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卷三十 四極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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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卷三十 四極明府 book18.org

發表於 2013-10-17 08:52:01 book18.org

妖刀記(146) book18.org

———————————————————————————————————— 【第百四六折 蒺藜長據,如見斯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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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悚然一驚,才意識到眼下正處於極危險的境地,若白額煞凶性大發,一 意取他性命,以此際傷疲交迸的慘烈狀況,怕是有死無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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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肏你祖宗十八代!救人救到連命都搭進去,胡彥之啊胡彥之,世上有沒有你這 般蠢才?老胡微露苦笑,橫豎已走到這一步,真要反臉也只能認栽了,索性聳了聳 肩,哈哈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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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師父神算,不知平日在哪兒擺攤?下回沾了霉運,一定請您老開光。在下 行不改名坐不更姓,乃真鵠山觀海天門教下,姓胡名彥之,二師父甭客氣,叫我小 胡就好。」見白額煞黃睛一眥、豎瞳倏緊,大有不善之意,想想還是別扯破麵皮自 討苦吃,趕緊陪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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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叫『之之』也行啊,我不介意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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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鶴著衣鶴老兒的徒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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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額煞喉間如滾雷,聲音雖不甚大,卻透著一股張嘴嘶咆前的強大威壓,未聞 虎吼,膽已先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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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心裡將牛鼻子師父罵上幾百遍,聽白額煞的口氣,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結 下的老鼠冤,合著今兒結帳來了,強笑道:「跟他不是太熟,不是太熟!真鵠山忒 大,人多如屎蚵蜋一般,一腳踩下卜卜響,誰認得誰呀!二師父若要尋他,還是親 往洞靈仙府一趟靠譜,好過在江湖上打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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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聞一聲「噗哧」,卻是符赤錦掩口道:「胡大爺沒存好心,你們一山都屎蚵 蜋,噁心死啦,誰人肯去?卻教二師父上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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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哇哇大叫。「耿夫人,都說好要合作,你不拉我一把便罷,至於這般落 井下石麼?快同二師父說,老胡先在念阿橋救你,又趕來救你小師父,還是你家相 公的把兄,說起來大夥是一家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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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抿唇笑道:「你自個兒都說全啦,還讓我說什麼?」見白額煞乜眼投來 相詢之色,微微點頭,算是認了老胡之言。白額煞哼的一聲,收起彎如鉤鐮的油黃 骨甲,呼嚕嚕地咕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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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師父鶴著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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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很熟,沒有很熟!」老胡急忙撇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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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是我手下敗將。」白額煞不理他插科打諢,沉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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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輸了一招,卻是個好樣兒的,我還記得他說:『你的招式極精,卻攻不 破我的《靈谷劍法》,只能以力壓伏,足見於道理之上,算不得是真勝。待我修為 大成,怕你便非我之敵手了。』如今想來,那時他的眼光便已在我之上,對武學的 體悟,亦非我所能及,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是佩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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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斂起嘻皮笑臉的神氣,整了整破碎狼籍的袍衫,勉力起身,對白額煞抱 拳一揖,肅然開口:「前輩勝而不驕,亦令晚輩萬分欽佩。感謝前輩未有一辭稍辱 我師,否則晚輩縱不量力,萬不能視若無睹。」說著長揖到地,行了個極其慎重的 大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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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額煞冷哼一聲,豎睛乜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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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當年你師父說話,不是這般文謅謅的窮酸德性,直來直往,好不痛快! 如若不然,莫說共飲一罈,恐怕這架還有得打。」口氣不似先前森寒,貓似的白毛 裂顎微咧,隱有一絲笑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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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心想:「好啊,牛鼻子師父年輕時不僅同邪派中人打架,還與他們一塊 飲酒!諒必在青帝觀眾牛鼻子師祖、師叔祖心中,也不是什麼好鳥。」大感欣慰之 余,又不禁替鶴著衣難過起來:怎麼牛鼻子師父從前與人比武過招,像是沒贏過似 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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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螣贏過他,游屍門的虎屍白額煞也贏過他;他自承 武功不如爹爹,兩人比試的結果不言可喻,就連鬼先生也說,風伯年輕時與牛鼻子 師父大戰一場,以『力挫青帝高足』作結,對照日後再戰的終局,不可不謂是大大 的逆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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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彷彿不知勝利為何物,抱著疊床架屋似的成摞敗績走過了青壯年歲月,最 後居然坐上青帝觀主乃至天門掌教的寶座,也算奇事一件了。紫星觀的鹿別駕多年 來小動作頻頻,背地裡結黨營私,頗有圖謀大位的野心,抑或與此有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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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不知他心中計較,見二師父的態度大趨和緩,忙打蛇隨棍上,將胡彥之 所提說了一遍,卻略去他與狐異門之間千絲萬縷般的可疑糾葛,只說胡大爺一直跟 蹤自己和耿郎,無意間撞破金環谷的人馬埋伏四周,進而發現幕後的黑手乃狐異門 的鬼先生,為破奸人毒計,欲假游屍門之手潛入七玄大會云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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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越聽越是佩服,這毒婦鬼扯的本領比起人稱「扯聖」的奇才胡大爺,恐 怕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不找個時間堂堂正正以謊話一決勝負,孰高孰下,尚在 未定之天。她不說一句假,只隱去幾個枝節關竅不提,或者變個花樣換著說,聽起 來就是毫不相干的另一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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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只是看上去老實,心思可一點也不蠢,過去胡彥之雖有疑慮,倒不真的擔 心拜把兄弟被她拆吃落腹,連骨頭也不剩。直到此際才不禁頭皮發麻,料想耿兄弟 縱使九死餘生、歷劫歸來,家裡也還有一條心機深沈的美艷母蛇等著,是福是禍, 委實難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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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玉屍」紫靈眼看似不通世務,心思單純得很,「虎屍」白額煞則是崇尚武 勇的江湖人,在徒兒的如簧巧舌之下,按說是風行草偃,說服起來毫無困難。豈料 白額煞聽完,咧開大嘴一笑,冷冷說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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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付狐異門,偏不能與此人合作。」肌肉賁起的毛茸茸雙臂環胸,一邊以骨 甲輕刮下頷,發出磨砂般的「喀茲」怪響,射向胡彥之的森森目光令人背脊發寒。    book18.org

  符赤錦微微一怔,笑道:「二師父,是胡大爺從狐異門的手底下,救了我和小 師父呀!怎地偏不能與他合作?」聲音嬌膩,直與小女孩兒撒嬌無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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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額煞重哼一聲,冷道:「這事你不懂,毋須多問!哼,方才說是鶴著衣的徒 弟,我就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這下可對上啦。鶴著衣這幾年閉關不出,甚少見人, 與他過往的為人頗有扞格處。難道是他錯養了一隻噬人的狼崽,反將性命搭了進去 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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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聽出口氣不對,低而混濁的咕噥聲,正是暴起傷人的前兆,卻不知何以 至此,閃身攔在二人之間,顫道:「二師父,胡大爺是耿郎的義兄弟,多次捨身相 救,決計不是什麼壞人。這其中必有誤會,二師父先莫動氣,讓寶寶錦兒問問他可 好?」說到後來近乎央求,隱帶一絲哭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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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看不見她的神情,光聽聲音亦覺動容,聽白額煞「哼」的一聲,目光越 過她渾圓的香肩,仍是混雜了猜忌不忿,正欲揮開愛徒,簑衣一角卻被另一隻白皙 玉手拿住,身後傳來紫靈眼恬脆的嗓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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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老,他畢竟救了我。且聽聽他怎麼說,寶寶錦兒不騙咱們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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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一凜,忽明白符赤錦是演給哪個看、白額煞又最聽誰人的話語,果然虎 形大漢編笠一垂,不再進逼,側首森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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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要是見過『鳴火玉狐』胤丹書夫婦,便知這小子和胤野、胤丹書何其相 像!他的眉目口鼻像極了胤丹書,而說話那股子挑釁的神氣,與『傾天狐』胤野宛 若一模刻就!我不知胤氏一門是否尚有血脈遺世,倘若有,被鶴著衣收養也非是難 以想像之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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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對胡彥之與狐異門的牽連早有疑心,「胡」字與「狐」其音相同,或有 喻含,不想胡彥之竟是狐異門主胤丹書的後人。二師父非是信口開河的性子,其形 如獸,辨人的法子也與野獸相仿,不惟外貌,連聲音、氣味,行走坐臥的微妙表征 等,亦在他觀察覺知的範疇之內;白額煞說是,可比一百個普通人的指稱有說服力 多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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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駭異莫名的,還有胡彥之自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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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並不覺自己的身世堪稱「污點」,但肯定是一樁必須被嚴密保守的大秘密, 一旦曝光,不僅麻煩接踵而來,勢必還要連累牛鼻子師父——不說別的,刀脈的鹿 老兒恐怕要歡喜得睡不著覺了,還不藉機將天門掌教斗黑斗臭,一把摜下洞府丹墀 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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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符赤錦提議合作之前,他多方考量過其中的利害,料想游屍門縱使生疑,總 不能不管眼前的危機,一意刨挖助拳之人的來歷;就算有哪個白眼狼好窺陰私,真 要追究他的狐異門情報從何而來,胡彥之也準備了一套說詞,一股腦兒推給牛鼻子 師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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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鶴著衣和胤丹書相交至深,能針對狐異門的習性放出眼線,命令弟子預作準 備,防患於未然,似也不無道理。待鬼先生陰謀被破,江湖免於一場腥風血雨的浩 劫,誰還理會這其中的枝枝節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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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萬沒想到泄漏機密的,居然是自己的長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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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不知道自己長得像父親。無論是風伯或師父,鮮少向他提及父親的形容; 他和鬼先生見面時,望著那張比女人更美的白皙臉蛋,和鏡中的自己找不著多少相 似處——當然,以「捕聖」仇不壞的骨相術仍能找出同胞兄弟的共相——總禁不住 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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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應該……比較像母親罷?那我呢?我這張臉……是不是爹爹的模樣?」可 惜明鏡無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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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兄長鬼先生也有意無意地避談父親。胡彥之非是初入江湖的雛兒,人情世故 多有歷練,隱隱覺得狐異門的覆滅,與父親決定同正道七大派合作一事,恐怕有直 接的關係,對狐異門人來說,「胤丹書」三字既光榮亦神傷,難以相對,也許他的 母親亦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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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這是母親始終不想見我的原因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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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忍不住笑起來,笑得咳嗽連連,不見歇止,鼻端、嘴角呼嚕嚕地冒著鮮 血沫子。符赤錦為之愕然,連紫靈眼亦抬起古潭般幽冷的左眸,靜靜望著狂態畢露 的虯髯青年,彷彿能看出其中的軟弱悲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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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前輩,」斷斷續續、夾帶氣聲的豪笑持續了好一陣子,胡彥之倚柱 咻喘,勉力朝白額煞一拱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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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我解了多年來的一個心結。我平生的憾事之一,就是不知亡父形容,經前 輩點醒,從此我日日見得清水銅鏡,即如父親來到眼前,想看之時便有得看,再毋 須百轉千回,引為至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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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料不到他竟直承其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卻聽紫靈眼低道:「你想 哭便哭,這般逼著自己笑,徒然傷身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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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本已收聲,聽她一說虎目眥圓,仰天咧嘴:「這本是天大的好事,有甚 好哭?自是要笑!」鼓胸欲笑,「嘔」的一聲噴出血箭,連廊柱都倚之不住,肩膀 一歪,整個人向後仰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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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額煞簑影微晃,人已入廊,搶在他撞倒前抄住。胡彥之眼冒金星,頓覺天旋 地轉,不知身在何處,但覺腰背有托,血性湧起,雙臂亂揮,咬牙笑道:「不…… 不用……不必來!我……我自己能坐!走……走開!」掙扎著坐回原處,唇面淡如 金紙,說話時卻是對著空處,顯然目力尚未全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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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師父在真鵠山,人……人好得很,我……我決計不會害他。誰要害 我師父,我絕不輕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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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牙切齒,慘白的面目罕見地猙獰起來,更添幾分驚心。「正道邪道,不過 一念;興衰榮辱,亦是白雲蒼狗,從上山以來,我師父便是這般教導我,胡某雖然 不才,未敢全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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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主其事者一意為惡,狐異門與我並無關連。我念著我那老實巴交的耿兄 弟,唯恐魔掌伸到他媳婦兒岳家這廂,才興起與貴門合作、阻止狐異門混一七玄之 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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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信也好,不信便罷,疑來疑去,不覺累甚?滾滾濁世,已然如許驚心,就 當幫自己一個忙,省省心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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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揮開扶持,顫巍巍地拄起,拖著破破爛爛的身子向外跛行,忽然想起什麼, 解開包袱巾將藏鋒扔給了符赤錦,一瞥鞘上鑲的銅件不是扭變形曲便是掉落遺失, 烏檀鞘身龜裂迸碎,慘不忍睹;雖未倒出鞘內之刃,也不是能夠任意攜行的樣態, 須覓巧手匠人重配。至於握柄的部位倒是相對完整,藏鋒的損傷又比昆吾厲害些, 暗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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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傷豺狗……不,刺傷戚鳳城的,到底是哪一柄?鞘雖損裂刃卻未露,又是 如何自行彈出,以致破了他的護體陰功?」雖疑雲重重,卻不急於此刻廓清,遙對 符赤錦抱拳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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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夫人,看來咱倆的合作就到這兒啦。此番攜手甚是愉快,但願下回再有機 會,只消執行到『天』字號計畫便能成功,用不著一連三套天地玄,搞得要黃不黃 的,累煞人也。行啦別送,我自個兒找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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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正要開口,一旁白額煞忽道:「你向咱們認了樁驚天秘密,足令觀海天 門易主、青帝觀失勢,掉頭便走,似也大方了些。還是散播這等謠言,原本就是你 的目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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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哈哈大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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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愛向誰說向誰說去,本大爺懶管!牛鼻子師父有你這種朋友或敵人,那是 他的命,誰教他自個兒不挑?這位毛茸茸的前輩,咱們話不投機,還是少講幾句為 好,我總覺得耳里膩得出油。後會無期,諸位珍重。」信手一拱,便要離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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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驚出一背香汗,她素知二師父心高氣傲,雖漂泊江湖、簑笠掩容,卻最 恨無禮狂悖之徒,這胡彥之分明只剩下了半條命,誰知說翻臉便翻臉,若惹惱了二 師父,動起手來,花園裡那一地淒厲的人片肚腸,豈非正是他的榜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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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白額煞仰天虎吼,震得雨幕迸碎,整座掛川寺彷彿動了一動,沿屋帶牆地 掀落一摞瓦片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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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傷疲交煎,哪裡禁受得住?「嘔」的一聲烏血溢出嘴角,被震得雙腿一 軟,似要仆倒,卻僅以單膝著地,硬生生挺住了身子,轉過一張桀驁不馴的蒼白面 孔,薄而乾硬的嘴唇抿著一抹冷笑;雖未出一聲,濃濃的釁蔑譏誚已塞滿長廊,直 欲透出雨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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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暗叫不妙,打定主意,要是二師父當真出手,拼著以身受他一擊,也要 保住耿郎的結義兄弟。卻見白額煞咆聲未落,咧開的大嘴兀自合之不攏,繼而吐出 一串濃濁的呼嚕怪響,居然笑了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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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看你這神情,肯定是胤丹書的兒子,鶴著衣的徒弟。只有這兩個傢伙,才 能生養出如此頑強愚笨、一點兒都不識時務的蠢小子。」白額煞剔著骨甲,懶洋洋 地笑道:「如你適才所言,滾滾濁世,如許驚心,若非得相信什麼人不可,除我門 中之人,我寧可選擇胤丹書與鶴著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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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胡錯愕的表情硬生生僵在臉上,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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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吃驚的還有符赤錦。她還未全然會意,本能向小師父投以詢問的目光,卻 發現她正瞧著下巴都快掉落地面的胡大爺,不由「咦」了一聲。紫靈眼回過神,逕 將雪白的臉龐轉向一旁,仍是清清冷冷的,彷彿啥事也沒發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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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向機靈的胡大爺兀自雲山霧罩,完 全搞不清楚狀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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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想合作麼?咱們這便來合作!」白額煞咧嘴一笑,伸出強壯修長的臂 膀往他肩頸一撈,明明是勾肩搭背的親熱舉動,襯與胡大爺半死不活的模樣,倒像 大貓攫住無毛雞,轉頭便要大快朵頤一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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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著,一會見到我家老大,你就照樣說一遍給他聽。他這人說是難打發,卻 也容易得緊,總之莫說一句假話便是,騙不了他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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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在蚳狩雲藏身的秘窟之中調復生息,轉眼又過幾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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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的飲食雖然清淡,供應卻十分充足,蔬果清脆結實、個頭肥碩,耿照過往 在流影城執敬司伺候過橫疏影的膳食,能辨食材的鮮陳優劣,一嘗便知是精挑細選 的新采菜蔬;不僅如此,餐桌上亦罕見醢脯漬物,若非置身石室,但看盤飧置辦, 委實不像幽居地底的模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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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間說是「秘窟」,實際規模卻寬敞得驚人,整個空間由前後兩進所構成,居 中鑿出條斜斜的兩折廊道連接,俯瞰便如拉長的「呂」字,兩處均是方方正正的格 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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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頭的空間供起居之用,是個近十丈見方的挑高廣間,四壁各有八間石室,一 列四間、上下錯疊,上層的門牖均挖在丈余高的削壁之上,須假懸空的廊道進出, 呈「回」字形布局;後進則略小一些,格局似乎更加曲折,埋鍋造飯的灶房與清洗 滌潔的浴房均在此處,不但有經精密計算的煙道及通風口,還引來冷熱泉水備用, 十分方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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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在黃纓的服侍之下到過浴房,對精巧的引水排水設計嘖嘖稱奇,就連窮奢 極欲的流影城不覺雲上樓,與此間古意蒼蒼的石造設施一比,都顯寒酸落後,若教 獨孤天威見著,怕要捶胸頓足,呼天搶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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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感覺耿照似曾相識。遠在三奇谷瀑布的石窟里,他便體驗過這種今古倒錯的 異樣感:明明是年代久遠之物,卻有著連世之大匠亦望塵莫及的驚人技術,更遑論 其中的奇思妙想,遠遠超過現今所知,就算繪成了圖紙、苦口婆心地解釋,也未必 能為時人所接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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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造這座秘窟的,也是龍皇玄鱗麼?還是在世上仍有真龍、天外曾來佛使的久 遠年代,人人都有這鬼斧神工般的技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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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的食物,全都由她們所供應。」蚳狩雲見他滿面狐疑,淡淡一笑,指著 後進解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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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耿照益發迷惑,端著碗筷的雙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一時竟忘了吃。 姥姥為他添了一匙鮮蘑菜心,調羹輕敲碗緣兩下,見他如夢初醒、慌忙送入口中的 模樣,不由微抿,搖頭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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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著吃,別噎著了。『她們』指的是把守禁道的那群人,她們沒有名字,一 輩子待在不見天日的地底,誰也不知道她們怎麼過日子、活著又為了什麼,都管叫 『黑蜘蛛』或『黑寡婦』,彷彿早已不當是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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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她們生吃活人、施行血祭的種種恐怖事跡,從我還是女娃兒時便聽姐姐 嬤嬤們說過,到現在谷里的丫頭們還在說;繪聲繪影幾十年,總是那一套,對那群 人終究是一無所知,一如我做娃娃的時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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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聽黃纓說過「領路使」。在關於冷鑪谷的諸多奇聞中,這群黑寡婦永遠是 最神秘詭異的一部份,即使是最糟糕的轉述者,都不會錯過如此聳動的題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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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禁道與領路使不單單是故事而已,與冷鑪谷的所有人都切身相關。無論 尊卑長幼、武功高低,若無門主或姥姥手諭,擅入禁道者,下場便只是化為一具冰 冷的屍骸,自有冷鑪谷半琴天宮以來,便是如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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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直以為「領路使」云云,不過是天羅香某個秘密堂口的代稱,一如赤煉 堂雷大太保麾下的「指縱鷹」,於外人固是詭秘重重,終歸還是上位者的爪牙,面 紗不過是掩護,用來引開旁人的注意力,好讓頂上之人伸出黑手,在台面下覆雨翻 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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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看來,竟連姥姥也對她們不甚了了。如此,天羅香的進出命脈,豈非掌握 在那幫「黑寡婦」手裡,只消她們不再引路,偌大的冷鑪谷便成牢獄,進不來也出 不去,縱有絕頂的武功,如之奈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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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教門千百年來,盡皆如此;說是祖宗成法,亦不為過。」蚳狩雲淡然道:    book18.org

  「歷代門主繼位,均須於一卷羊皮古誓上以血字畫押,送交禁道;無論何人接 掌教門,禁道皆不拒收血誓,世代如此,從無例外。一旦門主退位,禁道便送回古 誓書,卸任的掌門焚香祝禱,刺血於羊皮,則舊的畫押即自行消淡,七日內將完全 褪去,新掌門以鮮血重新畫押,完成誓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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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拒血誓,那就是不干預天羅香教內事務的意思了。然而,出入門戶畢竟掌握 在別人的手裡,蚳狩雲也好、歷代天羅香的掌權者也罷,終不免有「臥榻之外俱是 他人之家」的掣肘之感,如芒刺在背,常欲除之而後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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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非禁道繁複,外人實難理解,徹底阻絕兩撥勢力的接觸乃至衝突,說不定早 在數百年前,天羅香即對盤據禁道的黑蜘蛛們高舉戰旗,為永遠地混一冷鑪谷而發 動殊死之戰,以奪回出入總壇的絕對自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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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誓約的內容……」耿照蹙眉環臂,沉吟道:「寫的是什麼?歷代教門與禁 道雙方首腦可曾修改增減,對此進行磋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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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對他一開口便切中要點十分滿意,優雅的面上浮現嘉許之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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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得好。可惜羊皮古卷乃上古遺物,與冷鑪禁道同樣悠久,甚且老於半琴天 宮的開基礎石,乃至本門至高武典《天羅經》;其上的文字,當世不通行久矣!教 門內雖有抄本,古卷譯文卻散見於歷代門主的札記與典籍中,也都傳過了幾手,未 必便是原本的意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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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看不懂,就沒甚好磋商的了,是不是?自我代掌門戶以來,持我手諭之 人,禁道一律放行;若遇特殊情況,我派人往禁道口喊一聲,自有領路使者出現聆 聽,印象中沒什麼是她們拒絕過的,當然這也是我一向自製,從未提出什麼過份要 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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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略一思索,登時明白了姥姥的言外之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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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籍」云云,指的多半便是《天羅經》了。也就是說完整的古卷全譯,極可 能是收錄在這部珍貴的武典里,一直以來都受到天羅香內部最最嚴密的保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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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姑娘盜走經書,對武學上始終深受「形質不符」所擾的天羅香而言,不啻雪 上加霜。更重要的是:失落經中古誓,讓天羅香對禁道原本少得可憐的瞭解形同冰 消,打起交道來難免盡落下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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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之所以傾盡教門之力,處心積慮要奪回天羅經,不惟清理門戶,恐怕還有 更實際的目的,使她別無選擇。然而,盟約是為了規範雙方才得以存在,禁道的黑 蜘蛛們為天羅香諸女提供指引,避免迷失,天羅香又給了什麼以為交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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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想起那些送入禁道、從此只能以黑紗裹面的女郎,還有恐怖的吃人或血祭 傳說,不由一陣惡寒。姥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忍俊不住,一逕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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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有這麼容易,就好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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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婦人嘆了口氣,擱下食具。「禁道要靠冷鑪谷送下的罪人叛徒來維繫,幾百 年前就該死絕了。自有印象以來,含我親自送入禁道里的,兩人四手用不完,數目 還遠少於這些年誤闖禁道而死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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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眼帘,眸里透著深沈的無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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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什麼都不要,這才是最頭疼處。黑蜘蛛從無要求,絕不主動發聲,能不 對話就不對話……無欲無求,令人疑竇叢生。我翻閱前賢留下的文書,於此可說是 無人不疑,卻又反覆重申守誓的必要性;『不可窺探』的警語與前述的疑慮往往同 列於一卷,矛盾得令人發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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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靈機一動,腦海中浮現一抹窈窕修長、如雲如霧的苗條身影,低道:「我 猜蘇姑娘被送入禁道,並非犯下什麼滔天大罪,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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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淡道:「她是我為探查禁道之秘,精心排布的一著暗棋。培養之初,便 以歷來出身禁道的領路使為摹本,刻意育成那種淡漠疏離、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特 質。像她這麼年輕,便成為領路使者的天宮之人,過去可說是從來不曾出現過。」    book18.org

