一意為南津崔氏出頭,火燒連環塢一事,嫌疑著實不小,當下未動聲色,拱手笑道:「久仰典衛大名,今日一見,方知傳聞大謬。耿大人這般英雄少年,市井流言,豈可盡表?」 book18.org

  言笑間撩袍上階,親熱地去挽耿照手臂。耿照淡淡一笑,搭著他的腕臂圈裹袍袖,雷門鶴頓覺一股深流般的無形吸力將自己往前拉,心中冷笑:「試我來著,好個狂妄小子!」 book18.org

  他一身功夫俱在腰腿之上,膝彎微屈,也不見有什麼多餘的動作,剎時身子沉墜如凝,將臂上的無形吸力俱導入青磚地面。耿照若一味硬拔,除非將整座階台扯將起來,否則難動他分毫。 book18.org

  兩人暗自較勁,雷門鶴絲毫不落下風,不僅遊刃有餘,更覺這少年的臂圍之間,隱隱有一朦朧空處,其間力有未逮,正適合長驅直入。雷門鶴商賈出身,精打細算,遇天大的便宜不占,委實心癢,咬牙暗道:「罷!給你個教訓嚐嚐,知我赤煉堂非是無人!」臂上運勁,自耿照肘腕間突入,果然直抵中宮,無比滑順,發覺不對時已然不及—— book18.org

  少年臂間便如一隻空鞘,專為這一擊量身訂做,神劍縱銳,卻無法劈開自身的劍鞘。雷門鶴手掌按上少年的胸膛,卻連絲毫勁力也吐不出,錯愕之間,對方左手食、中指往他臂內的「分金穴」上輕輕一彈,震得他半身酸軟,兩人倏然交錯。 book18.org

  在旁人眼裡,是四太保上前親熱拉手,耿典衛與他把臂交握,另一隻手按他背心往前一送,淡道:「四太保客氣。將軍久候多時,請。」 book18.org

  只雷門鶴心知肚明:耿照若有殺他之意,手掌一吐勁,自己絕難有幸;驚怒不過一霎,忖道:「才去了岳宸風,又來個耿典衛,鎮東將軍麾下能人異士忒多,實不容小覷。如非握有鹽漕巨利,本幫焉能立足?」想起此番來意,笑容益發親切。耿照一試之下,則是略感失望。 book18.org

  他在十方轉經堂的樑柱上窺看過雷門鶴,但其時碧火神功未成,看不出他的武功深淺,只記得明姑娘贊過此人「根基不壞」,直到此際,才確定不是害死雷奮開的青袍客。 book18.org

  蠶娘所授的「蠶馬刀法」心訣,青袍客與之鏖戰過大半夜,一模一樣的路數,不可能冒著要害受制的風險再中一回,雷門鶴必不是青袍怪人。原本便寥寥無幾的兇嫌名單,又不得不划去最前沿的一條。 book18.org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書齋,案後,慕容柔正信手翻閱卷宗,並未抬頭,只淡淡道:「坐。」雷門鶴為他辦差已久,算得上是合作愉快,知他不愛逢迎拍馬那一套,也不廢話,拱了拱手,逕行落座。 book18.org

  慕容柔瞥了耿照一眼。「你也坐。」「是。」耿照撿雷門鶴對面的位子坐定,兩人隔著書案遙遙相對,但見雷門鶴笑容可掬,似未把方才交手一事放心上。 book18.org

  「風火連環塢出了這麼大的事,夠你忙的。」慕容柔垂眸叩案,輕聲道:「我已派耿典衛全權負責調查,你若有什麼新線索,莫忘了照會他一聲。」「小人理會得。」雷門鶴笑道:「為免驚擾鳳駕,小人會嚴密規範手下,說是天乾物燥,不小心引了火,才醸成災禍C不會讓他們到處胡說的。」慕容柔點頭。「也是。 book18.org

  雖說流言難禁,總比推波助瀾為好。」「這是小人分內之事,不敢使將軍為難。」 book18.org

  「行了,我知道了,雷老四。你回去罷。」將軍低頭運筆,明顯就是送客之意。耿照料不到這次會面竟如此短暫,聞言欲起,誰知雷門鶴卻端坐不動,微微一笑,抱拳拱手,,「小人還有一件事,要向將軍稟報。」「喔?」慕容柳眉一挑,神情似笑非笑。 book18.org

  「說。」 book18.org

  「風火連環塢付之一炬,敝幫折損大批好手,駐守總壇的幾位太保或不幸罹難,或下落不明,可說是元氣大傷。」雷門鶴垂首道:「適逢鳳蹕於此,本幫五大轉運使聯名請求小人加派人手,以維持越浦周遭的靖平,小人思前想後,也覺有理。」慕容柔點頭。「要當這個家,你也難做得緊。」 book18.org

  「是。」雷門鶴恭恭敬敬道:「按小人所想,不妨將陸上人馬撤回一些,專心維持江面平和就好。敝幫於舟中起家,陸地上的買賣本非所長,要是顧此失彼,辜負將軍的栽培與期待,小人便罪該萬死了。」 book18.org

  慕容柔笑道:「你說得忒有道理,我也不能說個「不」字不是?」雷門鶴慌忙起身,長揖到地。 book18.org

  「將軍這麼說,真真折煞小人啦!將軍只消吩咐一句,敝幫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是總壇不幸,一夜盡付祝融,赤煉堂內外元氣大傷,三川乃本幫命脈,五大運轉使所慮亦非無由,適逢鳳駕駐蹕,茲事體大,我等實不敢逞強斗勇,失了本份,望將軍明察。」 book18.org

  「你們個個都要我明察,我能裝作沒看見麼?」 book18.org

  慕容柔恰然笑道:「就照四太保的意思辦罷。我希望至少江面上要鎖得嚴實,連一條流船也不能放過,你回去轉告陳、曲、季、陸、張五家:既免了陸地的差使,水面便不得再扣斤減兩,否則本座也不再回護,一切公事公辦。」闔上卷宗遞過去,以眼神示意:「喏,這個交與四太保。」 book18.org

  耿照接過匆匆一掠,見是簿冊一類,再看幾眼,赫然發現其上詳載了某年某月、某條水道縱放流船若干、船中男女多少、收取江資幾何,巨細靡遺,與帳本相彷佛。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是赤煉堂的內帳。 book18.org

  雷門鶴面色丕變,不敢細看,雙手接過高舉過頂,俯首道:「小……小人明白。小……小人該死……小人……」一時無語。堂堂東海第一大幫會的首腦、手綰數萬幫眾的四太保汗流浹背,彷佛手裡拿的是一本寫滿歿辰的生死簿。 book18.org

  慕容柔卻沒給他喘息的機會,揮手道:「去罷!近日內切莫走遠,指不定我什麼時候找你。這話也替我帶給五大轉運使。典衛大人,送客!」「是。」 book18.org

  耿照一路送雷門鶴出小院,見他轉身時滿臉戻氣,面色黑得嚇人,渾不似初見那般遊刃有餘,只怕那簿冊真是殺手鐧,一出手便粉碎了四太保的如意算盤,教他扣著掩著的心思頓成一腹餿水,偏又嘔之不出,益發好奇起來。 book18.org

  誰知屋裡慕容柔的臉色也不好看,沉聲道:「把門關上。」口氣像要碾碎砂石似的,白皙光潔的眉間緊蹙如鐫。 book18.org

  耿照沒見過他動怒的樣子,沉重的威壓迫得人難以喘息,斗室里彷佛再也吸不到空氣,心下駭然:「難怪東海有這麼多畏罪自殺的貪官蠢將!哪個犯過心虛之人,禁受得住如此一怒!」他胸懷坦蕩,復有碧火神功的渾厚修為,垂手靜立在一旁,氣息凝斂,恍如淵渟。 book18.org

  片刻慕容回神,眼中掠過一抹混合了驚訝與讚賞的異采,容色稍霽,伸手將背後牆面的覆布揭下,露出一幀巨幅的東海道全圖。那圖足有兩人多高,寬兩丈余,由堅韌的皮紙連綴而成,以各色墨彩標出山嶽河流、城鎮道路,「巨細靡遺」 book18.org

  猶不足以形容;站在這張巨幅地圖之前,剎那間竟令人生出渺小之感。「原來……東海竟如此之大!」耿照抬頭觀視,喃喃脫口。「不管到哪兒,我隨身都帶著這幅圖。」慕容柔淡淡一笑:「看慣小圖,會忘記自己治理的,原來是如此廣衾的土地。東海道一府廿九郡百廿六縣無數生民,全在這張圖紙上;要整治一段河灣,修築一段城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攤開雪白修長的五指,往圖上山河一比。 book18.org

  「便只這一塊,關乎多少黎民?放到桌案能容的小圖裡,大小不過米粒,彈指揭過,幾千幾萬人可能因此受害,衙門卻毫無所覺。除了惕厲自省,這張地形圖的精細也非尋常的圖紙可比,用以擘劃陳兵、通明利弊,是那些破爛地圖比不上的。」 book18.org

  這幅東海全圖以墨彩繪製,圖上再刷一層膏脂,不畏潮潤,可以白堊或朱墨逕行批點,不要的用濕布抹去即可。耿照注意到越浦城被硃筆圈起,阿蘭山更直接打上三角楔型符號,一道暗紅色的弧線如長蛇蜿蜒,延伸至地圖的最左側,靈光一閃,登時明白:「這是皇后娘娘鳳駕的路線!」憶起遲大人與蕭老台丞舟中閒聊,提及皇后行經的幾處駐點,與圖上朱跡相印證,果然分毫無錯。 book18.org

  除了象徵鳳輦東行的硃紅色,圖上更多的是一個又一個的白色叉叉,密密麻麻畫滿地圃左側——那裡是東海道的極西邊界,耿照在癬疥般的灰白痕跡間,找到了「白城山」三字——然後沿著橫貫東海的幾條大河一路漫入,彷佛漏網之魚;越向右邊,白色叉叉分布越疏,尺寸益小,數量卻多了起來,至越浦已是一片白末,恍若庭梅階雪。 book18.org

  這奇特的白色表記,必與方才雷門鶴、慕容柔所議之事有關,甚至與皇后東行的路線同標註於一圖之上,其重要不言而喻。然而,任憑耿照想破腦袋,始終無法了解白色記號所代表的意義,連一絲頭緒也無。「這些記號代表的,是人。」 book18.org

  慕容柔定定看著他的茫然,淡漠一笑,單手負後,另一隻手卻撫上圖面。「央土連年旱澇,平望都城外,十裡間未有一戶,可說是民不聊生。朝廷多年積攢的一點家底,承平時尚不足以應付西山、南陵需索,況乎大變?死裡逃生的老百姓得不到賑撫,紛紛背井離鄉。」 book18.org

  天下四道中,北關嚴寒,自古只有流犯戍軍才去得,百姓逃難,決計不會自蹈死地;西山道地形崎嶇、土壤貧瘠,復為韓閥所把持,里外規矩森嚴,亦非安身立命之處;南陵雖地大物博,農產豐富,然而風俗大異於央土,兼且封國林立,逃難十分不易。算來算去,也只好逃來東海。 book18.org

  耿照萬萬料不到那些個堊白表記,竟是來自央土的難民,一怔之間,忍不住咋舌道:「居然……有這麼多!朝廷難道不管麼?」 book18.org

  慕容柔冷笑。 book18.org

  「怎麼管?生民生民,黎民所求,不過一個「生」字,將他們逼到了頭,指不定要造反。任逐桑聰明絕頂,知以朝廷之力,也就將難民喂個半饑飽,不如堅壁清野;人餓得剩一口氣,只憑求生本能,往能活人處爬去。如此平望都便得安泰,城內歌舞昇平,不知榻外一煉獄耳。」 book18.org

  耿照倒抽一口涼氣,不由得頭皮發麻,又驚又怒。 book18.org

  朝廷是百姓的父母,天子更是天下萬民的君父!哪有為人父母者,如此狠心算計兒女的道理?中書大人不開倉放糧,救濟受難的央土百姓,反逼得他們離鄉背井,千里迢迢逃到東海……這是什麼道理! book18.org

  慕容柔對此並不特別感到憤怒,頗一副「心有戚戚焉」的神氣,似乎與任逐桑易地而處也會採取同樣的手段,令耿照不寒而慄,胸中血氣上涌,大聲道:「將軍!依屬下之見,難民的人數雖多,幸而本道富饒,若能妥善安置,於……於朝廷亦有助益。」 book18.org

  東海道幅員遼闊,氣候宜人,兼有漁鹽之利,在鎮東將軍治下,這些年來倉廩殷實、民生富裕,要安置這些難民,似也非是難事。誰知慕容柔眸光一銳,乜得他遍體生寒,蒼白的痩臉之上布滿青氣,眼看便要發作。 book18.org

  耿照心頭「突」的一跳,卻有些摸不著腦袋:「我……說錯什麼了?」慕容柔見他神色茫然,話到嘴邊又硬生生頓住,只哼一聲;片刻容色稍霽,漠然道:「這些難民,一個都不能留。早先我授意雷門鶴,盡起赤煉堂水陸兩道勢力,不許難民進入東海,但這幫水匪貪得無厭,不少富人在央土捧金銀也換不到一斗米糧,不得已逃入東海,赤煉堂按人頭收取過路費,一人價值千金……」「將軍為何驅趕難民?」 book18.org

  耿照沒等他說完,猛地打斷,連慕容柔都不禁抬眸,罕有地一怔。少年忍著滿腔血怒,捏得雙拳格格作響,即使極力壓抑,口吻仍十分激動:「朝廷昏聵,苛待難民,倒也還罷了。將軍心繫百姓、剛直不阿,行所當為,不懼權貴,東海方有今日之盛!若連將軍也無憐憫之心,老百姓將何去何從?您方才說了,圖上粒米,關乎萬民!這白色的記號之下,代表的是多少條無辜性命,將軍難道都顧不上了麼?」慕容柔由著他說完,臉色反而稍見和緩;默然片刻,才平靜地開了口。「你以為難民再多,能不能多過東海道的百姓?」「自是不能!但這又——」 book18.org

  「若為這幫難民犧牲東海的百姓,你以為如何?」「屬……屬下不明白……」「那我說與你明白。仔細聽好了。」慕容柔斂起蔑容,神情靜肅。 book18.org

  「我是人臣,是天子的家奴,東海從來就不是我的,我不過代主人牧民罷了。 book18.org

  皇上要兵、要地,甚至要我的性命,一句話就夠了,可惜很多人不明白。連皇上也不明白。 book18.org

  「他們以為要從我手中拿回兵權領地,須有個打仗的好理由,甚至有必要在東海打一仗。那些一輩子沒上過戰場的人,為皇上一紙詔書就能取回之物,想方設法,要在東海同我打上一仗——這正是我極力想避免的。」 book18.org

  耿照有些明白了。被驅趕入東海的難民,是最好的興兵藉口。他在流影城執敬司的時日不長,卻見過不少官場作派,知道「大不諱」的厲害。當日在挽香齋中庭,獨孤天威之子獨孤峰便以「諷政」為由,妄想給老胡扣大帽子;鎮北將軍染蒼群身為太宗皇帝的心腹,恩寵冠絕群僚,他於嬰垣大山三歲不進、屯兵築城時,也差點落得刀鋸鼎烹的下場。 book18.org

  慕容柔多年來不動如山,非是朝廷不為,蓋因他律己之嚴,不同一般,實在抓不到什麼把柄,然而一與流民摻和,能做的文章就多了。「招輯流亡」向來是最典型的反跡,幾萬流民湧入東海,全教慕容給安置下來,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book18.org

  想出這條計策的人,必然十分了解慕容柔,甚至看透了他,明白以苛烈聞名的鎮東將軍並不如外在所示,不會對難民無動於衷。否則撞在長鎮侯郭定這種人手裡,再多也殺了,有什麼好周折的?——任逐桑!在遇見任宜紫之前,耿照對她那位「中書大人」父親並無惡感,此人以豪商巨賈入主朝堂,素有長袖善舞的評價,為政寬和、與人相善,相府卻沒甚排場,日常用度仍保有央土商人的務實之風,似乎不是壞人。 book18.org

  如今想來,不由得怒滿胸臆,如此玩弄百姓,算什麼良相首輔!但慕容柔似乎並不討厭這位中書大人,對他以流民為刀劍、驅入東海的手段視如平常,提及時不帶一絲火氣,彷佛中書大人所為是理所當然。這點又令耿照萬分不解,慕容卻無意解釋,逕說下去。 book18.org

  「這差使不好做,雷門鶴又不蠢,早想扔掉燙手山芋。風火連環塢被毀,正好當作藉口。」蒼白的將軍嘴角微揚,冷笑道:「坊間傳聞,皇后佛子為我而來。 book18.org

  雷門鶴商人本性,趨利避險,流民這種最容易被拿來做文章的勾當,當然少沾為妙,巴不得趕緊脫手,圖個清靜。」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一動。「如此……難民該如何處置?」 book18.org

  慕容柔唇際泛起一絲謔冷。「自是由你來了,耿典衛。你是流影城的人,就算出了事,也不能算在我頭上是不?」「這……」耿照沒料到他竟如此坦白,不禁瞠目結舌。「你自驍捷營點了三百鐵騎,人手盡夠了。打明日起,從越浦城到阿蘭山之間,我不要看到一名衣衫濫褸的流民。」「……將軍!」 book18.org

  「還是你認為我該把人留下,等朝廷發出討逆的檄令?」耿照為之語塞。 book18.org

  「這是軍令,耿典衛。做不到,我便拿軍法辦你,絕不寬貸!」慕容柔冷道:「我知道蕭諫紙默許難民在白城山下歇腳,拿囤倉陳米供應;青鋒照邵咸尊幾次上書讓我招輯流民未果,索性在邊界圈地紮營,自行收容安置……若非無法可據,我早辦了這倆不知進退的東西!我奈何不了他們,你且試試奈不奈何得了你!」 book18.org

  耿照聽他口氣莫名地嚴峻起來,頗不尋常,心念電轉之間,猛然醒悟:「將軍是提醒我,從白城山至東海、央土兩道交界之處,可容難民安身!」大喜過望,長揖到地:「屬下明白!多謝將軍!」 book18.org

  慕容柔面無表情,哼道:「聽到軍法處置,魂都嚇飛了麼?有什麼好高興的?」 book18.org

  取出一卷牛皮圖紙交了給他。「越浦左近幾處流民出沒的據點,你要詳細抄錄,即刻命人出發。我會派人走一趟朱雀航,給你妻子報平安。」 book18.org

  耿照正取硃筆在牛皮紙地圖上註記,忽聽出言外之意,擱筆道:「將軍還有什麼差使要屬下親自辦的,儘管吩咐就是。」慕容柔沉吟不語,片刻才指著身後的巨幅地圖道:「這幾個地方,你也一併抄錄。」指尖所向,赫然是幾枚以藏青色料搶制的小小模形,藏在山青水綠之間,幾難察覺。 book18.org

  楔形寥寥,由上端的靖波府蜿蜒南下,來到越浦北方不足百里,壓著「華眉縣」三字,旁邊有個城鎮標記。耿照心中一凜:「怎……怎會如此之巧!」卻見慕容柔正色道:「此事原本應由任宣去辦,但他傷勢未愈,不宜行遠。你的武功猶在任宣之上,親自跑一趟,我也能稍稍放心。」 book18.org

  「是。」耿照強按下驚疑,面上不動聲色,一一抄錄了楔形記號,妥善將圖紙收好。「將軍讓屬下去辦什麼事?」 book18.org

  「我讓你,去接應一個人。」慕容柔道:「北方雲都赤侯府,聽說過麼?」 book18.org

  「雲都赤侯府」乃靖波府四大武林世家之一,同時也是最為神秘的一支。「雲都赤」是由西北異域傳來的色目語,「刀」。昔年太祖武皇帝麾下猛將如雲,有支未滿百人的色目部曲,貼身護衛太祖周全,亦隨他衝鋒陷陣,在許多著名的戰役中克建殊功,人不敢呼其名,皆曰「雲都赤」。 book18.org

  雲都赤統領拓跋十翼刀法超卓,素有「漠北第一刀」之稱,人說「血飲十翼,刀武人庸」,咸以為拓跋是出身不及,單以刀法論,未必沒有與「刀皇」武登庸一較高下的實力。兩人若真能一戰,沒準今日三才五峰兩榜上就非只是七人,而是紮紮實實的八名絕頂高手了。 book18.org

  事實上,拓跋十翼與武登庸只一處相似,兩人既不好名也不好鬥。白馬王朝建立後,拓跋十翼謝絕一切封賞,孤身尋覓開宗立派、鑽硏刀法的修行地,最後在東海落腳。老上司獨孤弋遂以刀為爵,賜名「雲都赤侯府」,拓跋亦稱「色目刀侯」。 book18.org

  耿照在《東海名人錄》中讀過其人其事,點頭道:「聽過。據屬下所知,任典衛便出自刀侯府。」 book18.org

  慕容柔對他的不假思索露出滿意之色。「我讓雲都赤侯府找尋一物,刀侯派出座下「狂、風、飄、塵」四大弟子追蹤經年,日前已有眉目。但回報消息的李蔓狂忽然失蹤,最後留下的記號在華眉縣綠柳村一帶。」 book18.org

  雲都赤侯府在江湖上以神秘著稱,創立之初,罕與外人往來,若非近十年一反常態積極為鎮東將軍辦事,與神武校場、騰霄百練等互別苗頭,在北方聲名益顯,只怕仍是雲遮霧罩,益發不露形跡——除了「病刀」李蔓狂之外。 book18.org

  此人出身武儒宗脈的李字世家,在帶藝投師之前,本是東海道極其罕見的用刀奇才,年少成名,聽聞拓跋十翼來東海開宗,遂投帖搦戰,欲挑了這柄「血飲十翼」的漠北名刀,踩著雲都赤的盛名問鼎天下。 book18.org

  這場「一代新人葬舊人」的越級挑戰轟動了東海,但實際的比斗卻未有目證,只因拓跋十翼的性格不喜張揚,而戰鬥委實結束得太快。 book18.org

  據說形容落拓、猶如浪人的初老漢子只用一刀,便教狂妄的天才少年心悅誠服,反成了刀侯府的首位門徒。證諸李蔓狂日後的表現,江湖人不曾譏笑他當年識淺,只覺刀侯之刀,當真深不可測,遂成武道的一段佳話。 book18.org

  能讓色目刀侯座下四大弟子一齊出動,更在這張地圖之上與皇后東行、災民流徙的表號並列,慕容柔要找的東西至關重要,決計不容小覷。他看了耿照一眼。 book18.org

  「你不問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若有知情的必要,將軍會告知屬下。」耿照老實回答:「況且,將軍是讓我去接應刀侯府之人,待尋到那李蔓狂,他自會將此物呈交將軍。屬下知不知情,並不影響此行的結果。」 book18.org

  慕容柔蹙眉靜聽,片刻居然嘆了口氣,屈指輕叩桌頂,罕見地露出沉吟未決的模樣。 book18.org

  「你說得沒錯。但李蔓狂行事謹慎,心思又是一等一的精細,突然銷聲匿跡,明顯是出了事;刀侯府那廂遮遮掩掩語焉不詳,應該正尋著彌補解決之法。可惜除了李蔓狂,雲都赤府內再無才智之士,我已信不過他們的能力,李蔓狂找到、或沒找到的東西,須由你接手找尋。」 book18.org

  ——果然是極為棘手的情況。 book18.org

  找一樣有線索的物事不足以難倒鎮東將軍,除非必須在時限之內尋獲。「屬下有多少時間?」耿照小心翼翼地問。「必須在三乘論法前找到。」慕容柔自嘲似的一笑。「這下,琉璃佛子反倒幫了大忙。李蔓狂攜此物南下,最後落腳綠柳村,這是在兩天前。我等了一天,又給刀侯府一天時間交代,此刻人、物俱未出現,已然不能再等。」 book18.org

  兩天前……與離垢出現的時間如此相近,這只是巧合,抑或同一件織絡中的線索關連? book18.org

  慕容柔打斷他的思緒,銳利的眼神猶如鋒芒。 book18.org

  「小心。你現在所想,全是臆測。缺乏證據的臆測毫無意義,徒然壞事而已。」 book18.org

  「……是,屬下明白。」 book18.org

  「你要找的,是一枚拇指大小、形狀畸零的水晶,色澤紅艷,似西域傳來的葡萄美酒,自體如夜明珠能放光芒,收在一隻掩光藏形的織銀袋中……」耿照用心記憶,唯恐錯漏細節,直到接下來的話語令他愕然抬頭。 book18.org

  「……若有人談起此物,當曰「天佛血」,據聞是天佛刺血所凝,是唯一證明天佛存在、非是傳說虛構之物。皇后娘娘將在三乘論法大會上,把這枚「天佛血」賜給佛宗各教團推舉的三乘法王,是皇上責成我等務必尋獲之物!」 book18.org

  耿照步出驛館,腦中兀自轟響,事如亂線糾結,每樁偏又至關重要,便能化出五個十個分身,一時也不知該從何下手。——原來,這就是將軍每日所慮! book18.org

  加上龐大駁雜的軍政要務,紛紛擾擾的江湖陰謀,時刻窺視、伺機出手的朝廷政敵……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才能波瀾不驚、冷靜自若地坐在那張鎮東將軍的寶座上,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book18.org

  想到慕容柔胸有成竹的傲岸姿態,他稍冷靜了些。將軍相信他能辦成,才會委交此事,雖不明白根據何在,但耿照強迫自己不要懷疑,試著理出頭緒。大門外,老驛丞已換好馬匹,顯然他前腳才出內室,慕容已喚人備馬待用,拿捏之緊,分毫也不浪費。「……多謝老官長。」 book18.org

  耿照神思不屬,隨手接過韁繩,忽見前方街角的分茶棚下,立著一名白衫姑娘,襦、裙是白底綴著淡灰的花蝶圖樣,上襦外加了件滾黑邊兒的同款半袖,將下擺纏入圍腰,緊實的腰肢束出葫蘆般的曲線,襯得胸脯鼓脹、梨臀渾圓,既是青春少艾鮮滋飽水,復有成熟動人的風情。 book18.org

  耿照只覺此女身形十分眼熟,尤其鴨梨般的臀形極富肉感,又不失緊緻,光看便知久經鍛鏈,絕無半分鬆弛;不止身段,連板著的俏臉也似曾相識,只是與印象差距太大,耿照忍不住揉揉眼睛,確定沒認錯人,喜動顏色,幾要開口叫喚。 book18.org

  白衣姑娘瞪他一眼,細圓的下巴作勢別過,不待回應,當先轉身。但見結實的葫腰一擰,身側居然纖如梨條,更無餘贅;要說正面還有幾分豐熟,側影倒是紮紮實實的少女,少婦也無這般細薄,更覺臀如險丘,繃得裙後渾圓挺凸,行進間一扭一扭的格外誘人。 book18.org

  「果然是她!」 book18.org

  一見屁股,原本的幾分猶豫雲消霧散,耿照更無懷疑,將韁繩塞回老驛丞手裡:「我稍後便回,老官長多包涵。」快步追上前去。 book18.org

  那食店占了大片街角,外堂有十來張桌子,其後以篾簾隔出雅座。此時未及正午,清早來貿香湯飲漱梳洗的客人多半散去,用午飯的又還沒出規,堂中只有幾桌散客,連堂倌都有些意興闌珊,客來也懶得起身。 book18.org

  耿照掀簾而入,見少女閉起窗牖、放落吊簾,小小的雅座包廂頓成密室,不虞有人竊聽,佩服之餘,隨手拉開板凳坐下,翻開桌上的粗陶杯子,笑道:「真巧啊,綺鴛姑娘。我先請你喝茶,一會兒有事要你幫忙。」「喝你的頭!」 book18.org

  少女狠狠瞪他,鼓著腮幫子的白皙臉蛋猶如花栗鼠,雖橫霸霸的好不嚇人,不知怎的,耿照卻不以為她是真的生氣。 book18.org

  這白衫姑娘正是潛行都衛的統領綺鴛。自識她以來,耿照還不曾見過她夜行衣以外的裝扮,見她換了襦裙繡鞋,鬢邊還簪珠花,打扮一如尋常少女,身畔只差幾名閨閣繡伴,便是踏青遊憩、逛街買衣的模樣了,心想: book18.org

  「宗主待潛行都的姊姊們也非全無情義,居然還准許她們休假,換上便服出來遊玩。」好奇心起,笑問:「怎麼今兒只你一人放假,沒與其他的姊姊一道麼?」 book18.org

  綺鴛幾欲暈倒,俏臉「唰!」罩滿嚴霜,只差沒抬腳踹他。「放你的頭!這兩日為了尋你,眾姊妹無一人闔眼,日夜不息沿江搜索,只差沒將三川翻了幾翻……誰人與你放假!」 book18.org

  篾簾忽揭,探入另一張月盤似的嬌盈小臉,是他見過、在王舍院照顧楚嘯舟的少女。「綺鴛!聽說你找到……」她今日仍是一身丹紅,見耿照回頭,才知擾了兩人說話,吐舌笑道:「典衛大人好。記得我不?我是阿緹。我只問綺鴛一句話,馬上就走。」水光瀲灩的微眯眼縫越過男兒的肩頭,探長粉頸笑問:「喂,我們能回去了不?」 book18.org

  「挑一組精神些的回朱雀大宅待命,待會還有活兒。」綺鴛幾乎是不假思索,信口分派:「其他人回山上去。一組戒備、一組休息,另一組去替宗主身邊的姊妹。宗主若無吩咐,兩個時辰後恢復正常輪值,無有例外。」又補上一句:「你不用輪值,照顧你的楚敕使去。」 book18.org

  阿緹俏臉飛紅,嘟囔著「哪是我的啊,胡說八道!」,仍止不住笑。外堂不知何時已無客人,連門都閉起一扇,幾名少女在堂中或站或坐,雖非夜行裝扮,一看便知是潛行都中人,個個難掩倦色,顯是徹夜辛勞,已不知多久沒能好好歇息。 book18.org

  風火連環塢一戰,漱玉節僥倖脫出戰場,命潛行都傾巢而出,投入搜救的行列。綺鴛本是潛行都最出色的行動指揮,漱玉節即刻召回,絕口不提處罰一事,全權交由她調動人馬,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找到耿照,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book18.org

  綺鴛在城外安排了暗哨,是以他一過城門,她立即接獲線報,親來驛館相見。 book18.org

  聽得二人鬥口,耿照頓生歉疚,對阿緹道:「都是我不好,連累諸位姊姊夜不能寐,真不好意思。」阿緹嗜嘻笑道:「那有什麼呀,也不過就一天一夜沒睡。真正兩三天沒闔過眼的人,在那兒坐著哩。」 book18.org

  綺鴛沒料到她報仇這般飛快,臉頰「唰」的一聲轉紅,咬牙道:「嚼、嚼什麼舌根!快……快回去!當心宗主生氣了,你……你……」「是……是……」阿緹學她的結巴,咯咯笑著一溜煙跑了。諸女怕被波及,早散得一乾二淨,依稀聽得街上推攘竊笑的驚燕嬉語,飄入空無一人的食店。 book18.org

  耿照尷尬起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突然膝下一痛,綺鴛冷不防踢了他一下,怒道:「麻、麻煩精!到……到你身上,都沒好事!」猶不解恨,氣虎虎地補了幾腳。耿照聽她結巴未退,怕護身的碧火真氣震傷了她的腳趾,特別著力壓抑,老老實實挨完幾下,沒敢還口。綺鴛與他真刀真槍交過手,心思又細,對他的能耐瞭然於心,益發惱火,杏眼圓睜:「誰要你賣好了?你運功啊,你運功啊!」 book18.org

  耿照心虛已極,嚅囁道:「沒……沒賣好……運功了運功了……唉唷,好疼好疼。」 book18.org

  綺鴛瞪著他,忽然「噗嗤」一聲,生生咬住笑意,唯恐被他看出,忙撮拳掩口,乾咳兩聲,一本正經道:「沒有就算啦。你……你有空走一趟阿蘭山,宗主說了要見你。」耿照鬆了口氣,苦笑道:「近日怕抽不了身,我手上有幾件麻煩的差使。」說著將地圖取出來。「……你替我通知巡檢營的羅燁,命他點齊兵馬,在越浦到阿蘭山間遇著央土流民,請他們往西界白城山處行去,自可容身。」 book18.org

  羅燁手下只有三百鐵騎,要在這麼大的範圍內阻截流民,須有潛行都無孔不入的綿密情報網配合,才不致疲於奔命。綺鴛精通戰略制訂,執行戰術更是經驗老到,一點就通,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還有什麼?」 book18.org

  「我要找人。雲都赤侯府刀侯座下首徒,「病刀」李蔓狂。」耿照道:「我馬上出發往華眉縣綠柳村,那是他最後落腳之處,但我想他已不在綠柳村。他身上有樣東西,我們得在兩天內找回來。」 book18.org

  綺鴛未插口,靜靜攀待他的描述。 book18.org

  「那是一個用銀袋子貯裝的紅色水晶,約莫拇指大小。」 book18.org

  「就這樣?」她微微蹙眉。「叫什麼名目?知道來歷,要找也容易些。」 book18.org

  「我不能說。」耿照搖頭。 book18.org

  「那好。」她把地圖卷好,收入懷中,利落起身。「我派人沿華眉縣往越浦打聽回來,看能不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若無所獲,明早再由華眉縣往北方找去。 book18.org

  按慕容柔的說法,李蔓狂不是在來越浦的途中出了事,就是卷帶了東西逃回老巢。」 book18.org

  「如此甚好!真是多謝你啦,綺鴛姑娘。」他忽然一笑,伸手抓頭,模樣有些靦腆。「你真聰明,分派得這般有條有理。我方才直想破了頭,只覺像大海撈針,上哪兒去找這個人?」 book18.org

  綺鴛輕哼一聲,並未答腔,但容色已平霽許多,又問:「你妻子……我是說符姑娘那廂,要不先通知她?早知道早放心,也免得無謂牽掛。」 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她……我們不是……」想潛行都刺探如水銀泄地,朱雀大宅時刻都有她們的人,自己與寶寶錦兒纏綿的場景,豈能逃過這些丫頭的耳目?碧火真氣的感應無比靈敏,行房之際,斷不致被人無聲無息看了去,但寶寶錦兒夜夜叫得酥麻入骨、驚心動魄,卻不是碧火功能阻於門牆內的。 book18.org

  對這些芳華正茂、春心蕩漾的年輕姑娘來說,一男一女如此親昵,又不為延續純血,自是傾心相愛,互許終身了。況且岳宸風死後,符赤錦忍辱臥底、於敵榻伺機報仇的說法流傳開來,眾人對她的惡感漸消,不像過去那般生厭。 book18.org

  綺鴛也不理他,逕自掀簾行出,片刻才低道:「你要有點良心,便好生待她,別招惹其他女子。世上忒多苦命人,幾個能有好歸宿?就當做好事罷。」「其他……其他女子?」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book18.org

  綺鴛回頭,馬尾差點甩上他的臉,又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沒好氣道:「你最好讓人多備馬,要不讓她跟在馬屁股後頭也不壞。她跟我半天啦,鬼影似的,現下交給你了。」門扉「咿」的一聲閉起,門外的陽光連同車馬喧囂被擠成一條曳地刺黃。 book18.org

  耿照心弦觸動,霍然轉身,余光中但見一抹窈窕身影立於幽暗處,腰細腿長,蒼白的俏臉宛若冰雕,總之不似活物,驚喜交迸,脫口喚道:「……弦子!」 book18.org

  【第二十卷:世間至邪】第九十七折:綠柳迷陣,櫻庭分香 book18.org

  曠野上,兩騎並轡迎風,八隻蹄子如擊地面,不住刨起春泥,一離地便被遠遠拋飛,倏然刮向彼方。老驛丞備的是越浦驛最好的馬,專跑八百里加急,快且有長力,越浦至華眉縣本應有一日路程,耿、弦二人過午即至,還未換過新馬。 book18.org

  弦子在食店裡見了他,面上清清冷冷的沒甚表情,還是如先前一般淡漠。當夜激戰,弦子奮不顧身為他擋下一擊,耿照本想問她「可有受傷」,見她俏盈盈地站得筆直,轉念想:「若有恙,宗主豈能任她行走,亦步亦趨跟著綺鴛?尋常問候,不免多餘。」生生把話吞回肚裡,點頭微笑權作招呼,拉著她奔出食店,交代老驛丞加備好馬。 book18.org

  華眉在越浦北方,發達的三川船運並未澤被此一小縣,轄內水道過於寬淺,淤滿沙洲葦叢,大舟進不去也出不來,居民多務農事,久而久之少壯外移,是越浦周遭較為落後的地區,綠柳村尤為之甚。 book18.org

  小村本以柳條編織聞名,自水道淤積、船舶難進,村民製作的編簍編筐等賣不到外地,漸無昔日之盛,只余夾岸的綠柳垂楊蔓生如瀑,厚甸甸地迎風微動,彷佛沿河披掛一條長長的翠羽綠絨。便無慕容柔的命令,綠柳村也是耿照非走一趟不可的地方。從慕容口中聽聞「綠柳村」三字時,他心中駭異實難言喻,雖力持鎮定,但慕容目如鷹隼,他對將軍到底看透多少實無把握。 book18.org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完成託付,以免將軍生疑。 book18.org

  八百里加急的健馬,腳程不同一般,要尾隨二人而不被發現,恐非易事。他小心翼翼在村外駐馬,躍下鞍來,解了裹面的長巾,吩咐弦子:「你在這兒守著,莫讓人跟蹤我。我去去便回。」 book18.org

  「我有話同你說。」弦子忽道。 book18.org

  耿照停步回頭,露出詫異之色。 book18.org

  「我……我有保護她。」她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顯然「向人解釋」對她來說異常陌生。「我有……好好保護她。我帶她從密道出去。她沒事,沒有受傷。」 book18.org

  耿照一怔間,明白指的是染紅霞。在他捨身前的最後一瞥,弦子讀懂了他眼中的託付,一掌擊暈染紅霞帶離火場,甚至不惜反抗宗主——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漱玉節詫異地發現:這素來冷漠、對理解情感似有障礙的孩子,一旦打定主意,竟是如此堅決,沒有人可以稍稍動搖。 book18.org

  她獨自扛著高挑的染紅霞,執拗地走在陰冷濕滑的密道中,把宗主拋在身後猶不自知,全心完成與少年的約定,那怕對此他們連一句話也沒說。 book18.org

  耿照伸手摸她頭頂,笑道:「謝謝你救了二掌院。沒有你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我先去辦事,你在這兒等我,別讓馬兒走丟啦!」施展輕功,片刻便去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直到他消失在歪斜的茅影間,弦子仍怔怔按著頭。奇怪的是:被掌心摩挲過的發頂,並不如想像中灼熱……為什麼,她的臉頰這麼燙? book18.org

  和他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好奇怪。就在這一瞬間,少女心中做出了決定。 book18.org

  綠柳村盛極時有千餘戶,而今泰半破落,十戶里倒有五六戶是空的,虛掩的門扉中黑黝一片,偶爾被風吹開,冷不防露出一雙混濁黃瞳,手持蒲扇的老人縮於門後的黑翳,若非尚能抬眼,渾身已無一絲生氣。 book18.org

  耿照想找人問路亦不可得,東轉西轉,見前頭有幢黑瓦磚牆的大院,牆上粉塗早已斑剝,遠看直與夯土牆無異。門前一名老漢靠坐在斜背的藤編長椅中,手握一束枯黃柳條,垂在椅畔胡亂劃地,「沙沙沙」的掠起一片黃塵,動作里透著火氣,倒是生猛有力。 book18.org

  好不容易看到個活生生的、會坐會動的人,耿照趕緊趨前。「敢問老丈,村中可有一養濟院,專門收容鰥寡孤獨?」連問幾次,老漢才停下柳枝,翻起一雙怪眼:「你瞎啦?全綠柳村除了祠堂墳墓,就一座磚牆院兒,匾上不寫了麼?蠢物!」耿照見他右頰抽動,右眼只開了條縫,口舌不甚靈便,「蠢物」二字沒說完,嘴角已呼嚕嚕地淌下灰涎,竟是個半身不遂的癱子。所謂「養濟院」,正為照顧這種孤苦無依的殘疾之人所設,耿照的家鄉龍口村附近就有一座,是衙門為那些中興軍的老兵辦的,當然也有的是宗族私設,又或善人捐助。 book18.org

  門上的匾額殘破不堪,看不出寫得什麼,只知是兩字,首字的起筆似是「養」 book18.org

  字的羊字頭,再加上門外癱坐的老漢,看來確是養濟院無疑。「有人在嗎?」耿照舉手叩門。 book18.org

  門內傳來空洞的迴音,稍一用勁,沉重的鐵梨木門扇「咿」的一聲滑開,門後竟無橫閂。「裡邊沒人啦,全都是鬼!」背後傳來老漢含混不清的豪笑,帶著粗鄙與惡意:「怕死就別進去啊,蠢物!」 book18.org

  耿照知老人身子不便,不與他計較,猶豫不過剎那,逕自推門。門縫一開,衰腐之氣頓時湧出,一陣風吹起漫天黃葉;耿照以手遮面,跨過高檻一路走過中庭,正要打開內堂之門,不料「匡當」一聲,同樣無問的門扉猛被怪風吹開,濃烈的異味撲面而來,赫見堂中烏木層疊,竟是滿滿的棺材! book18.org

  耿照本能後躍,身後無數黃影潑喇作響,隨手一抓,飛的哪是什麼黃葉?全是冥紙!門外老漢大笑:「都說是鬼了,偏你這蠢物不信!」耿照抓落冥牒,抬見內堂匾上刻有「義莊」二字。「義」字起筆與「養」字一模一樣,因而失察,遭老漢愚弄。正要開口,一名中年漢子跑過來,低道:「阿爺,這兒風大,咱們回去歇息。」不由分說抱起老漢往外走。老人兀自罵罵咧咧,揮舞柳束打他頭臉。 book18.org

  中年人乖乖由他抽打,不敢違抗。耿照一路追出,喊道:「大叔請留步!請問養濟院在什麼地方?」老漢回頭笑罵:「在你婊子姥姥家!你腦子不好使了,趕著上養濟院等死麼?哈哈哈哈,蠢……喂!你停下做什麼?快跑啊!」連抽幾下,「腳力」卻一動也不動,眼睜睜看耿照從容走近,氣得朝他面上吐唾。 book18.org

  「阿爺!」中年人低道:「別這樣。人家是客,沒惡意的。」「沒你的死人頭!」老漢吐耿照不著,索性轉頭,「呸」的一聲,唾在自家晚輩面上,笑容充滿惡意。「有你這麼蠢的貨,人還沒追上,自個兒停下做甚?」 book18.org

  中年人唯唯諾諾,等他閉口了,才低道:「我跑不過他的。」不敢直視耿照,結巴道:「養……養濟院在義莊後頭。你……別再追我啦。」逃命似的帶阿爺離開。即使轉過街角,老漢刻薄的罵聲依舊不絕於耳。 book18.org

  耿照不由苦笑。照料孤老的養濟院,與停放無主之屍的義莊是同一座院落的前後進,不知是方便抑或諷刺。他繞到大院後,果然門面較前頭的義莊齊整,匾上「養濟院」的泥金字樣雖已斑剝,倒是辨得清楚。 book18.org

  應門的是個麵皮白凈、十指修長的初老漢子,模樣端正,頗有些讀書人的習氣。「小兄弟是……」 book18.org

  「我叫耿照,來找人的。」 book18.org

  「我是戴家聘來代管養濟院的,你叫我姚先生就好。」他打量耿照幾眼,有些狐疑。「小兄弟要找哪一位?這兒收容的都是本村與鄰近村鎮的孤獨老人,小兄弟在綠柳村有親戚麼?不好意思,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啦,覺得小兄弟頗眼生,該是外地人罷?」 book18.org

  耿照並不想話家常,然而一切的線索就只到此間,剩下的,雷奮開在斷氣前沒來得及與他細說。 book18.org

  總瓢把子藏身的「萬梅庵」並非寺院,而是「華眉縣」的轉音。 book18.org

  「這是吳地的家鄉話。」大太保死前湊近他耳畔,聲音裡帶著某種惡作劇似的得意:「總瓢把子說了,這把戲專騙沒心肝的人,任憑對方如何狡猾,決計想不到這一層。你去華眉縣綠柳村,找戴家祠堂的養濟院。總……總瓢把子就在那裡。」 book18.org

  養濟院在耿照家鄉那些老兵的口裡,也叫「庵廬」,似乎是央土甚至更西更北邊的土語腔調。萬梅(華眉)庵指的是「華眉縣綠柳村戴家的庵廬(養濟院)」,似乎也能說得通。 book18.org

  耿照不知道雷萬凜是不是吳地出身,印象中赤煉堂雷氏是世家,以三川越浦為郡望,若非雷萬漢的叔伯兄弟、兒子女兒都死光了,他也不會收忒多「義子」 book18.org

  來壯大實力。要說邵咸尊是把青鋒照變成了家業,那麼,雷萬凜便是將原本只屬於雷家的赤煉堂,變成廣納四方豪傑的大幫會,江湖霸業即此展開。 book18.org

  吳地去越浦何止百里,與雷家又無淵源,可說八竿子打不著。總瓢把子以吳地鄉音轉化而成的謎語,無怪乎難倒了所有人。 book18.org

  如果可以,耿照寧可讓綺鴛縝密安排,潛行都至少監視此地一個月,摸清何人進出、都是什麼底細,再決定如何行動……但時間不允許他這樣做。「天佛血」 book18.org

  與李蔓狂消失在綠柳村一事,尚不知與總瓢把子有無牽連,但如此巧合,實令耿照無法不擔心。 book18.org

  萬一將軍看出他神情有異,對綠柳村有了別樣心思,又該怎麼辦?(不行……已無法再等待了!定要將大太保身亡的消息,傳與總瓢把子知曉!)那姚先生見他神色陰晴不定,以為遇上了來搗亂的渾人,暗自搖頭,正要將門扉掩上,卻被耿照伸手抵住。「姚先生,我是來見總瓢把子的。大太保讓我,替他走這一趟。」 book18.org

  這一招是剛從將軍身上學來,現學現賣,新鮮熱辣。無論姚先生知情與否,陡被單刀直入一問,心頭若有意念浮現,面上必定泄漏痕跡。這是千金不換的瞬間,只有使用一次的機會。 book18.org

  姚先生卻無異狀,想了一想,點頭道:「你要見他麼?請隨我來。」轉身步入廊曲,彷佛料定他不會拒絕,毋須看也知對方必定跟來。 book18.org

  耿照忍著詫異隨他入院,見滿庭早櫻綻放,在風裡吐著若有似無的櫻蕊芬芳,前頭義莊的衰腐之氣一到這裡,卻成了小橋流水人家。不過一牆之隔,風情卻是兩樣。院中並非空無一人。 book18.org

  沿途見老者、老娠數名,多坐在廊前曬曬太陽、編編柳條,院裡四處置著編好的器皿,也有活物大小的編鵝。一對老夫妻手裡正編著一隻大如籍筐的牛頭,兩人四手分作兩邊,編得有條不紊,沿邊露出密密麻麻的細篾條子,顯然尚未完工,已成形的部分卻是維妙維肖,編好怕沒有一頭真牛大小。老人們對姚、耿二人視而不見,無一抬頭,更別提放下手裡的活兒。姚先生領他走到院底,指著一株櫻樹道:「喏,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兒。」樹下不見人跡,只一團橢圓隆起,前頭豎了塊刨凈一邊的櫻木段子,泛黃的平面上卻連一個字也無。——總瓢把子……死了?不可能。耿照心想。 book18.org

  雷萬凜若死,大太保何苦繼續保守秘密,不惜犧牲性命?除非隱蹣總瓢把子的死訊對他的仇家傷害極大,值得不計代價封鎖消息,但除了雷門鶴,旁人似又無如此切身的利害。 book18.org

  「你有什麼話,便說罷。」姚先生見他出神,以為是觸景傷情,好言勸道:「泉下若然有知,那人會聽見的。正所謂「心誠則靈」,便是這個道理。」 book18.org

  「他……他死了多久了?」耿照盡力控制表情,苦澀的聲音仍然出賣了他。 book18.org

  「從我來此,就是這樣了。我只知道裡頭埋的,乃是過去一位大有身份之人,你所說的「總瓢把子」若在這裡,也只能是這位了。其他的,都是些孤苦無依的普通百姓,沒什麼大人物的。」耿照頓覺失望。難怪挑先生神情平靜,波瀾不驚,原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憑胡亂臆測,一口咬定墳中必是耿照要找的人。「綠柳村之中,還有別幢戴家祠堂開的養濟院麼?」 book18.org

  「據我所知沒有。」姚先生嘆了口氣。「莫說別家,連明年的糧米供應也不知接不接得上。東家那廂,是一年不如一年啦!生意不好做,哪來的余錢積德行善,回饋鄉里?況且綠柳村裡多是老人,少壯離鄉,村裡生計不易,需要接濟的可不只是孤苦無依……」 book18.org

  談話被一陣熟悉的咒罵聲打斷,一人抱著一具枯瘦黝黑、猴兒似的乾癟身軀走進院裡,正是在義莊見過的那對老少。 book18.org

  「喂,姓姚的!跟你討碗飯吃行不?餓死爺爺啦。」老漢一眼睜不開,說完才瞥見耿照,啐了口濃痰,滿臉釁笑:「你也來討飯哪,蠢物?滾你的罷!當心爺爺往鍋里撒泡尿,給你泡碗喊粥!」抱著他的中年人趕緊帶阿爺鑽進灶房,連耿照的臉也不敢多看,彷佛無地自容。 book18.org

  院中老人司空見慣,只二一人被喧譁聲引得抬頭,其餘照做手上的活,絲毫不為所動。 book18.org

  姚先生笑道,,「那位老爺子沒住咱們院裡,倒是三天兩頭來吃飯。都是街坊,能說個「不」字?耿兄弟請自便,我去灶房瞧瞧,他剛說往鍋里……以前還真有過。也難為他家的晚輩了。」匆匆拱手,撩袍鑽進廚房。 book18.org

  耿照里里外外踅了幾回,瞧不出異狀,莫說戒備,貓狗都沒多見一條。赤煉堂的總瓢把子若當真隱居於此,恐怕不是「大隱隱於市」,連棄世的心都有了,只消拽漏一點風聲,隨時可能送命。 book18.org

  他沐著飄落的櫻瓣走出養濟院,心下一片茫然。在這座「萬梅庵」里,連一株梅花也無。 book18.org

  這裡真是萬梅庵麼?是眾人追查十多年而不可得的天大秘密,總瓢把子的最後歸處?雷奮開的遺言他聽得一清二楚,時時提醒自己,不敢或忘,此刻的感覺卻毫不真實,彷佛大太保那強忍死兆、帶著痰聲笑意的低啞嗓音只是幻象,是自己憑空妄想而來,才會在他試圖與現實連結之時,就這麼莫名其妙斷了線。 book18.org

  回到村口,誰知弦子不見蹤影,現場足跡、蹄印十分凌亂,樹幹留有利刃削過的痕跡,自己的那匹坐騎也行蹤不明。弦子之馬雖在,馬鞍畔的靈蛇古劍卻與伊人一併失蹤。 book18.org

  ——出事了! book18.org

  他運起碧火神功,靈覺如細網般鋪天蓋地蔓出,聽村子另一頭隱有馬嘶沸烈,忙循聲奔去,來到一處廣場,但見邊上的茶棚外散置十幾張方桌,板凳或立或倒,亂成一團;多看片刻,驀地眼前一花,視線竟爾模糊起來,彷佛有個無形漩渦將自己往裡頭拉,只差一步便要身陷其中,不可自拔。 book18.org

  而他走失的那匹馬卻繞著廣場打轉,焦躁地甩頭跺步,彷佛方桌外圍豎起一道看不見的高牆,又或有什麼恐怖惡獸鎮守,令它難越雷池,只能在圈外徘徊。 book18.org

  (有古怪!)耿照提氣凝神,碧火真氣到處,靈台倏清,見桌椅間立著一條俏生生的身影,腰細腿長、裙袂飄飄,臂後倒持一柄唐刀,卻不是弦子是誰?她垂首凝立,不像是失神或受傷,鋼片般的腰臀肌肉繃緊,鼓出渾圓有力的線條,顯是全神戒備;頻頻側首,又像難以視物,模樣十分怪異。「弦子!」耿照朝她奔去,心頭忽生莫名感應,本能停步。弦子聽他叫喊,目光卻投往別處,耿照全身發冷:「莫非她……她傷了雙眼?」不顧一切衝上前去,空中忽來一把低沉的男子嗓音:「兄台勿近!此地設有陣局,一旦進入便難以脫出。若想拯救那位姑娘,兄台須留陣外,不可自陷泥淖!」 book18.org

  須知碧火神功獨步天下,連一村之隔的馬鳴聲都能捕捉,此際卻無法辨別聲音來自何處,耿照不敢大意,提氣道:「尊駕何人?藏頭露尾的,算什麼江湖好漢!」 book18.org

  「……原來你看不見我。」那人似是一笑,從容道:「我坐在一張桌子旁。 book18.org

  左手邊有株槐樹,茶棚距我背後約有十五步……是了,我嗅得到那位姑娘的頭髮香,所在應於下風處。」 book18.org

  耿照一一標記槐樹、茶棚與弦子之所在,只見三路交會處空空如也,哪有什麼桌凳?正要駁斥,忽覺不對:「那裡也太空曠了些。以周圍方桌的緊密度,的確該有張桌子才對。」揚聲道: book18.org

  「我還是看不見你。但閣下所言,似非無稽。」將推想說了一遍。話還沒講完,那不自然的空曠處突然浮出一張方桌、四條板凳,一怔之間再也說不下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book18.org

  那人聽出有異,道:「怎麼了?」 book18.org

  「桌子……桌子自己跑出來啦。」 book18.org

  「那我呢?」那人語聲一沉,可以想見他蹙眉的模樣。「看得見我麼?」「看不見。」耿照長長吐了口氣,搖頭苦笑。「桌子是空的。你還在?」「動都沒動。茶快喝完啦,誰來添個水也好,又不知道還要坐上多久。」耿照心中一動,拾了枚石子在手,叫道:「兄台留神!我來確認方位,不定能以繩索將你拉出。」 book18.org