  耿照暗忖:「為揭禁道之秘,犧牲一名花樣年華的青春女郎……相較之下,禁 道的黑蜘蛛不過是無有欲求罷了,執論善惡,姥姥未必站得住腳。」想起蘇合薰那 與清冷外表絕不相襯、狠厲異常的搏命拳毆,似透著一股濃烈血性,絕非姥姥所說 的「不食人間煙火」,沉吟之餘,淒惻油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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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能輕易看穿少年所思所想的老婦人,這回倒像渾無所覺似的,輕拂裙膝,自 顧自地續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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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帶回的消息,迄今仍派不上用場。她於地底的居室,據說與此間差堪彷 彿,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位教她記憶各處密道及出入口的老婦,一樣是黑紗裹臉, 連話都很少說。薰兒只頭一回喊過一聲『嬤嬤』,旋被那婦人伸手制止,此後授受 全憑手眼指引,不曾交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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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問她底下究竟有多少人、主事者誰,有無昔日見過的天宮舊人,她一條也 答不上,彷彿山腹中便只她一人;時間一到,其餘人等俱都散得乾乾凈凈,連影子 也沒見。想來不只我挑人,那幫黑寡婦也挑,挑中這個缺心眼兒的,也不知應了誰 的算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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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心想:「那便是地下的地下,另有居停了。蘇姑娘雖被黑蜘蛛選為領路使 者,怕還不是真正的一員,姥姥讓蘇姑娘留意盈姑娘幾位的日常行止,難保不被其 他黑蜘蛛窺看,用心早已暴露。」正要提醒,不知怎的卻不欲姥姥向她施壓,所幸 蘇合薰每兩日便來彙報,屆時再想辦法示警,改口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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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地……也是黑蜘蛛提供的避難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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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微露苦笑,當是默認此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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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門中人,一直以為門主的居室藏在天宮主殿的某處。其實此地位於環谷北 側的山腹里,有一條直通天宮的暗道,可以瞞過八部的耳目,無聲無息出現在半琴 天宮之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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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代天羅香之主與其直傳弟子多住在這裡,假暗道與天宮的居室相連,坐擁既 廣闊又隱密的活動空間。黑蜘蛛每日均於石窟膳房的活門裡放置新鮮蔬果,不管有 無食用,翌日便即更新,從來不曾間斷,彷彿此事亦詳載於羊皮古誓一般,須得恪 遵謹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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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一方面對禁道無比忌憚,甘冒違背祖訓之險,苦心孤詣安插暗樁,加以 刺探;另一方面,卻又寄身於黑蜘蛛所提供的石窟天險,享用她們經手的鮮蔬食水 而不疑,看在耿照這般外人眼中,自是矛盾已極。然而,考慮到數百年來天羅香與 冷鑪禁道間微妙的依存與牽制,似又非是全然無法理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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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慮至此,耿照忽想:既然石窟位於環谷群山北巔,有無可能翻越稜脊,毋須 經由禁道,即能出得谷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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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後進出去,恰是一處斷崖,其下深不見底,一旦墜落有死無生。無論你相 信與否,很久以前就有人嘗試過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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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潑了他一頭冷水。「至於四面山谷,不是疊嶂層巒難以翻越,便是陡峭 一如此間。關於這點,我們也試了好幾百年,只能說不是個想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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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又氣又好笑。是誰挑了這麼個死地,又布下錯綜複雜的禁道機關,如此大 費周章,只是為了坑死人麼?「恕晚輩直言,」他小心措辭,以免泄漏心中不忿。 「貴派難道不曾想過,舉派遷出冷鑪谷,才是真正的一了百了麼?便說祖宗家法, 這禁道的箝制未免太也惱人,委實不是辦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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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蚳狩雲的回答倒是令他吃了一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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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本門二祖任上,便曾經如此施為。」她淡淡一笑。「結果就是:大批的 教門菁英,全成了山腹里的孤魂野鬼,連屍骨都不見,包括二祖她老人家。黑蜘蛛 什麼都不用做,光是隱匿地底絕不現身,教人自行走入,便足以除掉本門的眾多高 手;她們若要放外人入谷,於睡夢之間即能滅掉天羅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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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對教門戕害至深,乃至數代之後,元氣才得漸漸恢復。五祖在編撰《天 羅經》時特別寫入序中,殷囑後人引以為戒,不可重蹈覆轍。你莫以為姥姥派人刺 探,是拿黑蜘蛛當敵人、想要一舉消滅她們,只為知己知彼罷了,教門與禁道實互 為唇齒,緊密相依;唇亡齒寒,巢傾卵破,此乃天地不易的道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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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姥姥輕易將親信子弟如蘇姑娘等,送入地底的動機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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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過是場自家人之間的鬥智遊戲,孰勝孰敗,皆無傷大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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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黑蜘蛛發現了蘇姑娘的目的,」耿照終是忍不住出口。「難道也不會做 出處置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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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抬望他一眼,像是看著問了傻問題的孫兒,笑意既寬容又寵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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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纓沒告訴你麼,那冷鑪谷中人盡皆知的古老傳說?地底的黑蜘蛛,聽得見 這谷里所有的耳語蜚言,無論你在哪一處發聲,只要黑蜘蛛願意見你,立時便能出 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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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瞠目結舌的少年笑道:「在定字部禁道以外,薰兒得授的第一條密道,便 是通往此間的路,你說黑蜘蛛是知道些什麼呢,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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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打從一開始,蘇姑娘……就只是誘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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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試探。」蚳狩雲靜靜說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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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毫無反應的對手,所有的揣測推敲,都註定落空,誰也無法與看不見摸 不著的對象較勁,是不是?我在她們的眼皮子底下訓練薰兒,只要不是瞎子,都知 道這丫頭是為了打入她們的圈子而量身定做,但她們竟還是接受了她……這個舉動 本身就充滿意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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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突然沒了胃口,沈默地放落碗筷,甚至須極力按捺心中一股莫名躁動,才 不致在言語間失卻禮數,低道:「有什麼意義,須冒這等奇險?若有萬一,豈不是 白白搭上一條寶貴性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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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重新端起碗匙,好整以暇地盛了小半碗的筍尖火 腿鳳翅湯,細細呵涼油花勻淺的清澄湯麵。「最重要的意義,在於我較過去的教門 諸前賢們,更清楚這並非是黑蜘蛛的底線。我們決計不能對她們做的事,於清冊上 又多划去了一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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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忽然明白,這或許是形同被幽禁在冷鑪谷中的天羅香上下,數百年來所累 積的種種猜忌不安,最後衍出的某種怪異扭曲的心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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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身上突然長出一枚怪瘤,初時覺得醜陋噁心,不忍卒睹,避之唯恐不及; 豈料經年累月下來,這種強烈的排斥最後卻化成了病態的好奇心,反而更想去碰觸 它、觀察它,從驟然湧現的噁心反胃中得到快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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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其人或有解脫之快,看在旁人眼中,卻覺這人已然發瘋,無可救之藥。 睿智如蚳狩雲、正直如雪艷青,竟也難脫窠臼,只能說當局者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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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數百年來,黑蜘蛛始終甘於引領天羅香之人往來禁道、替北山石窟補充新鮮 蔬食,或許這就是羊皮古誓上記載的盟約內容,她們並沒有其他想要的東西,所為 不過守誓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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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出入禁道的規矩,從來沒有例外的話。盤據冷鑪禁道的黑蜘蛛,便是 世上最理想的看門犬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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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教門典籍所載,過去的確無有例外,沒有誓約者的通行命令,黑蜘蛛絕不 放行。」他正試圖為她開解時,老婦人卻明快地打斷了他。「唯二的兩次,卻是出 現在我眼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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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次?」耿照喃喃覆誦,只覺思路一下子全亂了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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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來,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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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僅只一次,還能推說是意外;光就姥姥親身所歷,便已有過兩例,有無可能在 漫長的歲月里,其實發生過無數次私縱,只是教門隱而不宣,刻意粉飾太平?這個 可能性一旦確立,不僅天羅香門戶洞開,甚且看門者隨時都有窩裡反的風險,因此 姥姥急於取回寶典,唯有釐清古誓內容,方知黑蜘蛛是否別有用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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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靈光閃現,忽明白其中一例是何人所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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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姑娘……我是說蘅兒姑娘,」蚳狩雲沒同他說過明棧雪的本名,只知其中 有個「蘅」字。「她盜走了天羅經,私自反出教門,逃亡之際,決計不能持有門主 或姥姥的手諭。我猜她便是那兩例的其中之一,是也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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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笑起來,將呵涼的筍尖湯放下,端起耿照的空碗為他舀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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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般聰明,若不能為我教門所用,拼著蒼生無救,姥姥都想先除掉你了, 免得將來後悔莫及。」她嘆了口氣,盛湯的動作優雅動人,而且輕靈曉暢,絲毫不 像上了年紀的模樣。耿照不由想起明棧雪,驚覺外表絕無半點相類的兩人,竟能予 人宛若母女般一模印就的鮮明印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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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不敢問,畢竟是貴派的家務。但明姑娘……我是說蘅兒姑娘她究竟犯 了什麼事,以致甘冒破門出教的大不諱,也要盜走如此緊要的典籍?」雖說明棧雪 口口聲聲,不離「我行我素」四字,綜觀她協助岳宸風取七神絕等行止,也頗能呼 應其自白,但耿照始終感覺她的所作所為,帶著一股野火燎原般的狂怒,並非貪得 無厭、一意占奪,更像被什麼東西傷害了,欲尋一處出口宣洩;證諸她對天羅香展 開的毀滅性報復,益發支持著耿照的直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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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停下動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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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只一瞬,但她雙手不自然地於半空中一僵,省起失態,忙優雅地放落湯碗, 才發現桌前已有一副碗匙,這碗原是耿照的。耿照起身欲接,她卻平平推過桌去, 低垂眼帘,撫桌淡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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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殺了自己的師父,本門前代門主,離去前還試圖縱火焚燒冷鑪谷,所幸及 時下了場大雨,未能得逞。欺師滅祖之人,無論在黑白兩道,都只有一個下場,若 非這些年她避得無影無蹤,早已擒捉正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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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無法想像殺人縱火的明姑娘是什麼模樣,那與他心目中優雅慧黠、風情萬 種的明棧雪直若天地雲泥,相差不可以道里計。明姑娘雖非心慈手軟的性子,卻有 原則、講道理,會做出如許瘋狂的行徑,縱說不上「情有可原」,其中必有原因。    book18.org

  「那時候,谷里的情況亂得很,她四處放火、見人就殺,就像發瘋似的。」姥 姥低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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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急於搶救門主性命,無暇他顧,料她再怎麼鬧騰,總不能插翅飛出去,只 教艷兒去追她。她武功非是艷兒的敵手,情急下鑽入禁道;我聽了艷兒的回報,滿 以為黑蜘蛛會將屍首連同天羅經送回,一如既往,怎知她們居然將人縱放出谷,更 延誤了咱們追回寶典的時機,教那丫頭揚長而去,從此不知所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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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抬起頭來,定定望著耿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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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時起,我便再也不能如過去一般,全信禁道乃教門之守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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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道那廂,可曾給過解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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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蜘蛛從不解釋。」老婦人喃喃道:「她們沒有名字,個個以黑紗裹頭,過 去我們送入地底的那些人,裹上黑紗後便再也辨別不出身份,是不是還活著、過著 何等生活,通通一無所知。在薰兒之前,教門甚至沒有過能回報消息的暗樁,但即 使是她,也無法知曉如今掌管黑蜘蛛的,究竟是什麼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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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之後,姥姥才真正懷疑起黑蜘蛛的用心,表面看來,是開始著手培養能滲 透禁道的暗樁,實際上是藉此試探黑蜘蛛的底線,看她們對此舉的反應,以判斷對 教門有無提防、乃至出手之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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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表示兩樁例外里的另一樁,卻是發生在明棧雪之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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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則,黑蜘蛛在明姑娘之後又破一例,敵意昭然若揭,就算姥姥將手下視為棄 子,犧牲得毫不痛懷,也沒必要白白饒上一名蘇合薰;若例外是在蘇合薰躋身領路 使者之後才發生,則代表黑蜘蛛不但識破姥姥的用心,且對此十分不滿,蘇姑娘絕 不能再自由出入禁道,任意攜出消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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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由姥姥的態度以及蘇姑娘的安危兩點推斷,另一樁例外必是發生在明姑 娘破門出教之前,更有甚者,就案發當時的姥姥看來,此事並沒有嚴重到將會危及 教門存續的程度,故多年來未曾積極應對,直到黑蜘蛛私縱明棧雪為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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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對耿照條理分明的思路剖析,算得上是見怪不怪了,當少年說出這番推 論時,她的反應明顯是嘉許大過了驚奇,輕嘆一聲,含笑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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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就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正想你什麼時候會說出來呢。他也一樣,老是做 些教人想不透的事。」她又露出那種悠然神往的懷緬之色,出神片刻,才輕聲道:    book18.org

  「另一次例外,是獨孤弋。那時我才剛當上護法不久,不能老是在外頭逗留, 我倆分開不過數日,一天夜裡,我浴罷正擦抹濕發,忽聞有人叩窗,回頭一瞧,他 便從窗底冒了出來。」忽然噗哧一聲,忍不住失笑,面頰微紅,一副又氣又好笑的 神氣,帶著難言的繾綣與溫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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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的蚳狩雲可半點也笑不出來。獨孤弋縱使武藝高強,一旦被人發現,莫說 門主出手,但教谷中半數高手圍上來,累也能生生累死了他;活拿人死見屍,哪還 有第三條路可走?嚇得女郎魂飛魄散,趕緊一把拽進香閨里,窗門閉得嚴實,不露 一絲聲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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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你這麼猴急,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啦。」說歸說,手腳可沒落下,娃娃臉上 才剛有些害羞的模樣,兩層褲衩已褪至膝彎。「你一定想念得緊罷?教你嘗嘗老衲 的棒……哎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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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唷』個頭!」女郎狠揍了他一腦袋瓜子,連人帶拳,差點都摁進了地板 里。「你怎麼進來的?是誰放你進來的?你怎……你怎知我在這裡?還有沒有其他 人看見你進了冷鑪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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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那一晚是仍以她無法想像的疲累與痠疼作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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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獨孤弋交歡,一向是體力與精力雙重極限的挑戰,然而在師長同門環伺、隨 時可能被發現的驚險環境,須極力咬著枕被褻衣,不讓呻吟嘶喊迸出唇縫,意外地 使如潮快感一翻數疊,遠較平日來得更兇猛激烈,幾欲教人發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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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身子癱軟如綿,被男兒抱著四處行走,無法抗拒或阻止他在最危險的地方恣 意挺動,撞得她發散汗飛、臀乳浪搖,搾出身子裡的每一分精力,連同她甘美豐沛 的汁液……那絕對是她平生最貼近死亡的一次,伴隨著絕無僅有的快美與激昂。    book18.org

  直到平明獨孤弋離開為止,她都無法確定他是怎麼摸進冷鑪谷里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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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堆黑女人圍著我,身材可好了,嘖嘖……我是說怎麼都差了你一截, 但也算是挺好的。哎唷,哎唷。」獨孤弋講話永遠是興之所至、漫無章法,三句不 離床笫淫褻,也算表里如一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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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呢?」她狠狠擰著,不管掐哪兒,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橫豎弄不死 他。「身材好的黑女人怎麼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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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怎麼。那些身材沒有你好的黑女人跪了一地,悄靜靜的沒人說話,我站 了一會兒挺尷尬,就直接問:『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找蚳狩雲呢,一個臉蛋漂亮奶 子又挺、長腿翹屁股的丫頭……哎唷!』」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仍是勉力板起面 孔,凶霸霸地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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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事兒同人家『哎唷』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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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同人家哎唷,是你打我才……哎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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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廢話!」她忍笑搧他一記。「接著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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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我找蚳狩雲呢,你們知不知道她住哪兒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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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人家就帶你進來了?」女郎只當他閒嗑牙,一逕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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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人家就帶我進來了。」他一臉無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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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蚳狩雲可是堂堂冷鑪谷中最年輕的護法,教你這般呼攏!女郎靈機一動,立 刻逮住漏洞,赤裸的胴體一把翻了過來,兩團結實堅挺的濕濡美肉壓上他寬厚的胸 膛,長腿跨騎著熊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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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跪滿一地之前,你又乾了什麼?老實招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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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弋微微一怔,忽然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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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架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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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擺出一副「這還用說」的懶憊表情,無奈攤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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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想一路殺進來尋你,怎知這幫黑女人忒不濟事,三兩下便躲起來不肯打 啦,我在地道里轉來轉去找不著路,氣得運功轟向石壁,突然眼前打雷似的一陣爍 亮,再看清時,那些個身材沒你好的黑女人已跪了一地,口裡不知念得什麼,便有 人引來尋你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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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耿照心念一動,會過意來。「殘拳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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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點了點頭。「其時他內功已然大成,我雖未細問,但他惱火起來全力往石 壁上一轟,用的肯定是最厲害的武功,我以為是殘拳無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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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蜘蛛又為何要跪太祖?他那時明明還不是皇帝呀!」耿照百思不得其解。 冷鑪禁道傳承久遠,「殘拳」卻是橫空出世的獨孤弋自創,兩者之間毫無交集,世 上哪來忒多的巧合?「要是知道她們口裡念什麼就好了。除此之外,簡直是毫無頭 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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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容易。」姥姥笑道:「他記心不好,可我手段殘厲,拷問半天,總算幫 他找回了失落的記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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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來過程應該不會太愉快。耿照暗暗為太祖掬一把辛酸淚,趕緊追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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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黑蜘蛛都說了些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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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說:『真龍降臨,冷鑪開道。』」姥姥收起戲謔的神態,肅然道:「這 也是我之所以替他保管手札的原因之一,我一直很想知道,本門與『真龍』、黑蜘 蛛、殘拳之間,究竟有何等因緣牽繫。所以說,你體內那股殘勁若不能消除,萬不 得已時,姥姥只好將你扔進禁道里啦!」 book18.org

————————————————————————————————————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3-12-10 01:00 book18.org

妖刀記(147) book18.org

————————————————————————————————————— 第百四七折 重波勿返,千年一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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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本以為姥姥在說笑,跟著笑起來,片刻才見得老婦人嘴角微勾,眸中卻殊無 笑意,不由得頭皮發麻,倒抽一口涼氣:「她……她是認真的!」若不能勘破手札秘 密,只怕姥姥真會死馬當活馬醫,將他扔進禁道里賭賭運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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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獨孤弋的親筆的確不是開玩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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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代天刑典」蚳狩雲之識見修為,坐擁罕世珍本近三十年,天羅香迄今仍不能 恃以精進、一統江湖,根本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沒人看得懂太祖武皇帝到底寫 了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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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讀書不多,要攀上「粗通文墨」四字還有些勉強,隨意掃過幾眼,瞥見的錯 別字兩隻手竟數不過來,災情之慘,可見一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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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獨孤弋寫的是扎紮實實、正正經經的練功法門,以他威加四海的至高武名,無 論這部手札落在誰手裡,大概都無法抵擋一探究竟、按圖索驥的絕大誘惑,縱有疑義 ,也只是懷疑自己多過書——質疑獨孤弋的武學見解,那可真要笑掉旁人的大牙了。 憑你也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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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觀其通篇臭字,將「丹田」寫作「母回」、「氣海」誤為「米每」,亦是信 手拈來,再自然不過,不管誰人照書修練,大抵逃不過走火入魔、七孔流血的下場。 純以破壞力而言,此書勝卻世上無數刀兵,堪稱殺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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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太祖武皇帝留下的,不是這麼缺德的東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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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雜亂無章的紙頭,更像是獨孤弋回首前塵,隨手寫下的隻字片語。書寫之人 ,未意識到自己正留下一本半生行述,思緒飄到哪兒,便趕在臆想周轉前匆匆抹下一 筆殘跡,與姥姥的評註意外地相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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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要想同獨孤弋較真,那是和自己過不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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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心思不僅如蓬飄萍轉,恐怕方寸之間還長年颳著大風,飄轉的力道與幅度早 已超過常人所能估計。追著他灑落的痕跡並不足以還原其貌,只會將自己逼瘋。    book18.org