  呼的一聲運勁擲出。 book18.org

  那人急道:「不可!」語聲未落,忽見另一頭弦子狼狽轉身,及時將靈蛇古劍橫在胸前,飛石「鏗」的一響擊中木鞘,將她震退幾步,細胸急遽起伏,雪白的小臉一剎漲紅,微露痛苦之色。「弦子!」 book18.org

  「我……我沒事。」她獲著眉四下張望。「我看不見你。你……你在哪裡?」 book18.org

  「你別動!這是個迷陣,似能迷惑五感,令耳目混淆。我想法子救你出來。」「嗯——」 book18.org

  「是了,弦子,你怎麼會在這兒?不是讓你在村外等麼?」耿照忽然想到:那人雖自稱被迷陣所困,但自始至終均不曾露面,難保不是陣主。要問明來龍去脈,還須著落於弦子身上。 book18.org

  「有……有人搶馬。你說要看好馬的。」弦子調勻氣息,臉上不自然的彤艷紅暈漸漸消褪。「我追過來,那人與馬忽然不見,然後就起霧了。我在霧裡走了很久,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又聽見你的聲音。」 book18.org

  「聽見我的聲音?」耿照一凜:「還有別人麼?」弦子搖頭。 book18.org

  耿照還未發話,那人已搶道:「喂喂,兄台!我聽不見她,她自然也聽不見我。我們能聽見你、與你說話,約莫因為你在陣外,不受迷陣影響。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坐著喝茶而已,忽地雲遮霧罩,便什麼都瞧不見啦。我也是受害人哪!」 book18.org

  耿照冷道:「你既聽不見姑娘說話,怎知我與她說了什麼?」 book18.org

  那人的語氣十分無奈。「你說「只聽見我的聲音?還有別人麼」,自是對我起了疑心,可惜我真是冤枉的。」耿照雖未全信,但那人所辯,道理上還是說得通的,不覺放緩口氣。「在下耿照,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book18.org

  「我姓風,單名一個篁字。是竹字頭的篁,非帝皇之皇。」 book18.org

  耿照心想:「這人的名字倒也雅致,應該是讀過書的人。」點頭道:「風兄,對這個陣局,你有什麼指教?」 book18.org

  自稱「風篁」的男子笑道:「指教不敢。我非本地人,雖說江湖中難免結仇,但瞧這「只困不殺」的勢頭,應非衝著我與你那位弦子姑娘而來,我們是真倒了霉,躬逢其盛,只得在這兒陪坐喝茶。」揚聲道: book18.org

  「喂!布陣這位兄台,我有急事待辦,萬不巧路過此地,才坐下想喝口茶,就給你困住啦。有意相殺的話,儘管划下道兒來,趕快殺完我還趕著去辦事。要不,你放我出去成不成?」連喊幾聲不見動靜,嘆道: book18.org

  「這也不行……那你找個人給我添水罷,還要一碟咸豆。」看來,他對茶快喝完這件事真的很在意。耿照也想不出該如何替看不見摸不著、甚至不知在哪兒的人添茶加水,索性不答腔,繞著偌大的廣場走了一圈,小心不接近外圍的方桌,以免被捲入迷陣,然而始終看不出端倪。 book18.org

  他對奇門遁甲五行術數等全無涉獵,也不信世上有剪草為馬、撒豆成兵之流的異術,但以弦子反應之敏捷,刀劍加頸也未必能封住她行動,卻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困於空曠無人的廣場中央;如非親見,不免要斥為無稽。 book18.org

  耿照往群桌間扔了幾顆石子——殷鑑不遠,這回他不敢使勁——無不是消失在半空中,連落地的聲響亦不可聞,彷佛在這個被方桌圍起來的廣域裡,聲音、形象、知覺等俱都扭曲歪斜,所見所聽皆不為真。 book18.org

  「耿兄弟!」低沉的聲音又自空中響起。「你還在麼?」「我在試陣的範圍有多大。」耿照持續扔出手中的石子。「風兄,你還記得剛坐下喝茶時,茶棚四周的景象麼?」 book18.org

  「死都不忘啊!我已想了一天啦,為啥我偏要在這坐下喝茶?」只要扯到「坐下喝茶」幾字,風篁的反應就特彆強烈。當然也可能是對在路邊喝口茶歇歇腿、居然就平白被困入迷陣一事異常惱火的緣故。「你問這個做甚?」 book18.org

  耿照沉吟道:「我雖在陣外,卻看不見風兄,扔進去的石子也不知所蹤,顧然此陣不止困住風兄,對我也有影響。」風篁笑道:「肯定不一樣。我所在之處,伸手不見五指,天暗似將落雨,周身卻是白茫茫一片,說霧還客氣了,簡直是燒煙。除了桌頂茶壺,什麼也看不見。」 book18.org

  難怪他始終關注加水的問題,還有咸豆。連唯一看得見的桌面上都無事可做,又不知要坐多久,再這麼枯坐下去,任誰都要發瘋。 book18.org

  想到弦子也是一樣的情況,耿照忙收起同情,續道:「風兄,倘若迷陣也影響了我,我所見應該與你相同才是。我猜我之所以不見風兄,關鍵在迷陣而不在我。」風墓一怔,聲音里迸出一絲興奮:「正是如此!你所見未必是假,只是被奇門遁甲扭曲了,若與我入陣前所見相比對——」 book18.org

  話沒說完,一團黑影橫空飛出,「啪!」直挺挺摔落地面,卻是一名錦衣公子,輕裘緩帶、金冠束髮,左右兩隻織錦麟靴之上,居然還各綴有一枚龍眼大小的珍珠,簡直比女子的裝扮還要考究。那人落地後全身輕搐,雙眼暴凸、七孔流血,左胸插了根細長竹篾,露出傷口的部分足有五寸,眼見不能活了。 book18.org

  「風兄!」耿照不知是不是他,一掠上前,右手食中一一指按那人頸側,抬頭大聲喊:「你還在不在?陣中飛出一人,是你殺的麼?」 book18.org

  「不是!我正閒得發慌。」風篁愕然道:「誰死了?看得出武功路數麼?等……等等!耿兄,你別靠近屍體,退開些!這是圈套——」 book18.org

  黃影一閃,耿照心生感應,回頭時雙臂圈轉,世間罕見的卸力奇招「白拂手」 book18.org

  之至,來人一輪快腿被悉數擋下,腿風卻如實劍,削得耿照發飛衣裂,肌膚迸出絲絲血線,最險的一道甚至貼頸削過,若非入肉太淺,這下便是頸斷頭飛的收場。 book18.org

  這路「虎履劍」最可怕的從來就不是腿招,而是以腿代劍的殺人風壓。黃衣人的腿招雖被擋下,見對手畢竟不敵無形風壓,兩袖被割得條條碎碎,稚氣未退的俊臉浮露恨意;正要痛下殺手,陡被耿照扣住左踝,欲抽身時才發現袍襴被他踏住,右腿收之不回,身子頓失平衡。耿照也不多費力氣,松腳揮臂,隨手將他摔飛出去。 book18.org

  另一人及時補上,以指代劍,颼颼幾聲,凌厲的劍罡隱約成形,直指耿照胸口,修為遠遠凌駕先前使「虎履劍」的黃衫少年。可惜這「通天劍指」耿照與沐雲色拆得爛熟,對「指天誓日」的變化了如指掌,同還以一式「指天誓日」,竟是後發先至,於著體的瞬間易指為掌,轟得來人嘔血倒飛,濺紅了雪白的衣袍。 book18.org

  而真正的殺著這一刻才到來。 book18.org

  耿照及時轉身,第三人已欺至面前,交疊在胸前的雙掌倏然翻出,印向耿照的胸膛!論功力身法,此人尚不及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這下更是輕飆飄地不帶勁風,就算打到身上,也會被護體真氣反震回去—— book18.org

  這念頭閃過腦海,一股莫名的陰悚忽爬上背脊,宛若蜥蛇黏附,耿照福至心靈,佛掌一分,將來人的手掌格開;一沾上那人的手背腕臂便再也不放,刁纏著他的手掌左右畫圓,渾厚的碧火功到處,那人全無抵抗之力,眼睜睜看著雙臂挪移圈繞,最後四掌交疊,不由自主,被推著印上自己的胸膛! book18.org

  這掌本無開碑之力,他卻「登登登」連退幾步,膝彎一軟向後坐倒,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掌,面上連一絲血色也無,渾身不住顫抖。「柳師兄!」「崗色!」 book18.org

  另兩人慌忙搶至,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似是三人中的師兄,自懷中掏出一隻紅玉小瓶,倒了兩枚火紅藥殼的補丹喂入他口中,手按那名喚「柳尚色」的師弟背心,沉聲道,,「快逆運心法,以免血脈凝結!」 book18.org

  柳崗色不敢開口說話,就地盤膝,運功催動藥力,以爭取一線生機。使快腿的黃衣少年滿面悲憤,惡狠狠地瞪著耿照,嘶聲道:「奸賊,你好歹毒的心!本宮「不堪聞劍」招中無解,你……竟打我師兄!」耿照差點氣得笑出來。 book18.org

  「笑話!我非奇宮之人,如何能使「不堪聞劍」?他若不存害人之心,手掌印上自己的胸膛,能中無解之招?」 book18.org

  少年為之語塞,忿忿取出一枚炮筒,白日裡不見煙花,施放後卻轟然震響,宛若龍吟,透體震波久久不絕,徹地及遠。「不管你什麼來路,惹上我驚震谷,今日休想生離!」 book18.org

  耿照蹙眉:「驚震谷?驚震谷……好熟悉的名字,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難道他們不是奇宮之人?」一旁的白衣青年為師弟推血過宮,只覺血脈雖有凝瘀,程度卻異常輕微,不像中了不堪聞劍,心懐略寬,撤掌振衣,昂然負手道: book18.org

  「在下龍庭山萬仞色,尊駕是什麼來路,竟敢殺我奇宮之人?」耿照搖搖頭,指著地上的錦衣公子之屍。「這人不是我殺的。我見他從迷陣中飛出,於是上前查探脈搏,看是不是還能有救。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既無冤讎,殺他做甚?」 book18.org

  那錦衣屍乃龍庭山驚震谷的後起之秀,人稱「寒霧蕭光」路野色,在長老心目中是復興派系的重要種子之一,在場三人都要喊他一聲「師兄」。黃衣少年對路師兄無比尊敬,這名貌不驚人的黝黑少年竟聲稱不知其人,不覺火起: book18.org

  「你這丑怪的鄉巴佬!說什麼渾話?我路師兄英武俊秀、才貌非凡,他的名諱,你連提一提也不配!」耿照被一頓搶白,有些哭笑不得:「闖蕩江湖,跟生得好不好看有甚關係?」懶得纏夾,一指柳崗色: book18.org

  「他沒中「不堪聞劍」。適才他積聚在掌心裡的陰寒內力,已悉數被我化去,打在身上不痛不癢,沒甚緊要。倒是你方才喂給他吃的丹藥若太過強補,只怕不妙。」語聲方落,柳崗色「啊」的一聲仰天栽倒,鼻血長流,身子不停抽搐。黃衣少年益加悲憤:「奸賊!是你害了我柳師兄!」耿照幾欲暈倒。 book18.org

  「怎又是我害了他?分明是你師兄的丹藥!」 book18.org

  那劍招凌厲的白衣青年畢竟識廣,明白「不堪聞劍」的極寒內力不是說化便能化去,何況這鄉下少年破他劍式,使的正是本門絕學「通天劍指」,疑心是風雲峽的伏兵,森然道: book18.org

  「閣下不敢通名姓字號,一逕東拉西扯,莫非在等援軍?我驚震谷傾巢而出,早將這破落小村包圍,一隻麻雀也飛不出去。勸你趁早將那毛族的雜種畜生交出來,投靠驚震谷,便以閣下的身手,本派定然不會虧待。你從此棄暗投明,也不必再藏頭露尾,如何?」 book18.org

  「誰藏頭露尾,又不通姓名了?棄暗投明又是怎麼回事?這幫人都沒在聽人講的啊!」耿照強自按捺怒氣,拱手道:「在下耿照,路過此地,我那位朋友被困在迷陣中,不得已而逗留,正想法子營救。你們路師兄是在陣中遇害,與我無關。」三人面面相覷。 book18.org

  驀地村外一聲轟響,餘波陣陣,正是驚震谷的號筒。三人精神大振,連誤服燥補藥物的柳崗色也抹去鼻血一躍而起,三人散了開來,將耿照圍在中間,擺開接敵的架勢。 book18.org

  「援兵已至!」黃衫少年喜上眉梢,咬牙道:「無恥奸賊,納命來!」 book18.org

  (這跟援兵沒關係!你們根本就搞錯了對象!) book18.org

  耿照一陣狂躁,無名火起,也不想再講道理了,正欲動手揍他們一頓,身後人聲已至,數十人分作幾撥,施展輕功而來。匆匆一瞥,其中至少有五名好手功力在白衣青年之上,任兩人聯手已不易應付,況乎一擁而上? book18.org

  強援到來,三人士氣大振,不給耿照逃走的機會,齊齊上前圍攻。 book18.org

  耿照掌劈柳崗色、硬撼黃衣少年的「虎履劍」,避過白衣青年的指尖劍芒,忽見陣中弦子目光投來,初次與自己對上,原本蒼白平靜的小臉泄露一絲情緒波動,摻雜了驚喜與關懷,登時省悟:「她……能看得見我!迷陣開了!」 book18.org

  陣口既開,那是要進,還是要出? book18.org

  耿照沒有時間猶豫,才將三人一輪合擊迫退,另兩道劍芒颼然飆至,幾乎洞穿肩膀,又有新血加入戰團。「別出來!」耿照回頭對弦子大叫,驀地一陣窒人風壓由頭頂蓋落,耿照雙掌朝天,「砰!」被壓得身子一沉,靴鋤陷地,行動頓時受限。——不好! book18.org

  來人不惟掌力強悼,變招亦快極,居高臨下的墜龍之勢未盡,腳尖已蹴向耿照心口! book18.org

  兩人四掌相抵,耿照雙臂承擔對方全身的重量,根本勻不出手格擋;驚震谷眾人見狀,齊呼:「弟子恭迎長老!」那人足尖勾入心口,彷佛蹴中一團又滑又韌的鯊魚皮,踢之不穿,只勾得耿照雙腳離地,拱背斜飛,整個人倒摔入迷陣中! book18.org

  「荒魔」平無碧凌空一翻,穩穩落地,看著那名黝黑少年撞翻桌凳、被少女抱坐在懷裡,「潑喇!」一振袍袖,手負於後,鷹鉤鼻中微微冷哼。桌陣之間隱有一絲雲蒸擾動,彷佛炎夏午後曬熱了的空氣,尤其少年墜地的瞬間特別明顯。 book18.org

  那是陣基動搖的徵兆。 book18.org

  若說耿照以心口相就,賭的是碧火神功護體之能,換取入陣避禍的機會,那麼平無碧便是投石問路,利用這名陌生少年,探一探號稱奇宮百年來「陣法第一奇才」的底畢競陣中那位師侄名頭忒大,龍庭山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是小心為好。 book18.org

  身為驚震谷三位披綬長老中最年輕的一位,平無碧在派系裡極是活躍,他的親傳弟子路野色完全繼承師尊積極進取的行事作風,因而領先群倫,掌握了毛族雜種的逃亡路線,甚至獨力追蹤,最後才落得身死收場。 book18.org

  野色,師傅不會教你白白犧牲的。新的時代……就快要來臨了。他咬牙冷笑,清了清喉嚨。「尊長駕臨,不聞不問,這是你們風雲峽的規矩?」連喊幾聲,才聽一把陰惻惻的聲音自方桌間傳來:「奇宮門下,沒有以下犯上的「尊長」,平長老。還是你要說這幫小丑千里追殺,與你平長老、與驚震谷無有關係?」平無碧傲然冷笑。「聶雨色,我瞧你也是人才——」 book18.org

  「好了好了,我出來便是,求求你別再說了。你們驚震谷的人,到底是上哪兒學來這麼蠢的一套?」飛入迷陣的耿照,終於明白風篁所言非虛。 book18.org

  他清楚記得自己越過方桌的前一刻,打飛自己的那名華服老者、廣場周圍的地貌景物,以及蜂擁而至的驚震谷門人……映入眼帘的,全都真實明晰,無半分虛假。然而下一瞬間他便摔入霧裡。 book18.org

  那霧濃如堆厚的積棉,剎時天旋地轉,連時間與距離感亦都失去,若非嗅到弦子身上那股熟悉的處子馨香,腦後枕著她穌綿的嬌巧盈乳,他連「甦醒」的感覺也抓不真切。 book18.org

  隨著意識恢復,他聽見陣外那華服老者「平長老」與人對答,卻不知應答的一方說了什麼。說不定風篁聽他說話也是這樣——才想著,平長老便說出了「聶雨色」三字。 book18.org

  ——聶雨色。「天機暗覆」聶雨色! book18.org

  (他是……他是沐四公子的一一師兄!) book18.org

  眼前陡地一亮,濃霧瞬間消失無蹤,彷佛被一氣吸了個清光。 book18.org

  耿照舉手覆額,努力適應陽光,朦朧中只見周圍密密麻麻圍滿了驚震谷的門人,遠方茶棚的另一頭,似有人端坐桌邊,手裡還提著茶壺,可能一下從霧中被拉到艷陽底下不太習慣,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茶壺蓋「匡當」一聲掉在地上。 book18.org

  附近的驚震谷門人怒目而視,依稀聽得那人說「對不住對不住」、「別瞧我別瞧我,我喝茶的」,趕緊彎下腰來,滿地找茶壺蓋子,低沉的嗓音十分耳熟,正是那名自稱「風篁」的男子,相貌卻看不真切。 book18.org

  耿照心底始終保有一份合理的懷疑,並未放棄「風篁與陣主乃同一人」的可能,至此才確定風篁非是擺設迷陣之人,而且真的都在喝茶。 book18.org

  陣中央的方桌上,一名瘦小的黑衣男子盤腿而坐,也只占了半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隻棋墩、兩盅棋子,卻無打譜或對奕的痕跡,光滑油亮的棋墩上擺滿了近一尺長的竹製算籌,耿照一眼便認出是刺入那錦衣屍路野色心口的致命之物。 book18.org

  痩小的聶雨色無疑是風采照人的美男子,一如指劍奇宮的傳統。同樣是好看的男人,風雲峽的沐四、聶一一卻硬生生比驚震谷的那幫繡花枕頭要好看得多。 book18.org

  此際益發明顯,甚至令耿照有些不忍卒睹: book18.org

  驚震谷的弟子注重打扮,錦衣繡帶、服飾精潔,但聶雨色便只一襲黑袍,衣料雖也結實講究,形制卻不過份華美,與旁人相比,反而顯得低調而從容,自有一股貴公子的氣派;頭髮梳理齊整,髻子卻是隨手挽起,紮條黑綢帶了事。他絕不骯髒,只是無意於外表裝扮,黑袍、白褲、黑韃靴,出乎意料地與他蒼白的瘦臉十分合襯。 book18.org

  那是張適合鄙夷、蔑笑,毫無節制與節操地嘲弄他人的臉龐,此刻他就正在這麼做。平無碧氣得發抖,但眾人皆知聶雨色非常危險,絕不能因為他自行現身便掉以輕心,無論長老或門人,誰也沒敢貿然走進方桌之內。「……韓雪色呢?叫他出來!」「我不要。」 book18.org

  「但憑你們幾個,豈能與奇宮上下抗衡?我勸你——」 book18.org

  「我不聽。」 book18.org

  「魏老兒已死,你以為龍庭山還是風雲峽的天下麼?」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這句話沒有要你回答!」平無碧額上青筋暴跳: book18.org

  「你「嗯」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就是「嗯」。」 book18.org

  「聶雨色!」老人面色丕變。誰也想不到,接下來他竟仰頭大笑,抬腳跨入方桌範疇,重重踩落! book18.org

  「轟!」桌陣之內,彷佛天崩地裂,耿照全身氣血翻湧,痛苦的程度遠比被踢中心口更甚,彷佛被巨人抓起來用力搖晃,即將粉身碎骨,偏又無法脫離—— book18.org

  被撕裂的陣形空間開始扭曲,空氣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停擾動。陣中央的聶雨色露出痛苦的表情,汗如泉涌、搖發披面,咬牙道:「平……平老兒!你……你這是什麼伎倆!」 book18.org

  平無碧長笑道:「再巧妙的奇門陣法都有個天生的剋星,便是光天化日!這種迷人耳目、眩惑人心的東西,本不該在白日裡施行。況且陣域越大,破綻越多,你布下這十數丈方圓的迷陣,簡直是笑話!」提運內力踏出第一一步,迷陣搖搖欲墜,聶雨色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在案上,老人毎一步彷佛直接踩在他背心,跺得他嘴角溢紅。 book18.org

  驚震谷的不傳之秘「呼雷劍印」本擅於破魔障、除心弊,是一門內修而外顯的絕學。聶雨色與平無碧畢竟有修為上的差距,加上劍印迷陣天生相剋,有此結果並不意外。 book18.org

  「你恐怕不知,一天之中,陽光最熾烈的並非午時,而是未、申相交。我忍受你的無禮粗鄙,刻意等到對你最為不利的天時才動手,你死也不冤!」 book18.org

  平無碧目露恨火,卻笑得洋洋得意,運起十成功力,最後一記「呼雷劍印」 book18.org

  轟然落地;碎裂聲中,一陣怪風以廣場為中心向外刮卷,掀塵如浪,久久不絕。 book18.org

  就連身為陣法大外行的耿照也能清楚察覺,,迷陣破了!「孩兒們!」 book18.org

  志得意滿的碧鱗綬長老舉起手,品嘗著勝利的滋味。自從風雲峽與毛族賤種宰制龍庭山,他們已忍得太久太久,幾乎忘了何謂「尊嚴」。「將鱗族的叛徒碎屍萬段!至於毛族的僭位雜種,咱們將它綁回龍庭山告慰先人,再一刀刀活剮了它!」 book18.org

  眾門人齊聲歡呼,爭先恐後沖入方桌,彷佛怕跑得慢了,連聶雨色的一片肉屑也分不到。平無碧被兩側奔過的弟子帶得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 book18.org

  「呼雷劍印」是極耗內力的武功,如「不堪聞劍」一般,無法隨意運使,一擊不中,恐怕沒有第二次的機會。瞬息之間連出三記劍印,遍數驚震谷百年群英,也罕有如此施為者。 book18.org

  老人眯著眼睛,欣賞勝利在望的美景,忽覺不對。(奇怪!怎地……怎地不見聶雨色的屍首?他們砍的是什麼?)念頭一起,周圍空氣生出奇妙的擾動,彷佛隔著熱氣視物,景象蒸騰不休。 book18.org

  ——迷陣! book18.org

  他猛然轉身,視界被一小片白皙額頭占滿,接著心口劇痛,低頭見一根竹籌刺入胸膛,裹著血膩深入。平無碧搖晃身體,疼得擠不出一點氣力,才明白何謂「錐心之痛」。 book18.org

  「平長老,十丈方圓的「天煥三輝陣」決計不是笑話。你覺得好笑,是因為你太無知。」瘦小的黑衣男子淡道,竹籌緩慢而持續地深入。「還有,奇宮之主從不逃亡,命我專程等在這裡,是為亡你驚震谷。經此一役,相信龍庭山上,會有不同的想法。」 book18.org

  平無碧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驚恐地發現除了生命流逝,迷陣仍持續束縛他的身體。「天煥三輝陣是釣餅。」聶雨色懶憊道: book18.org

  「我在村中各處設下最簡單的幻惑之陣,唯一的作用就是迷人耳目、眩惑人心;這種陣法的威力很弱,影響又小,就算中了,感覺就像一晃神打了個盹,沒什麼殺傷力。正因幻惑之陣是最根本、最基礎的迷陣,退無可退,光天化日這個罩門,對它的影響可說是微乎其微。 book18.org

  「根本之物不管再微弱寡少,都是力量的來源。如我風雲峽一系就算只剩三人,奇宮正位也絕不易主。你們這幫老而糊塗的蠢材,非要拿命,才能學會這麼簡單的道理麼?」 book18.org

  他手握竹籌,將老人轉了個身,彷佛老人是轉經筒一類,而非汩血劇顫的垂死肉身。也許在聶雨色看來兩者並無分別。 book18.org

  方桌——該說是「天煥三輝陣」——之間,驚震谷門人赤紅雙眼、彼此砍殺,捨生忘死地戰鬥著。 book18.org

  對他們來說,眼前之人全是「聶雨色」,亟欲殺之而後快……很快的,方桌間剩下不到十人,兩兩捉對廝殺,戰得遍體鱗傷,似還分不出勝負,耿照認得的僅余那名白衣青年,他陰險的師弟柳崗色則不知所蹤;而黃衫少年早已身亡,四肢扭曲如傀儡墜地,胸腹均被劍氣洞穿,骨碌碌地冒著血。 book18.org

  就這樣,平無碧眼睜睜看門人自相殘殺,顫抖著斷了氣,死後雙目猶不能瞑。 book18.org

  聶雨色扔豬肉似的把屍體摔上案頭,從容穿過相互砍殺的人們,踱回擺放棋墩的方桌,輕輕巧巧躍上桌頂,盤膝坐定,將算籌掃至一旁,拈棋吟道:「宮棋布局不依經,黑白分明子數停。巡拾玉沙天漢曉,猶殘織女兩三星!」 book18.org

  「星」字方落,眾人倏醒,見長老慘死、黑衣死神卻在一旁托腮打譜,嚇得魂飛魄散。也不知誰起的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慘叫,僥倖存活的弟子爭先恐後衝出方桌,慌不擇路連滾帶爬,沒命地往村外逃。 book18.org

  喧譁還未去遠,陸地村口傳來震天轟響,火光硝煙直衝天際,依稀有人形及肢體炸上半天高,驚震谷此行的倖存者盡數罹難。 book18.org

  「這……這也是陣法?」耿照喃喃脫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火藥硝石,我在村口埋好了的。」聶雨色奇怪地瞥他一眼,彷佛覺得這問題很蠢。「陣法這麼好用的話,我早開酒樓飯館了,還在這兒瞎攪和?礙事之人都已除去,現下,也該輪到你們啦。」 book18.org

  【第二十卷:世間至邪】第九十八折:天機暗覆,問道鋒狂 book18.org

  耿照聞言一凜,見周遭景物仍不時輕動,迸出蟬翼摩擦似的細響,碧火真氣的靈覺始終保有一絲莫名危悚,非是聶雨色說笑而已。(迷陣……尚未撤去!) book18.org

  平無碧的穿心一蹴並未傷及筋骨,疼痛過後,他把握時間調息,扶著弦子的肩臂掙扎而起,卻不敢離開腳下三寸方圓。平無碧內功不俗,同出指劍奇宮,對五行術數等不可能毫無涉獵,在這位「天機暗覆」的奇門陣法之內亦討不了便宜,此刻迷陣既未解除,恐怕除了腳下,更無一處安全。 book18.org