  耿照捧著那摞陳紙,除了吃飯睡覺洗浴出恭之外,幾乎手不忍釋,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決計沒有,只盼勤能補拙,得以理出一點頭緒。獨孤弋少年時的經歷自是一大重 點,他與蕭老台丞一師所授,分得文武絕傳,然劄記中於這段卻說得極少,對授業恩 師的出身來歷等付之闕如,連名字都未曾提到,僅以「他」呼之。耿照翻著翻著,忽 掠過一個極荒謬的念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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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無可能……連太祖和蕭老台丞,都不知道那人的身份名諱,因此只能說是『 他』?」益覺神秘莫測,難以廓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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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弋並未留下修習武功的訣竅,卻描述了自身的武學觀——當然是以他獨有的 方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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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肉功練個頭就好,當暖手,練下去就要曹。你在身里練個小天地,以為了 不起,馬你個俊逼,外頭天地這麼大,要小的干舍。我同小饅頭說了,哪知他太聰明 ,沒留神把肉功練得太萬告,就曹了,可借可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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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皺眉支頤,反覆看得幾遍,忍住在珍本上塗抹的衝動,食指沾了沾茶水,於 石桌面上把「曹」字重寫作「糟」,「肉功」則改成「內功」,總算弄懂了他的意思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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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俊逼」云云,自非誇獎他人之意,應是「傻屄」的別字同音;「干舍」的那個 舍,也不是指被猥褻的草廬精舍一類,想是「啥」字少了偏口旁。「萬告」比較難猜 ,苦思之餘靈光一閃,明白是「厲害」缺了幾筆所致,興許打太祖識得這兩字起,便 只認了邊邊角。能辨不代表能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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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可借可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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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可惜』。」姥姥看他臉都快貼桌上了,不由嘆氣。似明白讀這些紙頭實乃 戕害身心的苦差,每回耿照埋首鑽研,她總會陪在一旁,翻點卷冊之類,示以同苦。 「他不確定怎麼寫的字,多用人字旁。別問我為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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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委實笑不出,苦著一張黑臉。姥姥為提振他低迷的士氣,透露「小饅頭」乃 「帝陵祀者」獨孤寂的小名,據說是太祖親自取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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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十七爺誕下時,活像一枚沾血的大白饅頭,他忍不住與身邊人說笑,誰知 那些僕婦穩婆什麼的全笑不出,好生掃興。」姥姥又露出那種幾欲搖頭的無奈神情, 柳眉一挑,直問耿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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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給姥姥評評理,誰聽這話笑得出?他竟說我好沒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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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本讀得滿腹鬱火,聽她一說不由微怔,獨孤弋其人好像突然來到眼前,見那 股子賴皮又天真的神氣,誰還能生得起氣來?哈哈一笑,聳肩道:「的確是太祖爺沒 理。誰拿這當笑話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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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也笑起來,積壓數十年的怨氣俱都吐盡,一擊裙膝,咬牙烈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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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是不是?明明就是他好沒道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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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陪她笑了會兒,喃喃搖頭:「我知十七爺比太祖爺小得多,卻沒想到十七爺 出生之時,他居然是在旁邊瞧著。」蚳狩雲見多識廣,要說有什麼是姥姥不敢稱能的 ,便是民家日常的嫁娶迎送了。大半生都花在刀頭喋血、武林爭霸的大長老女豪傑, 可沒經歷過這些;冷鑪谷半琴天宮與世隔絕,實也無此必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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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姥姥就不知啦。貴族門閥之中,有些奇怪的規矩也不一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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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流影城,獨孤天威妻妾所居內院,只丫鬟僕婦能進,莫說外人,連獨孤峰要見 母親,也得請人通報,城主夫人允准後於偏廳問候起居,以避嫌疑。故獨孤峰與父親 的寵妾雲錦姬私通,須另覓地點幽會,以城中遍布橫疏影的耳目,早已牢牢握著證據 ,隱而未揭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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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弋說十七弟出生時「活像沾血的白饅頭」,肯定是在產房中見得,否則嬰兒 洗去胞衣後才由乳母裹錦抱出,以示親長,何來沾血一說?「他當時只是少年,不安 分得緊。興許是攀梁爬樹,偷偷見著的罷?」姥姥並未上心,目光落於桌上攤開的紙 頁,暗示他以何者為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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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收攝心神,重新將注意力集中於手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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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除亂七八糟的別字,這段看似淺白,意思卻足以顛覆當今東洲武學的礎石。耿 照突然明白,初見時姥姥問他「何謂內功」的用意。但凡玄門功法,無不是教人「法 天順自然」,調和五臟六腑、打通奇經八脈,在體內造就一個具體而微的六合之境, 以模擬出天地造化的力量,藉此克敵延生,超越庸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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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獨孤弋卻斷然指出:這一處小天地再怎麼渾似天生,終究比不上真正的寰 宇六合。因此,姥姥才以「神解」為喻,非是一味模仿自然,而是直接引寰宇六合的 力量為己用,想著風,便輕如鴻毛;想著雲,便變幻莫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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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如何可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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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這點獨孤弋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用他那駭人聽聞的文筆別字再多描述一些 ,如施展起來是什麼模樣、如何由造化之中借得大力等,讓耿照得以從中稍事揣摩。 他煩躁地翻動紙頁,沒有……這裡也沒有……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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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映入眼帘的三個字令他硬生生停手,雙目為之一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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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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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摧破無雙、世之鋒鏑的「虎帥」韓破凡!慣以攻擊粉碎一切,連妖魔般的異族大 軍也莫敢直攖的東洲第一名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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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記得太祖武皇帝與韓破凡之間,曾有過人所未見、燦爛非凡的一戰。在灞上 秘密進行的那場比武決定了天下歸屬,僅以一招落敗的虎帥率領西軍向獨孤弋投降, 結束了東洲大地多年來的苦難兵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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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空前絕後的決鬥,必定在獨孤弋的人生中占有非同小可的份量。他花了整整 三頁的篇幅講述韓破凡,多半是翻來覆去地痛罵韓破凡如何欺騙了他,把皇帝這爛攤 子「砰!」一聲扔地上,自己卻裝死跑去海外逍遙,從此過著冒險刺激的快活人生…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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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這裡,耿照連殺人的心都有了,假使辦得到的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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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一直擔心自己死後,蒼生將遭受莫可名狀的恐怖大劫麼?你千里迢迢,親 自送到東海來的,怎能是這般莫名其妙、全無用處的物事?耿照幾乎將整束紙片翻爛 ,連用字的習慣都快被太祖污染,開始不自覺地「萬告」、「可借」起來,然而休說 殘拳,連一丁點能拿出手來的東西也無,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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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找韓破凡。」紙上寫著。「他打輸我,其實也不算輸。我會的,他能懂 ,他還很會打仗。他答應我會回來,萬一不成,找生沫港庾氏船行,他打那兒出海。 」其後接著成串描述生沫港所在的混亂敘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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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凝著歪七扭八的字跡,驀地由「去找韓破凡」幾字里,讀出了太祖武皇帝的 焦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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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並非有意東拉西扯,比起留下訊息,他毋寧更擅於面對強敵、喋血廝殺,然而 由於一連串的陰錯陽差,眼下竟是時不我與;他不知該如何表達、怎生記錄,他有生 以來從未受過這樣的訓練,就連早早即為蒼生儲材的異人,也沒想過有朝一日需要阿 旮做這樣的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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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他無能為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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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身負絕世武功,太祖武皇帝寫下這亂七八糟的紙束時,心中想必是滿滿的絕 望罷?我們錯得離譜,現下該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去找韓破凡」——去找那 個聰明絕頂、能說會寫的教書先生,告訴他我們錯了,浩劫其實並未過去,而是還未 到來;此際蓋世神功無益於蒼生,須將它們流傳下去,像我師父那樣,為日後一戰預 作準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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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忽然抬頭,望向胡床上翻閱書冊的華服老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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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們後來去生沫港找了韓破凡,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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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推論一點也不難。蚳姥姥從未解破過手札之秘,天羅香按說並未得益於太祖遺 惠,然而玉面蠨祖的武功仍突破了教門歷來的框條,攀至前人難企的巔峰,用的還是 外來的武功,只能認為是從手札里得了好處。思前想後,必與生沫港的線索有關。    book18.org

  蚳狩雲倒沒怎麼露出吃驚的模樣,信手翻著平放在胡床上的薄冊,似讀得津津有 味;偶一抬眸,才淡淡接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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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能找著韓破凡,他出海去啦,再沒有回來過。庾氏在生沫港一帶算是頗具 規模的舶行,東家名喚庾長青,是當地有名望的仕紳,柜上夥計還記得有位隨船出海 的韓相公,一身青布棉袍、黑履白襪,用白鑞長杆挑著兩篋書,學問很大,為人卻謙 沖和悅,教小娃兒識字特別有耐心……」見耿照瞠目結舌,不禁抿嘴微笑,拂了拂裙 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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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想像中天下無敵的『虎帥』兜不起來,是不是?若非獨孤弋同我說過他的模 樣,誰也跟不了這條線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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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搭上庾氏的大海舶,先去了海外的高唐國、朝雲國等,後來抵達南海的 大島蘇泥渤魯青,已是東洲通商航路的極限,這就花了兩年余。再往西的伊沙陀羅國 雖不是無人到過,航程卻是既遙遠又危險,除非絕了歸鄉的念頭,打算埋骨異域,否 則沒有水手肯再西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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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想也是。光到蘇泥渤魯青就花了兩年多,就算去伊沙陀羅的航程與之相若 ,這一來一回,十年光陰便這麼耗費在大洋上。試問人生能有幾個十年?水手登船、 舶行出海,圖的也就是活口養家,不回家去,一切便毫無意義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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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韓破凡並沒有回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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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氏那艘海舶的伙長(船長)聽說韓破凡打算繼續西行,便問他:『相公有親 人在伊沙陀羅或韋羅犍羝麼?』大抵在這些個老船頭心目中,願意不辭艱難,冒著被 惡水吞噬的風險也要繼續航行的,只能是萬里尋親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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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料這位韓相公卻笑答:『既來了,我想多瞧瞧西方風土,看與東洲有甚不同 。便到了伊沙陀羅,我也還要再往西走,若能這樣一路航行到世界的盡頭,那就太好 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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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伙長心想這人不僅學問大,本領更是高強,原以為只是讀死書的腐儒,擔心他 捱不過遠洋苛厲,拖累一船人,豈料途中卻屢蒙他出手解危;且學習泅泳舟事之快之 能,勝過他這輩子所識的水手,更別提各國土話,光在港口停留數日,便能朗朗上口 ,出入市井幾無阻礙。明白遇上了異人,當下不再勸解,整襟下拜,就此作別。」    book18.org

  韓破凡寫了家書,連同途中獲得的寶物,托伙長攜回東洲,交與西山韓閥當主韓 嵩,信中說天下既已無事,他便放懷西遊,冒險以終。「這樣……能算是拋妻棄子麼 ?」耿照聽得蹙眉,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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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壯遊,雖是令人敬佩,只是留在家鄉的家人,讀到書信,心中該是五味雜 陳罷。或許……這輩子再也見不上一面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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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淡淡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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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嵩不是他兒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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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嗄?」耿照一怔。「我聽人說虎帥薨歿,其子韓嵩襲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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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韓破凡沒死呀。你這『聽說』頭一句便是假,其後說不定也都是假的。」    book18.org

  姥姥怡然道:「韓閥早在前朝時,便由旁支把持,本家長房早已沒落,此事人盡 皆知。後來白玉京燬於異族,天下大亂,當此之際,沒落的長房卻出了一名驚才絕艷 的韓破凡,挽狂瀾於既倒,取回了長房旁落之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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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按獨孤弋的說法,此人並不戀棧功名爵祿,性情淡泊,逢亂一肩挑、事了 拂衣去,是他原本便有的打算,走了也不奇怪。在海外不知道,但於東洲時他都在統 兵打仗,未曾娶妻,自也不能有個這麼大的兒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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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韓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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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起來是他的族弟罷?」蚳狩雲又信手垂眸,繼續翻書,顯對其後的話題失去 了興趣。「應是韓閥各系商議後,推派出來襲爵的合適人選,當作交換他詐死隱遁的 條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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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並不知道,數百年來與西北外族雜居通婚的西山韓家,早已被崇尚武勇、民 風剽悍的牧馬民族同化,身子裡流淌的非是血液,而是足以在險峻的高原卓爾獨立、 映日鑠然的削岩黃砂。為了確保家族最大利益,傳承的順位向是「兄終弟及」先於「 父死子繼」,更早以前,甚至有娶寡嫂或同姓通婚的習俗,常為央土之人取笑。    book18.org

  而平望都對付韓閥的手段,大抵依循前朝「移風易俗」的方針,尤喜在繼承問題 上做文章。韓破凡既無子嗣,一朝撒手,這餘溫未褪的一等侯爵位恰好回收,名正言 順;「韓相公」若想一走了之,不生個胖大娃兒與韓家,那就得收個現成的便宜兒子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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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嵩與他年歲頗有差距,自小卻十分親厚,族中長老推出這人來,於韓破凡毋寧 已是最好的選擇,遂收韓嵩為義子,三個月內詐死退位,揚長而去,從此天寬地闊, 不知所之。世皆以「虎帥」暴薨,惋惜不已,宇內同戚;想他正值英年,神功蓋世, 怎能輕易便死?央土買兇、族中鴆殺等流言甚囂塵上,傳得沸沸湯湯,直到這時,都 還是坊間說書人最愛的秘聞題材之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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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託人轉付家書,多半自那時起,便沒打算回來了,太祖武皇帝的最後一根 救命稻草亦隨之落空。麾下曾聚集了百萬雄師與當世英傑、武功絕頂的獨孤弋,最後 能留予蒼生應劫的,居然僅是一摞別字連篇的破爛故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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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那念茲在茲、尚未到來的對頭若然有知,定要笑得前仰後俯、滿地打滾罷?    book18.org

  雪艷青的武功於天羅香嫡傳之外別樹一格,必定是從韓破凡捎回的物事中得了好 處。有沒有可能,是韓破凡寫下畢生武功的秘奧,錄成圖譜經卷之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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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比你想的,要聰明多了。」姥姥淡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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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弋死後,我派人在生沫港落腳,暗中監視幾年,甚至混進庾氏,終於掌握 海舶歸國的線報。庾氏老東家庾長青十分幹練,是個謹小慎微的精細人,早疑心起那 位『韓相公』不是普通的教書先生,聽了伙長的描述,再與西山之託一參照,斷定這 韓相公乃韓閥要人,非同小可,沒敢將此事傳過六耳,命其子與伙長連夜出發,護送 寶物趕往西山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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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不是武功秘笈啦。」耿照擊掌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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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虎帥託人帶回的,卻是什麼寶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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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抬起頭。「你怎知不是武功秘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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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信薄薄一封,縱以蠅頭小楷也寫不了多少字,虎帥武學博大精深,總不能以 一紙載之,所以不會是那封家書。」耿照娓娓分析:「若說另錄圖譜,當然也不無可 能,但汪洋之上難以彌封,難免惹人覬覦,徒增禍端。我料虎帥必不致如此輕率。」    book18.org

  「就只這樣?」姥姥柳眉微挑,眼中掠過一抹異樣,似有些失望。這神情令耿照 猝不及防地想起明姑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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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若是庾長青老先生,見受託之物里有武功圖譜,考慮到自家不擅武藝,只是 一介平凡百姓,帶著如此貴重的書籍上路,未免託大;委託鏢行或延家中的護院武師 護送,難保不惹覬覦,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圖譜秘密收藏妥適,託人將家書送抵韓閥, 面呈鎮西將軍,再請將軍引兵來取,可免節外生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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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是仔細。」蚳狩雲這才淡淡一笑,當是默認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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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猶豫片刻,終是忍不住問:「姥姥派人於央土西山之交劫奪寶物時,可曾傷 人性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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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不能在東海央土之交動手麼?」姥姥笑意益深,眼睛都微瞇了起來。見耿 照雙目雪亮,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竟無罷休之意,片刻才放棄似的嘆了口氣,悠然道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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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傷人。如你所說,庾氏少東和伙長都不諳武藝,扮作客商掩人耳目,一路上 平平安安的,沒出什麼岔子。若非我早在庾氏安排了眼線,決計不能輕易得手。你放 心罷,沒人受傷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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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低聲道:「夫妻情意,畢竟是傷到啦。不會沒人受傷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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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笑容一凝,坐起身來。「你說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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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遲疑了一下,單掌蓋住桌面手札,抬頭正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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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舶歸國的消息,也得等船到了近海,才能放出信鴿回報,與進港相差不過三 兩天,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線報,莫說漁工,村中怕是婦孺盡知,無甚出奇。派人在生 沫港左近逛一逛,略作打聽,也就是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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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庾老先生是精細人,伙長也非是粗魯無文之輩,會到處宣揚寶物之事,姥姥方 才說了,『此事不過六耳』,除老東家、伙長與少東外,更無其他人知悉,天羅香又 是如何知道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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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嘴角微揚,喃喃覆誦:「是啊,天羅香又是怎麼知道的?」眸中卻無笑意 ,只牢牢瞅著耿照,彷彿正揭開秘密的不是他而是自己,剎那間竟有一種獵人與獵物 易位的恍惚之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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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強迫自己不能轉開視線,以免氣勢一潰,再難出口;定了定神,續道:    book18.org

  「想來想去,能探知這樁機密的,只有少東家的夫人了。姥姥口口聲聲說把眼線 『送進庾氏』,而非庾氏船行,想來是安排了一位溫柔美貌、氣質出眾的教使姐姐, 嫁與少東家,以便就近監視。我猜得對不對?」想像當日於兩道之交,看見應該遠在 東海的愛妻突然出現眼前,以武力強行奪走了重逾生命的他人之託,庾家少東的心情 ,該是痛不欲生吧?難道……難道多年來的閨閣繾綣、輕憐密愛,都只是為了此刻, 為了這般強盜行止布下的計策謊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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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究竟……是懷抱何等心思嫁給我的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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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彷彿能聽見少東家撕心裂肺般的仰天咆吼,令人不忍再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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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奉命嫁入庾家的女郎,以武力奪走「丈夫」賴以立身處事的根本時,心中想的 ,又是什麼?是終於解脫,得以回歸本我呢,還是忍著眼淚和心痛,咬牙冷對良人的 泣血悲鳴,狠心將寶物取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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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的手法總是這樣,如在蚌心裡揉入砂礫,由於貼肉無間,蚌便毫無保留地吐 出珠液,將粗糙不堪的砂礫層層包裹,直至光滑無瑕,不再刮疼心房時,姥姥卻強要 將珠取走……你和太祖爺不也是真心相愛麼?將心比心,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 這種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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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給韓嵩的,是一桿大槍。」姥姥彷彿聽見他的質問,卻無直面之意,冷 不防地開口。耿照雖有不甘,但這畢竟不是光靠隻字片語便能推知的珍貴線索,強抑 不豫,蹙眉追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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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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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蚳狩雲狡計得逞,面上依舊是一片雲淡風清,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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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閥擅使長槍,他送一桿長兵給族弟,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怪的是那槍的形 制:長逾一人多高,宛若巨錐,前細後闊,占了通體七成有餘;後半截則是三尺來長 的槍桿,雖能雙手分握,卻無扭轉使動的餘裕,簡直是莫名之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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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鑄造刀兵經驗頗豐,一聽描述,即自行於腦海中勾勒出圖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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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把怪槍若於一對一的比武中攻守趨避,的確是力有未逮,光是前長後短、形如 尖錐的笨拙外觀,根本施展不開,便有絕頂的槍法,也只能拎著作沙囊箭靶。他沉吟 了片刻,忽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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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由騎兵掖在脅下,以身子支持衝鋒,或能發揮奇效也說不定。趨避不靈、難 以自守的缺陷,亦可以左手持盾彌補……看來,這該是一口戰陣所用的兵器?」西山 韓閥的飛虎騎威震天下,韓破凡從海外給堂弟捎來一口異邦戰器,似也說得過去。    book18.org

  豈料姥姥卻微笑搖頭,慢條斯理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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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我可沒想這麼多,見婉兒攜回一口亂七八糟的鎏金兵器,只氣得七竅生煙 ,想到數年心血付諸東流,平白在生沫港浪費如許辰光,非但等不到韓破凡,也沒能 取得堪用的武經圖譜,益發惱怒,斥退了左右,捧起尖錐大槍便往地上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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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聽『嘩啦』一響,那槍似是撞到了什麼機括,竟摔得四分五裂,原來連錐狀 的槍身都不是一體鑄就,而是由零星部件拼湊而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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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時惱怒已極,胡亂踢著滿地黃金甲片出氣,本想叫人熔了,隨手抓起一條 狹長的半彎甲片欲折,才發現有些不對,仔細一瞧,居然是一片覆於小腿之上的脛甲 ,兩側各設有精巧的狹孔,用以穿入皮繩布條系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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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靈光一閃,驀地想起雪艷青身上形制殊異、裸露出大片雪肌的黃金戰甲,接 口道:「莫非……便是門主所披的奇形金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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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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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點了點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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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那伙長之言,此槍乃自海外一名喚索兒莫鐵的古代部族所流出。據傳索兒莫 鐵族中全是能征慣戰、剽悍絕倫的女子,毋須依靠男人即可自行繁衍,偏又出落得美 艷至極,以武力縱橫古海西,所經處血流成河,令人又愛又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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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時,海外諸邦中有一大國名喚提洛希,提洛希王性喜漁色,聽聞索兒莫鐵族 長有傾國艷色,又因該族女子可自行衍出後代,毋須與男子交媾;族長芳華正茂並未 有後,必是處女無疑,不由動了色心,遣使乞與索兒莫鐵族長締結合體之緣,言明無 論族長有什麼要求,必定盡力滿足,以換取一夜良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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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長對使者說:『我平生惟好征戰,若能得一攻守兼備之良器,願至大王階前 。』提洛希王遂邀集當世之大匠,以天火流鐵為材、千鎰黃金為飾,打造這具能拆解 成鎧甲的巨矛,並以夜空中象徵處子的星宿為名,呼曰『虛危之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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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洛希王傾全國之力才造成這具寶矛,唯恐索兒莫鐵族長得矛後不守信約,希 望她親自來取。族長遂率領索兒莫鐵舉族來到城下。提洛希王登城一看,果是國色天 香,美艷不似人間應有,色授魂消,趕緊命城將送出虛危之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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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長將金甲披掛齊整,對國王道:『大王贈我以至愛,我必履行諾言,至大王 寶座階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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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洛希王聽得飄飄欲仙腦子發昏,垂涎笑道:『卿愛此矛,我卻愛卿。』族長 笑道:『矛甲於我,不過器耳。我平生所好,唯有戰爭與殺戮。』遂率領麾下女傑攻 城,城破後長驅直入,直至王宮寶座之前,戮提洛希王於階下,提洛希一邦於焉消亡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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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沒有她的眉飛色舞,面色凝重,片刻才搖頭:「提洛希王固是無道,滿城百 姓卻有何辜?這索兒莫鐵的族長自言喜好殺戮,也非為百姓著想,才殺此昏君;要說 『無道』,未必稍遜於好色失國的提洛希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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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也不生氣,笑道:「是麼?興許你非女子,不懂其中的醍醐味。當時我同 艷兒聽完這個故事,可是鼓掌叫好,解氣得緊。」耿照苦笑不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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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危之矛構造極其精巧,組裝成巨矛時甲片紋絲不動,誰也沒瞧出還有化整為零 的機關。被姥姥誤觸簧括、失手摔散之後,卻難以拼湊復原,僅能以鎧甲的外形收容 保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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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雪艷青甚愛此甲,起初只於出谷征戰之際披掛,後來漸漸習慣了沈重的份量 ,連在冷鑪穀日常起居亦穿金甲;以她修長勻稱已極、兼具誘人曲線與矯健肌束的雪 白胴體,可說是這副黃金戰甲的絕佳載體,穿戴在她身上,比靜置盔架時更加耀眼, 令人不覺湧起敬畏之感,頗有王者威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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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為巨矛核心、供甲片緊密嵌合其上的,則是一桿杯口粗細的七尺金槍,形制倒 與東洲慣見的沒甚不同。姥姥為防哪天有人找上門來、叫破了巨矛的來歷,延巧手匠 人打造一隻黃金蛛首,安在槍頭上,易槍為杖,即為雪艷青所持的那柄「虛危之杖」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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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金甲須由雪艷青貼身穿著,以為保護,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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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將他賴以成名、威震天下的絕學《玄囂八陣字》之訣竅,鐫刻在金甲內 側,只消除去貼肉的棉革內襯,便能看見。」姥姥垂眸輕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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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囂八陣字》乃是與殘拳敗劍齊名的絕頂武功,我偶然發現,欣喜若狂,一 掃獲甲時的氣憤頹唐;誰知粗略看得幾眼,便覺不對。這八門槍法非但不能同時習練 、僅能擇其一入手,練到某種境地之後,修為還會逐漸倒退,由巧而拙,終復如初, 方能另挑一門重頭再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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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遍歷八門皆歸虛無,再不受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等八極所限 ,隨意刺出一槍,槍上所含之輕重、馳張、剛柔、動靜有無等,皆能應敵勢而自變, 攻則必中其罅,守則無隙可循,發在意先,無往而不利,稱『八極自在』。他就靠這 套武功,與無有不破的殘拳糾纏到千招開外,僅以些微的差距落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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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弋說他這輩子在武學上,從沒這般佩服過一個人。韓破凡幾乎是每一出手 便有新解,變化紛呈,妙不可言;殘拳若是以奇力壓勝,玄囂八陣字便是當世武技之 巔,在難抗敵力的絕對劣勢下,靠著源源不絕的機巧創意打平了殘拳,差一點便勝過 獨孤弋,只能說『槍乃絕藝,人是奇人』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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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聽得心神嚮往,卻未漏了其中關竅。「既然如此,卻有哪裡不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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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搖了搖頭,笑容之中帶有一絲苦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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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鑽研武道,如治經學,他刻在甲中的秘訣文辭曉暢,字字珠璣,說是『 微言大義』絲毫不過。然學問做到了深處,他覺得言簡意賅處,旁人未必解得其真。 我讀了『天』字訣開篇幾段,毫無頭緒,連換幾門,終於在『水』字訣的心法上試出 了反應;練得月余,新功未有寸進,本門的武功卻急遽消褪,再練將下去,不日便成 廢人,只得停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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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心念一動。「那門主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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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特別。」姥姥嘆了口氣,淡道:「她自小心思單純,差一點兒便算是傻 了。我試出《玄囂八陣字》的艱險,囑她切莫再練,她卻沒聽,一個人傻傻地鑽研『 地』字訣,待我發現時,她一身本門內功俱已散去,我和她師父這十幾年來的心血算 白費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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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人至此,不免灰心喪志,自暴自棄,從此一蹶不振,但雪艷青卻耐著性子繼續 練功,專心一意、持之以恆,竟又將消失的內力一點一滴練回來,「地」字訣終於大 成,戰無不勝的黑道魁首「玉面蠨祖」於焉誕生,一手開拓出天羅香教史上前所未見 的巨大版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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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試驗這般練法究竟靠不靠譜,我將八訣分交不同的人秘密修習,卻得不到 第二個成功的例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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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嘆息。「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對的,艷兒才是唯一的特例。《玄囂八陣字 》深奧難解,若無韓破凡親自點撥,常人難以自行領悟,一味強練,不免止於『功力 全失』的階段;此後就算按照甲中鐫刻,繼續往下練,也無法練回功力,遑論大成。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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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只覺不可思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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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破凡是拱手讓國、揚帆出海的磊落英傑,心懷朗朗,莫說託付族弟的畢生武學 心血不會有假,在經訣故意布置陷阱害人,怎麼想都不是虎帥的作風,事實上也全無 必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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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說研武如治學,鑽研到深處,博學鴻儒目中所見、心中所想,便是相授之意 拳拳,升斗小民也未必能理解;單就「看不懂」一節論,他與獨孤弋雖屬兩個極端, 結果倒是不約而同,難怪姥姥如此無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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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握有太祖與虎帥的絕學卻等於沒有,這運氣是何等駭人的背!都背到姥姥家 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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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方面同情天羅香的遭遇,卻又覺得十分好笑,正憋得辛苦,忽然靈機一動 ,不禁跳了起來。「那金甲內的《玄囂八陣字》經文,姥姥可曾拓得繕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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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放下薄冊,抬起頭來,表情難得地嚴肅起來。「我不禁你看,練武之人誰 不想一睹虎帥絕學?可如今之首要,卻是獨孤弋遺筆,不能勘破『殘拳』之秘,你連 命都保不住,便看了《玄囂八陣字》,又有什麼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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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強抑興奮,耐著性子解釋。「殘拳的余勁在我身子裡聚而不散,把一切內外 功力吞吃殆盡。我是想:若以《玄囂八陣字》心訣,能不能自我體內,將殘拳的勁力 逐步化消,終歸於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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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猛然會意,幾欲起身,突然神色一黯,旋復如常,又是那副雲淡風清的模 樣,慵懶翻著胡床上的薄冊。「《玄囂八陣字》縱有繕本,知其練不得後,我已將之 毀去,以免落入哪個貪心丫頭手裡,平白害了教門中人。世間僅存的玄囂八陣字心訣 ,就只有艷兒那副金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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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埋在哪兒。」耿照當機立斷。「我去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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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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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罕見地露出疾厲之色,斥喝甫一出口便即省覺,天羅香實質的主人於此終於 顯現出強大的自制力,容色稍霽,和聲道:「以你現下的身子,我谷中隨便哪個魯莽 丫頭,一劍便能要了你的性命,你谷外的仇家對頭呢?他們可是好相與的?」耿照語 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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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見穩住了少年,神情益發和悅,怡然續道:「你是怎麼受的傷、又是何人所傷 ,我從沒問過你,那是因為姥姥覺得,待你再多信任姥姥一些,該說時自然便會說。 防人之心不可無,混跡江湖,本該牢記這個道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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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聽得慚愧起來,急忙辯解:「我不是……姥姥自是信得過的……只是……唉 !我嘴笨得很,不太會說話,總之姥姥莫生我的氣,我真沒有見疑的意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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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微微一笑,頷首道:「聽你這麼說,姥姥很歡喜。此際谷中多事,艷兒又 不在身邊,平日親近的也只剩下薰兒啦,偏生她又不得擅離禁道,保護你出谷取甲。 幼玉丫頭的劍法是不錯的,可惜破了身子,又耗內力結丹,否則亦不失為是選擇。」    book18.org