  「聶二俠,」他遙向桌頂的黑衣公子一拱手,未敢失了禮數:「在下耿照,忝為白日流影城七品典衛。貴我兩家同屬正道七大派,歷來交好,在下與令師弟沐四俠頗有交情,日前方于越浦城內一醉,也算自己人了。若有誤會,願與聶二俠賠個不是,望聶二俠海量汪涵,莫與我等計較。」長揖到地,執的是晚輩之禮。 book18.org

  聶雨色單手托腮,眼皮翻也不翻,「啪!」拈子定星,自顧自的下將起來。 book18.org

  「自己人?這一地橫死的,哪個不是自己人?我專殺「自己人」!」啪的一聲烈響,又一枚棋石落秤。耿照微怔:「這人好不講理。」忽聽聶雨色道:「我問你,那匹馬是不是你的?」耿照老實點頭:「是在下之馬。」「追著馬來的小娘皮,也是你的人?」 book18.org

  「是……在下的朋友。」他不能肯定聶雨色是否意有所指,「你的人」云云不免有些尷尬,抓了抓腦袋,面上微微發熱。「啪!」聶雨色再落一子,冷笑道: book18.org

  「既然如此,你死也不冤了。路野色那蠢貨異想天開,搶你的馬來沖我的陣,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懷璧都有事了,這馬忒大一匹,死你個三兩回的也算公道。此其一也。 book18.org

  「其二,那小娘皮既來追馬,又不追個全,與路野色胡攪蠻纏,雙雙闖入陣中,害我不得不將這「天煥三輝陣」向外拓開一丈,以防路野色逃出。可知這一丈之差,有天地雲泥之別?」越說越怒,顯然這一丈之差影響甚巨。 book18.org

  耿照本想道歉,但今日親睹陣法之奇,直是大開眼界,禁不住問:「向外拓一丈,有什麼差別?」聶雨色重重一哼,怒不可遏:「陣拓一丈,害我不得不將閒雜人等納入陣中,又不能都殺了,令耳目清靜……丑,實在是太醜!我精研術數十餘年來,臨陣施為,沒發動過這麼丑的「天煥三輝陣」!」機靈靈一顫,似是想起白璧蒙塵,忍不住背脊惡寒。 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都是我丑,對不住大家。那個我還有點事,可不可以……」 book18.org

  茶棚另一頭傳來「閒雜人等」的咕噥,聽來頗為沮喪。 book18.org

  聶雨色理都不想理他,抬頭射來兩道獰光,沖耿照森然笑道:「你若想不死,那也容易,只消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學得……」 book18.org

  「二位不好意思打個岔,我有點急事,在這兒實在耽擱太久……」「……我奇宮之獨門絕技「通天劍指」,我可考慮放你一條……」「……兩位聊得這麼投機,要不要先放小弟出去,反正是丑……」「生路……」聶雨色突然轉頭咆哮:「你能不能別打岔?我正問著他哩!」 book18.org

  「那先放我出去啊!」風篁也火了。「我不想聽還不成麼?莫名其妙!」聶雨色怒極反笑。「你就待到死吧!我偏不放。要水沒有,咸豆也沒有!」「是麼?」 book18.org

  風篁大笑:「既然如此,我自己出去!」 book18.org

  鈴聲忽揚。 book18.org

  風未擾動,一道匹練刀光橫掃而出,原本四周不時輕顫、透著虛妄的景物瞬間凝結,似被風壓夯作一團,再無尺蠖之屈,才連同視界裡的一切,被暴雪般的刀芒一分為二——聲音在刀光過後倏又出現。 book18.org

  聶雨色所在之處轟然迸散,棋墩、算籌、棋盅,甚至盅里或墩上的黑白碁石……位於方桌中軸的一切俱都兩分,砍破迷陣的雪浪刀華同時也砍開了行進路線上的所有實物,無分大小精粗;本應對剖的聶雨色早已不在原處,失去陣眼與陣主的奇門幻陣剎時崩潰。 book18.org

  那感覺很難形容,但耿照身子一晃,便知迷陣不復存在。肌膚表面、耳鼻窮中彷佛殘留一絲濕濡悶浸的奇異觸感,然而除了汗漬血污,並無任何可感的實體。 book18.org

  清脆的鈴聲漸漸沉落,卻依然動聽,而發聲的銅製輪鈴原是來自刀首的垂飾;無論使刀之手如何有力沉穩,也不能使駝鈴無聲。會在刀上飾鈴,是因為太有自信、過於光明,抑或只是無所用心,純然喜歡那自由無依的清脆聲響? book18.org

  迷陣的擾動消失,耿照終於有機會看清男子的長相,才發現與先前的想像差之千里: book18.org

  風篁是一名高大結實的中年男子,全不像文士儒者,滿面于思、鼻作鷹鉤,糙如磨砂的肌膚被艷陽曬成油亮的紅褐色,厚發又卷又硬,根本梳不成髻,只能隨意紫在腦後。若非有雙愛笑不帶滄桑的眼睛,讓眼神比外表起碼年輕了十歲,模樣便似西北常見的走荒漠客,滿身抖不落的風塵。 book18.org

  他披著一襲結實的長舊披風,防風的裹頭長巾在頸間隨意繞了幾匝,束腕的臂鞲一路纏到肘後,打著綁腿似的雙股皮繩。發出驚人刀光的長刀形如新月,刀弧卻平緩得多,刀身凹凸不平,宛若鐵胎,外鞘纏著厚厚的毛皮,長柄是標準的雙手帶;刀首末端的銅環之上,果然吊了兩隻荔枝大的銅鈴,鑄造甚是精巧。 book18.org

  耿照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有毛族血統,他們強壯得像野獸,速度、氣力以及敏捷的反應均遠勝常人。據說西山韓閥麾下的勁旅「飛虎騎」專門選拔這樣的人,故爾天下無敵,威名遠播。 book18.org

  深目高顴、行旅裝扮的虯髯男子手按刀柄,忽然一笑。「我中計了,是不是?」 book18.org

  「也不算是計,不過是點小心機。」 book18.org

  廣場的另一端,聶雨色重新盤膝坐上最外緣的方桌,鄰桌正是平無碧的屍首,萬不得已時抓起一扔,便是現成的盾牌。試出對手的能耐,他警覺地退到安全線外——當然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結果。 book18.org

  「若非如此,你也未免藏得太深。」 book18.org

  黑衣公子換手托腮,另一隻手撐著膝蓋,饒富興致地眺望著另一頭的陌生人。 book18.org

  「你這下是西山問鋒道狂風世家的手筆,沒記錯的話……嗯,叫「散迴風」。據說狂風世家之刀質樸剛健,不重套路,以一息的出刀次數區分境界,「一式散迴風」代表入門,一息間只能全力勞出一刀,二式便是連出兩刀,以此類推。方才閣下那一手,卻是幾式散迴風?」一吸一吐曰「一息」,本指極短的時間。 book18.org

  而練武人之謂一息,除了計量時間速度,亦指一次提運內力之所為,直到力竭換氣為止。一息間連勞數刀雖非難事,然而刀刀皆全力施為,壓縮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連並至,刀勁相疊,也十分駭人了。 book18.org

  問鋒道狂風世家昔日亦有「刀浪」的別名,狂風之快,尚不足形容那種明明只與一人對敵、刀勁卻疊涌而來的恐怖;一刀都接不下了,頃刻間連來數刀,誰不喪膽?故爾稱之。在金刀門柳氏崛起之前,西山夜煉、狂風俱為刀壇鋒首,各領一時風騷。風篁淡淡一笑。 book18.org

  「以問鋒道的算法,該是六式罷?」「喔?」聶雨色不禁挑眉: book18.org

  「二十年前,問鋒道風老家主與柳氏金刀一戰,不幸落敗封道退隱,再加上「夜煉刀」修玉善金盆洗手,刀壇從此獨尊西山金刀門。當年風老家主落敗之招,恰恰是「六式散迴風」,適才你明顯未盡全力,若決心向柳家搦戰,當能重振家聲,君何流落江湖,甘心埋名?」風篁哈哈大笑。 book18.org

  「你繞了半天,只想挖我的底。」 book18.org

  他把玩著桌頂空杯,怡然笑道:「我十幾歲上家道中落,家主封道歸隱,我的確有過這般想頭,欲習得絕世刀藝,打敗柳氏,重振狂風世家。 book18.org

  「幸而遇見家師,經他老人家一語破障,方知虛名榮辱,皆違道心。我若日夜想著報仇,想著柳氏金刀,今日斷不能練至六式散迴風的境界,縱使勝了金刀門,難道日後便不會被餘子所敗? book18.org

  「聶雨色,我對你們指劍奇宮的恩怨沒興趣,我是真路過,坐下喝茶……算了,不說這個,說了火大。你怕我泄漏今日所見,我便立個誓與你:想要風某泄漏隻字片語,須問我手中之刀!如此,你能放心了罷?」 book18.org

  聶雨色對他始終忌憚。 book18.org

  自風篁坐下,他便格外提防這名看不出深淺的漢子,還在路野色、甚至長老平無碧之上。那「六式散迴風」可說直接落實了他的懷疑,單以實力來看,此人果然是今日最難纏的對手,威脅更勝那名內力渾厚、身懷本門絕學的耿姓少年。 book18.org

  奇門陣法不比拆招應敵,須預作準備。「天煥三輝陣」是他精心設計,用來對付驚震谷一行的陷阱,量身打造、準備充分,方能收此奇效。如今陣中染血,陣眼又經「呼雷劍印」與「六式散迴風」雙重破壞,早已殘破不堪,他亦耗損不少內力,再難催動陣法。凡此種種,均不利於應付強敵。 book18.org

  對聶雨色來說,「戰」不過是手段,是拿來談判的籌碼,「和」毋寧才是真正的目的。否則殺則殺矣,何必探他的底細? book18.org

  風篁也是老江湖,利害瞭然於心,見聶雨色眉間稍解,明白雙方已有共識,持刀起身,瀟洒抱拳:「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別過。聶兄,請。」轉頭遙喚:「耿兄弟、弦子姑娘,咱們一道罷?路上也有伴。」聶雨色臉一沉。「姓風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風篁搖手笑道:「欸,聶兄別誤會。方才你也見了,驚什麼谷的那幫子人不由分說殺將上來,這位耿兄弟獨力應付,也算是結下了梁子,他要出賣你,對他沒好處不是?再說了,他對朋友不離不棄,乃講義氣、鐵靜錚的漢子,讓他立個誓言絕不泄漏秘密,也就是了,聶兄大人大量,何苦相逼?」聶雨色冷笑。 book18.org

  「說得輕巧。這廝能使我奇宮不傳之秘,卻非奇宮之人,我不過要個交代罷了。今日若易地而處,你能如此瀟洒?」 book18.org

  風篁想了一想,笑道:「聶兄若執著於此,那也容易。」從行囊摸出一本線裝簿冊,縛上皮繩石塊一扔,那薄冊劃了偌大圓弧,表示並無挾施暗器之意,才「啪!」落在聶雨色身前另一張桌板;掉落時皮索繃開,冊子恰被石塊壓住,頁角連同封皮潑喇喇地迎風翻動,似有一名持刀人形不停跳動。 book18.org

  直到風停,赫見封面題著「敬錄散迴風譜」六個大字。耿照目力絕佳,書在半空便已瞥見,不由得失聲叫道: book18.org

  「風兄!這……萬萬不可!」風篁聳肩一笑,蠻不在乎。 book18.org

  「家師曾說,門戶之見,亦是求道的阻礙,便藏得秘笈無數,有多少練上手眼身軀,又有多少練進了鋒刃柄鍔里?天下武學越練越少,大抵如是。聶兄,我若以譜為質,能否換耿兄弟與我同去?待我手邊事了,咱們約期一聚,我親自帶上他與貴宮交代。」 book18.org

  耿照才知他考慮周詳,心中感動:「我與風兄萍水相逢,尚說不上交情,他卻一心回護,唯恐我一人獨對奇宮,不免要吃大虧。」正欲辭讓,卻聽慕雨色哼笑:「看來你師傅教得好啊,這樁閒事你是管定了。卻未請教:令師是何方高人,竟敢指點江湖,發下「天下武學越練越少」的豪語?」 book18.org

  「聶雨色,我處處相讓,可不是怕了你。殊不知行走江湖,最忌辱人尊長麼?」 book18.org

  風篁聽他對恩師大有譏嘲之意,笑容一凝,眼中已無笑意,抱刀朝北面一拱手,森然道:「我乃靖波府雲都赤侯座下第一弟子,人稱「朔刀」風篁!閣下一心求戰,風某敢不奉陪!亮兵器罷!」 book18.org

  聶雨色冷冷一笑,拈起一根算籌,右臂平伸,直指如劍。「奇宮門下,不用兵器!姓風的,上來受死罷。」 book18.org

  他在龍庭山素有「黑衣死神」之稱,冷血無情,人皆驚懼,所恃絕非陣法而已。聶雨色的修為在「風雲四奇」中僅次師兄,單以劍術論,未必在少年老成、內力造詣冠絕群倫的秋霜色之下。風篁見他擺出架勢,竟是淵停岳峙,法度森嚴,周身上下俱是鋒者所獨有的專注與執著,更無一絲破錠,胸中豪氣頓生,大笑:「好!這一路便有刀山火海,我也來會你!留神了!」 book18.org

  不管有無陣局,大步疾沖,披風「撥喇!」飛展如鳥翼,靴下激塵,十餘丈的距離眨眼便衝過中線,令人錯生貼地翔掠之感;疾行間曳光出鞘,唰唰兩道耀眼刀芒交錯旋出,第三刀卻後發先至,但聽鈴聲一動、倏又戛止,長刀已自身側脫手飛出,急旋如電,逕取聶雨色的人頭! book18.org

  問鋒道刀出無悔,威力絕強,專克天下機巧。聶雨色正全心提防那霸道的「六式散迴風」,孰料實刀橫里旋來,刃薄難辨,竟還先於刀氣;側身一讓,堪避過斷首之厄,原本完美的體勢破綻百出,而刀氣又至。 book18.org

  「嚓」的一聲算籌斷去,第一道刀氣倏然偏轉,聶雨色手中變戲法似的生出另一支算籌,運勁直刺,竹籌抵不住刀氣劍氣悍然對撞,迸成齎粉,震得虎口鮮血長流,血珠旋被風壓絞碎,釅成一空血霧;被撞散的刀氣則飛竄如蛇,削得椅凳唰唰作響,彈落遍地銳角。暗紅色的血霧揮開,風篁一躍而出,刀鞘反掄,聶雨色及時變出一支算籌,卻無挑刺格檔的餘裕,「嗜喇!」脆弱的竹籌迎風摧折,不及扔去,托掌逕迎,裹著厚重毛皮的刀鞘砸入掌心,將不知何時出現的三枚算籌悉數砸斷。 book18.org

  雄渾的勁力貫臂透體,聶雨色氣血一晃,喉頭頓甜,生生咬住滿口腥咸,切齒暗贊:「第四刀猶有沉勁,不愧是「六式散迴風」!」說時遲那時快,風篁趁他抓住刀鞘,冷不防猱身欺近,右手五指一併,貫中而出! book18.org

  兩人幾已貼面,這短兵相接的第五刀貫破黑袍,指尖卻空蕩蕩的不著邊際。 book18.org

  風篁暗叫「不好」,那張討人厭的蒼白瘦臉自身畔倏起,宛若幽靈,胸腹間衣布完好,哪有手刀的痕跡?(隱淪之術!) book18.org

  恩師曾說過,道門中有一門移花接木、縮地騰挪的幻術,雖不是真將身子變作他物,或速于飛空,而與戲法雜耍相似,皆為障眼法門,卻不可大意輕敵。「高手修為精深,意志堅定,這「隱淪之術」縱迷心智,不過一瞬而已,又有何用?」 book18.org

  他對這種外道方伎甚感厭惡,忍不住質疑。恩師淡淡一笑,神色平和。「高手過招,勝負也只一瞬。他要欺你,本不圖多。」——這傢伙,從開始就沒想認真較量!(可惡!) book18.org

  然「散迴風」刀刀皆為全力,就算五刀落空,最末一刀仍有石破天驚之威,當者無幸。 book18.org

  正欲出手,見聶雨色左手食指一彈,虎口迸出的血珠凝於半空,忽地變尖變長,明明眨眼飛快,這一瞬卻彷佛突然靜止,風篁眼睜睜看那粒血珠被拉成血箭,末端仍連於他白慘的指尖,不住地抽細抽長,最後竟成了髮絲模樣。 book18.org

  聶雨色手指一遞,時間又恢復運轉,血尖刺入風篁左肩,一串飽膩的血珠沿絲透入,連那道血絲線也抽離指頭,如魚線般收捲入體,彷佛原本便是出自風篁體內,而非從聶雨色手裡射來。 book18.org

  異血入體,風篁全身一凝,竟動彈不得,蓄滿的內力無從散去,嗤嗤幾響,刀氣自肩臂破體而出,銳利的創口爆出大蓬血霧。風篁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奮起餘力抓住聶雨色,忽露笑容;聶雨色一時掙脫不開,面色丕變。 book18.org

  聶雨色的「禁血陰雷」不能算武功,也非正統術法,卻是擷取兩家之長合於一爐同冶,發前人之所未發,堪稱別開生面。鮮血對術法本有奇效,外來異血既可破陣,術者自身之血亦有風助火勢、借命增幅的效果。 book18.org

  他以左手雷訣發動禁術,將血打入風篁體內,一息之間該能完全封住其行動,孰料風篁仍有餘力,不禁暗嘆:「這廝的修為果然不止「六式散迴風」,最少在七式以上!」掙脫時已慢一步,腦後異響嗡然,似是那柄旋開的薄刃長刀又轉了回來,靈台倏清,想起色目刀侯的絕技,心底涼透。——駝鈐飛斬!風篁脫手擲出的,竟是一記迴旋刀! book18.org

  一擊不中回頭取首,本是將一刀作兩刀使的妙法。風篁隱瞞「七式散迴風」 book18.org

  的修為留作後手,並未全出聶雨色的算計,然而藉由「駝鈴飛斬」的迴旋刀勢,將一息間的殺著由六式提升至八式,卻非他所能預料。「怎麼算都漏了一式啊!」 book18.org

  聶雨色閉目苦笑,頸背刺癢汗毛飛斷,正是死兆臨頭,手中不知何時又滑出一枚算籌,不管不顧,直刺風篁的胸膛,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飆至,撞正刀鋒,長刀失了準頭,自他的右肩臂斜斜掠開,拉了道長口。聶雨色眉頭微皺,逕取風篁心口,算籌將刺入的當兒,一人及時抓住風篁的背心向後滑開,堪解洞胸之厄,正是耿照。 book18.org

  聶雨色冷哼一聲,並指為劍、連環進招,每每從絕難想像的方位刺來,耿照單臂遮護風篁,初時忽拳忽掌,終不敵「通天劍指」刁鑽,末了亦以劍指相應。 book18.org

  兩人進退合節,彷佛為此對練過千百回,拆得絲絲入扣,聶雨色以一式「指鹿為馬」疾刺他雙眼,食中一一指才到中途,忽改道胸前「膻中穴」。耿照翻掌欲攔,驀地福至心靈,仰頭一讓,劍氣貼面而過,幾乎將鼻子削落。一劍落空,耿照拉風篁踉蹌後退,聶雨色劍指向地,卻不進逼,嘴角泛起一絲蔑冷,眯眼笑道: book18.org

  「你是哪位長老的私傳弟子?「影魔」冰無葉,還是「厘劍天魔」獨無年? book18.org

  山上那幫「色」字輩的廢物能接我十招而不敗的,可說半個也沒有……原來,是在外頭藏了一個!」笑容忽凝,殺氣大盛,衣發「潑喇!」一聲無風自動。 book18.org

  風篁亦為之神奪,感應氣機,不由得汗毛直豎,心下駭然:「這廝竟有如此霸道的殺氣!若全力發出一劍,須以幾式散迴風才能接下?」他尚餘一式之力未發,陡地掙脫耿照臂持,閃身掠出,將鮮血咬在口中,狠笑道:「姓聶的,我來陪你玩玩!」 book18.org

  「散迴風」本是摒除機巧、以力決勝的武學,置之死地威力反增,風篁這平平無奇的一記手刀不帶風聲,穿越煙塵而不沾,於極靜中倏然位移,周遭景物彷佛頓止;明明動作快絕,軌跡卻一一映現,無不分明。 book18.org

  聶雨色不為所動,凝力提指,地面沙塵隨之冉冉上昇,指尖劍芒隱竄,氣機遙遙罩住電掣般無聲飛近的披風烏影,指間壓力催增,如繃弦不仗震顫,背後似有黑翳鋪天蓋地而來;刀氣逼入的一瞬間,劍芒便欲脫手。忽然一道人影闖入兩人當中,竟是耿照!(好……好快!) book18.org

  風、聶俱都一凜,一怔之間,刀氣劍芒微微一滯,耿照把握這千金不換的一霎,鐵掌雙分,各自纏上劍指手刀,左旋右引,欲將兩道宏大的殺人氣勁偏開,否則光是兩勁相撞,產生的威力便足以震斷三人心脈! book18.org

  「你……壞事!」聶雨色見他弄巧成拙,不由切齒。 book18.org

  以他計算之精,豈不知這擊兩人俱是催谷內力,壓縮氣勁至極,以產生堅逾金鐵的破壞力,若正面撞實了,便如兩隻金鐘交擊,無論勝敗若何,雙方都將承受衝擊力道的反饋;以二人目下狀況,絕對是兩敗俱傷。 book18.org

  聶雨色在出手的剎那間,精確估量過「散迴風」的刀勁特質,有七成的把握能後發先至,押注賭了這一把。孰料耿照橫里殺出,將雙方勁力引去,要改弦易轍也來不及了,若耿照化消不了勁力,不但刀氣劍芒將在他身上齊齊爆開、硬生生炸了個血肉模糊,連風聶一一人亦不可免。 book18.org

  風篁發覺不妙,拼著損傷功體欲撤勁力,不料喉頭一甜,嘴角溢出黑血,刀氣驟然增幅,隱隱有亂竄之象。聶雨色沉聲低喝:「莫……莫再作為,都由他了!」 book18.org

  冒險開聲的代價,當場噴出一口血霧,適才催動陣法的傷疲一齊迸發,白面益青,劍芒隨之失控。耿照夾在兩人當中,被兩股迫人的氣芒壓得口鼻溢血,勉強靠著「白拂手」化消壓力,片刻不敢稍停。然而以他的功力,也只能以導引旋繞、化消雙向的衝擊,未能化去刀氣劍芒自身,兩股巨力反藉由螺旋之勢,不住旋轉增幅。 book18.org

  耿照只覺氣血翻騰,渾身滾燙如沸,隨著外在壓力的增加,碧火神功也被逼著擠出體內的所有潛力,每覺酸、熱、痛、麻……再難忍受時,便有一絲勁力由莫名處被抽出,勉強抵住左右兩股不斷增強的壓力。 book18.org

  他漸漸無法保持清醒,咬牙爆汗、雙目赤紅,齒縫間迸出傷獸般的低咆,憑本能與兩股勁力苦苦抗衡,猶如在洪水邊緣搶築提防:每當洪流漫盪,即將淹蓋進來,碧火神功便把堤防加高尺許;不多時水位隨之攀升,堤防只好繼續增高……也不知過了多久,驀地耿照虎吼一聲,雙臂一振,猛將刀氣劍芒彈開,彷佛堤防內不知不覺蓄滿了水,最終高過堤外積洪,開閘的瞬間,竟將滾滾洪流沖了開去! book18.org

  唰唰兩聲,刀劍一一氣如鬆開的牛筋、脫困的蛟龍,呼嘯著自他臂間交錯而過,平沙掃塵,各至三丈開外,通天劍銳而及遠,迴風刀裂地如犁,勝負難分。聶雨色登登登連退幾步,單膝著地,面色煞白。驀地藍影一晃,冷鋒直指咽喉,卻是一旁弦子調息復原,抽出靈蛇古劍掩殺而至。 book18.org

  「慢!」耿照吐氣開聲,挽住踉蹌倒退的風篁。 book18.org

  弦子收劍飄退,劍尖距聶雨色的咽喉僅只分許。「黑衣死神」滿臉釁笑,不見絲毫驚慌,彷佛耿照這一喊救下的是弦子,而不是他。 book18.org

  弦子退回耿照身旁,慎防聶雨色再使什麼手段,側首問:「你有沒怎樣?」 book18.org

  耿照全身大汗淋漓,彷佛自水中撈起一般,活動活動臂膀,暗自提運內功,只覺渾身力量盈滿,似欲透出毛孔,自己也覺奇怪: book18.org

  「沒……沒怎樣。我覺得好極啦,似乎……似乎沒這麼好過。」風篁唾去一口血污,苦笑道:「你好,我可就不好啦。合著今兒日子不對,怎地邪門的事特別多?」見聶雨色緩緩站起,掙開扶持,挺身道:「來來來,適才有人搗亂,這一局不算。咱們再來打過!」他吐去瘀血,運功內視,身子當無大礙,聶雨色卻是面白如紙,若第一一回合重新較量,大有優劣逆轉的況味。 book18.org

  忽聽一人道:「且慢!諸位請住手。」聶雨色嘖的一聲,面露不馴,彷佛覺得十分無趣。兩人自茶棚中行出,當先的是一名白衣公子,金冠束髮、足蹬鱗靴,手持一柄水磨玉摺扇,扇柄流蘇上馨一枚名貴的蜜結伽羅。 book18.org

  這伽羅乃側楠香木所生,多產於南境燥熱的深林之中。伽南木長成後,近樹根處結有樹穴,大蟻寄居其中,食石蜜而遺漬,久而久之,香木受石蜜之氣而凝,逐漸成香。香胎結成後樹便枯死,稱為「伽羅」,其中又以蜜結伽羅為上品。流影城之中時常採購,耿照素知其珍。 book18.org

  白衣公子身後,跟著一名戴著薄羅面紗的妙齡女郎,露出面紗的半截鼻樑又高又挺,眉眼便如遠山,鍾靈毓秀、難繪難描,雖未全現面目,光是這半張臉蛋已堪稱絕色。女郎生得高挑,身段曼妙自不待言,衣著亦十分華貴,尤以一根銀燦燦的鱗紋帶子束腰,更襯得葫腰盈盈,不失圓熟腴潤,既端雅又誘人。 book18.org

  耿照只覺她身形眼熟,見白衣公子手挽佳人狀甚親昵,料想是他人內眷,不敢多瞧,一時想不起於何時何地見過。 book18.org

  白衣公子拉著女郎信步而來,彎腰拾起一支鳳頭金釵,以衣角擦凈沾塵,笑顧女郎:「喏,阿妍,多謝你的釵兒。這不是替你拿回來了麼?」女郎濃睫瞬顫,似是一笑,未見其唇抿勾畫,已覺嫣然。正要伸手接過,白衣公子調皮一閃,笑道:「別忙,我給你簪上。」輕輕往她發盤上一送,微調了調高低,怡然道:「好看。當真好看得緊。」女郎玉靨飛紅,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又望向不遠處的三人,羞意更濃。耿照心想:「原來是他撒出金釵,免去聶雨色斷頭之厄。」適才那一擲勁力不強,難在方位奇准,迴旋刀勢又快又急,卻一碰便給彈開了去,可見他手眼、巧勁皆有獨到,非同凡響。 book18.org

  白衣公子拍去灰塵,對耿、風二人一拱手,笑道:「風篁兄、耿兄弟,今日在此巧遇,也算有緣。江湖道上奔波,難免刀兵相向,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book18.org

  一一位若然不棄,便由我來做東,且飲一杯如何?」聶雨色又嘖的一聲,面露不耐。 book18.org

  風篁盯著白衣公子好一會兒,喃喃道:「你……你是……」支吾一陣,不知該如何開口。 book18.org

  以他慣見江湖、久經風浪,實不該如此失態。 book18.org

  然而非但耿照不覺他失禮,連聶雨色與那白衣公子也明白他何以失禮———因為白衣公子與風篁一樣,有著一張黝黑粗獷、充滿異族風情的奇異面孔。那是張絕不該出現在以「鱗族純血」著稱、君臨東海之指劍奇宮內的面孔。白衣公子年約三十,五官深邃、鼻樑高挺,紅褐色的肌膚細膩得無一絲痘瘢,笑起來頰畔有淺淺的梨窩,帶著一絲孩子氣。充滿野性的輪廓,使他的眼神兼具危險魅惑,獅鬃般的粗硬褐發明明梳理齊整,仍予人放蕩不羈之感。 book18.org

  他的打扮與沐雲色、聶雨色,甚至與驚震谷的門人近似,都是優雅風流的翩翩佳公子,然而配上粗獷野性的長相,不知為何卻不顯扞格,反而更能凸顯他與眾不同的英挺。耿照一眼便猜到他的身份,只是萬料不到會此地遇見。 book18.org

  那公子盛情邀約,彷佛沒想過會被拒絕,興沖沖牽著女郎轉身,欲請店家備酒上菜;走出幾步才驀然想起,「哎呀」一聲,玉骨揺扇輕擊大腿,停步回頭,舉扇拱手道:「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紹,這是什麼記性!在下龍庭山韓雪色,萬望風兄、耿兄弟一一位恕罪。」 book18.org

  五人入得茶棚,撿了張大桌坐定。 book18.org

  韓雪色居主位,與那戴著面紗的美麗女郎並肩同坐,耿照、弦子與風篁三人於下首各據一邊,風篁為示友好,將佩刀連同行囊擱置在茶舖門邊。聶雨色則盤腿坐於鄰桌上自斟自飲,瞧都不瞧這裡一眼,嘴角兀自掛著輕蔑的冷笑,彷佛覺得與「敵人」同桌愚不可及。 book18.org

  茶鋪的掌柜夥計早在聶雨色布陣前,便教韓雪色打發去躲起來了,這時才出來招呼飲食。韓雪色隨手取銀錠打賞,竟未使過銅錢,出手異常閱綽,也難怪他們盡心盡力伺候,不敢慢怠。 book18.org

  「雲都赤侯府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只是難得下山,遲遲未得登門,求教於刀侯前輩。」韓雪色雙手捧起粗陶杯子。「今日見風兄豪邁慷慨、刀法超卓,方知刀侯府俠義肝膽,更在傳言之上!來,貴我兩家之誼,由此杯伊始!我敬風兄。」 book18.org

  指劍奇宮是東海四大劍門之一,刀侯府無論聲名或資歷,都遠不能與傳承數百年的奇宮相比,「九曜皇衣」韓雪色之名更是名傳天下,劍界講起「東海三件衣」來,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book18.org

  風篁見驚震谷平無碧、乃至聶雨色等人神態倨傲,不想奇宮之主如此平易近人,一點架子也沒有,再加上同是西山毛族後裔,不由大生好感,舉杯道:「宮主客氣。想來風某也有不是,得罪之處,望請海涵。」仰頭一飲而盡,倒轉杯口,示以無餘。鄰桌聶雨色陰惻惻一笑,自言自語。「虛偽啊虛偽啊,這世間怎會如此醜陋?大家說話都跟放屁一樣啊,真是令人絕望。」 book18.org

  風篁面頰抽動,笑容僵在臉上。韓雪色面上也不好看,回頭道:「聶師兄,你這是在同本座說話麼?」聶雨色放落杯子,恭恭敬敬道:「啟稟宮主,屬下只是傷春悲秋,一時有感而發,沒在同誰說話。」 book18.org

  「那就好。不過現下有貴客在,你可以晚些再傷春悲秋麼?」「屬下遵命。」 book18.org

  盤坐在桌上的黑衣男子把頭深深壓進腿間,額頭都貼到靴幫子上了,彷佛從後腦勺發出的悶鈍聲音雖然恭順,動作卻充滿惡意。耿照一口茶差點噴將出來,所幸渾厚的碧火功及時壓抑,才不致出醜露乖。身旁風篁卻無獨步天下的碧火神功,「骨碌」一響,生生將熱茶咽入腹中,怕連腸子都燙熟了。韓雪色尷尬一笑,親自執壺為眾人斟滿,舉杯相酬。「耿兄弟年紀輕輕,修為卻如此不凡,適才排紛解斗的膽色與本領,都是一等一的高明,令人好生敬佩。流影城竟有如此人才,怪我久未出江湖,見識忒淺。來,今日相識,豪興遄飛,你我干一杯!」背後聶雨色連連搖頭:「可惜啊可惜啊,酒里沒加蒙汗藥。藥倒了抓回去嚴刑拷打,才知道是誰家的姦細。」耿照早有提防,陶杯就口沒敢飲下,一旁風篁「噗」的一聲全噴出來,咳聲連連,不住捶胸。弦子好整以暇捧杯輕啜一口,對風篁道:「在外頭別吃東西。喝茶不妨的。」 book18.org

  韓雪色回頭。「聶師兄,怎麼你很想給人下蒙汗藥?」「啟稟宮主,屬下不敢。」 book18.org

  「你還有什麼不敢的?」韓雪色翻起一隻空杯斟滿,推在他腳邊:「喏,下。」 book18.org

  「下什麼,宮主?」 book18.org

  「蒙汗藥。」韓雪色雙手抱胸,一點都不像在說笑。聶雨色默然片刻,從腰帶間摸出個小紙包來。耿照幾欲暈倒:「……他居然真的有!」聶雨色將粉末點進熱茶,正要收起,卻被韓雪色叫住:「倒完,我見包里還有剩。來,別那麼小氣,都下了。」 book18.org

  「啟稟宮主,用不著這麼多的。」黑衣男子難得正經地解釋起來:「再多放些,就稠得跟碗杏仁茶一樣了,豬都不喝的。宮主明察。」 book18.org

  韓雪色抱胸冷笑,抬了抬下巴,聶雨色只好把粉末一股腦兒倒完。「啟稟宮主,全都下了。」 book18.org

  「很好。如果等一下你突然又想說話,記得把這杯喝了,明白不?」「…… book18.org

  豬都不喝……屬下明白。」接下來果然清靜多了。 book18.org

  韓雪色博學強記,甚是健談,風篁行腳天下磨練刀法,見識亦十分廣博,兩人相談甚歡,耿照亦聽得津津有味。那名喚「阿妍」的麗人始終傍著韓雪色,抬望他的清澈眼神充滿少女般的傾慕,從頭至尾不發一語,端坐的姿態卻十分高雅,舉止合宜,令人望而生敬。 book18.org

  聊了一會兒,韓雪色笑顧耿照:「耿兄弟內功如此高強,堪稱爐火純青,不知是哪位高人的門下?」耿照心想:「定是沐四公子為我保守秘密,韓宮主迄今不知我與琴魔前輩之淵源。」想起當夜沐雲色殷殷提點,大為感動,益發審慎,拱手道: book18.org

  「在下幼年曾遇一異人,點撥過幾日武功,受用至今。可惜異人並未留名,竟令弟子無有師承,甚為遺憾,讓宮主見笑了。」 book18.org

  他一向不擅說謊,索性用老胡編造的版本,日後韓、聶等聽聞不覺雲上樓之事,前後兜攏,方無破綻。韓雪色以為他不欲言明,也不生氣,撫扇笑道:「耿兄弟本領出眾,難得的是如此謙懷,令人欽佩。是了,耿兄弟既來華眉縣,莫非獨孤城主便在左近?」 book18.org

  耿照搖頭。 book18.org

  「敝上有命,在下暫調鎮東將軍府,為慕容將軍辦差。此番前來乃奉將軍號令,前來接應一位李姓同僚,返回越浦復命。」對面風篁眉目一動,抬起頭來,耿照微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聲張。兩人交換眼色,俱都瞭然於心。 book18.org

  那覆面女郎阿妍聽得「將軍」二字,「呀」的一聲,身子微顫。韓雪色輕握她腴潤的藕臂,低問:「怎麼,身子不適麼?」阿妍搖搖頭,細聲道:「沒事,只……只是有點頭暈,不礙事。」 book18.org

  韓雪色柔聲道:「我讓阿娥伺候你歇息。」阿妍一逕搖頭,神態溫柔而倔強。 book18.org

  耿照亦覺熟悉,只是仍與她曼妙的背影一般,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他望了風篁一眼,起身拱手:「韓宮主,在下尚有公務,不克久留。」取出一封關條,雙手呈上。「我與沐四公子乃至交,對奇宮之事略有耳聞,不當幾位是外人。宮主與聶一一俠若然信得過在下,不妨前來越浦一聚,越浦城外有三千谷城鐵騎駐紮,江湖人亦不敢造次,在三乘論法結束之前,諸位可安心飲上幾日幾夜,既不用餐風露宿,亦可讓小弟略盡地主之誼。」 book18.org

  韓雪色從容接過,收入懷中,笑道:「只消耿兄弟答應一件事,我們今日即刻動身,指不定明夜城中,便與耿兄弟喝個爛醉。」耿照一愣:「什麼事?」 book18.org

  「「韓宮主」三字生份得緊,切莫再提。」韓雪色笑道:「我痴長你幾歲,忝顏僭尊,你喊我一聲「韓兄」,我喊你「耿兄弟」行了。我只與自家兄弟吃酒時,才肯醉的,與外人飲酒不過三蠱,從無例外。 book18.org

  耿照再不推辭,抱拳喚道:韓兄。 book18.org

  好!韓雪色起身把臂,兩人相顧大笑。風篁也趁機告辭。 book18.org

  韓雪色本欲送出綠柳村,經不住耿、風勸阻,終於鋪外止步,與阿妍並肩相偕,目送三人離去。韓雪色身材頎長,腰窄膀闊,昂立便似一枚倒置的尖長角楔,充滿粗獷的野性魅力;儘管阿妍身段出挑,在他身旁卻如小鳥依人,說不出的合襯,絲毫不顯突兀。 book18.org

  直到彼方三人一馬的小點消失,她才嘆了口氣。韓雪色伸手去揉她眉心,阿妍噗哧一聲,輕拍他手背,紅著臉低道:「別淘氣。還……還有別人哩!」韓雪色捏她尖細的下頷,擁美調笑;「這也容易,你信不信我叫他把頭埋進腿間,兩個時辰都別起來?」 book18.org

  阿妍又羞又好笑,隱約覺得郎君不是說著玩的,不由替那陰陽怪氣的黑衣男子擔心起來,輕聲道:「別……人家忠心耿耿的,別這麼糟蹋人。你要把人家對你的好放在心上,莫覺得理所當然,明君與昏君之別,不外如是。」 book18.org

  韓雪色笑道:「是、是,我都記心裡啦。」揚聲道:「聶師兄,你瞧阿妍多替你著想?還不謝謝人家!」聶雨色低頭道:「多謝阿妍姑娘,救了我的龍骨。 book18.org

  要不一折兩時辰,都成蛞蝓了。」阿妍被他逗得大樂,紅著臉輕提愛郎寬闊的胸膛,咬唇道:「你們好壞!合起來戲弄我。不睬你啦。」 book18.org

  韓雪色笑得片刻,見她又露愁容,低聲逗她:「你說,江湖好不好玩?」「少傷點人命,也就是啦,哪有什麼好不好玩的?只要在你身邊,到哪兒我都開心。」 book18.org

  阿妍搖搖頭,半晌又蹙眉道:「那人……會不會是慕容柔派來的?他忒聰明的人,恐怕已知我……」「噓!」 book18.org

  韓雪色以指尖撫住她的嘴唇,即使隔著薄羅紗子,她的唇瓣依舊涼滑濕潤,帶著令人銷魂的柔軟芬芳。「別瞎操心。慕容若要派人尋你,只怕越浦城外的三千鐵騎已四散而出,踏遍三川之地每個角落,絕不是打發個江湖人來。你身子乏啦,先去歇會兒,晚些我們再上路。」 book18.org

  「這回……又要去哪兒?」 book18.org

  「去越浦看大船,吃河鮮。」韓雪色撫著她滑膩的玉手,柔聲笑道:「慕容柔要尋你,決計想不到你近在眼前。越浦地闊人稠,尋人最是不易,如今又有耿兄弟與老四照拂,正可放懷享樂,毋須憂心。」 book18.org

  阿妍滿面倦容,似是不願再想,順從地點點頭。韓雪色喚來茶舖掌柜之女阿娥,讓她扶著阿妍往舖後的一座小院裡歇息。他三人在鎮上數日,便於院中落腳。 book18.org

  韓雪色出手大方,花錢如流水,買得茶鋪掌柜死心塌地,莫說教閨女給阿妍姑娘梳發穿衣,伺候日常起居,怕要睡他老婆女兒都肯雙手奉上。韓、聶二人目不斜視,以禮自持,毫無染指意圖,已是天上掉下來的財神爺善心客。 book18.org

  韓雪色走回桌邊,腳尖勾砠員凳,一屁股坐下,見聶雨色兀自賴在桌上,笑道:「人都走了,還鬧彆扭?坐下唄,我給你斟茶。」聶雨色托腮抬望著舖里的茅草頂,自言自語道,,「你學壞了,宮主,連自己的女人都騙。慕容柔若知走脫了她,唯恐教天下人知曉,決計不敢興兵搜查,只會派江湖人來尋。」 book18.org

  韓雪色笑道:「你要敢揭我的底,我真讓你把茶喝了。」將那杯摻了藥的冷茶連杯子一塊扔出去。反正以他花的銀兩,便把整間舖子燒了,掌柜眉頭都不皺一下,區區一隻粗陶陳杯,愛怎麼扔就怎麼扔。 book18.org

  「宮主真小心眼。」聶雨色指著他。「怕我記仇,變個戲法把藥茶弄你杯里,索性連杯子都仍了。」 book18.org

  韓雪色冷笑。「難道你不記仇?」「記仇啊。」 book18.org

  「忒多廢話!」韓雪色瞟他一眼,「唰」的一聲大力揮開摺扇,卻未搧搖。 book18.org

  「我問你,你同那風篁有甚大仇,冒險不擋那一記迴旋刀,也要置他於死?拓跋十翼雖有十多年未現江湖,可不是好惹的主。我們眼下的敵人還不夠多麼?」「沒仇,我又不認識他。」聶雨色淡道: book18.org

  「這人做不了朋友,遲早是敵人,逮到機會能殺便殺。況且四家當中,驚震谷實力最弱,其他三家可沒這麼好應付,色目刀侯座下第二弟子死於奇宮絕學,刀侯府定然找上龍庭山。驅虎吞狼,既替老大減少一點壓力,宮主也多些時間逍遙。」韓雪色「唰!」收攏摺扇,脆響聲中隱有火氣。「你高興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不用先問過我麼?要是當時一擲不中,你現在有命跟我耍嘴皮?」始終笑意疏朗的奇宮之主面色倏沉,霍然起身,一把揪住黑衣男子的衣襟,,「老頭子死了,老三也死了……你們發過誓,你們的命都是我的!你們要死之前,可有誰來問過我!」 book18.org

  高大的毛族青年站起來,還比桌頂的蒼白男子高出大半個頭,猶如凜凜天神揪著一名凡人小老頭,說不出的滑稽可笑。但聶雨色沒有笑,淡然道:「屬下的命是宮主的,屬下從沒忘記。屬下要死之時未必來得及請示,這點須望宮主見諒。 book18.org

  但屬下今日並不預備死在這裡。」 book18.org

  韓雪色「哼」的一聲鬆開衣襟,坐下來喝悶茶。 book18.org

  「你拍這種馬屁,以為我會原諒你?」 book18.org

  「宮主服了「奇鯪丹」?」聶雨色沒回答他,逕問了另一個問題。韓雪色繃著臉,肩膀垂落,片刻才沒好氣道:「服了,你運氣好。我一見那人出手,便覺不對,趕緊服藥運功;待藥力發作時,想找支趁手的暗器也沒門,只來得及拔阿妍的鳳釵。就差這麼一點,你現下已是無頭鬼!」聶雨色聳了聳肩,一臉的不在乎。 book18.org

  「奇鯪丹雖能短暫增強內力,卻無益於挪釵的眼力手法,那是宮主之物,普天之下誰也拾奪不去。此外,服丹時機的判斷也至關重要,縮頭畏死固然容易浪費,託大輕敵亦不可取。比起擲釵救得屬下,宮主今日最大的收穫,當在「判斷」 book18.org

  二字。」韓雪色哼了一聲,容色稍霽,只是心有未甘,咕噥道:「每日僅能一服、每服絕不能超過三枚的「奇鯪丹」,就這樣被你糟蹋了,你以為是吃花生咸豆? book18.org

  若教大師兄知曉,包管你吃不完兜著走!」 book18.org

  聶雨色俯首道:「還請宮主為屬下隱瞞。老實說,我是真怕了他。」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齊聲大笑,笑得眼角迸淚,前仰後俯。「有這麼怕?」「怕到發抖啊!」 book18.org

  心結化開,兩人再無芥蒂,片刻韓雪色抹去眼淚,喘了口氣,轉頭道:「是了,那耿姓少年的來歷,你怎麼看?」聶雨色沉吟半晌。 book18.org

  「他若是奇宮內的派系培養,只幽明略、飛雨峰兩家有此實力。但「影魔」 book18.org

  冰無葉有心計而無武功,「匣劍天魔」獨無年有此能耐,卻不像他的作風……屬下有個極大膽的推想,那少年或與我風雲峽有關。他的內力簡直強得不像話,我與風篁豁命一擊,他竟能震開,那一霎之力須在我二人合擊之上;便打娘胎練起,也絕不短於三五十年之功,如何能夠?此即是最好的證明。」韓雪色微微一怔,恍然大悟。「你是說老頭子……但老四密信當中,並未提及此人。」聶雨色搖頭。 book18.org

  「那耿照說了,他與老四是生死至交,老四一向婦人之仁,信中沒提,正代表有戲。我在此地稍作布置,將追兵引至他處,我們進越浦與老四會合,我能教他乖乖吐實。」 book18.org

  韓雪色卻有些躊踏起來。「倘若耿照真是奪舍大法所遺……」「那便再對他施展一次。是我風雲峽的,永歸風雲峽所有。」聶雨色淡道:「況且,取回師父之所遺,宮主便毋須倚賴「奇鯪丹」了。此乃當務之急。」 book18.org

  【第二十卷:世間至邪】第九十九折:世無所制,聖佛遺愓 book18.org

  耿照三人離開茶鋪,風篁一反嬉笑怒罵,沉默地肩囊跨刀,一路無語。三人來到僻巷,耿照率先停步,回頭拱手:「未及表明身分,乃小弟的不是,望風兄勿怪。」取出慕容手書一封,交與風篁。 book18.org

  雲都赤侯府雖曰「侯府」,拓跋十翼卻無朝廷職銜,閒雲野鶴,自在逍遙,縱有將軍府的金字腰牌在身,未必能號令其弟子。慕容柔特地寫了封信函,著四人配合耿照,視同將軍親諭。 book18.org

  風篁細細讀完,確認官防無誤,雙手奉還。「老弟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要不一股腦兒說將出來?奇宮武學、驚人內力,外帶將軍特使……就算你說你是皇后娘娘,怕我都不能不信。」 book18.org

  兩人相顧莞爾,猜疑俱都雲消霧散,盡在不言中。 book18.org

  耿照正色道:「將軍說了,那物事須儘快取回,時間不多。關於李兄下落,不知風兄可有眉目?」風篁默然片刻,嘆道:「人說慕容柔絲毫能察,有鬼神莫測之機,坦白說我是不服氣的,看來今日不能不服啦。我等回報將軍之後,本以為能多爭取幾天的光景,不料這緩兵計半點兒屁用也沒有,也就多給了一天,當眞是什麼也瞞他不過。」 book18.org

  「風兄的意思是……」 book18.org

  「我師兄非是莫名失蹤,而是躲了起來。這點將軍應該看出來了。」風篁見他未露訝色,心中刺痛,肅然道:「此說或難取信於人,但我師兄李蔓狂嶔崎磊落,是極有風骨的讀書人。他的外號可不是體弱多病的意思,「病刀」也者,乃病惡之刀,是去惡如疾,聖人其猶病諸!莫說寶血,便再珍奇百倍千倍的物事,也決計不會私自捲逃。」 book18.org

  耿照道:「我觀將軍之意,對李兄並無疑猜,恐其遭遇不測,才派我前來接應。誠如風兄言,將軍絲毫能察,有鬼神莫測之機,小弟是親眼見得。將軍既委請刀侯府尋寶,足見信任,這是不用說的。」 book18.org

  風篁本不拘小節,豪邁一笑。「那我直說了。我等接到李師兄口信,說「物生變故,恐有大害,不敢攜與大人。莫尋」。我師兄處事謹愼,他若這樣說,那撈什子雞毛鴨血肯定有問題。」 book18.org

  按慕容之言,「天佛血」乃一枚水晶礦石,能有什麼危害?就算上頭喂有厲害的毒物,多的是隔絕毒染的法子,當先呈與將軍後再作良圖,何至攜物躲藏,蒙受不白之冤? book18.org

  況且,還有另一處極不自然。 book18.org

  「敢問風兄,」耿照沉吟道:「這口信是何人所傳?將軍說李兄思慮縝密,如此重要的訊息,手信應較口傳穩當。那十六字口信中,以「大人」替代將軍二字,傳信顯非貴府之人,否則毋須如此隱晦。」 book18.org

  風篁笑道:「我終於知道慕容柔為何挑你啦。老弟心細如髮,絕不好欺。」 book18.org

  雙手抱胸,蹙眉道:「這點我也覺得奇怪。傳信之人是附近一名樵戶,目不識丁,據他所說,是我師兄一字一字將口信說給他聽,待背得分毫無錯,才給了五兩銀子,讓他在約定之處等我。」 book18.org

  當日風篁來到綠柳村附近,未見師兄,樹林裡鑽出一名樵子模樣的中年人,神神秘秘說完口信,掉頭便走。風篁豈肯輕放?翦了他的臂膀留下,發現樵子身無武功,只是尋常百姓。 book18.org

  「大……大爺!這……這位英雄好漢!」樵子涕泗縱橫,只差沒跪下磕頭: book18.org

  「求求您放了我罷。小人再不走,這條命就沒啦!」 book18.org

  風篁心想:「又沒扭斷胳膊,這也未免哭得太慘。堂堂男兒,忒也膿包!」 book18.org

  逼問之下,樵子才抽抽噎噎道:「交代小人前來的那位活神仙說了,小人印堂發黑,命犯血光,七日內切莫與人接觸,才能躲過一劫。小人在來此之前,叫家裡人都先暫避親友處,打算回家閉門,待災劫過了再行團聚。」 book18.org

  「……我師兄行走江湖,常以卜算的模樣示人。」風篁道:「我只道是師兄信口開的玩笑,當下放那人離開,在綠柳村外等了三日,始終不見師兄前來,才將此事回報刀侯府。」 book18.org

  耿照只覺迷霧重重,搖頭道,,「令師兄不會無端編造謊話騙人,他教樵子疏散家人獨居七日,必有蹊蹺,看來一切線索,還須著落於那人身上。」 book18.org

  三人趕往樵子居處,方走近山坳,便聽得嗚嗚泣聲,茅草屋前遍撒紙楮,屋前掛著尺許白麻,竟是發喪。問明孤寡,才知死的正是那名樵子,屍體尙未入殮,暫擱於屋中一角,以草蓆遮覆。 book18.org

  風篁揭開一瞧,見他肌膚僵紫、發出臭味,怕已死了幾日,頭髮脫落大半,露出青白的頭皮,緊閉的嘴唇乾癟縮皺,撬開一瞧,缺了幾枚牙齒,牙齦雖然腫脹,卻是自然脫落,不是被人動手殿打所致。 book18.org

  耿照身帶官方文書,那寡婦以為是衙門之人,伏地悲泣,,「官老爺啊,請給俺作主,孩子他爹沒病沒痛的,怎突然就死了?定是給人害的呀!」風篁從屍體衣中搜出銀兩及一小瓶藥丸,見耿照以眼神相詢,低道:「當日我見他面呈疸黃、口氣焦苦,發現此人有膽脹的毛病,遂以這瓶「排石丸」相贈。」 book18.org

  耿照明白他是扭了樵子臂膀,加上師兄編造謊言,對樵子感到歉疚,以此補報,拔開瓶塞示之風篁。「風兄檢查一下,看有無問題。」風篁嗅了嗅氣味,聞到熟悉的鬱金、金錢草氣味,又傾入掌中檢視,搖頭:「沒問題,也沒有服用過的跡象。排石丸對水煎湯,不得徑服,我曾詳細交代。」 book18.org

  耿照一指屍首脫髮落齒的模樣。「風兄,刀劍拳掌不會造成這樣的傷痕,我能想到的只有用毒。」茅屋之中窗牖放落,悶濕而不通風,縱使喪家已打掃清潔,空氣里仍飄散著嘔吐、腹瀉等穢物所遺的淡淡臭氣。中毒之人常有上吐下瀉的症狀,益發落實了毒殺一說。 book18.org

  風篁撥開死者的眼皮,又用銀針刺了喉嚨、胸腹、指尖等幾處,面色陰沉。 book18.org

  耿照雖不懂醫理,見針尖銀燦燦的無有發黑,顯然喉中胃裡均未染毒,不覺陷入長考。風篁細細檢査屍體一遍,確定周身並無外傷,沉吟半晌,低聲道:「該是毒殺無疑。只是這種毒物奇跪刁鑽,銀針驗之不出,非常理能測度。須從越浦衙門調來高明仵工,方能解開這個謎。」說著拉耿照起身,對喪家大聲道: book18.org

  「諸位請到屋外去!你們家大爺是中毒而死,尙不知有無殘毒,未免沾染,屋裡啥東西都別碰,趕緊出去!」這幾句挾內力送出,發聾振聵,眾人心神激盪,忙相扶而出。風篁緊閉窗門,喚人取來石灰,繞著茅草屋子撒了一圈,又道: book18.org

  「這位是鎮東將軍麾下,直屬七品典衛耿大人!有他給你們家大爺主持公道,你們盡可放心。」 book18.org

  耿照冷不防教他給賣了,只好硬著頭皮站出來,朗聲道:「為查明眞相,也怕餘毒未清,此地誰也不許接近,待越浦衙門派來仵工査驗完畢,再將遺體火化,讓你等領回。」找來村中里正,吩咐封鎖事宜,又取出銀子安置遺孀。眾人心服,連呼「青天」。 book18.org