  雪艷青蘇合薰云云,尚且不干他的事,最末一人卻是拿賊拿贓,活逮的現行,想 賴都賴不掉。破了盈幼玉身子的兇手只得縮頸垂首,乖乖落坐,底氣一泄千里,淡淡 泛著憂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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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也沒想太過擠兌他,這種手段須適可而止,才能發揮最好的效果,想了一 想,又道:「你畫圖拿不拿手?若能簡單繪下藏甲處的路觀圖,姥姥再著人出谷去取 。以你現下的光景,出谷恐有性命之憂,姥姥不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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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可不敢在她的面前自稱能畫,然而藉奪舍大法「入虛靜」之能,卻有一樣別 人沒有的好處,但凡耿照所見所聞、藏於意識底層者,皆可以此法復取之;進入冥想 狀態之後,那些畫面就像一幅幅被整理歸納好的圖,只消打開正確的屜櫃便可見得。    book18.org

  繪製路觀指引,靠的是對方位里程的概念,這方面「眼見為憑」的印象幫助不大 ,只是當時夜黑風高,沿河的景物甚是荒涼,也沒什麼明顯的地標,耿照粗略地畫下 簡圖,拈著炭枝猶豫了一會兒,閉目垂首,意識沉入虛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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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記得埋甲處附近有個小水潭。水風吹過扶疏的林葉,伸出水岸的斜枝不住輕輕 搖晃著,還有潭面上被吹皺了的半輪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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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意識深層里的畫面無比清晰,但耿照一回神,紙上的塗鴉只能說「慘不忍睹 」,勉強看得出水潭林樹、斜月倒影的樣子,只是線條歪歪扭扭,像是出自醉貓之手 ,所幸標示埋甲處的那枚石頭描繪得甚仔細,算是不過不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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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扶得一手好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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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昂頸微眺,面露微笑,斜椅胡床的姿態仍舊是優雅從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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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只能一逕苦笑:「他日我退出江湖,不定可以改做這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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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揚揚手裡的薄冊,悠然道:「那束紙片你研讀了幾日,看來是瞧不出什麼 端倪啦。不如換個法子,從『你是怎麼使出殘拳的』這點下手,理出頭緒來,再與獨 孤弋的瘋話參照,興許是條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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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才發現她手裡的冊子甚是眼熟,一瞥封面上的「霞照刀法」四字,不由一愣 :「怎麼天羅香也有一部同名的武功?」再看得幾眼,見字體娟秀工整,分明是染紅 霞的手筆,腦子一熱,一張黝黑的娃娃臉紅如熟柿,要搶要遮已遲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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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前後翻了大半天,怕都能背啦,遮搶個什麼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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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愧『紅顏冷劍』杜妝憐的高足啊,這字寫得真好看,敘述也是條理明晰,一 絲不苟。單就這份錄譜的手眼,當今東海武林怕沒有幾人。」蚳狩雲嘖嘖稱奇,明明 聲音口吻一如平常,語氣也甚有誠意,不知怎的耿照只想掘個坑鑽進石縫裡,羞得無 地自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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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部《霞照刀法》原本與其他隨身之物以油布細細裹起,卷於帶中系在腰間,出 得三奇谷後,雖經一番惡戰、湍溪漂流,身上衣衫早已破爛不堪,褲腰卻是好好未曾 損傷;及至天宮刷洗貂豬時,才被解了下來。取走的不是別人,正是負責洗貂豬的黃 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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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為耿照妥善保管貼身之物,不讓落入天羅香之手,可惜仍逃不出蘇合薰的法眼 。兩人被移至避難石窟後,蘇合薰便自黃纓藏物的夾層起出油布包,呈交姥姥處置。    book18.org

  蚳狩雲逗他玩夠了,輕咳兩聲闔上封面,正色道:「在我看來,這路『霞照刀法 』雖有些生澀,稱得是周折細膩,已具上乘刀法架勢,只一式莫名其妙,使力之法簡 直毫無道理,我反覆研究半天,就算是我,也萬萬達不到要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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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染家丫頭的錄譜手段,斷不致犯下自相矛盾之謬。你在溪畔受殘拳勁力反噬 時,使的是不是這招『落羽天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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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娓娓道來,宛若親見,耿照心中一沉:「看來……此怪勁之生成,真不是外 力所致,居然是我自行造就?」以蚳狩雲之識見,一眼即辨出落羽天式,恐非空穴來 風。耿照縱使不願輕信,也只能沈默點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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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錦袖輕揚,將刀譜擲還了給他,低首沉吟再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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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落羽天式』的問題顯而易見,在於無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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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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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全無必要的意思。」蚳狩雲回過神來,見少年露出一絲受傷的神情,不由 失笑。「姥姥不是笑話你。試想:你這招先是直躍而上,至力竭再反覆借力,攀至極 高,而後一劈落地,刀威不僅挾帶下墜之勢,刀上還要持續發出沾羽不落的黏勁…… 一連串的動作,你要於幾息間完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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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息。」耿照出口都覺得荒謬,不禁微露苦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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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在一次提氣間,要使完這一連串的繁複動作。」姥姥正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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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論世上有無這般兼具雄渾悠長、似無止盡的內功,你能在一息內做實這些 ,無一絲馬虎勉強,其實也用不著苦練什麼刀法了,就算信手一輪砍劈,江湖上亦少 有一合之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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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力有窮,內息亦有其極限。你把幾度提運之間才能完成的動作,硬生生壓縮 在一息內完成,結果就是辦不到;若當真辦到了,靠的必然不是內功。東洲沒有一門 一派的內功,能做到這般境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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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道理其實異常簡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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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摒息潛水,有人憋氣甚長,能在水底待上盞茶工夫,也有天生懼水的,一沒頂 便要起身;擅與不擅,其中相差懸殊。但,若說有人能在水底待上幾晝夜,便與擅不 擅泳無關,該問他「還是不是人」。鯉魚精毋寧是更合理的答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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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羽天式」的招數套路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即使身負碧火功、化驪珠、鼎天 劍脈等,這式刀法所要求的內息質量,仍超過內功負擔的合理範疇,以「神功」二字 亦難以解釋,只能認為在反覆借力躍上半空、達人力至極的當兒,內功——提運一息 之間——的效用耗盡,若不及再運一息,該連人帶刀失速墜地,如摜麻布袋般摔他個 四腳朝天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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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繼續揮刀、刃上黏鷹的耿照身上,另有一物接替了內功,源源提供驅力 ,使「落羽天式」一氣呵成,展現驚人之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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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比對兩度施展的經驗,黏鷹那一回雖然成功施展了「落羽天式」,卻非卯盡 全力,落地之前已察覺不對,念起力散,回歸原狀,故未釀成更大災害。而面對灰袍 客壓倒性的強大,為救染紅霞的性命,再無保留,那接替內功施為的異物全力谷出, 宛若毒蛇破殼,終於撕去外在偽裝,顯露出與已知一切內息毫無相類的猙獰面目——    book18.org

  (那個……就是「殘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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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武皇帝掌握了那種東西,故無敵於東洲,除非遇上韓破凡這種罕世的武學奇 才,方能憑藉驚人的創意與實力斗得旗鼓相當,否則其他慣於倚仗內力的武人,一遇 這種以「吞噬」為質的異象,無不敗得奇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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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忽想起一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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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他驀然抬頭,恰迎著蚳狩雲陡被驚動的眸光凝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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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曾以『神解』為喻,為我說明太祖爺的殘拳是怎生練法,但我在太祖爺的遺 書中並沒有看到神解二字,是不是我看漏了,抑或是遺書有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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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還以為他有什麼重大發現,原來是這等末節,小心不露一絲失望之色,耐 著性子和顏道:「『神解』非用於武學之中。就算是,以他不學無術的程度,恐怕也 沒聽過,遑論寫入書里。此乃修道人所用,講的是修仙解脫的過程,如此肉身雖死, 意念卻可超越凡俗,存於天地之間。姥姥怕說得太玄你聽不明白,才借用了修道之說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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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了。耿照在心中一擊掌,強抑著躍起歡呼的衝動,急急追問:「姥姥可曾 聽過『思見身中』這種練功法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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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面上掠過些許詫異,點了點頭。「你是聽蘅兒說的罷?不錯,姥姥是同她 們說過這種法門,但須練至『返照空明』之境,才能以方寸間的臆想,作用於四肢百 骸、經脈臟腑,這是修習內功的至高境界之一,尋常不能輕易做到。」她並不知道明 姑娘得到碧火神功後,已練成了真正的「思見身中」法門,修為因此一日千里,遠遠 超過同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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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姑娘說過,內功練到了極處,與道門修真的道理是互通的,從手、眼、身練到 精、氣、神,乃至「思見身中」,正是以意御形、由內而外的進程。由此觀之,太祖 爺要人「練想像不練肉功」的說法,似也不是那般荒謬難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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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修練手眼身,是為了練至精氣神,而後「思見身中」……那為何不從一開始直 接修練意念就好?遍數東洲武學,亦不乏以意御形、意念傷敵的實例,除了明姑娘傳 授的「思見身中」外,琴魔前輩的奪舍大法、游屍門的赤血神針等,似乎都是一條路 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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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念,是能影響身體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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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很確定自己沒有學過殘拳,或實際接觸任何關乎殘拳源流的人、事、物。這 種足以吞噬一切內外功力的異種殘勁來得如此突兀,毫無道理可依循,就是最好的證 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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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響他的,也只能是無形無質、無跡可循的意念。有什麼東西,曾在他毫無防備 下占據心版?或是一場夢,一段似幻似真、偏又幾可亂真的雜臆;他在其中接觸到某 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形式,震撼之至、影響之深,透過意念烙進身體,以致在清醒之後 ,於無意間激發潛能,身子自然而然便使了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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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奇谷。瀑布圓宮、煙絲水精、陵女,還有那場千年之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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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終於明白「殘拳」來自何處。它的強大不僅無庸置疑,甚且是理所當然,再自 然不過的。其主曾以此統治大地,長據王座數百年,一手建立起版圖超越歷朝歷代疆 域、國祚長逾千年的一統帝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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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皇」玄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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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拳,毫無疑問,只能是得自玄鱗的絕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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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3-12-19 18:32:39 book18.org

妖刀記(148) book18.org

————————————————————————————————————— 【第百四八折 舊遊安在,霧雨凝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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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驀地想起魂寄於玄鱗之身時,那玄極妙極的重心變換之感。玄鱗使用身體肌肉 的方式,與他所知的東洲武學大相逕庭,無法以直覺心領神會,遑論駕馭。說不定… …這便是「殘拳」的理論根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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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興奮已極,不及向姥姥解釋——三奇谷內無事不奇,真要解釋幾天也說不完 ——就地盤膝,放鬆四肢百骸,令神識墜入虛靜,不住向下,直到心海深處……    book18.org

  蚳狩雲知他根基極佳,年紀輕輕,內功修為可比江湖上一流高手,見狀仍不由一 凜,暗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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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於片刻間放鬆至此,神遊物外,不僅內功造詣極強,心境上的修為更是非同 小可。以他這般年歲,卻又如何能夠?」益發肯定自己識人之明,他果然是最佳的人 選,絕頂聰明如蘅兒、心志專一如艷兒,俱都比不上眼前這名少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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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悄悄自胡床上起身,貓兒般優雅地踱到石桌畔,步履輕盈,竟未發出一絲聲響 ,全然看不出已逾耳順,敏捷勝似少女;低頭打量了路觀圖與那水潭的炭枝素描幾眼 ,信手摺成數折,收入懷中,抬頭見一抹窈窕黑影俏立於通道口,來得亦是無聲無息 ,正是蘇合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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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以食指觸唇,略搖了搖頭,目光一瞥耿照,示意她暫勿行動,以免驚擾了 他。蘇合薰會過意來,一動也不動,似與牆邊投影融為一體,若未刻意多瞧上幾眼, 幾不能察覺有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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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空中時間的流逝並不與外界相稱,耿照在虛境中不知待了多久,外界卻不過盞 茶工夫。蚳、蘇正摒息靜待,突然間,耿照「啊」的一聲睜開眼睛,一掙起身卻沒能 成功,整個人仰天栽到,所幸姥姥就在一旁,堪堪伸手扶助,這才發現他滿身大汗, 像從水裡撈起似的,面容亦有些白慘,彷彿剛剛大戰一場,氣虛力竭,未及復原,不 禁蹙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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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才一會兒工夫,卻弄成這樣?身子有什麼不適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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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什麼也沒看見……什麼……都看不見………」耿照努力調息,灰敗的 面上帶著揮不去的挫折沮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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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遍了意識之境,卻完全沒有一丁點關於水精幻境里的完整記憶,僅余表層記 憶的浮光掠影,連說是「記憶」都有些勉強,至多是「印象」的程度,就彷彿在記錄 這件事上頭,他的「入虛靜」之能硬生生被移去了似的,只殘留著尋常人所能記得的 零星片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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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記得初次感受到玄鱗使用重心之法的那股驚喜震撼,卻想不起實際上是怎麼 運作的;他記得玄鱗使出「龍息」時的炫目駭人,卻無法想起身體是如何發出那般灼 人的異能……他連對陵女的傾城容貌誘人胴體,印象都相當模糊,只依稀記得她的蒼 白與纖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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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就像煙絲水精里有什麼東西,阻擋完整的畫面流進他的深層意識,以致 不管怎麼翻箱倒櫃,也翻不出圖像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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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鬼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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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仔細一想,此事也非是毫無道理。那煙絲水精若是龍皇所遺,能將他的意識、記 憶貯於水精之中,除了可以任意開啟水精、閱其心識的「鑰匙」外,當然還要設下其 他的保護機關,以免閱聽之人將龍皇心中的秘密一併帶走。天佛使者若給了玄鱗保存 心識的技術,要做到干預外來者的神識,諒必不會太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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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扇門,豈料門後竟是實牆一堵,也難怪耿照沮喪不已。他在意 識底層待得太久,耗費大量的體力,勉強定了定神,抬眸見姥姥投來關切,心知三奇 谷的際遇一時三刻也難說得清楚,掙扎坐了起來,低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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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什麼,我先回房歇息啦。」便欲離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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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見他面色有異,其中必有蹊蹺,斷不能輕易放過,舉袖挽住,微笑道:「 也不忙,陪姥姥坐會兒,聽聽合薰丫頭捎來什麼新鮮事兒。」見蘇合薰仍舊站立不動 ,略提高了音調,道:「不妨,你直說便了。照兒他也不是外人,沒什麼不能聽的。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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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遲疑片刻,才道:「與他一同入谷的那名女子,我已知人在何處。」    book18.org

  耿照一聽來了精神,霍然起身。「在哪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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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正要回答,卻被姥姥伸手制止。她轉過頭來,嚴肅地望著耿照。「這事兒 姥姥也不怕你知曉,但你若知道了,會怎生處置?」耿照想也不想便道:「自是將她 救回——」想起冷鑪谷畢竟是他人的地盤,不禁放軟口氣,懇切相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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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與她同生共死,在閻王門口轉了幾轉,好不容易捱到這裡,斷不能輕易見棄 。請姥姥成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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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嗯」的一聲,微笑道:「你倒是有情有義。」微皺著眉思量片刻,逕問 蘇合薰:「人現下在何處?」蘇合薰回答:「在定字部郁小娥手裡。」見姥姥目光凝 銳,定定地瞧著自己,心念微動,便不再繼續說下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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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那還有的是時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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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點點頭,再望向耿照時,又恢復原先的一派從容和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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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那麻煩的殘拳勁力還未解決,此際身子又虛弱,怎生救人?你再休養個三天 ……不,兩天就好,長了料你也坐不住。這段期間,我教薰兒幫你盯著,總不致丟了 你的相……姥姥是說『好朋友』。待你精神好了,再同薰兒將人救回,你瞧如何?」    book18.org

  耿照再不識好歹,也知姥姥做了極大的讓步,待己已非「和善」,簡直是「寵溺 」了,雖憂心如焚,亦不敢堅持,只得點頭,一股難言的疲憊忽然湧起,低道:「多 謝姥姥。我去沖沖涼,換過衣服。」逕至後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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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蚳狩雲並不待見黃纓,若非看在耿照之面,多半不會留她在石窟里。平日姥姥與 他在廣間鑽研太祖遺書,不讓黃纓隨侍在旁,以免泄漏機密——當然誰都知道是藉口 。泄漏獨孤弋的遺書,至多是毀滅他高大偉岸的英雄形象罷了,與耿照乃至天羅香何 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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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石窟後,耿、黃二人相處的時間反倒少了許多,小黃纓多半待在後進洗衣煮 飯,要等姥姥回房歇息,或耿照不再研讀太祖遺書時,才有說說話的機會;其中黃纓 最喜歡的便是伺候他洗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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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羅香雖不若外面那些個名門正派,有嚴密的男女之防,但畢竟在姥姥的眼皮子 底下,不能太沒規矩;若問耿照自己,如非迫不得已,像前些時日在半琴天宮重逢之 時,打死他都不想在黃纓面前赤身裸體,遑論同浸一池。「侍浴」云云,不過就是兩 人隔著一片帘子聊聊天,往往這時才能不受外界打擾,聊得格外放鬆,渾如谷外時。    book18.org

  黃纓見他到來,十分開心,打開溫泉水喉為他注滿一池熱水,又收了他汗濕的舊 衣浸著皂鹼,打算一會兒再幫他擣洗。說實話黃纓從不愛做這些,只是為耿照而做, 不知怎的卻心甘情願,這幾日忙活下來,只覺自己當真做得不錯,頗有天份似的。    book18.org

  耿照雙手攀在池緣,隔著吊簾聽她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少女夾雜著笑聲的絮語倒 比溫泉更能令他放鬆,身子一滑,整個人沒入池底,「嘩啦!」再破水而出時,簾外 卻沒了黃纓的聲音,一抹窈窕衣影俏立池畔,烏紗裹頭、膚白勝雪,竟是蘇合薰。    book18.org