  那寡婦不住稱謝,忽然想起什麼,掏出一枚荔枝大小、藥殼油亮的火紅丸藥,抽噎道:「孩子他爹那日返家,寶貝似的捧著這紅丸,說是活神仙給的丹藥,須待身畔無人、齋戒沐浴後,才得服用,吃了以後去厄解難,否極泰來。他……他若是叫人給毒死的,定與那活神仙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耿照正欲接過,驀聽風篁低喝:「慢!都不許動,我來。」緩緩接近,一探手將紅丸收入掌中,慢慢向後退去,見屋邊有一隻貯滿雨水的大瓮,遠遠避開,回頭道:「諸位都請散了罷?官府辦事,百姓勿與。」里正疏散人群,喪家一一向耿照行禮,哀哀戚戚出了山坳。 book18.org

  「風兄,那是什麼?」耿照忍不住問。 book18.org

  風篁示意噤聲,待眾人走遠,將紅丸擲入瓮中,轟然一響,瓦瓮炸碎開來,破片瓮水飛濺一地,威力十分駭人。「這玩意叫「水中蜂」,是我師兄從一名江上劇盜處收繳而來,他曾向我出示說明。」風篁解釋: book18.org

  「水中蜂的信引乃特殊配方,遇水則燃,威力驚人,正是水戰的利器。」 book18.org

  耿照詫道:「李兄以此做為藥物相贈,莫非這等殺器,也能治病救人?」風篁苦笑。「我師兄說,水中蜂的信引在水裡的效果,還不及在醋里,遇酸威力還要再翻一番。」 book18.org

  耿照面色丕變。人的胃囊中貯有酸液,專司消化,又比醋要厲害得多。李蔓狂詐稱「水中蜂」為靈藥贈予樵夫,這是赤裸裸的滅口,只是樵子不知為何竟身染奇毒,還沒來得及呑下水雷便已身亡。 book18.org

  「滅口」二字掠過腦海,耿照靈光一閃,忽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謬的念頭,然而一一將李蔓狂的怪異行徑嵌入,越覺絲絲入扣,彷佛都有了解釋。他將弦子拉至一旁,附耳道:「妳回阿蘭山稟報宗主,商請伊大夫前來,査驗屍身到底中了什麼毒。」弦子點頭,忽道:「你呢?」 book18.org

  耿照搖頭。「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要與風兄走一趟。」見弦子遲遲不動,不覺微笑:「妳放心,我好得很,會照顧自己的。妳報完訊息,先回朱雀大宅等我,我稍晚便回。」弦子點頭道:「我等你。」這才轉身離去。 book18.org

  風篁見他若有所思,湊了過來:「怎麼,你有什麼發現?」 book18.org

  耿照沉吟道:「風兄,我猜李兄讓這人閉門獨居、疏散家人,又贈以「水中蜂」火器,種種造作,與其說是滅口,不如說是「斬草除根」。」 book18.org

  「斬草除根?」風篁亦是老江湖,眉目一動,似是打開了另一條思路。「斬草除根有兩層意思。」耿照娓娓分析:「樵夫目不識丁,由他口傳的十六個字,完全可寫於便箋上,再委請樵夫交付,如此更能取信風兄,風兄也不必在村道白等三天。以李兄之精細,卻寧可倩人口傳,硬讓風兄蹉跎三日,只能說這便是他原初的目的,並非錯漏所致。」「老弟的意思是……」 book18.org

  「我有個大膽的假設:那「天佛血」上帶有某種劇毒,便似疫病一般,可以隨物傳染,故李兄不能著落文字,無論寫於何處,此物必經風兄之手,傳於刀侯府乃至將軍手中,如此眾人的下場,便如那樵夫一般。 book18.org

  「為傳口信,李兄不得不犧牲樵夫,又唯恐樵夫與不相干之人頻繁接觸,致使劇毒蔓延,才設計他閉門獨居、遣散家人,併吞服那枚「水中蜂」。如此雖殺一人,卻能保住最多人的性命安全,是萬不得已的計策。」 book18.org

  風篁聽得蹙眉。「方才你我都曾碰觸屍體,只是銀針無毒……」暗自提運內力,確認身體並無異狀,才略寬心。耿照又道:「或許那毒素傳播的方式,連李兄也不能確定,只能想方設法斷去禍延。」 book18.org

  「老弟方才說「斬草除根」有兩層意思。」風篁濃眉一挑:「另一層的意思是—」 book18.org

  「除了「阻止劇毒蔓延」,樵夫之死還有另一個作用,便是避免李兄的行蹤被人發現。」耿照道: book18.org

  「風兄試想,李兄身懷蘊有劇毒的「天佛血」,毒素散播的方式尙且混沌不知所以,接觸的人自是越少越好。他與樵夫說過話之後,便不惜將其滅口,若藏身處還與旁人牽連,豈非越殺越多,不知要犧牲多少?最好的法子,便是傳訊、藏身皆與樵夫有關,如此只須犧牲一人,便能收手。」風墓恍然大悟,擊掌道:「正是如此!」 book18.org

  兩人追上里正村民,打聽那桂姓樵子是否還有其它落腳處。尋常樵獵上山,若遇暴雨泥濘,又或天色漸暗,往往不願冒險摸下山去,故山間經常有自行搭建的簡陋棚舍,裡頭擺些過夜的用品,便如行船人暫歇的漁屋。 book18.org

  一名披麻的黝黑少年越眾而出,面上淚痕猶未全乾,大聲道:「我知道,我帶你們去!」卻是樵夫桂某的兒子。三人結伴上山,那少年不過十歲上下,矯健如猿,似要發泄喪父之痛,於險僻山道間奔躍如飛,不多時便來到一處丫字形的狹峰處,兩片山壁間似有平台,是搭建棚舍的理想地點。 book18.org

  誰知林間焦黑一片,遍地殘燼,兀自竄著余煙,「啪」的一聲踩陷下去,灰化的燼土中飄出點點炙人火星,宛若流螢。火場居間矗著幾條一人多高的雪白長柱,顯是棚舍殘餘的屋樑,除此之外更無其它。(可惡,來晚了!) book18.org

  少年瞠目結舌,無視地面悶燒,赤著腳板來回狂奔,抱頭喃喃道:「沒了……沒了!阿爹的小屋沒了!」突然仰頭咆哮,嚎啕大哭。風篁忖道:「這孩子倒是性情中人。」輕拍他背心,低聲道:「好了好了,沒事啦。」渾厚的內力到處,少年頓覺一股暖流湧入體內,靈台倏清,心緒寧定下來,雙膝一軟,緩緩扶樹坐倒。 book18.org

  風篁將他抱離火場,安置在陰涼的樹蔭下,抬見耿照一手遮眉、四面遠眺,蹙眉道:「線索又斷啦!這下,卻還要往哪裡找去?」耿照似未聽聞,觀察了片刻,忽指前方一片平鏟似的險峻峰連:「那是什麼地方?去得了麼?」卻是對少年發問。 book18.org

  少年回過神,只看一眼便搖頭。「那兒叫「猴兒落」,又叫「插天鏟」,去不了的,沒路。打獵的叔叔說那兒有熊,誰都不敢接近,要吃人的。」 book18.org

  兩人對望一眼,心念一同。風篁摸那孩子頭頂,笑道:「帶到這兒行啦,接下來我們自個兒走,快回你阿娘身邊,路上莫貪玩。阿爺不在,你是家裡的男人啦。」 book18.org

  少年甩開手掌,片刻才咬牙道:「害我阿爹的人在那兒,是不是?」抬起一雙熠熠發光的眼眸,黑瘦的腮幫子繃得死緊,宛若幼狼。風篁一時無語,少年也不等他回話,用力瞪著那片傳說中連猿猴都爬不上去的險峰,彷佛將山形都鐫在眼底,才轉頭離開;赤腳踏著林葉的沙沙聲不過一霎,片刻便不見蹤影。「眼神挺狠,合適練刀。」風篁搖頭苦笑。「……就是性子倔了些。」 book18.org

  耿照也不知該說什麼,沉默打量著那片刀削似的峰險,喃喃道:「離太陽下山不到兩個時辰了,不知道過不過得去?」他畢竟是在山林里跑大的孩子,明白要攀越這等窮山峻岭,最好備齊繩索、釘鉤、乾糧食水、禦寒衣物等,越是經驗豐富的獵戶樵子、行山之人,越不敢輕忽託大。只是現下回頭準備、待明日一早再出發,怕是無此餘裕。 book18.org

  風篁眺望山形,豪氣頓生,大笑道:「我在南陵爬過比這個還要荒涼瘴癘的龍牙大山,身上只有一柄破爛鐮刀!在沙漠中險死還生的次數,更是數也數不清啦。區區「猴兒落」,也只能難得了猴崽子。」「風兄說得是!」耿照也笑了。 book18.org

  兩人一路披荊斬棘,朝「猴兒落」前進。風篁輕功高明、耿照皮粗肉厚,均擅深林行走,能辨山形獸徑,才攀得險峻的插天鏟。要換了他人,縱使武功修為較二人更高,缺了逢山開路的經驗,恐將陷於老林深處,不知伊於胡底。 book18.org

  饒是如此,也爬了將近一個時辰,終於攀上插天鏟。風篁眼尖,覓得一條較易落腳的林道,兩旁刺木叢有被利器劈砍過的痕跡,兩人心知找對門徑,不發一語,加緊撥路前行。 book18.org

  要不多時,眼前豁然一開,密林盡處露出一面峭壁,林壁之間約有百步的空曠平野,遠遠望去,峭壁上大大小小的天然岩窟錯落著,牽藤攀葛,只底部一個大窟上的掛藤悉數摘除,以參差不齊的老乾壯枝紮起木排虛掩洞口,權充門扉。 book18.org

  野獸自無門掩之舉,洞中必定是人。 book18.org

  耿、風二人的衣衫俱被荊棘割得條條碎碎,肌膚上血痕密布、又紅又腫,髒污汗臭便不說了,狼狽一如野人。風篁見到岩窟人居的痕跡,事情露出一絲曙光,什麼辛苦都已値得,心情略為放鬆,回顧耿照: book18.org

  「佩服的話我就不說了。這四面都是荒山,你怎知要往最荒僻無人的「猴兒落」尋來?這是連村裡的獵戶樵夫都不來的地方啊。」 book18.org

  耿照搖頭道:「我也不能肯定。忖度李兄心思,定然希望受牽連的人越少越好,他既燒了林間小屋,湮滅形跡線索,豈能掉頭下山,往會遇到其它人的地方走?我看四面山勢,只此地最不可行。我若是他,便來此間。」 book18.org

  風篁沉默片刻,喟然道:「自出了這事兒,我一直擔心旁人誤會師兄,以為他貪財奪寶,總是拚命為他分辯。此刻方知我對師兄的了解信任,竟還不及你。」 book18.org

  整了整破爛的衣襟,向他深深一揖,轉身大步出林,揚聲道: book18.org

  「師兄,我是風篁!風篁來尋你啦!」 book18.org

  兩人並肩而行,忽覺腳下沙沙作響,彷佛踩碎落葉,低頭一瞧,見靴底眞是枯腐一片;再看得幾眼,平野之間的花草泰半凋殘,連岩窟的掛藤也是乾癟黃脆,風吹即斷。明明是早春時節,嚴冬卻彷佛躲於洞窟中,兀自摧殘著左近的花樹草葉,奪走一切生機。 book18.org

  兩人交換眼色:「是那異毒!」齊齊倒退回林間,直到不見枯黃為止,俱都駭然。「那……那是什麼東西!怎地如此厲害?」風篁不顧觀瞻,忙盤膝運功一周天,里里外外檢査一遍,卻不見有什麼異狀,從行囊中取出一瓶丸藥,倒出一把自服了,也給耿照倒了滿掌。 book18.org

  「這丹以我師的獨門秘方「銅駝蒼漠散」煉製,能化解多數毒患,多服無害,快些吃了。多吃點!」咬開水囊仰頭吞了一口,急忙塞入耿照手裡。耿照和水服藥,只覺那銅駝丸呑入腹中,一股甘洌清涼湧上來,藥力瞬間散入血脈,通體舒暢。 book18.org

  隔著低矮灌叢眺望,林被枯黃的部分與尙綠處涇渭分明,彷佛被人劃了個圈子,以洞窟為中心,方圓約七八十步內花樹俱凋,竟無活物。出了這個範疇,依舊草青葉綠,鳥啁蟲鳴,全然看不出異狀,饒是風篁見多識廣,也沒聽說過這般異質的毒物。他目光奇銳,瞥見樹冠深處棲著一圑動也不動的烏影,拾石甩出,「啾!」打落一頭耳羽如角的大鵰鴞來。鵰鴞乃是猛禽,面盤特大,形如貓狸,頭部生有兩支冠角似的尖長耳羽,晝伏夜出,又稱「夜貓子」。 book18.org

  那鵰鴞大如閹雞,羽尖都作灰白,顯是一頭老鴞,平日嘯傲山林慣了,不想竟於睡夢之中被飛石打落,摔得頭暈眼花,鼓翅滿地撲跌,一時站立不起。 book18.org

  風篁連翅帶鳥,雙手抓著往前拋,老鴞被扔進枯草圈裡,摔了個跟斗,一跳一跳的踅了幾圈,搖搖腦袋,「潑喇」一聲振翼飛起,高高低低地飛往岩壁間,暫棲於一段光禿斜枝。 book18.org

  要說枯草圈內有毒,鵰鴞也未免太活蹦亂跳了些。兩人觀察片刻,才又大著膽子走進草木凋萎的範疇內,風篁按著腰後刀柄,另一手捏著藥瓶,稍有不對,便要吞服銅駝丸祛毒。 book18.org

  忽聽木排後透出一把痦啞的喉音:「停步!都給我退回去!」語聲方落,緊接著一陣劇嗽,似將嘔出心肺,聞之亦覺痛楚。風篁微露遲疑:「師兄……師兄?」不覺上前幾步。 book18.org

  那人咳了一陣,厲聲道:「退回去!老二,再不退後,休怪我翻臉無情!」 book18.org

  風篁辨清語調口吻,確定是師兄李蔓狂,大喜過望,忙拉著耿照退後幾步,揚聲道:「師兄!你怎麼了?可是受了什麼內傷,還是中了毒?我隨身攜有師尊的靈藥,你先服些。」便要將水囊藥瓶拋去。 book18.org

  洞中李蔓狂大喝:「休來!但凡沾著此間地面之物,俱不能留在世上。你也一樣,速速退後,直到不見枯草為止,否則我便呑下「水中蜂」,一把火將里外燒成白地!」風篁素來敬畏師兄,忙道:「好、好!我退後便是。」拉著耿照退出界線,提氣道:「小弟已照師兄吩咐,可否現身一見?」李蔓狂不置可否,只說:「老二,我小瞧你啦。沒想是你最先尋來。」聲音似非來自木排後,而是在岩窟更深處,開口總帶著嗡嗡的空洞迴響。 book18.org

  風篁面有愧色。「師兄,不是我找的。這位是將軍特使,流影城的耿照耿兄弟,是他辨出了師兄遺留的線索,才循線至此。」 book18.org

  耿照踏前一步,抱拳朗聲:「將軍擔心李兄,派小弟前來接應,並無絲毫猜忌之意,還請李兄勿疑。敢問李兄,致使此地寸草不生,以及山下那位樵夫發脫齒落的毒源,可是李兄手中的「天佛血」?」 book18.org

  李蔓狂沉默半晌,忽道:「桂進武……我是說山下那位樵子的家人可好?可有出現發脫齒落、肌膚乾枯,又或腹瀉嘔吐的症候?」不問樵子如何,自是知其無幸,而「水中蜂」終未生效,否則何來發脫齒落云云? book18.org

  耿照仔細回想,搖頭道:「沒有。他妻兒都很健康,長子還為我們引路,找到了山上小屋,身手矯健,不像患病染毒。「天佛血」的異質毒素,可有潛伏不發的特性?」洞窟迴蕩,令李蔓狂的聲音倍顯虛無。「這邪物並非是毒,無藥可解,沒有什麼潛伏不發的問題,只是不斷剝奪生機,無休無止。我藏身於此不過數日,洞外的草木蟲鳥次第死去,完全沒有徵兆,也感覺不出異樣。外頭枯黃的範圍有多大了?」「約七十步左右。」耿照老實回答。 book18.org

  「最遲在兩日內,你們將連現下的立足之處也無。」李蔓狂衰弱的聲音里透著濃濃的苦澀。風篁關心情切,急道:「師兄!此物至邪,怎能長久持有?連洞外的草木都受影響,你的身子……」 book18.org

  「這是我目前還活著的唯一理由。」李蔓狂淡道: book18.org

  「邪物剝奪生機,所經處一片死寂,那樵子桂進武借我小屋暫住,當時我受了重傷,起居無法自理,桂兄照顧我數日,便已形容憔悴,肝膽病變加劇,竟成痼疾。而我的傷勢卻飛快痊癒,他直呼是「活神仙」。 book18.org

  「我嘗試將此物毀去,無奈刀劍烈火難傷,要找荒僻處遺棄,洞外的情形你們也瞧見了,將它埋於此間,怎知不會令整座山裡的活物俱都滅絕?所以我還不能死,在我身上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得以苟延至今,若能勘破其中玄機,蒼生有救矣。」若非親睹這副駭人的景象,不免認為他危言聳聽,此際兩人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平生所知所聞,竟無一可與這邪力相抗。萬一「天佛血」的異能不受局限,影響範圍無有盡頭,那麼李蔓狂之言絕非誇大,此乃蒼生浩劫。 book18.org

  耿照不知此物何來,想起綺鴛所說,欲解破謎團,須從來歷下手,審愼開口。 book18.org

  「請恕小弟冒昧。敢問李兄,這「天佛血」卻是從何處得來?」風篁接口道:「據說央土僧團尋找此物,已有數百年的光景,無數學問僧考據典籍、費盡心機,理出頭緒若干。將軍交家師四份文書,各指出一條線索,著我師兄弟四人分頭調査,我是往西北關外去的,花了三年卻一無所獲,差點死在沙漠裡。我記得師兄那份最是混沌,實在是看不懂,只好留給腦筋最靈光的人。」 book18.org

  李蔓狂道:「也沒什麼靈不靈光。我査訪東海古剎,參酌文獻,推斷此物數經戰亂而未曾現世,必還在世家手中,一一篩選過後,發覺一處可疑;監視了大半年,才於偶然間得見。」 book18.org

  他說得輕描淡寫,然而其中耗費的才智心神、卓絕堅忍,絕非常人所能想像。 book18.org

  否則以央土僧團尋「天佛血」數百年的苦心與執著,寶物早露了行藏,怎能留待李蔓狂發掘?耿照心想:「將軍說到刀侯座下四大弟子,獨對李兄青眼有加,此人之能,果非泛泛!」忍不住問: book18.org

  「保守「天佛血」的世家,願意交出重寶麼?」 book18.org

  李蔓狂淡然道:「以慕容之偏狹,既知此事,便派大兵包圍,不惜流血殺人,也不容他人說個「不」字。我本打算登門拜訪,與何堡主力陳利害,勸他交出寶物。何氏家大業大,於泉壤城郊坐擁華廈廣間、園林盛景,一向蹈光養晦,無涉爭端。實不必懷璧賈禍……」 book18.org

  「等等!」耿照聽得一愣,猛然插口:「李兄說的何堡主,可是嘯揚堡的「虎劍鷹刀」何負嵎?」「正是。」李蔓狂不知他心中震駭,娓娓道:「這百二十年來,「天佛血」一直被保管在洪澤津嘯揚堡何家的密室之中,不曾泄漏半點風聲。若非將軍的文書指引方向,這邪物自當收藏於地底秘窖,未得禍世害人。」 book18.org

  李蔓狂在嘯揚堡何家莊園外監視了大半年,終於見到傳說中貯裝佛血的織銀袋。 book18.org

  據佛經記載,這種奇特的布匹名喚「碧鯪綃」,為東海鱗族聖物,天佛降世時,龍皇玄鱗謁求回復龍身之法,天佛應允,刺血為盟,以玄鱗隨身的碧鯪綃貯盛,做為交換的盟證。現存的釋典中並沒有天佛血出世的記錄,所見均作「佛血碧鯪」,意思是說:有幸見到天佛聖血的,也只是見著了貯裝的碧緩織袋。碧鯪銷遂成為聖物天佛血的代表。 book18.org

  何家先祖保管佛血已逾百年,世人渾無所覺,可見其小心。何負嵎秉承祖訓,少年闖蕩江湖,持虎翼飛梭於鋒會奪冠,大出風頭,也未有曾人疑心與天佛血有關;於保密一道,這位何堡主該是亦步亦趨,不敢輕忽大意。 book18.org

  不知何故,自何負嵎接獲一封書信,突然變得焦躁不安,經常徹夜稟燭,直到天明,某夜甚至打開書齋秘道,取出貯於箱鎖中的碧艘綃織袋,反覆觀視,才被暗處的李蔓狂窺見,終於確定天佛血下落。 book18.org

  李蔓狂加緊監視,考慮了幾天,決定上門痛陳利害,力勸何負嵎交出聖物,免遭鎮東將軍對付。正想離開監視處,對面書齋檐上忽然出現一條人影,何負嵎分持鷹刀虎劍,沉聲道:「尊駕來信恐嚇,入嘯揚堡如無人之境,眞當我何家無人了麼?」不由分說,便與他動上了手。 book18.org

  「看來,何堡主是將李兄當作寄信之人了。原來那是封威脅恐嚇的信函。」 book18.org

  耿照知後來雷奮開去搶虎翼飛梭,以大太保之囂狂,不定便是他寄的信,預告將上門奪物。無巧不巧,教何負嵎撞見了亦為圖謀「寶物」而來的李蔓狂,兩事擰作一事,有理說不清。 book18.org

  李蔓狂嘆道:「我不欲做宵小之事,無奈行如宵小,百口莫辯,若抽身離去,此後事情就難辦啦,只得留下與何堡主周旋,徐圖解釋。」雖未明說,但何負嵎的武功似不足以對他造成威脅,猶有周旋解釋的餘裕。變故卻在此時發生。 book18.org

  激鬥之間,一名蒙面人無聲無息自書齋掠出,手中銀光一閃,李蔓狂福至心靈:「碧艘綃!」舍了何負嵎躍下檐脊。何負隅的驚駭絕不下於他,正欲反應,背後又冒出另一名黑衣人,手中利芒一閃,他左肩鮮血噴出,卻連對方如何出手也沒能看清。變生肘腋,李蔓狂不得不做出取捨,徑朝盜取「天佛血」的頭一名黑衣人撲去;誰知眼前黑影微晃,也不見那人蹬腿借力,身子便如箭離弦,斜斜飛上屋檐,恰與李蔓狂交錯而過。 book18.org

  李蔓狂身在半空,勉強出刀,「叮」的一聲不知削中何物,雙足踏落地面,檐上頓成一對一一的形勢。那人才上得屋檐,袍袖一揮,何負嵎手中鷹刀啷鏘墜地,這回連李蔓狂也沒能看清其出手,心中駭異: book18.org

  「世間……居然有這樣的武功!」刀柄一撐,整個人如飛燕般射返屋頂,持柄摜出,刀尖直搠那人背心! book18.org

  那人沒料到他由下而上,刀竟來得如此飛快,一丈有餘的距離眨眼便至,身子一挪,倏然飄開。再見其身影時,李蔓狂才知他是平平滑開數尺,卻不見移動的軌跡。此夜以前,他平生所見武功最高之人,當屬恩師拓跋十翼。師父早年創製的絕學如駝鈴飛斬、回雁刀法等,也都是講究速度的武功,但他做夢也沒想過世上竟有如此身法,簡直就像鬼魅一般。 book18.org

  何負嵎縱使不明所以,總算也知何人是友、何人是敵,不顧左臂傷痕,挺劍斗上了後一名蒙面人。 book18.org

  那人身形矮胖,被夜行衣勒出偌大肚腩,甚是滑稽,身形步法卻極靈活,毫不顯遲滯。他以一雙肥呼呼的肉掌與鋒利的鈞天劍器「虎翼飛梭」相鬥,居然攻得多、守得少,偶爾掌劍相交,迸出連串錚錝脆響,顯然指間夾有利器,堅銳不遜於虎翼。 book18.org

  蒙面胖子游斗片刻,五指寞張,振腕一揮,何負嵎的胸臘突然爆出五道血箭,所幸他身子本能一縮,並未傷及臟腑,踉蹌幾步,幾乎跌下檐瓦。 book18.org

  李蔓狂本要去追天佛血,靈光一閃:「我身法不及對方,而這兩人必是同黨!」 book18.org

  轉身補位,揮刀敵住那蒙面胖子,赫見他臉上蒙的不是黑巾,而是一張極其詭異的木刻面具。 book18.org

  「面具?」風篁聽得蹙眉,忍不住問:「什麼樣的面具?」洞中傳來李蔓狂嘶啞疲應的嗓音,平添幾許鬼氣。「那面具的模樣,像是兩隻大雁的翅膀並在臉上,只挖了兩個眼洞,又像是人的手掌長滿羽毛,羽上一絲一絲全都刻畫出來,說不出的怪異。」 book18.org

  耿照想起橫疏影之言,渾身一震:「是「下鴻鵠」!」忙問:「另一位武功奇高的,是不是戴著木刻的鳥形面具,身形瘦削,有幾分仙風道骨;雖未持劍,所用路數卻像是劍法?」風篁露出異色:「老弟知道這夥人的來歷?」 book18.org

  李蔓狂卻道:「不是。那人便只黑巾蒙面,不高不矮,體態如尋常男子,沒甚特徵。至於武功路數,說來慚愧,我連逼他出一招的能耐也無,只知身法奇詭,如鬼如魅,是我平生僅見。」 book18.org

  風篁沉吟道:「也可能是作賊心虛。此人功力之高,在江湖道上定是大大有名,一出手便漏餡啦,這才縮頭縮尾,不敢以自家武功示人。」 book18.org

  耿照微感失望。姑射五人中,他唯一見過的只有古木鳶,那戴著並翼鬼面的黑衣人與橫疏影描述的「下鴻鵠」雖相似,畢竟沒有十成的把握。 book18.org

  離垢刀現世、嘯揚堡滅門一案,已知是姑射所為。按時間推算,這場「天佛血」之爭卻還在諸事之前,其時何負嵎尙未化為刀屍,「唯我魔宗,東海稱雄」 book18.org

  等十六字留書也還沒鐫上化為血海焦燼的嘯揚堡……天佛血與妖刀之間,究竟有何牽連? book18.org

  又聽李蔓狂續道:「我本想與何堡主連手,合戰那戴著面具之人,逼得另一人回頭救援,以免追之不及,反倒失了「天佛血」。」 book18.org

  豈料這如意算盤卻錯得離譜,李蔓狂只與面具怪客換過兩招,那黑衣人神不知鬼不覺出現,一掌將稍事調息、正準備上前的何負嵎打得仰天癱倒,虎劍飛脫,整個人溜過屋瓦向下滑! book18.org