  「蘇……蘇姑娘!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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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早知領路使神出鬼沒,但從沒想過須在浴房裡面對她,手邊連條能遮擋的布巾 也無,坐在池裡沒敢起身,一邊擔心簾外的黃纓怎地突然間沒了聲息,忍著尷尬澀聲 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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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事,咱們出去說可好?這兒……似乎不大方便。還有,你把黃姑娘怎麼 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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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沒搭理他,俏立片刻,才冷道:「郁小娥兩日之內,便會將她送出冷鑪谷 。」耿照微微一怔,忽明白她指的是染紅霞,幾欲起身,急道:「你同姥姥說了麼?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得趕緊——」蘇合薰冷冷打斷他:「郁小娥不是頭一次送 了。我同姥姥說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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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在溫泉之中,耿照仍是背脊發涼。郁小娥為何送女子出谷、送去什麼地方尚未 可知,然而在此之前,顯然她已送過了幾回;當中若有什麼慣性或徵兆,姥姥是知道 的,如同蘇合薰也知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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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從一開始,就沒想讓我救紅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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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延,是蚳狩雲擅長的手法,靠本能便能使出,也經常使得漂亮。耿照回想天宮 相識之初,姥姥便擺布過他一回。按這形勢看來,她是打算拖到染紅霞出谷,反正不 知郁小娥送往何處,兩手一攤,這事誰也沒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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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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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撮拳痛搥池緣,激得水花四濺,見蘇合薰轉身要走,忽想起一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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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姑娘,我是谷外之人,本不該說這些。你與姥姥間千絲萬縷的關連,禁道之 人非是不知,難說她們不在意;為你的安全,自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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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蘇合薰再度打斷他,雖未轉身,卻也沒繼續走。「我聽見……那天 你同姥姥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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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怔,微露苦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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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了。這谷里原沒什麼能瞞過領路使的耳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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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死。」蘇合薰截斷了他的話頭,冷冷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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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死,也不干你的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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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正色道:「若你知此事之險,我至多是勸你,你年紀尚輕芳華正茂,不應把 寶貴的性命浪費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但那的確不干我事。然而,若你不知自己正處於 極危險的境地,我就非告訴你不可,因為你還有得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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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總不肯聽他說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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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選了。姥姥要的,便是我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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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忍不住微笑。之前,怎會覺得她清冷呢?分明是個熱心腸的姑娘啊!連一句 冷話都不肯多聽的,多妙的人啊!長嘆了口氣,點頭道:「那你自個兒小心。謝謝你 瞞著姥姥,特意告訴我這件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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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救她?」蘇合薰忽然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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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你盡可以向姥姥報告。」耿照笑道:「因為無論是誰,都沒法阻止我這 麼做。說與不說,其實並無區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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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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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連這兒都出不去,別提越過大半座天宮,摸進定字部——」冷不防被耿照截 斷,搶白道:「起碼現在我知道,從這裡要去定字部分壇,須越過大半座半琴天宮了 。按照方位推算……該是在東南邊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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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霍然轉身。即使隔著若隱若現的蒙面黑紗,耿照仍能感覺她的眸光清澈而 冷,視線卻不怎麼刺人,甚至能想像她微微蹙眉,輕啐著「怎會有你這種人」的模樣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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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對路,」她低道:「越過天宮,也不會有人看見。今夜子時……」忽以引路 杖輕叩地面,「鐺!」發出清脆響聲,幾乎掩去緊接而來的一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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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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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不顧身無寸縷,自池中躍起,蘇合薰卻已穿出吊簾,如流雲化散不見。耿照 急急追出,恰撞上抱衣而回的黃纓,她「呀」的一聲以新衣遮眼:「你幹什麼?色狼 、變態!」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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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沒工夫分辨她是不是在偷看,連人帶簾往旁邊一撥,目光追著微礫的石鑿地 板四面投落,未見明顯的濕足印,顯然蘇合薰連這點也考量到了,在浴房內小心避開 濕滑,鞋底居然並未踏著水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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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不穿衣服也罷了,還要出去亂晃麼?」連黃纓都有些看不落了,單手叉 著凹陷幅度驚人的小腴腰,忍不住叨念。耿照苦於運不得先天胎息獵捕蹤跡,懊惱地 一搥牆壁,掉頭又回到浴房中,腦海里不住迴蕩著蘇合薰撂下的最後一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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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子時,我在這裡等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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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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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榆夾道,羊腸彎繞,這條平坦的鄉間小徑,一路從陽光普照走到雲遮霧罩,居 然還不到半個時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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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是突然變天,更非日薄崦嵫夜幕將至,算來沒正午呢!就是走著走著,霧氣 毫無來由厚重起來;筆直的榆樹間所滲,慢慢由霧絲成霧幔,終至霧障迷離,回首不 見行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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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手一捋,白條條的霧團都能翻攪如浪,滴墨似的軌跡居然清晰可辨。耙梳過雲 霧的指掌間殘留著濕漉漉的痕跡,每一口吸入鼻腔的空氣,彷彿都汲飽了濕濡涼意, 沁人心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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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氣逼人——這是談劍笏掠過腦海的第一個念頭。明明適才的田園風光甚是宜人 ,怎地短短十里,天地彷彿變了個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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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的一聲,牛車又停下來,驅車的老農回頭哀告,皺巴巴的老臉上甚是白慘 ,彷彿強忍驚懼,已是魂不附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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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人真不能啊,再往前走,便回不去啦。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兒,老漢家世代 都住在山腳下,村中走進這霧裡、沒再回來的,光兩隻手都數不來啦。真不能再走啦 !往前有妖怪的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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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饒是談劍笏好脾氣,也不禁蹙眉。這話打二十里前他就聽了,近十里內大霧驟起 ,那老農勝似念經,每進一里便要饒上一段,談大人莫可奈何,只好解囊往老漢手裡 添點兒;此際打開再瞧,只餘三兩枚制錢,碎銀還有小半塊,不覺有些火氣,掏與老 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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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您哪營生不容易,我家大人亦無榨取民富之意,都盡給了。可您不能這樣 啊,這些錢好生斟酌,夠一家老小子吃上月余了。我等為官也只靠一份薄俸,禁不起 這般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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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料老農將先前收的錢,一股腦兒塞回他手裡。「大人!老漢真不是為財,再往 前與陰曹無異,有去無回,要老漢舍了諸位獨回,又恐傷陰德。請幾位回頭罷,老漢 載諸位一程,分文不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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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連談大人都懵了。敢情真不是為錢!可世上,哪有什麼妖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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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官殿中「幽凝」妖刀大殺四方的情景,倏地湧上心頭,談大人猶豫了一下,決 定收回前言。正與他推搪著,老漢突然殺豬般一叫,顫道:「來啦!妖……妖怪來啦 !你、你們聽……你們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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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內功深湛,若有人掩至,絕不能毫無所覺:聽得片刻,才發現是鳥鳴有異 。這一路榆蔭甚深,蟲鳥不絕,此際鳥叫聲中卻有刺耳的擦刮聲響,音調呆板單調, 宛若蜂鳴。談劍笏一凜,長身穿出簾幔,將轅座上的老農遮於臂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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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及開口,一抹烏影已自林梢掠下,直衝牛車,體型與鷹鷲一般無二;到得眼前 ,赫見是只周身布滿鉚釘合膠的木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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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在利器署見過火器「寒鴉抄水」的試作,即於木鳥上裝滿火藥,以弩射出 ,有例在先,故吃驚的程度遠低於抱頭念佛的老農民;待那木雀「潑喇!」在眼前昂 起,俐落地拍了幾下翅膀,踅半圈又沒入霧中,談劍笏才瞠目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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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直……跟活的一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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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怪附近的百姓要說是「妖怪」了。見得這般栩栩如生的造物,誰能不信世上有 神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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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談劍笏回神,又一頭木雀「潑喇!」穿出乳霧,逕朝牛車俯衝而來!談劍笏 想起「寒鴉抄水」的作用,哪敢讓它飛近?飽提真元,隔空一掌,那木雀被劈得翻轉 彈開,落地前「轟!」燃起烈焰,嗶剝作響,鳥身的鉚丁與其他金具無不熔爛變形, 竟還先於熊熊燃燒的木製胴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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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農目瞪口呆,仰望談劍笏的目光陡地充滿敬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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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怪大人不怕妖怪!這是……降魔辟邪的神術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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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不敢大意,林間充斥單調呆板的鳥鳴與撲翼聲,這木雀的數量還不知有多 少,若藉濃霧掩來,又或腹中藏有火器毒藥一類,委實教人頭疼。正自凝神,忽聽篷 車內一人峻聲道:「輔國,讓我下來。主人家便要現身,咱們登門是客,不能瞎坐著 。」正是埋皇劍塚的老台丞蕭諫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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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頭都大了。台丞雙腿不便,若離牛車,必成標靶,屆時群雀齊至,「熔兵 手」縱有驚天之能,也沒有悉數擋下的把握,趕緊勸解:「台丞,敵人的數目不明, 待屬下清出場來,您再下車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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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冷道:「不如放火燒山,也好清仔細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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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不是沒考慮過,只是滿山生靈俱付一炬,委實不忍,心想台丞這殺性也太 雷厲了些,雖說台丞總是對的,但少傷性命也沒錯,回稟道:「台丞,咱們快些走也 就是了,山中草木禽獸甚多,一把火燒了,未免有傷清明。」蕭諫紙疏眉冷哼道:    book18.org

  「你還認真考慮啊!不准再打了,造這頭木鳥的花費,你我五年的俸祿加起來都 不夠賠!你要想告老長居這覆笥山,我給你寫奏摺,犯不著這般痛下決心,斷了回頭 之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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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訥訥收招,心想老台丞目光如炬,他的話多半是不會錯的,趕緊喚隨車的 兩名院生抬下輪椅,親自將老台丞抱上去,給了碎銀打發老農回去。「也讓他們走。 」蕭諫紙的目光僅在院生身上停留一霎,淡淡移開。「兩個時辰之後,此地候我。」 院生們不敢違拗,俯身應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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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還待相勸,老台丞卻彷彿預知他的反應,冷道:「接下去的路,有你幫推 輪椅便是,用不著別人。」談大人一聽,頓時心花怒放,面上卻不好顯露,輕咳兩聲 ,對院生揮手:「你們先陪老人家回去。兩個時辰後來此候著,沿途小心。」院生四 目相覷,心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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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丞不是才說過麼?莫非話中有話?」琢磨著扶老農上車。便在言談間,木雀 仍不時穿高掠低地出入白霧,談劍笏想每一具可都是十年俸銀,他為官清廉,實無閒 錢,苦苦抑著出手的衝動,偏有頭不長眼的——他也不知木雀有無眼睛——削過林葉 ,划著俐落如水的曲線,朝老台丞斂翅飆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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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罷,再報效國家二十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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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咬牙提掌,輪椅上的老人卻抄起手杖,搶先朝雀頸一標,僅發出鞭梢似的 「嗤!」聲輕響,翼展足有三尺來長、通體滑亮的木鳥陡地晃搖,先前犀利的俯衝、 迴翔等動作俱都消失,彷彿吃醉了酒,連自身的重量都承不住,顫巍巍地落下來。    book18.org

  蕭諫紙手臂暴長,穩穩將木雀摘下,快得連椅談劍笏都來不及警示。這種玩意兒 都作院從前就搞過啦,除了埋管塞藥、投毒藏銳外,能有什麼好用途?飛得再好再肖 真,一般的是殺器,不比刀劍乾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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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想說『寒鴉抄水』,那就不必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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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台丞彷彿腦後生眼,毋須扭頭,便知他心中所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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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總安慰自己,這是他與台丞格外投契的明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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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沒瞎的都能看出,這具木雀中要裝納多少機關、又須減重若何,才能宛若真 雀般飛翔。你們器作監拿小孩騎的木馬畫上羽毛,便好意思說是鳥了,那丟人現眼的 玩意兒,有成功射出去過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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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碼內藏的硝藥挺不錯——談劍笏想起當年試射,連「寒鴉」帶弩機炸得了個熱 火朝天的盛況,還是儘量公允地幫老同事說了幾句。監造就是個燒錢的活兒,朝廷讓 他們研發又不肯花費公帑,能這樣已經很不錯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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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直如談大人,亦知這話不過加倍招來老台丞的毒舌罷了,識趣地未曾出口,免 捱一頓好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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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自閒扯,一頭大牯牛踏著霧絲踱出林影,背上牧童橫笛就口,吹幾個尖亢的滑 音便即放落,雖不成調,卻略窺其指法佳妙,不同一般。那牧童就著牛背欠身,權作 施禮,朗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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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使君遠來辛苦。本山的規矩,但凡有托,當於柜上聯繫,若有承惠,使君必知 。來此覆笥山,乃是捨近求遠,欲速則不達。在使君離山前,還請歸還那隻『木鳶』 ,小可無那感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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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撫著膝上木鳥,峭冷的面部線條稍見和緩,喃喃道:「這叫『木鳶』麼?有 趣。請小哥替我向府主通傳一聲,說白城山蕭諫紙求見,願親自將這隻木鳶交還府主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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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童渾身一震,滾下牛背,整襟長揖到地。「小可無禮,台丞見諒。煩請台丞稍 候,小可去去就回。」不敢再跨騎而行,短笛往腰後一插,拉著大牯牛又鑽進了霧裡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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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野頑童,倒知教化,可見台丞大名。」談劍笏頗感欣慰,對這白霧罩頂的覆 笥山又多了幾分好感。蕭諫紙斜睨他一眼,沒好氣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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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得意個什麼勁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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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也不是。」談劍笏悚然一驚,嚅囁道:「鄉野小兒,亦知台丞名聲遠播 ,震動天下,可見世間還是敬重讀書人的。我為國家前途歡喜,故有此嘆。」見台丞 神色雖淡,卻無恚怒之色,稍鬆了口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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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只是憂心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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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虛名素不在意,雖知自己名動天下,倒也不曾自衿;只有今日,普天之下也 只這一處,他無法仗恃武功智謀任意出入,能靠的,也只有傳遍海內、五道景仰的好 名聲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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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四極明府的主人,買不買虛名的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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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童往返的時間,短得遠超過他的預期。不到盞茶光景,矮小的身影再度穿出白 霧,對二人恭敬道:「府主已備好茗茶細點,以款待台丞。台丞這邊請。」盪開霧絲 ,林中赫然露出一條遍鋪青磚、彎彎繞繞的迆邐步道來,盡頭不知伸往何處,如變戲 法般,令人目眩神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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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未在心頭計其步幅與往返時間,以推定四極明府方位的談大人,都覺牧童回得 忒快,可能性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壓根沒上山。否則走到視線極處,差不多就這光景 了,小娃兒額上連汗都沒滲一滴,是去什麼地方通報府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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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思議的,還不止這一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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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青磚道雖是依山鋪設,路面卻異常平整,輪椅推送其上,竟無一絲顛簸,進退 如夷。監造出身的談劍笏一眼即知這不是什麼仙法,而是在築路時,底下的奠基近乎 完美;且不論匠藝,光是計算上吹毛求疵的程度,就遠非常人所能想像,就連深宮內 院、帝王起居處,亦無這等不厭其精的講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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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聖逄宮」四字,堪稱當世大匠的代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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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受王公巨賈之託,製造形形色色的奇淫機巧之器,小至蟲蟻蝸角,大至宮室船 艦,沒有做不出的。世人懾於逄宮超凡入聖的匠藝,經常忘了他也富可敵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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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山鋪設這條嚴絲合縫、每寸都精巧如藝品般的青石板路,最能彰顯逄宮的技術 與財富,勝過修築金碧輝煌的殿宇,或陳滿他設計製造的弩機石礟、戰甲兵械。    book18.org

  「不,這條車行鋪道確有必要。」牧童解釋道:「府中要運送許多精密器械,或 硝藥等危險材料,為防顛簸生害,才特別修了這條車行道,務求將運送途中的震動與 晃搖減至最低。若只供人行走,不用這麼麻煩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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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一思量,果然所有轉彎都依山勢儘量取直,如若不能,亦將弧度減至最緩 ,寧可拉長距離,也要盡力消弭彎險坡危,不由佩服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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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極明府」並非是山頂的一座宅邸,而是盤據了大半個山頭的廣衾建築群,書 有府名的橫匾,是大門附近唯一的裝飾,兩側楹柱連副門聯也無,清一色的黑瓦白牆 ,說不上素凈典雅,只覺單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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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童說了聲「請」,率先走入院中。所有階梯前,都預先置好了供輪椅推上的架 板,談劍笏一路暢行,沒見什麼僕從護院,各門無不大敞,在他們通過後又自行閉起 ,宛如鬧鬼;但要說氣氛陰森、詭譎可怖什麼的,又遠遠談不上,就是間寬敞明亮、 打掃乾凈的大院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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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引他們入偏廳,躬身道:「台丞稍候,我請府主來。」禮數周到,行止從容 ,也看不出什麼古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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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大人不得不承認:對方似無裝神弄鬼之意,否則一路行來,能玩的花樣委實不 少,偏偏什麼也沒發生,倒顯得自己緊張兮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此外他還留 意到一件奇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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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府之後,便再沒有看到霧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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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覆笥山並不算高,不是那種穿雲而出的險峻山峰,此間與平地不過相距數里,豈 能有兩樣光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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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如此,」他忍不住叨念:「方才行經之處,前路也都沒有霧,但身後的青 石道如沒霧中,影都不見,彷彿……那大霧是跟著我們走似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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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術法。」蕭諫紙淡淡回答。「逄宮號稱『千機陣主』,排布奇門陣式才是 他獨步天下的絕活。術法設下禁制,連地氣亦為之束縛,才形成我們看見的那些『霧 』,霧開即陣開,陣閉則又霧封。方才那老人家說走入霧中,便再也回不去,即是受 術法影響,被困於陣式中所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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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恍然,正想贊一句「台丞博聞」,卻聽蕭諫紙低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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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處險極,興許超過我之估計,乃來得去不得的地方。我自詡對術法亦有涉獵 ,如今才知是以管窺天,自上山來,竟無一處陣式能辨。要硬闖下山,那是萬萬不能 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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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罕聽老人如此認低,不由一怔:「這……這該如何是好?」奇門術數本非 談大人所長,不能憑一雙鐵掌殺出生天,一時也有些著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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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意識到下屬的無措,回過神來,冷冷一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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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什麼?不能破陣,自有不破陣之法。下山難道便只一條路?」談劍笏一聽也 是,只消台丞一聲令下,揮掌上陣便了,跟在「龍蟠」身畔,有什麼好擔心的?    book18.org

  等待的時間出乎意料地漫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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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嘀咕著,忽聽一陣吵雜聲,彷彿從另一個世界放出似的,一股腦兒地湧進門廊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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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睜開眼睛,談劍笏站起身來,遮護在輪椅前。誰知那人馬雜沓的異響忽又 消失,廊間只聞「叩叩叩」的脆擊一路風風火火飆來,一名身著葛衫木屐、兩脅各掖 幾捲圖紙的男子悶著頭闖進,沒留神屐齒撞著高檻,「哎唷」一聲差點跌跤,忽露喜 色,抬頭見談劍笏要開口,單臂一立,硬生生擋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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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點,我先忙!靈感來了,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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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一舉起,掖於右脅的捲軸自是掉了滿地,他卻不在意,乾脆連左脅的也一併扔 下,翻出幾張攤開,從耳後摸出炭枝飛快塗抹,時字時圖,不亦樂乎;末了扔去炭枝 ,翻起几上的一隻瑞腦銷金獸,湊近嘴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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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叫上方禾、李阬!還有,教『六中』、『五下』派倆聽得懂人話的滾過來 ,快些!」砰的一聲摔回金獸小爐,動作粗魯,神情卻是逸興遄飛,黝亮的皮膚襯與 一口齊整白牙,分外精神。相貌雖平凡得很,端詳後甚至略嫌醜陋,不知為何卻像煥 發著光彩,精神奕奕,令人難生惡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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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留意到他眼角滿布皺紋,說不定要比自己老得多,卻未蓄鬍,下巴滲著疏 落的青渣子,頂上更是全然不理退得老高的灰白髮線,一刀削去發尾,在腦後挽成一 團,束以青帕,便是現成的逍遙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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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身上的葛衫寬鬆肥大,袒出胸膛,以及黝黑油亮、隆起如蛙的肚皮,活像山林 里的道門高隱,就沒點讀書人的氣質了。那人放下金獸,廊間又冒出雜亂熙攘的吵鬧 聲,五六名士子模樣、圍著白兜皮裙,狼狽不堪的男子蜂擁而至,一名較年輕的當先 作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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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工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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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你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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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衫男子沒好氣地打斷,挑起半邊眉毛,面上掛著似張狂似炫耀的表情,把改過 的其中一張圖紙扔給青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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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阬你閉上嘴聽好了,軸心改連心銅,修短兩分,記得要用天瑛砂研磨,務求 精準。」那名喚李阬的青年立即會意,喜道:「這樣……這應該能行!我怎麼卻沒想 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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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嘿嘿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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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你想到,大工正讓你做!少拍馬屁,快滾!」抬起木屐作勢欲踢。李阬一雙 眼不捨得離開圖紙,遊魂般飄了出去,過檻時果然也「哎唷」一聲矮了半截,低頭起 身,仍是邊走邊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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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衫男子繼續分派,連說帶比劃,餘人卻無李阬的悟性,足足花去一刻余,談劍 笏卻不覺無聊。以他匠造出身,豎耳片刻,大抵便知說得什麼,頓覺男子的點撥精妙 紛呈,聽得談大人有滋有味,幾乎想跳下去同他聊聊鑄冶一道,聽聽他有什麼高明見 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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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送走所有人,男子長吁了口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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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我說了就一會兒,不很久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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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這點,談大人與他的見解極不相同,然而胸中佩服之情未去,半點兒沒想力 爭。男子忽一拍額頭,大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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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怎沒記得先點茶!」欲拿獸爐,見兩人目光直勾勾投來都不作聲,想起 還未自介,趕緊順過:「啊,你們……都不知道我是誰罷?我逄宮啊,兩位定是久仰 久仰了。我呢,也頗久仰二位,大伙兒都久仰久仰。」這才抓起銷金獸大聲咆哮:    book18.org

  「茶呢?誰他媽拿點什么喝的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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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不想「數聖」說起話來同地痞沒兩樣,然逄宮口出粗言,卻無流氓那般恫 嚇威脅,總帶著「媽的受不了你們」似的笑意,小眼裡晶亮亮的,像等著什麼趣事發 生的孩童,實教人討厭不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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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椅上的蕭諫紙始終一言不發,鋒銳的眸光若能化實,怕逄宮身上的葛衫已是千 瘡百孔。極少人能夠抵擋蕭老台丞的目光,若他確有凌人之意的話;但逄宮似不介懷 ,始終掛著似笑非笑、促狹般的戲謔表情,嘴角的彎弧漸漸勾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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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料不到先開口的,竟是台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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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老人疏眉一揚,脫口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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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管州郔台的曾錯,曾功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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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逄宮撫掌大笑:「蕭用臣,你他媽還記得我啊!生沫港一別,咱們三十快四十幾 年沒見啦!適才僮兒稟報『埋皇劍塚蕭老台丞求見』,他媽的我都嚇尿了,說什麼也 要見一見你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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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一拍輪椅,手指逄宮,竟也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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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真是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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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都弄糊塗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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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到白城山這些年,見最多的是台丞冷笑,偶爾老人心情好,也會淡淡一抿,權 作欣慰、首肯,或其他未必便有,但旁人衷心希望他有的意思。他一直以為老台丞是 不笑的,奇人有異相,以「蕭諫紙」三字之名垂宇宙,天生有點咧不開嘴笑不出聲的 缺陷,怎麼說也是入情入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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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兩人親熱把臂,連連搖晃,狀若少年,差點嚇脫了談大人的下顎。蕭諫紙察 覺到下屬駭異的眼光,乾咳兩聲,收斂形容,若無其事逕問逄宮:「曾功亮,學府一 別,不想還有再見之日。你怎麼會在這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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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這才想起:台丞少年時曾遊學鯤鵬學府,曾功亮喚的,也非台丞行於世的 字號;「用臣」云云,更像入塾所用的學名……這麼說來,兩人該是鯤鵬學府的同窗 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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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鯤鵬學府雄踞東海之濱,以滄海儒宗正統自居,聲勢、地位莫不遠遠凌駕於國學 ,千百年來都是天下五道間首屈一指的庠序重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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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朝歷代為標榜尊儒,屢加封賞,至碧蟾朝時已有百里封地,堪比王侯,庠生數 千,府院不遜皇城御宇;正門外所懸之「天下明宗」四字牌匾,不僅是世間讀書人神 魂之所向,也是武儒諸宗脈深造子弟的首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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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遠在談劍笏求宦之前,東海已無鯤鵬學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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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朝的一場動亂,將這座千年學鎮捲入風暴,教授與庠生死的死、逃的逃,偌大 府院一夕風流雲散,過往的繁華盛景止於口耳欷噓。其後雖屢有試圖興復者,卻始終 無法成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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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至「制聖」蕭破敗獻典有功,向朝廷討了「鯤鵬學府」的賜匾,於西山另起爐 灶,復得鎮西將軍韓嵩大力支持,無論園林擘劃或學制稱謂,無不極力仿效,世人只 管叫「西鯤」,連「學府」二字都吝添,並不以為蕭破敗確實繼承了道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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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正統的鯤鵬學府,門上懸的只能是「天下明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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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使蕭破敗野心昭昭,手段出盡,背後靠山又是硬極,也沒有自稱「明宗」的膽 子。逾越此限,他所做的一切將得到全然相反的結果,乃至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可見鯤鵬於世的影響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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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不僅是輔佐武烈帝平定天下的三傑之一,更是當今士子的仰望,逄宮亦執 東洲術數機關之牛耳。能於一時一地同育兩位英傑,似也非鯤鵬學府莫屬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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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逄宮」——或說曾功亮——聽蕭諫紙問,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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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說我逄宮了,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你在外頭追隨獨孤弋,驅逐異族、混一 五道,以『龍蟠』之名立下不世勳業時,我就把年月耗在這兒啦!從氏徒匠人、下大 夫、中大夫、上大夫,一路干到司空,最後一回頭,媽的!司空里就屬我最老啦,咋 辦?只好做大工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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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皆以逄宮乃一奇人,四極明府則是其邸,事實卻正好相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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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極明府」一如鯤鵬,本是學庠,鯤鵬學府研究經世濟民、陰陽縱橫等諸學問 ,四極明府則是潛心匠藝,兩者可說互為表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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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逄宮則是頭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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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接掌「大工正」一位者即為府主,捨棄原本姓字,皆稱「逄宮」。曾功亮離開 鯤鵬學府後,因緣際會為四極明府所網羅,如他所說,在覆笥山一待就是三十幾年, 以出神入化的手藝頭腦坐上大工正寶座,成為當代「數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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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力有窮,樣樣通那就是樣樣松,沒點屁用。」曾功亮努努嘴,露出一絲冷蔑 。「技術這玩意是一直在進步的,須集眾人之力,才能於現有的基礎之上再行突破。 老關起門來自己玩,那就是擼管了,反正不跟旁人比永遠我最大,想著都覺可憐。」    book18.org

  談劍笏目瞪口呆。這人是台丞同窗、儒門九通聖之一,天下名人啊!說起不文之 事何其自然,這教世間士子如何仰望、如何自處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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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見他的神情,「噗」的一聲,四指掩口:「你口裡要有茶,他媽都噴我一 臉了,科科……茶!媽的,他們是正摘葉子去菁麼?」抄起銷金獸,見門外兩人各捧 茶點連滾帶爬而來,劈頭夾腦扔過去,罵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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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肏,罵才來!犯賤!」一瞧不對:怎麼卻是中大夫端茶點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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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名中大夫都是一室一部的主持人,底下徒匠成群,手裡往往都有複數以上的 委託在研究處置,堪稱四極明府的中堅,莫說端茶奉點,平日飲食也都有人服侍的。    book18.org

  兩人臂間各掖圖紙,閃過香爐,「砰!」把托盤一放,一人攤開圖紙,指著適才 曾功亮批註修改之處,直脖子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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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工正,你知我是佩服你的,但這我就萬萬不能同意了。這當口你要改變敷土 的成分比例,咱們司金部不負這個責任——」另一人沒等他說完,立馬搶白,頭幾句 是反駁那人的意見,後面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之事;談劍笏聽了半天,終於明白他 是為另一事而來,與前頭司金部的中大夫本不相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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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逄宮同時與兩人爭辯兩件事,但倆中大夫又交錯著對相干與不相干的事 發表意見,有黨有伐,三國混戰,立場不停在句與句之間轉換,居然完全沒人搞混。    book18.org

  天書般的連珠炮對話僵持了一刻有餘,監造出身、技術靠譜的談大人,終於從有 點理解聽到理解不能,三人卻戛然而止,交換眼色,曾功亮忽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兩位中大夫則是連連點頭,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心滿意足地捲起圖紙,拱手道:    book18.org

  「就按大工正的意思辦,我等告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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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有什麼意思啊!明明毫無交集啊!談劍笏抱著滾水茶壺般的腦袋,忍不住在心 中吶喊,初次覺得四極明府真是可怕的地方,比台丞所說要危險得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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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大人,你喝茶。我們這兒茶葉不錯的,還有我最愛吃的山楂糕。」曾功亮親 切招呼,接手推過輪椅,在廳里晃悠了兩圈。談劍笏本欲制止,蕭諫紙卻以眼神示意 ,他只好放下手掌,訥訥拿了片山楂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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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椅子做得不壞。」曾功亮前後左右都試了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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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的標準?」沒想蕭諫紙毫不買帳,一逕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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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是凡人的標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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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大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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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用臣,以你的手藝,這樣已經很不壞了。走,我帶你瞧瞧什麼才是逄宮的標 准。」說著將輪椅往外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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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霍然起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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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忙,你且待著。」蕭諫紙淡淡揮手。「我少時便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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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台丞示下,屬下該等到幾時?」談劍笏恭恭敬敬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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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帶一絲情緒、公事公辦的聲音和語調,令一向予人溫和之感的談大人彷彿變了 個人,不算高大的身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一霎前才日照明媚、涼風習習的 偏廳里陡地暗了幾分,不再流動的空氣隱隱凝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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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伸出兩根指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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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刻內必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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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過兩刻,我便拆了此間——談劍笏沒說出來,以他的性格,也說不出這樣的話 ,只恭恭敬敬地一欠身,讓出門道。然而,絕對不會有人懷疑:若兩刻後,老台丞未 毫髮無傷地回到這裡,明府內將會發生什麼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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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好部下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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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推著輪椅走過長廊,來到一堵灰牆前。長廊盡處居然是條死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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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職守分罷了。」蕭諫紙見他伸手在楹柱上掀幾下,灰牆「唰」的一聲橫向滑 開,輕盈滑順之至,完全看不出這堵牆厚一尺有餘,起碼由五層以上的復合材料構成 ,對隔絕聲音有著難以想像的奇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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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一滑開,吵雜聲立時湧出,蕭諫紙本以為會看到很多人在另一頭忙活,豈料映 入眼帘的仍是長長的廊道,彷彿整條走廊被這扇門牆攔腰鍘斷。噪音的源頭來自走廊 兩邊數不清的獨立院落,即使院前照牆砌得老高,可能也用上隔音之術,仍無法隔絕 喧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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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剎那間,蕭諫紙彷彿墜入了玄奧的時光甬道,無法自制地想起鯤鵬學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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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罷?咱們當年那個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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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的笑聲由身後傳來。「在走廊上、講堂里,隨時都有人在爭吵激辯,要不 鬧上教授處求個公斷,要不就地打它一架,拳頭上分出個道理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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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你常打輸。」蕭諫紙忍住笑意,輕輕撫著輪椅的扶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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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少時肥胖,成績平平、毫不起眼,唯於學報撰文掐架,堪稱一員幹將,從 詩文細節到(假想中的)閨房禮節,無所不戰,嘴毒筆賤,仇家遍布學府;自從投稿 筆名被心懷怨恨的學報社友揭露,走在路上經常被幾人衝過來一陣毒打,故得了「曾 沙包」的渾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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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不以為意,儘管被揍得鼻青臉腫,卻甚是自豪,索性以本名撰文,署曰「 郔台曾錯」,罵得更毒更賤,聞腥即至、逢人便咬,已至無我無敵的境界。直到此人 離開學府前,無一期學報不是腥風血雨,堪稱鯤鵬開府之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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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找『逄宮』,定有緊要之事。你那位談大人耿直得很,我猜談開未必妥適 。」曾功亮罕見地未吹噓昔日的豐功偉業,笑道:「有屁快放,沒事的話我還想繼續 瞎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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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跋難陀寺,九轉蓮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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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陀……那案子我記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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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努努嘴,挑眉壞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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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你想買一座玩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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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毗盧遮那院的首座湛光和尚,以三千兩銀同四極明府買的藍圖,花費十年才將 近完成,卻被東海臬台司衙門強徵到了蓮覺寺,以供三乘論法使用。」蕭諫紙並無笑 意,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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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的事,想必你也略有耳聞。有人啟動了蓮台機關,鎮東將軍府一名典衛與 鎮北將軍的獨生愛女雙雙掩於台底,該是有死無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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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好設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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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聳了聳肩。「只消抽起一根不到一尺的石樑,就能讓整座石台於極短的時 間內崩毀,連崩塌時的震動都經精密計算,台頂絕難逃生——這部分我個人也貢獻了 相當程度的創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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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僅如此,還設有嚴密的防破解機制,只消抽掉核心部位的藍圖,修築石台的 匠人,決計看不出有這個致毀的秘密機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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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意思是說,即使是修築蓮台的工匠,也無法得知蓮台可能崩毀,或如何操 作這個崩毀的機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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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笑了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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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不到這一節,四極明府就虧大了,咱們不做蠢生意的。核心部位的藍圖,一 直保存在覆笥山,除我之外,只有經手此案的上大夫看過核心藍圖並負責製造,他幾 年前過世啦,是個老好人。」他單手比划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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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包含石樑,差不多一尊石獅那麼大,像個石楔砌起的長方箱子,五面各伸 出長長短短的鐵軸。我們直接將那玩意,連同石台的藍圖給了湛光和尚,說只消破壞 那隻石箱子,他的三千兩算打了水漂。從之後台子塌得如此順利來看,我料他是乖乖 聽進了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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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湛光和尚的說法與你相合,應非作偽。」蕭諫紙的眉頭皺起,看起來並不高興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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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也未必。」曾功亮笑得不懷好意。「我們接了委託不久,大跋難陀寺的濂 光長老也往三江號打了銀子,顯然不知從哪兒探得消息,知道湛光和尚要害他。四極 明府接了案子沒有反悔的,所以濂光長老的四千兩銀,只能買湛光和尚害他不成。」    book18.org

  蕭諫紙眉頭一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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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改了設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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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抽橫的沒用,得抽直的那條。但普通人只會看見顯眼處的,哪想得到還有另一 條?」曾功亮的口氣聽來滿不在乎。「我本來打算等湛光和尚抗議時,再派人抽石樑 ,當場塌給那死禿驢看,光想那個畫面我就好開心,『哎呀!誰教你抽錯啦』之類。 你想,我們最後總算救了濂光長老一命,也堪稱功德一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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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九轉蓮台的秘密,決計不能是湛光和尚所泄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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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坑到他實在可惜。」曾功亮笑得可歡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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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的,我整整期待了十年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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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冷不防握住輪側,輪椅再也不動,孤伶伶地佇立於廊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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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過頭來,目光宛如實劍,就這麼貫穿了曾功亮得意的笑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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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說來,世上唯一能讓蓮台崩塌的,就只有你了。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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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3-12-25 18:27:22 book18.org

妖刀記(149) book18.org

————————————————————————————————————— 【第百四九折 傾墨入海,歧生孤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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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搔搔青髭刮人的腮幫骨,俯視蕭諫紙的眸里晶亮亮的,說是夷然無懼,更 像在打量什麼異物。「我本想說你變了,後來想想,才覺問題恰恰在你沒變,蕭用臣 。你花了多少年,才終於能面對鯤鵬學府的慘劇?仲夫子捨身殉道,你已釋懷了麼?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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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冷冷迎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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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左右而言他,是心虛的表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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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太急躁了,蕭用臣。」曾功亮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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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我沒看著學府付之一炬,但仲夫子死在我眼前……那段 迄今仍影響我,所以我把四極明府變成了這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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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從氏徒起就拿高餉,多到讓你一輩子不用回家,也毋須擔憂父母家人的生 活。我當上大工正後說服所有司空,將數字往上再漲一倍,府里所有器材、工具都用 最好的;只消說得出名堂,不管什麼試驗我一律批准,一切的花費,拿份詳實的結案 報告來沒有不能核銷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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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瞥左右,壓低聲音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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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設立了一份『磨槍奮進獎助基金』,凡匠人三級以上,每年三節皆可申請 ,由府中負責安排越浦風月場中最美、最騷、最厲害的紅牌,讓大夥好生抒發精力! 破童子身的我們還發紅包。自我上任之後,本府童身的比例屢創新低,被仙人跳、什 麼回鄉相親騙走身家的案例已連續七年維持在零,不連續的話都超過十二年了,這才 叫德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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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根本沒人想成親。工作時專心工作,玩的時候盡興玩,晚年的生計不用愁 。所有想做的事我們鼓勵你做到盡、做到透,做到再沒有遺憾,就算失敗也心甘情願 為止!這是匠藝的天堂,唯一不容許的就是『不可能』三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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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不耐揮手,曾功亮接下來的話卻令他瞠目無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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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這兒,變成了我理想中的鯤鵬學府的模樣。若非如此,我的人生無法 繼續,我將一直被困在恚怒、懊悔、無力,以及憤世嫉俗中,無論做著多麼傑出的事 ,不過是對這去他媽該死的人世間發泄怒氣罷了,就像你一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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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老了,曾功亮。」半晌,老台丞才微露一絲冷笑,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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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無法克制地想教訓人,以突顯自己超然的高度。是覆笥山的霧涼壞了你的 腦子,竟害你以為此間如凌雲頂一般高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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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哈哈大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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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訓『千里仗劍』蕭諫紙?我哪敢啊,『數聖』逄宮也不敢。只是你這人、你 做的每件事,都不停散發怒氣;若非如此,你要能比現在更偉大。」敲了敲輪椅如墨 斗般的烏漆覆殼,聳肩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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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說這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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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外出時所乘輪椅,是由他親自設計,特聘巧匠打造而成。與日常起居的竹 制輪椅不同,這乘烏漆輪椅更是像一輛小車,除兩側大輪外,前後均設有單足小輪, 動靜十分平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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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入輪椅時,下身乃隱於墨斗狀的車身內,自是為了遮掩癱瘓後,日漸萎縮的 雙腿肌肉,以免對外人顯露出尷尬的「肢殘」之相——以老台丞一貫的高傲,這是他 決計不能忍受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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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沒取笑夠?」蕭諫紙冷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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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指『八表游龍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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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收起嘻笑的神氣,正色道:「仲夫子交代過,這套武學是明宗的代表,過 猶不及、心重於藝,讓你練到『時御六龍』的境界就要罷手,否則再練將下去,不免 孤龍歧出,經脈逆行,重則暴斃,至輕也要你個半身不遂,兩腿俱廢——若仲夫子今 日在此,看他抽不抽你耳刮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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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表游龍劍」從來就是一套充滿缺陷的強大武學。要發揮其威能,需要絕大的 心性修持,只有智性立於人世之巔的至上明宗,才能完美駕馭;招式的不完美,正是 為了要尋找完美的人,與之匹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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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因此,蕭諫紙婉拒了異人增益修補「八表游龍劍」的好意,他需要這個關隘來 提醒自己,要成為更完美的人,方不負仲夫子臨死之前,將學府明宗的道統傳給了他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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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一夜曾功亮也在。他沒捱過仲夫子之死,更無法眼看著鍾愛的鯤鵬學府繼續 沈淪隳壞,天未大亮他便離開了生沫港,從此與蕭諫紙分道揚鑣,獨個兒踏上了尋道 的旅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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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一見老同學的模樣,便知蕭諫紙最終還是違逆了仲驤玉的殷囑,強練八表游 龍劍至「孤龍歧生」之境,下身經脈堵塞,乃至癱癰;嬉笑怒罵之下,藏的其實是疾 首痛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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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卻比他看得淡。「癱就癱了,毋須再言。你說的話我並不同意,我這人一 向都往後瞧,不拘泥於前塵舊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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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前也不承認自己是胖子啊!」曾功亮壞壞一笑,眸中掠過一抹光。「你喜 歡往後瞧,就該親眼看看我的工作室。那兒的工藝水準,領先此世最少五十年以上。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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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並未誇大其詞。長廊的盡頭,過了一片精緻的人工湖泊與跨湖飛橋後,兩 人來到一座獨立的四合大院,光是四周布置的遁甲奇陣就超過六座以上,蕭諫紙注意 到連飛鳥不由自主地都讓過這片小小的天空,彷彿硬生生從它們眼底被移了開去。    book18.org

  「數聖」逄宮專用的工作間裡,放置著各式各樣只能說是「光怪陸離」的奇妙器 械,有跟蕭諫紙膝上的「木鳶」外型相若、體積卻大上十數倍的巨型木鳥,據曾功亮 說它已成功試飛過幾次,能出數里之遙,下一步除了增加續航力,也考慮要進行載人 的試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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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自行邁步、遇牆轉彎的木製走獸,於此間是毫不稀奇,奇的是一具半人高的木 制童子像,它不但能執壺沏茶,還會端過來分送二人,絲毫無錯,饒是蕭諫紙見多識 廣,亦想不通如何能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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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最裡面的台子上,放置著一頭灰粉色的奇異動物——之所以一眼就能看出 是死去的動物,而非曾功亮巧手所制,是因為屍體上已經傳出淡淡的異味,非是筋肉 腐壞的惡臭,而是經過精細的防腐工序,混合了藥氣香料與肉身衰敗的獨特氣味。    book18.org

  ——死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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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心想,辨出獸屍乃一頭剔了毛的獐子。獐身未與台面相接的右半邊前後腿 上,插著粗細、大小皆不盡相同的金針,有的徑逾四分,已不能說是「針」了,說是 金錐還差不多;針與針之間,連著形形色色的鐵片絲線之類,像是極其複雜的皮影戲 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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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研究這個十年了,是我最喜歡的項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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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說這話時,雙目爍亮前所未見,甚至忍不住搓起手來,興奮溢於言表。    book18.org

  「我管它叫『還神甲』——別被騙了,這與歧黃無關,我不同閻王搶生意,只撿 祂不要的玩。」取一水精棒與小塊毛皮摩擦,往獐上某根金針一觸,那死獐右邊的前 後腳突然動起來,且非是痙攣似的一搐便罷,而是奔跑一般兩足交錯,宛若蘇生!    book18.org

  這畫面簡直怪異之至:獐子左半身動也不動,右半卻逕於台上「奔跑」,牽動頸 尾肌肉,分明死去多時、靠香料維持不腐的獐屍踢腿擺頭,直到曾功亮收手,才「砰 !」倒落不動,激烈伸縮拉扯後的肌肉發出淡淡衰腐氣,十分難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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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從『金針度氣』上得到的靈感。」曾功亮不以為意,可能早已習慣這種 氣味,興奮地解釋。「以導氣的材質為媒——就是這些金針——於體外另行構築一副 經脈的代用品……喏,就是這些連接的銅鐵延索,導入內氣,就能使肢體動起來。    book18.org

  「理論上來說,透過適當的延索框架,我能讓這頭獐子使套完整的『游龍步』給 你看,它生前甚至不用學過。」與身為明宗的蕭諫紙不同,曾功亮並未得授完整的「 八表游龍劍」,仲驤玉仲夫子只教了他游龍劍的身法,以為逃命避險之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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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不禁陷入沈思。此法若可行,刀屍的炮製就不用像現在這麼麻煩了,任何 人只消安上合於刀屍之用的一組、乃至若干「還神甲」,便能發揮妖刀之能……至此 ,澎湃如潮的思緒與先前的質疑,終於又合到了一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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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為何研製「還神甲」?何人授意他做研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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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奇械與妖刀刀屍之間如此相契,難道只是巧合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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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日的友朋似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沈溺於懷緬之間,一時難以自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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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在想,若那晚之前,我便做出了這樣的東西,仲夫子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曾功亮慘然一笑,撫著工作檯低聲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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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他為救我們一命,強鼓內力使出超越『時御六龍』的一劍,以致半身癱瘓 ,『還神甲』也能再給他一搏之力,起碼能使『游龍步』逃命……才這麼想著,回神 已研究二十幾年啦。」說著霍然抬頭,露出爽朗的笑容,正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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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我們終不能掙脫回憶,不能不受那些痛苦經歷影響,至少要將它用於有益之 處。你可以繼續責怪自己四十年,但那只是為難自己罷了,仲驤玉不會因此活轉過來 ,你我也不能再有一回青春年少。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你也該試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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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望著昔日同窗的眼眸,裡頭清澈得不帶一絲陰霾,容不下詭計滋生,甚至 比他當年在那個執拗孤僻、好發議論的肥胖少年眼中所見,還要洞徹得多。歲月會毀 壞一些東西,也可能使之磨礪發光。也許曾功亮是後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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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嘆了口氣。「無論如何,能再見到你,今兒就不算白來啦。我相信九轉蓮台之 崩毀,非是你所為。然覆笥山奇門陣圖如此嚴密,外人絕難出入,除非……此間有內 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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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又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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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看你,又來了。太聰明又太憤怒,以致往往忽略了顯而易見的事實。沒有 人可以從覆笥山帶走藍圖,不代表沒有人能來四極明府看。你今兒問我難陀寺的事, 我不就說了麼?要是你要求看一看藍圖,雖於規定不合,但我他媽怎麼說也是大工正 ,便給你看了,誰又敢說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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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眸光一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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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來看過九轉蓮台的藍圖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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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曾功亮裝出一張苦瓜臉。「還不能不給看,這才麻煩。他跟我師傅那一 輩的有交情,講輩份、講情份都無法拒絕;況且以他的身份地位,強要看我也不能說 不,你知道……上頭的人嘛!很麻煩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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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聖」逄宮貴為諸聖之一,滄海儒宗內,只三槐六藝儒門之主的地位高過了九 通聖。然此三者絕跡江湖多年,思來想去,也只一人符合「上頭的人」一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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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又恢復了從容寧定,低垂眼帘,淡淡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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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跟蕭破敗、南宮損,怎麼說也是平輩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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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輩?我呸他們兩條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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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功亮一直都笑笑咧咧的,難得見他發火。「我們搞原創的,最看不起的就是抄 襲!蕭破敗抄鯤鵬學府,南宮損抄《秋水名鑑》,忒有本事不會自己搞一個來瞧瞧麼 ?你媽讓你抄!敗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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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樣就太憤怒了。」蕭諫紙安慰他。「幸好不是太聰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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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不信我呸你一臉?」這會兒曾功亮倒是笑瞇瞇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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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來說去,便只剩下一個人了。」蕭諫紙忍著笑意,不經意地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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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是儒門九通聖之首,人稱『隱聖』的『地隱』殷橫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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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曾功亮點點頭。「你說他幹嘛要搞垮九轉蓮台呢?吃飽了撐著?」    book18.org

  「好問題。我也想知道。」蕭諫紙淡然抬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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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若,我去見見他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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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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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窟內無有計時用的晷儀等器具——至少耿照手邊沒有——他估不准子時到底 是什麼時候,唯恐錯過與蘇合薰之約,用過晚膳後藉口身疲,躲回房間,拉長耳朵留 心廣間裡的動靜;待黃纓次第掩熄燈燭、姥姥也回房安歇,才悄悄溜下了石階,鑽過 長長的甬道,返回後進的浴房裡等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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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石造浴房內靜謐無聲,接通溫冷泉的水喉不知有著什麼奇妙構造,稍用力 些便能旋開扭緊,連黃纓那樣身嬌力弱的少女也能輕易操作,居然還不漏水,如非不 欲攬上「毀人祖產」的罪名,每回洗浴耿照都想拆開研究一番,長長見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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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叔若見這般妙構,不知有多歡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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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也奇怪,在不見日升月落、時間流逝彷彿失去意義的地底,反而經常想起谷外 的人。七叔、木雞叔叔,橫疏影、霽兒,寄居流影城的父親姐姐……還有目睹蓮台塌 陷、不知自己仍活在世上的寶寶錦兒。他們都還好嗎?是不是傷心欲絕?雖然不是真 的,但對她們來說,「耿照」這人已不在世上了,她們有沒有好好地繼續過日子,是 否仍能開心歡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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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些,令他無法自抑地焦躁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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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此刻什麼也不能做。若欲與重要的親人愛侶重逢,眼下還有更緊要的事,需 要他集中心神,戮力以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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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應付不知伊於胡底的漫長等待,也為把雜臆驅出腦海,耿照挑了個壁夾堅實的 角落盤膝坐下,凝神墜入虛空之境,提運碧火功搬運周天,心無旁騖地練起內功來。    book18.org