  李蔓狂方避過面具怪客的連環掌勢,猿臂一撈,堪堪抓住滑過的何負隅,卻被下墜之勢拖得後仰,刀柄「嘩啦!」貫破綠瓦,勉強穩住身形,已然無法接敵,遑論同時應付兩名敵人。 book18.org

  (……不好!) book18.org

  正自危急,忽一陣天旋地轉,彷佛中了什麼迷魂藥物,李蔓狂胸中煩悶、頭痛欲裂,幾乎跌落地面。更怪異的是:兩名不速之客也跟著跟蹌,武功極高的那個黑衣人尤其嚴重,先前李蔓狂總覺他身影朦朧,望之不清,此刻竟單膝跪落,露出覆面黑巾的一雙眼微微瞇起,眼角深皺如鐫,初次顯出老態。黑衣人隨即發現問題之所在。 book18.org

  他手一揚,一圑銀光挾著勁風越過李蔓狂的肩頭,失速向下墜落。「……天佛血!」 book18.org

  李蔓狂不及細想,猛然抽刀,頭下腳上向後魚躍,凌空抓住碧驗織袋,落地前及時棄刀,以免利刃自傷,連滾兩圈一躍而起,見檐上何負嵎與那矮胖的面具怪客已雙雙不見,黑衣人則踩著檐頭瓦當,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片刻才緩緩倒退,倏地消失在屋脊後。 book18.org

  「這……是怎麼回事?「天佛血」他不要了麼?」耿照與風篁面面相覷。分明勝券在握,豈能拱手讓人?黑衣蒙面客的行徑雲遮霧罩,教人捉摸不透。 book18.org

  李蔓狂低聲一笑,聽來有些陰森。 book18.org

  「這一路上,他從沒放棄過「天佛血」。便在此刻,我也能感覺他就在左近,雙目灼灼,正盯著這裡的一舉一動,一有機會便要出手搶奪,誰也阻止不了。」 book18.org

  語聲方落,林中忽然驚起無數飛鳥,呱呱啼叫與撲翼聲十分嚇人,雜羽黃葉簌簌落地,彷佛呼應著洞中之人的陰沉警語。 book18.org

  風篁按刀四顧,顯然並無旁人。耿照自入林以來,碧火功的先天靈覺始終保持高度警戒,莫說人聲,連人味都未多嗅得半點;若有人能無聲無息在附近窺視,他卻渾無所覺,這份修為恐怕還在古木鳶、甚至「琴魔」魏無音之上。這樣的武功要從李蔓狂手裡奪回天佛血,何須隱匿窺視? book18.org

  洞內突然傳出窸窣聲響,似有什麼拖行而至,隨即「喀喇」一聲,木排被挪開尺許,露出半邊黑影。 book18.org

  「我師兄要出來了!」風篁喜動顏色,跨刀起身:「師兄!」「退後!」黑影微微晃動,似正適應著洞外逐漸西斜的丹紅,嘶啞的聲音宛如野獸。「讓你們瞧瞧,那人之所以不肯離開、卻又不敢靠近的原因。再退三丈,快!」 book18.org

  兩人依言退入林道,視界頓如兩扇半閉鏤窗,縮至身前一片。片刻,洞中走出一條披著連帽斗蓬的佝僂身影,雙手拄了根比頭頂高出尺許的長杖,杖頭縛著兩條長長的白絛,迎風飄飄,成為那一身如影灰黑之中,唯二的兩道明亮。 book18.org

  那人步履蹣跚,移動的速度極其緩慢,全身重量似都倚在杖上,若失撐持,連站立亦有困難。斗蓬後斜佩一條三尺來長的黝黑物事,通體布纏,看不出是長劍或直刀,然而那種後腰斜插的跨刀習慣,與風篁、甚至任宣如出一轍,興許是刀侯府中直傳。「師……」風篁喊得一半忽然噤聲,愕然片刻,喃喃道:「這人是誰?我師兄……我師兄非是這般模樣。他相貌堂堂、丰神俊朗,一向是青衫儒服,瀟洒倜儻,不是我這樣的魯漢子大老粗。」「那位不是李兄?」耿照警醒起來,全神戒備。「刀是我師兄的刀,那是不會錯的。好好一個人,怎會……變成這樣?」山風忽落,岩壁刮下無數枯葉,連懸枝上的鵰鴞也振翼驚起,不住盤旋梟啼。那人衣發皆逆,兜帽中漏出大蓬白髮,其中幾綹被颳得飄卷而出,便似風中殘朽,與藤葉無異。 book18.org

  他抬起頭,黑色兜帽下一片灰敗,瘦削的面孔帶著毫無光澤的死白,眉毛、頭髮也是一般,只有瞳仁是妖異的酒紅色。風篁驚靜得說不出話來:這張臉的的確確是師兄李蔓狂,卻彷佛憑空老了四五十歲,昔日文質彬彬的青衣書生竟成深山野伏、半人半妖的模樣,猛一見時幾乎無法認出。 book18.org

  披著漆黑斗蓬的白髮妖人舉起手,手上肌膚與眉發相類,同是毫無光澤的灰白,捏著一隻銀燦燦的小口袋,掌心朝上,慢慢攤開五指,一團熾烈的紅光驟亮,刺目之甚,竟無法辨清形狀。 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遮眼,誰知奇變倏生,臍間毫無預警地發出難以忍受的異熱,白光透出衣布,似將脫體,與李蔓狂手中熾紅遙相呼應。耿照氣血翻騰,踉蹌跪地,運功苦苦壓制久未失控的「化騮珠」奇力,見李蔓狂抬起手掌,頭頂盤旋鳴叫的鵰鴞身子一顫,直挺挺墜落地面。 book18.org

  「我與那人半空交錯的一刀,劃破了碧緩綃的織袋。」生氣被奪、全身白化的刀侯首徒凝著掌中之物,苦澀一笑,嘶聲道:「從那時起,沉睡袋中千年的邪物便即甦醒,當此之世,再沒有能阻止它的東西!」 book18.org

  【第二十卷:世間至邪】第一〇〇折:離緣而聚,凝瓊霜華 book18.org

  奇異的變化卻未停止。 book18.org

  李蔓狂腳下的地面,正以絕難想像的速度荒蕪著,原本已是枯黃壹片,枯草卻又迅速乾萎,不住發出「劈啪」輕響,露出底下的泥土地來,旋即砂化。李蔓狂忍不住仰天大笑,夾雜劇咳的嘶薄嗓音如嚎泣般,令人不忍卒聽。 book18.org

  「浩劫!這是天降之浩劫啊!蒼天,何以獨我不死?何以竟獨我不死!」天佛血似感應他的悲狂,如邪獸張牙舞爪,血光益發熾亮。幾乎同時,壹道耀眼白芒自林中迸出,風篁詫異回頭,見耿照雙手掩腹、神情痛苦,那驚人的光芒穿出指縫,毫不遜於師兄手中的天佛血。 book18.org

  「耿……耿兄弟!這是——」風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直覺是被天佛血的邪能所害,回頭大叫:「師兄!可否先收起那物事?耿兄弟受不住啦——」驀聽壹聲虎吼,少年昂然而起,臍間白芒四向擴散,如光罩般於周身流轉;被白芒映照的時間壹久,原本那種精血元氣迅速凋萎的不適竟大幅消褪,不覺愕然:「難道這白芒……竟能抵禦天佛血侵蝕?」未及開口,耿照已調勻氣息,大步向林外行去!耿照的感覺比他更為強烈。 book18.org

  原以為化驪珠又將失控,抑或感應危機,自行脫離宿主的身體;與天佛血的短暫共鳴後,赫然發現紅光的侵蝕竟被白芒所隔,想起漱玉節曾經說過,化騸珠乃眞龍殘軀所化。天佛血是天佛刺與玄鱗的盟約之證,雙方既是對等關係,化騸珠擁有足以對抗天佛血的力量也不奇怪。 book18.org

  他決定冒險壹試,逕朝李蔓狂走去,小心觀察紅光與白芒的角力變化,提聲道:「李兄!小弟或有應對之法,請將佛血交與小弟!」所經處天佛血的侵蝕異能戛然而止,彷彿他足底蘊有無限生機,直到靴跟離開地面,焦枯化砂的駭人景象才又繼續運轉。 book18.org

  李蔓狂鳳目倏睜,酒紅色的妖瞳迸出異光,彷彿見到壹線希望,將攤開的手掌平舉向前,以天佛血對正耿照,希望找出第二個不懼妖物之人。 book18.org

  耿照走進二十步內,感覺化騸珠湧出的對抗之力開始造成負擔。驪珠奇力極不安定,若無相匹配的內力壓制,失控亂竄尚稱事小,於誅殺岳賊壹役,甚至發生過吸走他全身內息以圖自保的情況。吐出白芒的化驪珠劇烈震動著,不安定已逾當日死斗岳辰風時,彷彿壹霎眼便會轟然炸碎。耿照被逼著從四肢百骸擠出力量注入驪珠,這是他於壹日十二時辰內,第er度豁盡全身之力,已較介入風、聶二人時熟練得多,對油盡燈枯的虛疼之感益形麻木,咬牙鼓勁,終於突破十步範疇。 book18.org

  「退後罷!」長髮凋白的黑衣男子逆風舞袖,垂落眼瞼,低道:「你盡力了,耿兄弟。且不論你身帶的異物為何,它並沒有完全抵禦天佛血的能耐。除非世上還有第二隻碧鯪綃織袋,否則,便只能由我貼身收藏這枚邪物,以延緩它呑噬萬物生機。」 book18.org

  耿照咬牙道:「李兄……李兄須儘早……儘早就醫,以免……」壹抹鼻下溫黏,赫見滿手血漬。他忍著急涌的疼痛不適走近三步,渾身簌簌發抖,雙手抱胸、低頭僂背,極盡艱難才勉強邁出步子,每壹步都要休息良久,彷彿走在壹場看不見的風暴之中。 book18.org

  李蔓狂不覺失笑。「若非你冒著九死壹生的危險,我便要笑你虛偽了。怎麼慕容柔麾下,還有在乎旁人死活的麼?你果然不是他的嫡系出身啊。」耿照見他無意放下天佛血,解刀離鞘,嘶聲道:「李……李兄,還……還請交出佛血,否則,小弟要不客氣啦!」 book18.org

  遠方風篁見他亮出武器,師兄卻衰如風中枯草,憂急交迸:「怎搞到兵戎相見的地步?」踏出林邊,頓覺壹陣頭暈眼花,五臟六腑疼痛起來,尤以脊柱為甚,連自詡硬漢的他都難以忍受,對天佛血的威力不禁駭然,只得跟蹌倒退,奮力提聲: book18.org

  「耿……耿兄弟!我師兄身體衰弱,你莫……」噁的壹聲,轉頭嘔出壹口青黃酸水,撫胸跪地,壹時動彈不得。 book18.org

  李蔓狂大笑起來。「衰弱之人,如何保得天佛血!」拎起纏著白布的杖頭壹揮,大半截黑杖突然飛出,露出青鋒鑑人的長直刀身。原來他手裡那桿比人還高的直杖,竟是壹柄單鋒斬馬劍! book18.org

  所謂「斬馬劍」,與絃子的愛刀靈蛇古劍壹般,均為舊時刀制,現不通行。 book18.org

  唐刀或還有人用之,使斬馬劍的卻只此壹家,再無分號。 book18.org

  那刀寬約三指,長逾九尺,豎直比壹名成年男子還高,刀柄約佔了壹半,通體平直、毫無彎曲,刀鍔僅壹圈小小方環,無怪乎裝上了刀鞘,會被誤認為是長杖。刀身於近鍔處鐫有「上方禁寶」四字篆刻,而纏著白長絲絛的,正是柄末的刀環。 book18.org

  李字世家乃武儒名門,昔年搶海儒宗退出歷史舞台後,李氏仍在東海、央土王權下歷任高官,位至三公,欽賜斬馬劍壹柄,名曰「上方」。李家融合刀、劍、長兵之利,成為武儒宗脈中獨壹無二的壹支,李蔓狂這柄九尺長刀雖非乃祖所遺,卻繼承了家族代代相傳的名號,仍叫「上方」。 book18.org

  他持上方斬馬劍於臂後,握著佛血的左手拄鞘為杖,支撐身體,長長的刀鋒閃著獰惡的青芒,霍地旋掃而出!七步外,耿照頓覺滿眼刀光風壓及體,只來得及連刀帶鞘往前壹架,「鏗」的壹響,整個人被砸飛了出去,落地已在壹丈開外,起身時刀臂仍不住震顫,刀口捲起,如擊銅鼎金鐘,分外悽厲。 book18.org

  這壹摔距林邊僅十來步,耿照被磕得手臂痠軟,臍間的騸珠倏然黯淡,護身的白芒迅速消褪,他蜷在枯草沙地上痙攣抽搐,眼、耳、鼻中淌出鮮血,而天佛血的侵蝕異能仍持續發揮作用。 book18.org

  李蔓狂不及收刀,隨手扔去刀鞘,捏起破損的碧鯪綃織袋摁在胸口,拖刀退回洞口,嘶聲道:「老二,快把人拉回去!」風篁飛撲過來,攙著癱軟的耿照掠回去,灌水餵藥施救。 book18.org

  再睜眼時,但見滿天星斗,周身寒涼、鴟梟啼叫,雖是林間景致,所見卻與白日不同。耿照坐起身來,覆著的粗毛氈滑至腰際,頭暈噁心尚未全褪,他撫著額角調勻氣息,強抑下反胃之感,發現置身壹處陌生的林間隙地,身旁生著熊熊篝火。火堆對面的樹影下,風篁胡亂蓋著披風,頭枕雙臂,閉目道: book18.org

  「別急著起來,多喝點水調復壹下,要不吐個沒完。那玩意忒厲害,我拖著你退出壹里開外,兀自頭暈眼花,再多待片刻,幾條命都不夠玩。」按了按腰後,不覺激眉:「娘的!痛死我了。莫不是敗腎?」 book18.org

  他說得半點也不假。耿照勉強坐了會兒,突然彎腰嘔出大把酸水,直到腹中空空如也,仍撐地乾嘔不止,只得乖乖躺了回去,以毛耗墊高頭頸,才覺得舒服些。 book18.org

  「你衣袋裡那塊寶貝什麼名堂?我瞧挺厲害。雖不敵天佛血,也算難得了。」 book18.org

  風篁扛他至此,照拂時並未揭衣窺視,以為是貯在衣內的珠玉之類。此際見人醒來,才忍不住好奇,探問寶物來歷。 book18.org

  耿照心想:「風兄磊落。要換了旁人,揭開壹看便是,何須苦等?」未敢洩漏化驪珠之秘,只說:「是偶然得到的壹枚寶珠,有辟邪除穢之能,著實救過小弟幾回。原以為能抵禦天佛血的邪力,怎知道……唉!」又問:「李兄呢?他還好麼?」「不知道。後來便沒見了,也不知情況如何。」閉目壹笑,怡然道: book18.org

  「我師兄的刀法很厲害吧?你能正面接他壹記斬馬劍,也不容易了。」想起那比鞭梢還長、騰龍壹般的矯矢青鋒,手臂猶有些痠麻。如此沈重、鋒銳、破風裂土的壹刀,莫說斬馬,連凌空擲來的千斤石獅都能壹分為二,耿照心有餘悸,搖頭笑道:「李兄當眞厲害!隨手壹劍,便能毀了壹口新刀。」 book18.org

  風篁嘆道:「他模樣忒衰弱,刀上勁力卻……我不會說,總之是怪。那天佛血到底把我師兄怎麼了?」 book18.org

  耿照本不知李蔓狂武功深淺,接他壹刀後,不由得想起他口中那名武功絕強的黑衣人來。以李蔓狂的功力,在那人面前連壹合也沒撐過,那該是什麼樣的武功修為?他腦中雜識紛亂,身子又極為不適,半天也沒理出頭緒來,益發煩躁,喃喃道:「風兄,這下……我們該怎麼辦?」 book18.org

  風篁默然半晌,才睜眼眺著星空,笑道:「你回去稟報將軍,說說我師兄和天佛血的事,慕容柔聰明絕頂,說不定會有法子。要是他聽不懂人話,執意瞧個究竟,你把他拉上山,我師兄會很樂意拿佛血照他壹照,替大伙兒省省事。」 book18.org

  耿照發現刀侯座下弟子除任宣外,無論風篁或李蔓狂,說起慕容柔時神態並不恭敬,多半直呼其名;偶爾加上「將軍」二字,也是調侃意味居多,倒與多數東海武人相類。 book18.org

  風篁笑道:「老弟,我說白了,要不是今兒認識你,我對慕容柔的惡感還要再多三分。他不喜歡江湖人,我們這些江湖人也不喜歡他,禮尚往來,天公地道。」 book18.org

  凝思片刻,仍是搖頭:「我師行事向有深意,但我實不明白,恩師本是閒雲野鶴,這些年卻壹反常態,讓我等為慕容效力,若非如此,大師兄何至沾上天佛血的麻煩?任宣那小子出身官宦之家,也還罷了,我們這些江湖大老粗,壹不求聞達二不求富貴,攀附將軍做甚?官場疆場,那也不是練刀悟道的地方。」 book18.org

  耿照本想為將軍辯解幾句,聽他對慕容柔並無惡意,只是不愛受拘束而已,為免越描越黑,索性不答腔,只道:「風兄何不問壹問刀侯?他老人家的意思,也只他老人家清楚。」 book18.org

  風篁搖頭。「恩師閉關,我已許久未見。這幾年在外奔波,都是靠書信問候。」 book18.org

  耿照見他神情黯然,想是將軍指派的任務令他們師徒分離,不敢多問,轉頭望向岩壁。「縱使帶回消息,李兄的身子卻該如何是好?那天佛血的威能,簡直是無物可擋,饒是將軍腦智過人,也不能與邪物對抗。若延誤了李兄就醫,只怕大大不妙。」「怎會「無物可擋」?那鬼物藏在嘯揚堡何家忒多年,也不見出過什麼亂子。」「風兄的意思是……」 book18.org

  「碧鯪綃。那玩意正是天佛血的剋星,要不是我師兄不小心削破了袋子,今天也不致鬧到這般田地。再找壹只碧艘綃織袋,把它裝起來不就結了?」風篁聳肩壹笑,目光投向遠方。「放心罷老弟,無巧不巧啊!我剛好知道上哪兒去找。」 book18.org

  OOO經過壹夜,兩人體力、內力恢復大半,翌日清晨起個大早,循原路下山。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折騰了兩個多時辰才回到平地,赫見壹大壹小兩條身影候於入山處,正是絃子與樵子桂進武之子。 book18.org

  少年踞於壹只老樹墩上,身子微微前傾,狼壹般的雙眼緊盯著山道,直到發現二人的蹤影,仍是壹動也不動,僅是挑了挑眉,洩漏壹絲絲「終於來了」的心緒波動。「他媽的!這小子我越看越中意啊。」風篁笑顧耿照道:「比你合適練刀。」你誇他便了,用得著損我麼?耿照苦笑。「風兄覺得小弟哪裡不合適?」 book18.org

  「你太婆媽。」風篁哈哈壹笑,雙手叉在胸前。 book18.org

  「無論介入我與聶雨色的拚鬥,抑或接我師兄壹擊,那都是極端危險、得有大本領的事兒。你干這些卻不為爭勝,只想說道理,故置人、置己於險地而不自知。身上分明有刀,可惜你不是使刀之人。」 book18.org

  「身上有刀?」 book18.org

  「明人眼底不做暗事。」風篁笑道: book18.org

  「耿老弟,我壹見你的手眼身法,就知道你是個練刀的,身負上乘刀藝,便是使出指劍奇宮的武學,仍是刀而非是劍。老哥哥說句不中聽的話,你莫生氣:教你刀法之人,把「刀」練進了你的行走坐臥日常起居,如飲水呼吸般自然,獨獨沒教你刀客的心思。你就像揣了黃金走在集市裡的毛孩,人人羨慕你家財萬貫,你卻不知自己身懷鉅資。」 book18.org

  耿照本以為是指傳授「無雙快斬」壹事,越聽越奇:老胡授藝不過短短几日,自不能把刀「練進行走坐臥」,而他並未拜過其他師父,遑論練刀。風篁乃是刀法的大行家,也無隨口胡吹的必要,難道是他走了眼?「刀客的心思……是什麼?」 book18.org

  他忍不住問。 book18.org

  「各門各派都不壹樣。」風篁收起嘻笑的神情,正色道:「像我問鋒道本家的心法,講的是「出則無悔」,與恩師所授又不甚相同。心訣配合刀法,修練起來事倍功半,有些門派的刀法,沒有心訣甚至練不成。但你的狀況極為特殊,先有了使刀的手眼,心訣卻是壹片空白,這是我聞所未聞的。」 book18.org

  耿照自知沒什麼刀法,臨敵壹路「無雙快斬」使完也沒別招了,勉強算上蠶娘所授的半式「蠶馬刀法」,著實乏善可陳,只能跟人比跑得快跳得高,以及用之不竭的碧火眞氣而已。 book18.org

  之所以拿刀較為順手,不過是童年時陪木雞叔叔劈柴所致。要是當年木雞叔叔不是對柴刀,而是對燒火棍有反應,難不成他今日便成棍棒好手了?連耿照自己都想得搖頭,壹逕苦笑。 book18.org

  風篁拍拍他的肩膀。「你忒愛說理,沒準哪天眞給你想出道理來,便是刀法大成之日。在此之前,若覺迷惘,不妨多想想最初練刀的心情。恩師常說:最簡單的東西之中,往往藏著最多的道理。」 book18.org

  兩人走下山來,少年自樹墩壹躍而起,盈盈俏立的絃子依舊沒甚表情,白皙標緻的瓜子臉上清冷壹片。耿照想起昨日之言,頓覺對她不起,低道:「對不住,我說話不算話,昨兒沒回去。」 book18.org

  絃子不置可否,見他衣衫破爛、渾身傷口,只道:「我給你帶了衣服。找地方洗凈了,再上藥包紮。」 book18.org

  「那我便不打擾二位啦。」風篁朝他擠眉弄眼,湊近道:「我去找袋子,你同慕容說,叫他寬限些時日。最遲三日內,我上越浦尋你。」耿照微詫:「風兄不與我壹道?尋找織袋壹事,小弟亦可幫手。」 book18.org

  風篁笑道:「這事你插不了手。」似有深意。任憑耿照勸說,心意卻不動搖。 book18.org

  耿照莫可奈何,只得說了朱雀航的住址,殷囑:「小弟在此有座宅邸,歡迎風兄落腳。」風篁拱手道別,壹捋少年髮頂:「給我帶路,找最近的酒家!」少年甩頭避開他的手掌,狼眸壹瞪,默不作聲地向前走。 book18.org

  耿照衣衫襤褸,不好返回越浦城,所幸絃子心細,見他日落未歸,料想有事,中夜便來到他房裡。符赤錦自寐中驚醒,兀自雲鬌紊亂、小露酥胸,壹見她的模樣,心裡猜了個七七八八,俐落地揀了身衣褲靴襪紮好便囊,縛在她背後,笑道:「去把他給我好好地帶回來,知道不?」絃子跨上快馬,卯時未至便已趕回綠柳村,找到那桂姓少年帶路,於入山處等候。 book18.org

  山腳林僻處有清溪流過,耿照覓得壹處穹窿似的小小溪灣,水流到了彎穹便趨平緩,形成月牙狀的小潭。林中陽光稀疏,由頭頂葉隙零星灑落,樹根附近生滿厚厚青苔,濃綠植被沿溪覆滿泥土岩石,便似壹片絨氈。 book18.org

  耿照讓絃子暫避,快手快腳褪去衣物,走入溪灣。春寒水凍分外刺骨,身上深深淺淺的傷口壹沒入冰冷的溪水中,出乎意料地不覺疼痛,只是微感刺癢,彷彿傷痕被冰水凍結,眨眼便收了口。 book18.org

  溪水深不及半身,他枕著厚軟的苔綠,坐於溪中礁石,僅唇上露出水面,骨碌碌地牛飲著溪中活水,靈臺倏清,無比舒暢。清水對解除天佛血的遺害似乎十分有效,昨夜兩人嘔吐不止,也是靠飲水緩解;如今整個人浸入冰冷的溪流,才有「重新活轉過來」的感覺。 book18.org

  (好可怕的「天佛血」!) book18.org

  若說妖刀可怕,畢竟是有形有質之物;化騮珠可怕,施以強大的內力,勉強亦可壓制……天佛血的恐怖卻已超出人所能想,非是武功絕學或稀世神兵能抗,便擁萬軍千乘、壹城壹國,又能拿它怎樣?這等邪物若被帶到三乘論法會上,自碧鯪綃中取出之際,便是眾人身死之時,將軍、佛子、皇后娘娘……無人得倖。 book18.org

  世間殺器,沒有比這更厲害的。 book18.org

  央土僧團的學問僧們,知道千年以來自家人嘔心瀝血,尋找的是這樣的東西麼?如若不知,那麼最初讓寶血的存在於文書經籍間若隱若現、撩撥人心者,所圖究竟為何?若然知曉,又是誰提議以天佛血做為三乘法王的信物? book18.org

  耿照不敢再想下去。 book18.org

  即使謎團有如亂線,其中眞相仍被重重迷霧所包圍,但從霧中散出的陰謀姦宄之氣,已濃得揮散不去,令人膽寒。古木鳶如果想在論法會上,無視層層保護壹舉擊殺鎮東將軍,天佛血確是相當俐落的壹著棋,派出下鴻韻搶奪,似乎合情合理。 book18.org

  唯壹的意外是李蔓狂毀了碧鯪綃織袋,天佛血失去控制,不分敵我地剝奪壹切生機,這著棋眼看不能用了。於是古木鳶放出妖刀離垢,把嘯揚堡布置成妖刀肆虐的模樣,目的在轉移焦點,抹去何家與天佛血之間的關連,避免其他人發現姑射插手的痕跡。 book18.org

  離垢在姑射……不,該說是古木鳶手裡,似乎總扮演類似的角色。風火連環塢壹案,離垢旨在向七玄之主展示實力,吸引它們加入同盟,並藉由總舵焚燬,使雷門鶴得到充分的理由,在這場眾人期待由皇后與佛子發難的清算鬥爭中作壁上觀,甚至在極為關鍵的「驅逐流民」壹事上,徹底孤立鎮東將軍。 book18.org

  壹壹削除將軍身旁的助力,看來是姑射的既定策略。既然如此,是不是所有削除將軍臂助之舉,都能合理懷疑有姑射的人暗中介入操作?(譬如……岳辰風。) book18.org

  眾所周知,岳辰風是慕容柔身邊的首席武僚,武功高絕,且不論他壞事做盡,若有那廝在身畔,不管何時何地,要殺慕容柔將是棘手至極的事。以岳賊最後壹戰所展現的實力,棲鳳館驚鴻壹瞥的「古木鳶」也好,屢屢交手的「鬼先生」 book18.org