  自得授碧火功以來,耿照無一日將功課撇下,身兼「入虛靜」與「思見身中」兩 門奇術,使他得以不受時空之限,在心識內盡情練功,而耿照也不負這些奇遇,將一 個「勤」字做到極處,方於短期內突飛猛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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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成是別人,縱有碧火功、化驪珠加身,缺乏這份日日勤勉、寬緊不輟的死工夫 ,斷無法在數月間精進如斯,在蓮覺寺遭遇李寒陽時,便無足以重鑄劍脈的紮實根底 ;在邵咸尊的「道器離合劍」之前,也決計不能熟練地耙梳招式,去蕪存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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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遇」之所以成就非凡,令他百尺竿頭,蓋因耿照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當 異變猝然降臨時,方能突破逆境,轉危為安,實非倖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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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虛空完成周天搬運,練得幾路「薜荔鬼手」熱身,一動念間場景變換,又回 到朱城山後的長生園,木雞叔叔癱在檐下的竹製胡床里,怔怔望著蔓草叢生的庭院。 耿照同他閒聊幾句——當然木雞叔叔從沒應答過——便擎起木樁上的柴刀,玩起削柴 如筷的遊戲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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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劈完千刀,過往到了這兒,即於虛境里幻出老胡的身影,兩人對拆幾輪「 無雙快斬」,再叫出岳宸風,重現鬼子鎮的搏命死斗。三乘論法之後,他明白高手對 戰不只是比內外功,亦注重精神境界、心性修持,那怕只稍遜一籌,便是生與死的差 別,對手又換成李寒陽,以期能夠重現貫穿鼎天鈞劍的會心一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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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現在,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演練著「落羽天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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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虛境中練功與現實並無不同,現實里無法做到的,於虛境一般的辦不到。耿照 數百次的練習,莫不止於提氣上躍、直至巔頂的一霎,隨著時間流逝,適才周天搬運 而生的內力,又漸漸被體內的深淵所吞噬,到後來,連躍起都頗有些吃力,一身功力 復歸於無,成了丹田空空如也的普通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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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淵「吃」掉碧火功的內力之後,便由化驪珠接上供應,若非驪珠奇力源源不絕 ,照這般吸法,耿照早已枯竭而亡。按他所想:這無底深淵既因「落羽天式」而開, 或能以同樣的方式閉起,如今看來,興許是一廂情願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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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件事,耿照始終無法釋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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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吞噬」的內力與驪珠奇力,究竟到哪兒去了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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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量不會憑空消失。信手一劈,無論用的是內功或蠻勁,力量就是力量,這一記 定然留下痕跡,要拮抗還須多費氣力,或賴巧勁騰挪,才能化於無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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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耿照被吞噬的內力,指不定都能再造出另一名耿照來了,更遑論源源而出的驪 珠奇力……這些力量不能憑空消失,耿照能清楚感覺它們自體內飛快逸去,卻無法解 釋去了哪裡。若能解開這個謎,距揭露「殘拳」之真貌,便僅一步之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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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篤!」一刀劈在樹墩上,餘震隱隱,自刀柄反餽而回,無論手感勁道,皆 來自深層意識的精細模擬,真實一如先前無數次落刀墩上;就連拔起刀來,留在墩上 的刀痕、透出斫裂處的鮮烈木氣等,俱與現實一模一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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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頭一凜,旋腕舞了個刀花,驀地反手一掠刀頭斜出,烏沉沉的柴刀於極小的 範圍內突然加速,直欲剖開空氣,竟自鋒緣逼出一抹銳光,燦亮如灼,正是《霞照刀 法》中的一式「分輝照雪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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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刀乍出倏停,位移幅度小得出奇,光芒消失後,才聽「颯!」一聲低咆,風壓 現於三尺外,壓著地面青草筆直掃去,七步後方沒,竟是一記隔空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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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望著刀痕盡處,忽然會過意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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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功並未消失,而是散入天地之後,再無法感覺其存在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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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量不會憑空消失」既對,也不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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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用於有形之物上的內勁蠻力,固會留下相應的痕跡,但隔空掌力便「消失」了 麼?自非如此。只是相較於無盡寬廣的寰宇六合,便是開山碎石的掌力、分金削玉的 劍勁,也顯得微不足道,微小的力量散於寬廣的天地間,如傾墨入海,難以盡污,由 是不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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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祖遺書上說,「殘拳」是從天地間借來力量,耿照本以為是比擬形容,如今想 來,或許太祖只是直白說出自身的武功原理罷了。他在施展「落羽天式」、力有未逮 的剎那間,身體自行啟動了某種得自龍皇水精的借力法,得以一氣呵成,破開灰袍客 的護身氣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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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遺書上說「向天地借力」為真,那麼,「以想像御之」極有可能也是一句平鋪 直敘的白描,毋須比附什麼道家修真的「神解」,就是要你將這股力量想像成某種具 體的物事,貫通其質,便能駕馭操控,任意使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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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漸漸抓住獨孤弋的思考模式。太祖本是個簡單已極的人,是所有人把他想復 雜了——殘拳該怎麼練?一直挨打、往死里打,當衝擊超過肉體所能承受,連結天地 外力的「門」就開了。對姥姥他始終據實已告,是聞聽之人忽視事實,無法接受而已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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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龍皇玄鱗的想像里,這股力量是什麼?是風,是雲,還是星辰日月?能夠破解 此一關竅,或許……或許便能掌握這不知名的力量,停止它的瘋狂吞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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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玄妙的異樣感掠過耿照的心版,他立時從虛境中層層浮起,回到現實。睜開 眼縫,已慣黑暗的視線里多了條窈窕身影,蘇合薰一言不發,輕輕轉動尖細巧致的下 頷,示意他「跟我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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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石窟的通道遠比耿照想像中更短,他們在僅容一人低頭的石鑿甬道走沒多久 ,蘇合薰便領他鑽出地面,冷鑪谷中夜風沁涼,令人心曠神怡,耿照貪婪地深呼吸幾 口,精神大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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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間似是谷地邊緣,沒見屋宇,舉目皆是茂林;若非有著細心整理過的蜿蜒林徑 ,幾與荒郊無異。兩人頂著皎潔的月色穿過樹林,來到飛檐凌空、雕樑畫棟的章字部 分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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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蜘蛛的密道四通八達,自有無聲無息穿過地表的法子,但耿照身為外人,蘇合 薰肯帶他去定字部已是天大的人情,豈有泄漏機密的道理?耿照心中感激不盡,毫無 怨懟,跟著蘇合薰貼牆行走,時不時停下腳步匿於影中,以避開各壇的巡守夜值。    book18.org

  郁小娥雖言行放蕩,御下卻似乎頗有手腕,定字部未如想像中燈火通明、笙歌達 旦,黑暗中一片靜謐,巡邏的頻次與動線卻較章字部、乃至半琴天宮都要嚴密,蘇合 薰帶著他兜轉片刻,由一處暗門鑽入地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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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這兒,才不會被發現。」蘇合薰淡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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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她那流雲化霧般的身法、幾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奇異氣質,就算大搖大擺穿門過 院,料想也未必能驚動夜值,耿照清楚是因為自己內力不濟、呼吸濃重,只怕再深入 些個,不免要露出形跡,不禁又是慚愧,又復感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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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間密道較石窟聯外的更寬廣,可容兩人並行,甬道中十分乾燥通風,雖無燈燭 ,壁上卻有石英礦脈似的晶亮殊質,能反射光線。耿照不由得想起三奇谷瀑布圓宮的 設置,兩地似有什麼隱而未現的牽連,若非成於一時,便出自相同體系的能匠之手, 方能予人「似曾相識」的感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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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忽停下腳步,指了指頭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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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凝神細辨,這才聽見一縷如泣如訴、盪人心魄的斷續嗚咽,發出聲音的人似 乎咬著枕被一類,未敢放懷喊叫出來;也可能是被布巾塞住檀口,把哭聲和哀鳴都堵 在喉間,難以盡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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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念電轉,明白這是什麼聲音,不由得寒毛直豎,捏緊拳頭,指甲差點戳進掌 心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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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紅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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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以指抵唇,示意他噤聲,隨手轉開壁上一塊圓鑄鐵片,頓時一縷昏黃的燭 光射入甬道,原來鐵片下所覆,卻是一枚覘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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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心急如焚,湊近瞧去,見覘孔中映出一扇鏤空花櫺,應是撥步床的花圍;兩 條白生生的美腿伸出床架,腳掌用力壓平,不住輕搐著,其中一隻還套著羅襪,另一 只卻是光裸細膩的赤腳,足趾平斂、蹠骨渾圓,說不出的晶瑩可愛,細小如瑪瑙般的 趾甲上塗著紅艷艷的蔻丹,踝上還有一條細小的掐金煉子,將原本清純可人的小腳襯 出一絲淫冶氣息,令人想入非非,難以遏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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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見美足,都懸到了喉間的一顆心重又落地,一抹額汗涔涔,背衫竟已濕透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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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雙腿雖然脛長趾斂,美不勝收,卻非是染紅霞所有。染紅霞的腿更加修長健美 ,肌肉線條結實而滑順,兼具美麗與力道不說,恐怕身量遠非床上的女郎可比,足趾 的形狀出入亦大;染紅霞五趾收攏,尖如玉筍,呼應她修長的身形,而女郎的卻是渾 圓小巧,瑩潤如珠,透著一股難言的嬌柔斯文,直令人想捧在掌里,細細呵護。    book18.org

  這樣溫文巧致的小腳兒,與彤艷的蔻丹、耀目的金煉並不相稱,卻加倍地凸顯出 肌膚的白皙水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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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大大分開女郎雙腿,捧著她柔嫩雪股悍然進出的,則是一名衣衫不整的黑衣人 ,解開魚皮密扣的夜行衣敞開,褲衩褪至腿間,隱約露出的一身雪肉竟不遜於女郎, 堪稱「清瘦」的身子結實有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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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住進出女郎腿心的那話兒雖不甚粗,卻是又彎又長,每回往前一送,女郎總不 由自主地弓腰抬臀,顫如輕波,發出悶濕黏糯的嗚嗚哀鳴,彷彿再無法承受。而黑衣 人留在她體外的,還足有三寸來長,通體光滑,毫無難看的瘢痕縐褶,色如漬纓,沾 著晶晶亮亮的淫水,明明尺寸甚是昂藏,炮製得女郎掙扎欲死,不知為何竟有些穠艷 之感,只覺陰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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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自知長度異於常人,彷彿刻意示威似的,刨刮女郎的動作既慢且實,每一 下都徐徐刺入,直抵最深處,不容女郎閃躲逃避。耿照透過覘孔望去,只覺深入女郎 下體的不是什麼血肉之軀,而是一柄櫻紅色的猙獰彎刀,那種穿腸剖腹的激烈痛楚毋 須過人的想像,端看女郎的繃緊嗚咽便足以感同身受,不忍卒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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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麼喜歡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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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一邊動作,一邊抓緊女郎纖細的足踝,令她的奮力掙扎化作徒勞,劇顫的 雪股像是被串上彎鐮也似,鉤爪似的刀鋒仍持續剜入,直至腹腸。「主人的肉棒大不 大,是不是弄得你欲死欲仙?你這頭下賤的小母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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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是不堪受辱,抑或黑衣人又刺得更深,女郎纖細的楚腰彎如蛇弓,連嗚咽 都再發不出,緊繃著劇顫一陣,被鏤空花圍與簾幔遮去的上半身才頹然摔下,透出垂 死般的濃重吐息。耿照看著她雪白的肌膚上一瞬間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珠,可以想像那 絕非溫濡烘熱,而是痛苦已極的冷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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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可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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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湧起一股進房救人的衝動,還未貿然行事,另一股異樣驀地襲上心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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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認得這個聲音。那宛若耳畔呢喃、催人慾眠似的動聽嗓音,還有那輕佻可憎的 語氣……狹隘的覘孔視界之內,黑衣人一抹頸頷間的溢汗,鬆了松交襟衣領;他的燠 熱並非全無理由,戴著一張悶濕的糊紙面具與女子交媾,本就不是輕鬆活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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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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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的心一霎沉落,然而那股難言的異樣仍舊盤繞不去,似提醒著他蹊蹺不僅於 此。他與鬼先生兩度會面,對鬼先生的喉音語氣甚是熟悉,但近距離聽他說話,這還 是頭一遭,心版上似有什麼浮光掠影隱隱祟動,「鬼先生」這個答案並不能滿足那異 樣的熟悉感……不僅如此,還不只是這樣……這個聲音……這聲音……我在哪裡聽過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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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閉上眼睛,剎那間沈入心識的最底層。在那裡,所有經歷過的感官印象如一 幀幀圖畫般,被妥善分類保存,只消打開正確的屜櫃,便能原原本本取出,於虛境中 重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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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溫柔的、撫慰人心似的呢喃語氣,去除輕佻與冷酷之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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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倏地睜眼,額際青筋暴凸,心頭「轟」的一聲巨響,才又陷入一片死寂。    book18.org

  他知道這個聲音是誰了。除了「鬼先生」這個身份,他還在阿蘭山聽過這人說話 。難怪這般耳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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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你,琉璃佛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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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未表現出來,但蘇合薰的駭異,怕不在身畔少年之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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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未見過這名黑衣人。按理說,只要蘇合薰沒見過的,決計不能出現在定字部 。沒有她負責領路,連郁小娥都無法自由進出,怎麼可能有一個素昧平生的臭男子, 能將冷鑪谷當作自家內院,任意侵門踏戶,在天羅香的地盤上狎戲天羅香的門人?    book18.org

  她試圖辨出床上女子身份,然而女郎若非死死顫抖絕不出聲,便是發出扭曲苦悶 的哀鳴,看不見頭臉相貌,光憑赤裸的下身實是毫無頭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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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說得沒錯,八部教使中確有叛徒。蘇合薰並未為黑衣人領路,等於間接洗刷 了郁小娥的嫌疑——無論這人是怎麼進來的,決計不能是郁小娥提供的協助。還有另 七名織羅代使,可以利用她們手裡的領路使者達成此一目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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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上的女郎肯定是重要的線索之一,若此姝非是郁小娥用來「款待」黑衣人的禮 物,必與放他入谷的叛徒脫不了干係;跟蹤她,便能循線逮著那個不忠於姥姥的代使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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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不是我要找的人。」最初,她將郁小娥的所作所為回報姥姥時,姥姥如 是說。「她的一舉一動看似背離教門,然而,只消稍稍刺激她一下,即能為教門所用 。有野心的人看的是利益,背叛天羅香於她毫無益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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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垂手靜聽。她並非總是贊同姥姥,只是沒有反駁的習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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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定定望著她。「我要找的,是一個極蠢笨的人。此人目光短淺,卻自以為聰 明;胸無定見,卻渴望受人矚目;不思進取,卻妄想依靠強援,渾不知在外敵眼中, 自己不過是塊腴肉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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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繼續觀察郁小娥,看看她是不是這樣,同時別忘了留心其他人。咱們趁這 個機會,把這根腐肉里的毒刺一舉拔出,永絕後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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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從雜臆中回神,聽耿照喃喃道:「是他……居然是他!我怎麼到現在才發 現?糟糕……棲鳳館!」見他起身欲動,伸手攔住,低聲道:「你做什麼?」耿照心 念一動,指著覘孔:「蘇姑娘,你有沒辦法,將此人留在谷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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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搖了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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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帶他來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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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心思飛快,早已想過這個可能,頓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八部中,除掌管定 字部的郁小娥外,至少還有一名代使私通外敵,而且不同於郁小娥把綠林好漢帶進谷 里當貂豬使用,此人引入的是鬼先生這般級數的陰謀家,稍有不慎,天羅香便是全谷 覆滅的下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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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有其他的入谷門道,寄望蘇合薰以領路使者之能,困鬼先生於禁道中,未免不 切實際。以鬼先生之智,若無十足的把握,決計不會孤身犯險,闖進冷鑪谷這樣的死 地來。看來他對掌握另一名叛徒甚有信心,不但能全身而退,於谷內現狀亦有充分瞭 解,深知此際正是天羅香最脆弱的時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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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引開那人。」耿照想了想,沉聲道:「你把握時間,將那名姑娘救出。這 兒的地形通道你熟,能越快帶得人走,我越不容易被他纏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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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蘇合薰料不到他身無內力,竟還想逞這個英雄,咬牙道:「我須同姥 姥交代。」耿照並不生氣,只是定定望著她的眼睛,似乎就這麼望穿了她,直至眸底 心內。「蘇姑娘,這事你比誰都看不過眼,是不是?你我早一刻伸出援手,那位姑娘 也少受些委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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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動也不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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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染姑娘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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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渾身一震,卻未停步,逕往甬道出口行去。「救完這位,我們就去救她。紅 兒……染姑娘若知我沒有這樣做,她會惱我一輩子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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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沒帶上你,我現在就去救。」蘇合薰淡道:「你要記住,壞事只須熱血一衝 ,要把事情辦好,卻得耗費偌大心神。你要亂來,我便帶你回石窟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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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正欲辯駁,忽聽叩叩幾聲,從覘孔中傳來。兩人交換眼色,心念一同,齊齊 湊近,見鬼先生也已到了緊要處,低吼一聲,從女郎股間拔出怒龍,那彎翹滑潤的櫻 紅肉柱長逾七寸,相較於驚人的長度,杵徑稍嫌細了些,卻絲毫不影響視覺上的震撼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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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那沾滿薄漿的彎翹紅鐮跳動幾下,噴出大把大把的濃精,一注接一注地噴在 女郎雪白平坦的小腹之上,混著她豐沛的汗汨滑下起伏有致的胴體,狀極淫靡,令人 眼酣耳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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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外再度響起叩門聲,鬼先生哈哈一笑,「啪!」一摑女郎沾滿精穢的雪股,連 聲嘖嘖:「喂,小母狗!人家催得急啦,還不快來把雞巴舔乾凈!」撥步床間一陣窸 窣,女郎似起身跪坐,以一條蓮紅緞面的肚兜掩胸,握著一跳一跳的彎長玉柱啾啾吸 吮,汗濕的長髮散出床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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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鬼先生的物事太過頎長,站在床沿往裡頭一伸七寸,連女郎的鼻尖都瞧不見 ,遑論相貌。她小心吸著含著,黏膩的漿濡聲在廂房內迴蕩著,連叩門之人都停下了 手,鬼先生卻不肯安分享受,忽伸手一揪,似抓她腦後濃髮,胯下彎鐮向前一頂,但 聽「嘔嘔」幾聲,女郎微露青筋的白皙小手死死揪著他,渾身顫抖,鬼先生卻極享受 這般逼人近死的快感,終於肯拔出時,已嗆得女郎劇咳不止,幾欲暈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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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門「砰」的一聲猛被撞開,進門之人身形嬌小,步履間卻帶著一股火氣,正是 定字部的當家郁小娥。床上女郎見有人來,抱著衣物從床的另一頭翻了開去,身形沒 入屏風,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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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座獨院廂房本是定字部迎賓之用,房裡擺置的金絲楠撥步床極是奢華,鏤空的 花圍扇架層層疊疊,再加上簾幔掩映,直與小屋無異。那女郎雖一絲不掛,手腳卻甚 俐落,藉掩護遁至屏風後,連郁小娥也沒能瞧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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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欲探首,鬼先生卻大喇喇坐起,雙臂一攬,「唰!」一聲降下垂幔,敞開的兩 片衣襟散於體側,還未消軟的緋紅彎鐮沖天昂起,與嬌小如女童的郁小娥一襯,更顯 猙獰,盡占上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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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使好大火氣!」他怡然笑道:「要不吃點甜的,寬寬心?這串糖葫蘆滋味不 壞,代使品過必不後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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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心知他有意示威,今日是斷然找不出攜他入谷之人了,眉眼一挑,烈目笑 道:「您要入谷,怎不通知小娥一聲?我好派人去接您。」眸底殊無笑意,毫無掩飾 不忿的意思。鬼先生饒富興致地乜著她,聳肩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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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代使日理萬機,未敢打擾,便自來了。怎麼,代使不歡迎麼?」低頭望著 箕張的左手五指,似瞧什麼有趣的新鮮玩意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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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玲瓏心竅,明白他是在提醒自己:「你恃以宰制一部的武功,是誰傳授給 你的?」想起這廝武功深不可測,此際還不到翻臉時,不敢太過無禮,唰地換過一副 媚人甜笑,瞇眼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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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說得哪裡話來?小娥歡迎都來不及。只是谷中忒多閒人,卻不知哪個與小 娥一般,願受主人驅策,要是不小心誤傷了,豈非自家人難看?主人如信得過小娥, 小娥也好與姐姐相認,共效犬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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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思極快,一見鬼先生在此,便知冷鑪谷已非密不透風,如非蘇合薰早與金環 谷那廂掛勾,私自帶人入谷,即是其他七位代使之中,另有金環谷安插的細作。唯今 之計,須得儘快弄清這名姦細的身份,否則天羅香失去最大的屏障,與誰都沒有談判 的籌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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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哈哈大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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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使這話忒不由衷。我垂涎代使艷色已久,代使若有依喬之意,何不褪了衣衫 ,與我共度良宵?到得那時,也才好與她姐妹相稱。」屏風後的著衣細響頓止,隨即 「咿呀」一聲,顯是女郎推窗而出,無論想再追趕或窺探,此際亦都不能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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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心中頓足不止,面上卻不顯山露水,噗哧掩口:「您真愛說笑。莫說小娥 姿色平庸,又是殘花敗柳之身,難入主人法眼;便數金環谷中佳麗無數,個個都是國 色天香,怎麼也輪不到我呀。小娥於主人,只有一樣好處,卻是旁人萬萬不能及。」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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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娥辦事,」她低垂眼帘,福了半幅,周身再無一絲輕佻假媚,正色道:    book18.org

  「主人大可放心。為人下屬,這是唯一、也是最緊要的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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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戲耍夠了,掩起衣襟,點頭道:「你是明白人。一直以來,你能從金環谷 拿到『益功丹』以及四式爪譜,只因我對你的辦事能力相當滿意,別無其他。既然如 此,你我廢話少說,你同十九娘說有急事見我,這回又要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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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門《玉露截蟬指》。」郁小娥道:「若無全本,缺得一式,可以一枚益功丹 相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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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倒會喊價。」鬼先生淡淡一笑。「拿什麼交換?若非有價之物,我可要生氣 啦。漫天要價,坐地還錢,委實可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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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娥豈敢?」郁小娥心頭一凜,硬著頭皮恭恭敬敬道:「我近日得一女子,千 金難易,或可入得主人法眼。」說了染紅霞的身長、體重,胸腰臀的尺碼,以及雙腿 之長。鬼先生於數字極是精細,閉著眼睛一思量,女子的胴體於腦海中自然浮現,果 是迄今未見之美材,無論健美結實,抑或浮凸誘人處,均不遜正牌的玉面蠨祖,睜眼 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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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何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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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送至。」郁小娥撒了個小謊。「小娥欲與主人約期,便在我定字部禁道之 外,一手交人,一手交譜。主人以為如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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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眉頭一挑。「為何不像過去那樣,直接送到金環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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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說金環谷近日來了對頭,武功厲害,過去送入谷中的女子,已有泰半被劫 。小娥武功低微,恐押送有失,令主人失望;本部禁道內外,小娥有十二萬分把握, 縱使主人的對頭尋來,也決計搶人不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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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份盤算,在今夜之後自須大打折扣,但只要確定蘇合薰不是細作,則定字部 禁道仍是銅牆鐵壁,主人便能由他部出入,難不成以他一人之力,能挑了天羅香不成 ?郁小娥在金環谷亦有秘密的消息來源,算準他非要這名女子不可,藉機狠咬一口, 便是自此再無合作,也是穩賺不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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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呵呵笑道:「代使,做買賣沒有『非要不可』這種事,你開得這般臭價錢 ,是成心不想做了,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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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不為所動,悠然道:「我只能說她是第二個雪艷青,主人便走遍天下,再 尋不到比她更像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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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眸光一銳,倏然沈默。這條「李代桃僵」的計策,說穿了不值幾文,但以 郁小娥涉入之淺,竟一眼看穿,不能不令他對這名不見經傳的小花娘另眼相看。他在 谷中的另一條內線,並沒有如此亮眼的表現,鬼先生決定冒險一回,賭一賭自己的運 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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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雪艷青本人,也換不到全本的《玉露截蟬指》,更別提西貝貨啦。」他 信手從錦幄之下摸出一隻金燦燦的物事,遞到郁小娥鼻下。「但是這個可以。代使曾 於谷中,見過其他的部分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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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覘孔之後的耿照悚然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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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郁小娥已代他將滿腹的錯愕一股腦兒吐出,驚呼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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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這是門主的金甲!怎會……怎會在你手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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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2013-12-31 00:28 book18.org

妖刀記(150) book18.org

————————————————————————————————————— 【第百五十折 彌恨洗冤,孰輕孰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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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片鎏金脛甲,甲側微凹的曲線滑潤如水,教人想起雪艷青那雙渾圓結實的長 腿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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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對這套形制殊異的異邦戰甲印象深刻,只是不曾留意過細節。若成套披在女 子身上,或可略辨真偽;孤伶伶拿出一隻部件,反令人沉吟未決,不敢確定是否為雪 艷青所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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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然是真,便只兩種可能:其一,逃離血河盪當夜,鬼先生始終尾隨在兩人之後 ,是以知曉埋甲的地點。但這解釋也產生另一個疑點——無論耿照或雪艷青,皆是鬼 先生亟欲取之的對象,豈容他倆逃離?既取金甲,後又縱虎歸山,未免說不過去。    book18.org