  也罷,耿照都不以為有輕取岳辰風的能為。 book18.org

  在「除掉岳辰風」這件事上,姑射必然出了力!問題是在哪壹個環節,又是何人做了姑射的暗樁,甚且便是姑射的壹份子?嫌疑最大的,自然是漱玉節。 book18.org

  五帝窟受岳賊凌辱壓迫多年,雷丹令眾人生不如死,身為宗主,漱玉節若與姑射合作,圖謀翻身,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由她蒙面參與行動,到薛老神君喊那壹劍貫胸的殺招為「靈蛇萬古唯壹珠」等事由,漱玉節背後所藏多有不可告人,也可能受姑射挾制,順水推舟地幫了「拔岳斬風」壹把。 book18.org

  自從發生阿紈之事,耿照對她的好感大減,漸不如以往信任;岳賊壹除,漱玉節更是顯露本來面目,視潛行都諸女為工具、放縱瓊飛等行徑,也令耿照頗有微詞。將軍言猶在耳,耿照盡力不讓成見阻礙判斷,焚江之夜時,漱玉節確未與鬼先生沆瀣壹氣,否則染紅霞絕難脫險……但如非是她,還有誰人可疑?耿照想得頭都痛了,直到腳步聲來到腦後才發覺。 book18.org

  那是熟悉的絃子的輕盈步履,還有她身上幽幽細細的馨香。「你再等我壹下。」 book18.org

  他把頭沈入水中,讓冰冷如刀的清溪颳去頸背顱間殘留的腫脹疼痛,半晌才「潑啦」壹聲冒出水面,閉目道: book18.org

  「……我眞的好累。你讓我壹個人再泡會兒……不會太久的。」絃子沒有回答。但耿照知道是她,寬心地枕著溪沿芳草,放鬆身體。壹陣窸窣聲響,似是衣布細細摩擦,絃子身上的處子幽香驀地馥郁起來,睜眼赫見壹條雪白渾圓的腿子探入水中,踩散壹圈圈的漣漪,修長的曲線完美無瑕,鞋襪皆除,竟是壹絲不掛。 book18.org

  耿照口乾舌燥,「絃子」二字生生鯁在喉中,吐之不出。她不知何時褪去全身衣物,撐著覆滿綠草的溪岸,又將另壹條長腿探下,由側面看來,纖細的腰枝簡直薄到了極處,益發凸顯出兩隻尖翹盈乳,怪的是:如此細長的身形,竟無壹絲嶙峋骨感,白皙的肌膚無比通透;雪股往綠草茵上壹蹭,入水時不住細顫,比杏仁豆腐還要細滑,實難想像如此纖薄、玉板兒磨出似的兩瓣雪臀,怎能綿軟到如許境地? book18.org

  絃子的大腿極細,只比耿照的上臂略粗,比例更是修長得不可思議,配上更纖長筆直的小腿脛,直不似人間之物。耿照平生所識諸女,染、明皆有頎身之美,雪艷青的壹雙長腿更是勾魂奪魄的尤物,與她壹板壹眼的性格毫不相稱;然而說到「細」、「直」二字,無壹可與絃子相比。 book18.org

  她盈盈立在水中,雪麵包子似的飽滿陰阜浮在水上——那是她平坦腹間唯壹的隆起——僅壹小撮卷茸飄於水面,被潺潺流動的溪水耙梳蕩漾,清純中竟有股誘人的無心之媚。 book18.org

  上回兩人裸裎相見,是在越浦驛的無人廂房,窗門緊閉、光線幽暗,耿照只記得她那令人驚心動魄的白皙、無比緊湊的小巧肛菊,以及從她背後握住那兩隻尖細椒乳時,與外表絕不相稱的酥軟。直到今日他才驚覺,原來如雪梅般盈立的絃子,竟是如此出塵美麗。 book18.org

  她非常適合站著,尤其是在水中。 book18.org

  纖細的手臂與大腿沒有半分餘贅,充分鍛鍊的肌肉像是最合身的絲綢舞衣,伏貼著她寬肩長頸、挺胸拔背的完美骨架。那樣的美是由內而外的,沒有任何胭脂水粉或神織妙裁能夠修飾得出來。赤身裸體的絃子毫無羞赧——或許是她還沒有學會——彷彿自溪裡浮出的山精水靈,渾身上下不帶壹絲煙火氣。 book18.org

  耿照「骨碌」呑了口唾沫,溪水未能遏制欲焰,相反的,腿間的雄性象徵昂翹如刀,迸出肌膚的滾燙壹碰到冰冷的溪水,便化成針刺般的痛楚,竟使陽物更加猙捧,宛如釁獸。 book18.org

  他對隱隱失控的慾火感到困惑。 book18.org

  早在風火連環塢之前,耿照就發現自己對女子胴體的異常渴望,那狂烈的需索甚至連元陰豐厚的寶寶錦兒都承受不住。為了避免傷害到心愛的女子,他加意抑制,卻使得頭疼的宿疾再度復發,自制力益發薄弱,在焚江之夜達到高峰,失控佔有了雷冥杳。 book18.org

  及至被蠶娘所救,帶往媚兒的行館浸泡溫泉療傷,那種莫名爆發的欲焰又消失不見,縱與媚兒抵死纏綿,也不曾像當夜那樣失控發狂。 book18.org

  他曾猜想是蠶娘在自己身上做了什麼手腳,以抑下狂躁的欲焰,誰知昨日對上天佛血,豁盡全力的結果,體內那股莫名邪火的禁制又再度被打開來,拖命下山時兀自不覺,此際絃子絕美的裸體近在咫尺,奔騰的慾念頓時壹發不可收拾。 book18.org

  這樣的場景與感覺耿照似曾相識。 book18.org

  在八太保雷亭晚的密室地道中,他害怕自己侵犯絃子而保持距離。與此際不同的是:在危機四伏的敵陣,面對前路混噸未知,只消壹念堅持,畢竟無法不顧壹切順從慾望。但在靜謐的山溪裡,滿眼翠蔭綠濃,兩人均是赤身裸體,他突然覺得壹切毫不眞實,眼前艷媚到令人心驚的白皙女體彷彿不是絃子,而是寂寞了千年的山鬼,正渴望著男子的雄軀……絃子撥著水向他走來。「絃……絃子!別……別……」 book18.org

  理智只差壹線就要崩潰,他不明白情況何以至此,但絃子沒給他遲疑的時間。 book18.org

  她面無表情,像平常那樣,纖細的十指按上他的胸膛,翹起渾圓綿股,白皙細長的大腿「嘩啦!」抬出水面,就這樣跨坐在他身上,怒龍被壹抹肉縫壓著,摁在他肌肉糾起的小腹上,不知是股溝或蜜唇。 book18.org

  絃子全身肌膚都是涼的,又滑又細,像是某種軟玉,彷彿無壹絲毛孔。耿照唯恐自己灼熱的噴息將她吹化了,鼓跳的胸膛卻摒不住呼吸,「砰砰」的撞擊聲響迴盪在兩人間。絃子傾耳聽了片刻,露出困惑的表情,模樣可愛到令他劇烈勃起,已至疼痛的地步。 book18.org

  「你再不下來……」開口時連他自己都嚇了壹跳。嘶啞的嗓音壹點也不像他,跟野獸沒兩樣。「我會……會做出很糟糕的事。你……你為什麼要……要這樣?」 book18.org

  絃子摸著他的胸膛,彷彿在熟悉壹件陌生的兵器。細涼的指觸令他抽搐似的彈動兩下,勃挺的怒龍像要將女孩兒挑起來似的向上壹昂,蠻橫地擠進縫裡。絃子指尖壹揪,縫底儒出溫溫的液感——比起他嚐過的眾多女子,她連溫熱都顯得過於寒涼,硬是與人不同。 book18.org

  這異樣的感覺並不讓她特別驚慌。 book18.org

  救出染紅霞的第二天,宗主找了她去。所有人都出去找他了,她也很想去,但宗主的命令不可違——雖然她才違背過壹次。違背宗主是要受罰的。 book18.org

  宗主閉起門窗,壹件、壹件地褪去她的衣裳,直到壹絲不掛。她以為是要處以鞭刑,她見過潛行都的同伴褪衣受責,打完人也差不多快死了,只是比死還慘。 book18.org

  她讓自己儘量不去想像。雖然對包括恐懼在內的情感反應遲鈍,不代表她不會恐懼。宗主像把玩某樣心愛小玩意似的撫弄她的身體,捏著她的乳房在手裡掂掂份量之類,最後讓她平躺在榻上,指腹輕輕揉著她的腿心。 book18.org

  絃子覺得像漂浮在雲端壹樣,軟綿綿地提不起力氣。——如果這是處罰,這樣死了也好。這樣的念頭不止壹次掠過她的腦海。 book18.org

  「你,喜歡他麼?」宗主壹邊揉她,邊托著腮幫子吃吃笑,活像個惡作劇的小女孩。她很少見到宗主這樣,但更讓她疑惑的是宗主的問題。「什麼是喜歡?」 book18.org

  「沒關係,我已經知道啦。」宗主的指尖揉出豐沛而黏膩的漿液聲響,她不由自主地伸直了腿,緊繃的身體開始顫抖。「他這樣弄過你了麼?」宗主笑問。 book18.org

  「沒……沒有。」 book18.org

  「沒碰過你呀!」聽起來有些失望。 book18.org

  「碰……碰過。」 book18.org

  「但不是這兒?」宗主壹怔,突然笑起來,指尖不懷好意地往下移,沒入她桃兒似的雪綿股間。「……難道是這兒?」 book18.org

  在廂房裡被他觸摸的記憶又再次甦醒,她的身子像著魔似的漏出漿水來,平坦的小腹不住痙攣,掐濟著荔漿似的清澈汁液,大把大把往外噴。 book18.org

  她本能地搗著小肚子側轉,想改用趴臥的姿勢減輕痙攣,膝頭卻軟得撐不起來,翹起的陰戶如蚌蛤般射出水箭,比平日解手的量更多也更強勁,噴得紗簾上都是,汲飽汁水的垂紗再吃不消,浙浙瀝瀝地滴了壹榻。 book18.org

  宗主「哎呀」壹聲,吃吃地笑起來,似乎不著惱她弄髒了錦榻,把喘息不止的絃子按回榻上,俯視少女空洞失神的眼眸,笑道:「記住,別再讓他碰你的屁股。男人腿間有根又粗又大的物事,你要讓他把那物事塞進這裡。」食指、無名指輕輕撥開她顫抖的花唇,留著尖尖指甲的中指壹挺,毫不留情地刺進去—— book18.org

  男人的腿心裡,眞的有壹根又粗又大的物事。 book18.org

  絃子對宗主的話毫不懷疑,雙手按他胸膛,又圓又軟的小屁股前後滑動,活像是騎馬。耿照呻吟出聲,感受黏膩的花唇在陰莖上廝磨,絃子的陰唇十分細小,卻非壹團濕熱,而是魚嘴般輪廓分明,動起來如兩片蘭瓣蘸了蜜在龍杵上來回塗畫,舒爽之餘,連花瓣形狀都能清晰感受,又有魚嘴吸啜的黏儒鮮活,滋味難以言喻。 book18.org

  他抓住她的腰後股上,本想阻止她繼續撩撥,誰知十指壹陷入兩團綿軟雪肉,便再也鬆不開。黑島女子俱有股臀鬆軟的妙處,綺鴛、阿紈、瓊飛乃至漱玉節自己,無不是雪臀豐腴,又大又圓,薄身的絃子可說是其中的異數;豈料在「雪股酥綿」上竟絲毫不讓,忒薄的小屁股仍掐得滿掌細滑,雪肉溢出指縫,實難想像這腴潤的手感究竟從何而來。 book18.org

  他幾乎想抓著她壹提起,杵尖對正那張不住吸啜的細小魚唇,用力往上頂——壓抑著熾烈的淫念,耿照強迫自己不動,嘶聲道:「絃……絃子!我們是朋友,朋友……朋友不該這樣的。你聽我說……」 book18.org

  絃子執著地廝磨著他,清澈的眼眸居高臨下,帶著懾人的光。「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我要離開你。」這可比冷水澆下還要醒人,耿照聽得壹怔,掙扎坐起。 book18.org

  「你說什麼?」 book18.org

  「我想回到宗主身邊。」絃子的口吻還是壹貫的清冷。倘若閉上眼睛,根本想像不到兩人正赤裸相擁,她不住挺著小屁股,用溫熱濕儒的蜜唇磨著他滾燙粗長的陽物,只差壹步便要合為壹體。「宗主說只要懷了你的孩子,就讓我回去。 book18.org

  可不可以請你,趕快給我壹個小孩?」 book18.org

  任誰聽到壹名美貌少女這樣說,都無法不興奮起來。耿照硬得難以自制,雙臂壹合,將她緊緊抱在胸前,連口鼻埋進了她濕儒的髮裡亦不自知,嘶聲問:「你……你為什麼要回宗……」忽然省悟,不覺無語。她從小在黑島長大,黑島便是她的故鄉,嫩玉節就算不是她的親人,在她生命裡的份量也遠遠大過自己。如同他始終嚮往著在龍口村生活壹樣,誰又能叫絃子不要回去?「你……你別這樣。」 book18.org

  他咬牙苦抑慾念,身下絃子的滑動卻越見舒爽。 book18.org

  那兩片幼魚細口似的肉唇間,噘起壹枚嬰指似的肉芽,又脆又靭,又極軟滑。 book18.org

  絃子像坐著壹粒小肉珠子搖動屁股,每壹蹭都不由自主顫抖,鼻腔裡禽著不自覺的輕聲嗚咽,生澀的動作開始變得滑順起來。 book18.org

  她原本就是天份極高的良質美材,無論是練武或其他方面。「絃子,我去同宗主說……」耿照抓著她的屁股不讓搖動,絃子掙脫無用,居然以極微小的幅度挺動小腹,加倍讓勃挺的蛤珠揉著滾燙的陰莖,好教快美的感覺不致中斷。「我……唔唔……去同宗主說,你不用……不用這樣……就能回……啊!」絃子沒有接口,執拗地持續動作。 book18.org

  因為這件事毋須回答。其實耿照心裡非常清楚,這事上他對漱玉節並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阿紈的事便是最好的榜樣。現下只剩最後壹念維繁理智。 book18.org

  「絃子……絃子!你聽我說!」他捉住少女的雙臂,湊近面孔,勉強正視她的眼睛,灼熱的呼吸還未融化那玉雕般的美麗人兒,自己已將昏厥過去。「潛行都衛練有「蛇腹斷」,我身上的化騮珠縱使能破解劇毒,但你壹樣會死!天知道……天知道宗主對阿紈做了什麼手腳,我們……我們別信她。這樣……這樣是不行的……」絃子動彈不得,怔望了他片刻,忽然湊近櫻唇,在他唇上生澀壹吻。 book18.org

  她的唇瓣又滑又軟,但仍是濕濕涼涼的,如山精般毫不眞實。 book18.org

  「我沒練過「蛇腹斷」。宗主只教我練刀劍,還有殺人的方法。」她在他耳邊輕聲道,悠斷的喉音與呻吟無異。趁耿照愕然鬆手,她的吻像雨點壹樣,落在他的頭頸頰畔,依然十分青澀笨拙,與在廂房時本能交纏的丁香小舌判若兩人。 book18.org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我要離開你。(這……算什麼?) book18.org

  耿照心中說不出的苦澀,意外成為翻覆於慾海之前的最後壹抹清明餘光。漱玉節!你為什麼……非把壹切弄成這樣不可? book18.org

  回過神來,絃子正低著頭,兩條修長的藕臂探入水中,全神貫注的模樣有著說不出的荒誕滑稽。從杵上被纖纖玉指掐握的曼妙觸感,以及尖端被貪心的小魚嘴大口卸住、卻緊卡著進退維谷的快美判斷,絃子是打算壹口氣把「那物事」塞進去,速戰速決,壹了百了。 book18.org

  耿照又氣又好笑,靈光壹閃,發現這件事的關鍵所在,老鷹抓小雞似的把暗渡陳倉的小笨女賊捉住,盯著她壹字壹句地問:「你為什麼,要急著回宗主身邊?為什麼不再做我的朋友了?」 book18.org

  絃子停止掙扎,跟他相望片刻無言以對,突然別過頭去。這是她初次顯露感情——不管那是什麼。快被慾火折騰死的耿照不敢拖延,乘勝追擊:「你如果老實告訴我,我便給你壹個孩子,讓你回宗主身邊!」 book18.org

  絃子罕見地遲疑了壹下。雖然昨晚他沒按照約定返回朱雀大宅,總的來說還是守信多於失信的。絃子決定相信他。「再不回宗主身邊,有壹天我會不聽她的話。我從沒不聽她的話。風火連環塢那晚,我第壹次不聽她的話。」「為了我?」 book18.org

  耿照會過意來。「……嗯。」 book18.org

  他忍不住想笑,看她無比正經的表情,忽覺可愛得不得了,低頭去卸她柔軟的唇片。絃子猝不及防,「嗚」的壹聲瞪大雙眼,渾身僵硬;片刻慢慢穌軟,星眸半閉,將舌尖伸進他口中吮著,彷彿非得如此,才能舒緩胸中沈甸甸的悶郁感。 book18.org

  兩人吻得渾然忘我,耿照對她憐愛至極,壓抑不住翻騰的慾念,抱著她自水中站起,掉轉過去,將她上半身壓上柔軟的綠茵,兩人四唇分開,喘息不止。 book18.org

  「……我給你孩子。」耿照抵著她的額頭,粗濃的喘息全噴在她鼻尖頰畔,咬牙道:「然後我會從宗主手裡,把你搶過來!你哪裡都不許去,乖乖待在我身邊,聽到沒有?」 book18.org

  絃子其實不太明白。她是壹板壹眼的性子,本想問「為什麼」,不知為何,壹聽他啞著嗓子說「把你搶過來」時,腿心裡便濕得壹塌糊塗,花漿浙浙瀝瀝漏出,酥得提不起力氣發問,摟他的頸子軟軟點頭:「嗯。那你快給我孩子。」 book18.org

  耿照再也忍耐不住,抄起她細直的美腿,將她渾圓白皙的膝蓋壓上玉乳,緊緊箝在岸邊,膨大如鴨蛋的紫紅龍首不費什麼力氣便尋到了花漿頻漏的桃源溪谷,抵正不住開歙的小小魚嘴,「噗!」挾著漿膩狠狠貫入! book18.org

  絃子「嗚」的壹聲身子微仰,被他扛上肩頭的兩條長腿壹跳,水面上飄起絲絲嫣紅,純潔的無瑕之證轉眼隨水流去,身子從此只屬郎君所有。 book18.org

  耿照慾火太熾,絃子的泌潤又太過豐沛,加上苔岸膩滑,怒龍壹排闥破關,竟連稍停壹停亦不可得,嬰臂兒粗的彎翹龍杵「唧!」直沒至底,裹著漿水貫入從未有人履跡的處子幽徑,將雞腸似的膣管猛然撐開。絃子連叫也叫不出,纖細的身子不住顫抖。 book18.org

  全身肌膚寒涼如玉的少女,只有這壹處無比火熱。 book18.org

  耿照只覺陽物插入了壹管難以想像的滾燙濕黏,溫度之高,如傷風時渾身發燒壹般;怒龍本是浸在冰涼的溪水中,貼著她涼滑的大腿肌膚叩關,陡地插進這又濕又熱的嫩膣裡,光是極冷到極熱間的轉瞬變化,就令龍杵暴脹數分,捅得少女滿滿的再無壹絲空隙。 book18.org

  耿照摟著她奮力抽插,並非沒有憐香惜玉的念頭,而是根本停不下來。絃子的身子像精鍛的細薄鋼片般充滿彈性,幾乎被折成了「匕」字形,膝蓋緊緊抵著那對盈乳,耿照每壹貫入,仍能清楚感覺她的小腹、腿根、腰背、雪股……每塊肌肉揪緊成團,劇烈地反饋力道,帶來令人銷魂的掐擠與緊束。 book18.org

  無暇變換姿勢,耿照抄著她的膝彎,雙手繞到她身後掐緊雪股,微屈著大腿向上頂,「啪啪啪」的貼肉撞擊蓋過了靜謐林間的潺潺流水,漿膩的聲響中帶著濃濃的色慾,不斷堆疊累積…… book18.org

  絃子被插得又痛又麻,這與宗主對她的輕拂細捻全然不同,即使被尖細的指甲刺入身體,流出壹抹血絲,也比不上破瓜時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對疼痛的忍耐力本就異於常人,歡好的刺激對她來說卻太過陌生,此消彼長,很快她便被刨刮嫩膣的酥麻快美所攫,陽具每壹貫入她便仰頭「啊」的壹聲,清純的叫聲分外可人。 book18.org

  而她的雙腿亦是壹絕。擁有美腿的女子,身量多半出挑,遠觀固然比例修長十分悅目,扛到肩上時可是結結實實的兩條腿子,唯有如絃子這般纖細的足脛,入手竟不盈握,便是貼面親吻仍覺纖美。 book18.org

  耿照被肩上壹跳壹跳的兩腿細直美腿弄得眼熱,端著玉人上前兩步,將她上身放倒在厚厚的草墊上。絃子無頸可摟,身子裡的絞扭抽搐卻快把她逼瘋了,雙手胡亂抓著青草,挺著纖腰不住彈動,唇縫間迸出既苦悶又清純的「唔唔」呻吟。 book18.org

  耿照抓著她的足踝大大分開,絃子不知這個姿勢會讓玉門加倍緊縮,驀覺那根硬物似又變大,膣戶卻反而變淺了,老被頂著穴裡壹塊又痠又美、軟麻筋似的怪地方,壹股強烈的尿意湧現,卻與小解時絕然不同,腰枝壹扳,猛然睜開眼睛,搖頭驚叫:「不要、不要、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雪股猛抬離地,宛若龍蝦尾甲般劇烈彈動,兩條美腿伸得筆直,連扳平的雪趾都痙攣起來。 book18.org

  男兒聽她沒頭沒腦的壹陣「不要」,不覺失笑,龍杵被肉壁壹夾,猛向上提,暴脹的肉菇頓成倒鉤壹般,牢牢嵌入,脫之不出;偏偏那嫩膣裡又油潤得難以言喻,雖夾著陽物,旋扭之時依然貼肉摩擦,如入魚腹,不住往內呑吃。 book18.org

  那快感委實太過強烈,耿照幾乎撐持不住,精關壹鬆,濃精噴薄而出,射得精疲力竭、點滴不剩,趴倒在她又濕又涼的細柔胸脯上。 book18.org

  絃子頭壹回迎接男人的陽精,只覺壹股熱流淚滿腿心,來得又猛又快,不知是什麼東西,本能地要退;不料手足痠軟,壹掙之下絲紋不動,滾燙的漿液已將小小的膣戶灌得滿滿的,溫熱的液感熨著蜜肉,將酥麻美人的餘韻都留在了最深處。她忽覺安心,摟著身上的男兒,閉目細細喘息。 book18.org

  耿照身心俱疲,盡情發洩慾望後,竟沈沈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忽然想到:「……我身軀沈重,豈非壓壞了她?」猛然睜眼,發現自己躺於草地上,身上的汗水狼籍早被清理乾凈,絃子併腿斜坐身畔,濕儒的長髮攏在胸前,雪白的小屁股對正自己,露出穌嫩嬌紅的腳掌心子。 book18.org

  她壹手拿著儒濕的布巾為他擦拭陽具,辨出呼吸有異,知他醒了過來,回頭道:「我給你清理壹下。都是血。」耿照滿心憐愛,撫著她綿軟滑膩的雪股道:「那是你最寶貴的處子落紅,女孩兒家壹生只有壹次的。」 book18.org

  絃子微微蹙眉。「還好只有壹次。比金創疼,有點難受。」耿照又憐又愛,又覺好笑,輕拍她屁股壹下,坐起身來。「輪到我幫你清理啦。過來!」絃子有些為難,低道:「還是等壹下罷。」耿照以為她破瓜時太過疼痛,以致動彈不得,想來是自己不好,益發關懷。 book18.org

  絃子經不住他問,老實道:「你那個……壹直流出來,我現在不能亂動。」 book18.org

  果然她壹條藕臂夾在腿間,左手撝著玉蛤,沾了落紅的精水不住從指縫間淌出,化成薄漿的精液夾著絲絲瑰紅,宛若血燕熬粥,襯與玉指烏茸,以及充血未褪、半露半掩的兩瓣花唇,畫面無比淫艷。 book18.org

  他壹看便硬了,雄風轉眼即復,笑著接過布巾,拉開她的小手,殘餘的精水壹失阻檔,稀哩呼嚕地流了壹地。「這樣,還生不生得出孩子?」絃子有些擔心。 book18.org

  耿照忍著笑將她摟在懷裡,正色道:「不妨的。若擔心生不出,咱們多做幾回便是。」絃子壹想也是,忽道:「你和她夜夜都做,她也想生孩子麼?」耿照知她指的是寶寶錦兒,面上微紅:「果然都教她們瞧了去。」本想支吾應付,又怕說者無心,卻教寶寶錦兒聽去,惹她傷心便不好,想想才道: book18.org

  「做這事不只為生孩子。男女間若是情投意合、情義深重,也能做這樣的事。」 book18.org

  絃子若有所思,片刻又問:「這事既不是生孩子,那叫什麼?」耿照心中掠過「歡好」、「交合」乃至「敦倫」,正要說明,忽然萌生惡作劇的念頭,乾咳兩聲,壹本正經。「這種事叫「干」。你若想生出孩子,便要讓我多干你幾回,才能受孕。」絃子是受教的好孩子,本欲點頭,忽又發現問題。 book18.org

  「怎不是我干你,而是你干我?」耿照壹時語塞,好在腦筋動得快,趕緊澄清。「男子陽物插入女子體內才叫「干」。故只能說我干你,而不是你干我。」 book18.org

  絃子恍然大悟。「說你插我也行,對吧?」 book18.org

  耿照大樂,故作嚴肅道:「很是很是,絃子眞聰明。來,你再多說幾遍,免得忘記。」絃子乖巧點頭,輕聲覆誦:「若想生出孩子,我要讓你多干幾回。若想生出孩子,我要讓你多干幾回。若想生出孩子……」耿照聽得面紅耳熱,只覺這粗鄙之詞從她口中吐出,竟是說不出的誘人。絃子依言唸了幾遍,忽然抬頭:「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干我?」 book18.org

  耿照滿腦子的淫念被揭,正自心虛,卻見絃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他勃挺的龍杵,光是寒涼滑膩的指觸便令杵徑脹大分許,龍首不住彈動,滋味妙不可言。他壹時說不出話來,即是閨閣中壹向大膽的符赤錦,也從沒以這樣坦率自然的口吻,直面相對地問過他。 book18.org

  「嗯。」不知為何,他只想誠實回應她,不帶壹絲虛矯。絃子濃睫微顫,忽露出放心了似的表情,嘴角微微壹動。這是耿照頭壹回看見她笑。「眞好。我現在,也很想被你干。」絃子跨上他的腰際,將昂起的細細乳尖湊到他面前。玉腿抬高的壹瞬間,耿照看見她被插得紅腫的陰戶紅艷如壹朵帶露薔薇,散發甜腐誘人的淫靡香氣。 book18.org

  「……你再多干我幾次,好不好?」 book18.org

  【第二十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2:09:32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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