  第二種可能,即是雪艷青傷愈離開棲鳳館,沿河回到埋甲處,取甲後為鬼先生所 執。這麼一來,鬼先生能自由出入冷鑪禁道,也有了合理的解釋——天羅香之主是與 禁道黑蜘蛛交換血誓的人,或知出入之法,或有促使黑蜘蛛履約的權力,連姥姥的一 紙手書都能當作通行證,由雪艷青簽署的譜牒,效力或還在姥姥之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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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艷青落入鬼先生手裡」的假設令他寒毛直豎,尋思之間,見鬼先生持甲詢問 郁小娥,脛甲反轉過來,內里並無革墊棉襯,光滑一片,莫說是鐫刻,連污漬都沒見 一塊,驀地省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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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甲……是贗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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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姥姥所說,雪艷青的金甲內側刻著虎帥絕學《玄囂八陣字》,內置的棉革襯墊 除了保護身體、避免摩擦,亦有掩去鐫刻之意。鬼先生出示的脛甲雖仿製得維妙維肖 ,內側卻無虎帥之刻文,絕非由貨真價實的「虛危之矛」所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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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一萬步想,鬼先生要找人冒充雪艷青,自須準備一套幾可亂真的金甲,否則冷 鑪谷中眾目睽睽,斷不能輕易過關。耿照並不知道鬼先生擁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任何 東西只消看過一眼,便能深深印在心識深處,分門別類貯存起來,與他的虛境異能頗 有異曲同工之妙;連看過的武功都能模仿個六七成,靠印象重新繪製、打造出雪艷青 所披掛的金甲,不過反掌間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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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聽鬼先生怡然道:「你家門主若於谷內,還有備用的甲衣,拿來與我交換截蟬 指,一塊甲片換一招。至於那名女子,我願意以三招交換,便是現下傳了給你也無妨 ,當是前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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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招。」郁小娥彎彎的柳眉一挑,笑得又膩又甜:「您先傳我三招,連剩下的 三招共六式圖譜,咱們屆時在禁道外,一手交人,一手交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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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使做買賣的習慣,我實不喜。」鬼先生哼笑。「不考慮直接用搶的麼?意思 也差不多了。喊價若無根據、愛喊多少喊多少,結果就是浪費時間。你當抒發心情, 我可氣悶得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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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道:「您先傳我三招,小娥立時奉上一個極有價值的線報,包管主人滿意 。主人聽了若覺不值,盡可以取小娥性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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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鬼先生來了興趣。「什麼線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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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人手中的金甲雖是維妙維肖,與門主所持幾無區別,但仍是贗品。」嬌小冶 麗的女郎眼波盈盈,瞬著彎睫輕道:「此間關竅,於主人可說價值連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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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思!」鬼先生撫掌大笑,驀地右手拇指屈起,餘四指張如箕爪,翻腕急旋 ,似揮排扇,既非爪功也不像指力,卻是變幻莫測,影若搖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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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並未運使內力,接連變過幾式,漫天爪影中忽穿出一指,指勁倏凝,貼著郁小 娥的鬢邊削過,帶下一綹柔絲,「嗤!」一聲銳響,桌上瓷燈已遭洞穿,圓鼓鼓的青 花腹間留下前後兩枚錢眼大的圓孔,不住汩溢著燈油,室里盈滿豆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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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瓷不碎,可見指力精純;而在瓷胎上穿出兩枚圓孔的力道,竟未使瓷燈稍稍位 移,亦足以顯示力量之集中。郁小娥目眩神馳,忍不住也屈起拇指,依樣畫葫蘆起來 ,儘管不能說是毫釐不差,但憑一眼的印象,竟能使了個七八成,悟性不可謂不高。    book18.org

  只見她袖底幻出連片殘影,正欲戟出,才發現勁力俱扣在拇指上,決計不能如鬼 先生所使,凝力洞穿瓷盅。「『玉露截蟬指』共分五層,」鬼先生悠然道:「每層屈 起一指,真正的勁力扣於屈指間,欲出不出,難以捉摸。我演給你看的招式不過是第 一層,以食指發勁卻是第四層的功夫;據說練到第五層時,勁不由指出,屈伸自如, 能傷敵於無形間,堪稱是一等一的絕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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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明白他的意思。略去了當中二、三層的招式心訣,便無隔空破瓷的驚人威 力。她若想一窺教門無上絕藝,須得拿出夠份量的情報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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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主之甲,其後鐫得有字。」她老老實實交代,模樣無比乖巧。「據說每片都 有,須除去甲襯方可見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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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覘孔後的耿照聞言一凜:「她怎麼知道?莫非《玄囂八陣字》的秘密,天羅香的 教使俱都知曉?」心想以姥姥之謹慎,不致如此輕率,轉頭望向蘇合薰。蘇合薰低聲 道:「她有個同期入門的姐妹,叫連雲靜,被選入天宮伺候門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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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想起姥姥說過,曾秘密選拔若干女子,讓她們一人習練八陣字中的一門,卻 無人成功,心念微動:「那位連姑娘……現在何處?」蘇合薰沒應聲,專注望向覘孔 ,恍若未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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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開始痛恨起這種隨意翻閱天羅香的日常、都能不經意掉出一地犧牲者的情況 。可以確定的是:連雲靜此際人已不在,她修習過某片金甲上的八陣字武學,郁小娥 知道甲後鐫刻,多半也是她漏的口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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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不關心她如何得知,他更想知道那是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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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見過上頭的刻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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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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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親見過。是一……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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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是連雲靜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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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看不清郁小娥的神情,只覺她口氣木然,無悲無喜,不禁為那位素未謀面的 連姑娘感到悲涼。郁小娥是為枉死的同期姐妹,才下定決心背叛教門,與鬼先生暗通 款曲——這麼想的話,似也能稍稍諒解她了,耿照卻知郁小娥不是這種人。她的所作 所為只為了她自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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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對這個情報異常滿意。透過秘閣的烏衣學士,他對天羅香做過極深入的研 究,甚至溯及百年前的古老文獻,從武功到教門源流,瞭解之透徹,自覺就算向「代 天刑典」蚳狩雲登門叫板,也有絕不會輸的把握,才敢伸出黑手,在冷鑪谷中攪風攪 雨。而雪艷青和她那出類拔萃的武功,彷彿是天外飛來,與他熟知的天羅香格格不入 ,對照古木鳶與郁小娥之言,答案已呼之欲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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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副甲上所刻的,便是《玄囂八陣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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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血河盪的聯心會後,雪艷青便不知所蹤,重傷的蚳狩雲也隱匿起來,使他的暗 樁一直苦無下手的機會。鬼先生確信直到雪艷青離開冷鑪谷,蚳狩雲該是未能視事的 ,否則以這位大長老的城府,非但不會教她做出伏擊將軍、自招死路的莽撞之舉,怕 也不讓前往血河盪,以免雪艷青又中他人算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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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羅香的武力與頭腦,由此被隔絕在人力難越的禁道兩頭。實力號稱「七玄第一 」的天羅香,從那時起便埋下了滅亡的種子,只消把握機會,擊殺兩人中的任一個, 天羅香即為囊中物,再無可忌憚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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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思考著雪艷青潛回冷鑪谷的可能性。她是一名武痴,不通世務,從小在半 琴天宮內長成,身邊沒了蚳狩雲,說不定連吃飯穿衣也不會,絕不能在谷外孤身盤桓 ,而不露絲毫形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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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她一同墜河的耿照好端端現身三乘論法,鬼先生第一個念頭便是耿照將她藏了 起來;然而蓮台崩塌後,監視符赤錦、橫疏影,乃至鎮東將軍那廂的報告無不顯示, 並沒有如雪艷青這般女子,在耿照的生活里隱匿休養的痕跡,這人似乎就此消失,彷 彿不曾存在過似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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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鬼先生安插於谷中的細作,始終未能提出有力的證據或反證,釐清雪艷青的行 蹤。現在他則有了另一個選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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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使此說,確值六招《玉露截蟬指》。」鬼先生又恢復了敬稱,當然是刻意為 之。他知道在受制於人的前提下,「代使」二字對郁小娥來說異常刺耳,但她若太過 得意,就輪到他心裡不舒坦了。「我們的約定依然有效,一片甲,一招譜。你若能為 我找出整副金甲,我便讓你練成這一招。」指指了桌上的瓷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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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甲不在谷內。」郁小娥面無喜色,波瀾不驚,垂眸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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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甲僅只一副,門主從不離身,谷內亦無備品。您開出這般條件,是成心不教 小娥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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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成《玉露截蟬指》第四層固是絕大誘惑,但吃不到嘴的糕,不比一片樹葉來得 香甜。郁小娥儘量委婉地表達不滿,點出這份提議的不切實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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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門主是真不在呢,還是假裝不在?」鬼先生聳聳肩,一派滿不在乎的模樣 。「莫忘了她能出入禁道,或已悄悄回谷也未可知。你只能說,若她真回了冷鑪谷, 必不是走定字部這條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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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您來說,有嫌疑的就只剩六條禁道,六名代使了。諒必不難猜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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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不理會她露骨的諷刺,取出一張數折陳紙,紙質粗劣,像是泡過水再曬乾 似的皺巴巴,邊緣起毛,彷彿稍一搓便要碎裂開來。「你家門主失蹤之前,與這人走 在一塊兒。你見過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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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攤開粗紙,眉目一動,半晌才低垂眼帘,輕道:「沒見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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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現在的頭髮,應比圖上短得多。數月前此人曾扮作僧侶,匿於蓮覺寺。」    book18.org

  鬼先生笑道:「他與鎮北將軍的千金在三乘論法上比武,雙雙埋在蓮台下,如今 想見,也已遲了。你持此圖在冷鑪谷周圍打聽,你家門主若曾悄悄潛回谷中,多半是 這廝打的掩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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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娥明兒便著人去辦,您儘管放心。」她嬝嬝娜娜施禮,模樣乖巧極了。    book18.org

  鬼先生可沒忒容易打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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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需多久的時間,才能確認金甲在不在谷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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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本想說「三天」,櫻唇一歙,見糊紙面具的眼洞中迸出獰光,那是如野獸 般饑渴的目光,全無道理可講,若不能滿足嗜血的慾望,它會毫不猶豫把同行者當作 餌食。少女定了定神,從容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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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日寅時一刻,小娥在本部禁道外恭候大駕,除了將那名女子交付主人,亦將 報告尋甲的結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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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笑起來。「那便是明兒夜裡了,我很期待。」著好衣褲,從錦幄下摸出一 只三尺來長的包袱,縛在背上,看似兵器一類。郁小娥暗忖:「原來他是使刀劍的。 」依寬度推斷,該是刀而不是劍,心思飛轉,福了半幅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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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娥送您出去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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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嘖嘖兩聲,揮手道:「代使,咱們都不是小孩兒啦,省了高來高去,豈不 甚好?」身影一晃,消失在撥步床幔後,想來是與先前的女郎同循一徑而出,速度卻 快上了幾倍不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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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面色倏沉,小手探入腰間,再揚起時迸出「叮鈴鈴鈴」的脆響,取了枚小 巧晶瑩的水精鈴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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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水精純凈透明,在燈暈下閃著黃金般的光華,耿照目力未失,拜她掌心白膩所 賜,清楚看見鈴鐺的水精肌理內,夾著縷縷金絲,印象中無一種礦物符合這樣的特徵 ,仔細一想,又覺與三奇谷瀑布圓宮內的煙絲水精有幾分神似,暗暗納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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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的是:鈴聲一動,地道里的石英礦脈也跟著發出共鳴,「叮鈴鈴鈴」一路傳響 ,自頭頂掠過,颳向甬道彼方。耿照注意到隨著鈴聲遞嬗,石英礦脈隱隱發出淡金光 華,興許鈴鐺也是以相同的材質製作,才有一樣的振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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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叫我了。染姑娘若不在此間,即在她房內。」一指耿照背後。他想起來時路 上有扇暗門,再回頭蘇合薰已不見,霎眼之間,覘孔內多了條窈窕勻稱的漆黑衣影, 但聽蘇合薰躬身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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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使,我見外頭有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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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一跺腳:「怎麼才來?快追,瞧他走得哪條禁道!」蘇合薰微一欠身,倏 又無蹤。郁小娥繞著撥步床連轉幾圈,俯首移足,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耿照會過意來 :「她是在找那名女子有無遺落的首飾或衣物,以查明身份。」心知良機稍縱即逝, 循密門回到地面,果有座獨院還亮著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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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裡左右兩廂加前後進,少說有七八間房,耿照不知郁小娥的閨房在哪兒,本想 挾持一名天羅香弟子逼問,誰知堂堂定字部代使院內,竟無使女於廊間走動,右廂三 房內斷續傳出銷魂的女子呻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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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戳破窗紙,見房內一具汗濕的赤裸女體跨於男子腰上,由起伏的背影動作推 斷,所施展的「天羅采心訣」正到緊要關頭,攤在床榻上的精壯大漢無不是青筋浮露 、瞠目流涎,離死也不過就三兩步的距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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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明就裡之人,眼見為憑,此間活脫脫一淫窟,養的全是些不知廉恥的下賤女子 ;看在耿照眼中,這座小院卻是郁小娥的練兵場,是她提升定字部諸女的武功根底, 以期能趕上內四部的依憑。耿照絲毫不覺場面香艷,只看到定字部上下秣馬厲兵,滿 滿地透著郁小娥的野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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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廂則全是演武場地,陳列各式長短器械,推開門縫,就著月光見牆上地上布滿 斫痕,處處是打鬥痕跡。天羅香的武功多於拳腳之上,罕使兵器,遑論鞭鐧銅錘等重 兵,此地必是郁小娥著下屬與綠林各寨好手比武切磋,以偷師精進,補本部武藝之疏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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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鬼先生闖入前,郁小娥便於此間親自押陣,督促底下人提升內功罷?姥姥若見 得,說不定要感動得流淚。比之腐敗糜爛的內四部,這才是天羅香真正的中興基地啊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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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無有讚嘆的餘裕,急忙掠至後進,見一間寬敞舒適的大房還亮著燭照,悄悄 掩入。房裡略有些凌亂,几上攤著簿冊,研好的墨尚未全乾;換下的外衫披在屏風頂 上,由尺碼看應是郁小娥的閨房無誤,卻沒有肚兜羅襪之類的貼身衣物,顯然主人並 非不愛精潔,倉促間還是有分寸的,只是過於忙碌,或起居無人照應,難以面面俱到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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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光景耿照甚是熟稔,橫疏影的書齋、臥室長年都是這樣,忙於政務的女子同 時還要維持外表光鮮亮麗,箇中辛苦外人實難想像。況且比起夏星陳的閨房,這兒非 常好了,她那才真箇叫慘不忍睹,誰看了都不好意思說郁小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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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裡什麼都有,就是不見染紅霞。耿照強抑焦躁,翻著屜櫃几凳找暗門,可惜從 外觀看來,這宅院本無設置密室的裕度,至多布置些鏡覘之類,將房內動靜傳回黑蜘 蛛的密道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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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肯放棄,正要掀開床板,心頭忽生異樣。隨著內力枯竭,碧火功凌駕尋常內 功的五感優勢,只剩以內息改變眼瞳構造、日積月累而得的目力未失,聽覺受的影響 則最為嚴重,不能運使功力之時,雙耳所能覺察的範圍、程度等,幾與過去未練碧火 功時無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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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先天胎息的感應卻是若有似無——並未完全消失,也無法如過往般,將感應的 觸突鋪天蓋地撒出去,纖毫畢現,滴水不漏。他在半琴天宮能察覺到蘇合薰的存在, 卻無法確切指出「藏在何處」,即為一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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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即使如此,耿照的耳力目力本就遠超常人,往斷腸湖送劍之時,於雨中察覺妖 刀萬劫的存在,甚至還在武功遠勝過他的染紅霞之先。此際佐以一絲淡淡靈覺,仍是 搶在來人前頭,感覺到對方已至;由極細極微的跫音衣響、呼吸溫澤推斷,他甚至知 道來的是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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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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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不及逃跑,心念微動,搶在來人之前起身,一撢袍襟,轉過頭來,面無表情 地注視著推門而入的郁小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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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正低頭尋思,豈料抬眸便見思慮里的那人,還以為眼花了,眨著一眸盈盈 秋水,居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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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人走運時,當真擋也擋不住。我正可惜著,怎就走脫了你這麼個寶貝,沒 想又送上門來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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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有戲謔有揶揄,既輕佻又隱帶一絲威嚇,似是遊刃有餘,耿照卻留意到她本 要跨過高檻的繡鞋閃電一縮,將嬌小的身子留在門牖外,明顯是有幾分忌憚的。    book18.org

  當日在蓮覺寺,耿照接連斬殺冥渾屍老、大頭鬼與五名鬼卒,從集惡道的刑台上 將她救出的畫面,郁小娥迄今未忘,說不上感恩戴德,而是餘威猶烈,牢牢印在心版 上。在她看來,內功驚人、手持異刀大殺四方的「恩公」,不啻是鬼先生級數的人物 ,她早絕了報吸功之仇的念頭,在瓠子溪畔見他身受重傷不省人事,才會喜出望外, 以為是天意使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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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郁小娥原本的盤算,挑了他的手腳筋,再慢慢研究怎麼吸乾他一身渾厚的內力 、拷掠出刀法武功的秘訣來,固是妙絕;誘使盈幼玉那蠢丫將人提進天宮,不管最終 是誰撂倒誰,於她只有好處,沒什麼壞處,指不定還能逼出姥姥,亦是一著好棋。    book18.org

  但她並不想在四面無援的情況下,獨對神智清醒、行動自如的這個人,尤其是她 剛剛才知曉他最近干下的豐功偉跡。郁小娥捏緊掌心裡的水精召鈴,若有什麼萬一, 還能喚蘇合薰代擋一刀,爭取時間逃出小院,叫醒定字部眾人齊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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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恩公」心裡清楚,此際莫說郁小娥,隨便哪個毛孩拿根筷子,不定都能將 自己擺平,所幸郁小娥一來不知,二來似還留有蓮覺寺之餘悸,能否安然脫身,就看 唬不唬得住她了,面色一沉,虎聲質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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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你藏到哪兒去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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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忍俊不住。「你這樣會害我以為,是我闖進了你的地盤,周圍全是你的人 ,只消你發一聲喊,我便跑不掉了呀。」耿照從沒這麼恨過她不是漱瓊飛之流的腦殘 ,只好更加賣力演出,眉心揪如包子一般,吊起兩眼,冷哼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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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你的人比起集惡道眾鬼來,哪個要厲害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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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不比昏迷間被抬入谷,郁小娥忌憚他的刀法內功,沒想過硬碰硬,咯咯幾聲 ,故作嬌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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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你武功再厲害,總不能將冷鑪谷掀翻過來。找不著二掌院不打緊,要驚動 了八部分壇,天羅香傾巢而出,便是蟻群也能咬死獅象,何況是蜘蛛?你說是不是, 典衛大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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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陡被叫破身份,面色丕變,這下倒不是作偽。卻見郁小娥從袖裡摸出那張陳 紙,小心翼翼打開,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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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呢,區區蓮覺寺的小和尚,怎有這般武藝!典衛大人既能接連殺敗鼎天劍 主和文武鈞天,怕對集惡道還留了一手,未顯實力。」紙上繪著耿照的圖像,卻是赤 煉堂大太保雷奮開當日傳遍水陸各大碼頭的懸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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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圖雖是倉促印就,卻描得維妙維肖,未知是出自何方能工大匠手筆。只是耿照 在流影城時並未削髮,圖中仍是挽髻束巾的模樣;下山數月間屢經風波,心性早已不 同既往,此際面相也無畫里的那股子樸拙稚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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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蝸居冷鑪谷,對谷外事漠不關心,瓠子溪初遇耿、染時,未將二人與轟傳 武林的論法擂台想作一處,只道老天有眼,將吸走大半內力的仇家送了回來,教她清 清這筆爛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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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鬼先生出示懸紅,又提及三乘論法一事,郁小娥才驚覺自己拾獲的這雙男女 簡直奇貨可居,把染紅霞當作門主的替身送出,等若以金代銅,完全抹煞了染二掌院 自身的價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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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並不打算這麼做。交易的條件須得重議,非是一記《玉露截蟬指》第四層便能 揭過。但比起染紅霞,被她兜入內四部欲害盈幼玉的耿照,毋寧是此際更為緊要的關 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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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仿製的金甲盡善盡美,若非雲靜曾偷偷告訴過她鐫刻一事,再給郁小娥十 隻眼睛,也看不出脛甲的真偽。況且著甲不能不加里襯,塞入棉革,誰還看得出有無 字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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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自以為從她口裡得到線報,殊不知真正套了話的,是郁小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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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偽甲已臻完美,破綻有等於無,鬼先生的目的非是除弊,而是真甲——或說甲內 的鐫刻——自身。這也能解釋何以門主甲不離身,平日絕少出現在眾人面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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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字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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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靜沒告訴她那些字代表什麼意義,直到她莫名走入禁道、自此消失蹤影前,她 們都沒再談論過這事;為她點出一條明路的,仍舊是鬼先生。鬼先生總以糊紙面具示 人,代表其身份廣為世人所知,不得不以假面示人;通常這樣的人,都很有權勢,雖 然追求至高的權位永無極限,但郁小娥不以為金甲所藏與權勢有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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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是財富。金環谷金碧輝煌,坐擁銀錢鉅萬,同樣求利無有饜足之日,然而押 富貴於一副鎧甲,就算甲中有寶藏圖,未免捨近求遠。以利滾利,更有效、更保險的 門道比比皆是,鬼先生絕非是這種幼稚無聊的渾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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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況,坐擁金甲十數年的天羅香,從沒在這兩件事上得過益處,教門的財富與 版圖,是靠蠨祖率眾護法教使一刀一槍打回來的。金甲中若有權勢財寶的秘密,何須 如此艱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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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剩下的,也只有武功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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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武功高絕,連他都覬覦的,必是足以縱橫天下、絕無敵手的蓋世武功!    book18.org

  郁小娥幾乎能想像自己披掛金甲、手持蛛杖,立於階上接受群姝俯首歡呼的模樣 ,連一向高高在上的盈幼玉孟庭殊,乃至姥姥,都必須恭恭敬敬跪在她的腳下,受她 郁小娥的驅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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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這名男子,正是夢想的開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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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要你的染二掌院,有比殺進殺出更好的法子。」她露出一抹諂笑,眼角眉 梢俱是春情,說不出的誘人。耿照知道她要說什麼,決定進一步施加壓力,將她逼至 絕境,猛然踏前一步,惡狠狠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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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胡————拖延時間,也救不了你!說出二掌院的下落,我留你全屍!不然 我就殺爆你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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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小娥面色丕變,「唰!」翻出指爪,擺出接敵態勢,卻見耿照動也不動,一張 黑臉繃得眼歪嘴斜,果然就是一副殺人太多、殺壞了腦子的模樣,當日在蓮覺寺的恐 怖記憶浮上心版,心尖兒一吊,緊張竟不遜於直面鬼先生,強自收束心神,慢慢鬆開 爪勢,和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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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衛大人,你若要用強,小娥興許奈何不了你。但我派在二掌院身邊看守之人 ,卻會在第一時間內切斷她的喉管,大伙兒一翻兩瞪眼,誰也得不了好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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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心底失笑:「除非你早料到我會來,否則誰下這種既危險又毫無意義的命令 ?吹牛不打草稿!」使勁撐大鼻孔氣虎虎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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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你娘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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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怒極則心亂,果然郁小娥一見他擠眉瞪眼,又多幾分把握,怡然笑道:「我是不 願,非是不敢。但比起二掌院,有一樣東西我更想要,典衛大人若為我取來,美人自 當雙手奉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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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什麼?」他凶霸霸地問,忍著面部肌肉的痠疼,只盼郁小娥莫看穿是虛張 聲勢。那些成天喊打喊殺的人也不容易,若無紮實訓練,怎能維持這種凶神惡煞的表 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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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主的金甲。」郁小娥見他雙眼瞪如銅鈴,只道自己一針見血,戳中他不可告 人處,驚駭太甚,才露出這般誇張的扭曲表情,趕緊乘勝追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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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問你是如何取得,要換你的二掌院,拿這套甲來便能如願。典衛大人要快 ,明兒月至中天時,你的美人兒便不在此間,便拿十套金甲來,也再沒半點用處啦。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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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擴張至極的面糰臉忽然一縮,皺眉扁嘴,深深繃出老猴兒般的法令紋,極慢 、極慢地挑起一邊眉毛,陰惻惻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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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得倒是輕巧。我聽說姥姥門主皆不在,冷鑪谷難以進出,你不過是想變個 法子將我送走,我有這麼蠢麼?口桀口桀,我還要再聽多十句鬼扯呀!」末兩句瞠目 低咆,鼻孔大張,宛若踩了捕獸夾、瘋犬傷症發作的松獅犬,只差沒搖頭吐舌,甩出 幾十兩白沫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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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到底說什麼?」郁小娥都聽懵了,心頭一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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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他不當和尚之後,性子越發暴戾,不僅面目猙獰,連話都不大會說了,肯 定是逢人便踩、踩完便殺,殺了太多人,腦子都壞啦。我得趕快安撫,免得他殺性暴 起,反而難辦。」勸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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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衛大人多心啦,我不要你的美人,只要金甲。我請人送大人出谷,明兒子時 ,我帶美人在禁道出口處恭候大駕,咱們一手交人,一手交甲。你看這樣……好是不 好?」搖了搖水精鈴鐺,要不多時蘇合薰即至,郁小娥端起架子吩咐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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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帶這位大人出禁道,不得有誤。典衛大人,明兒子時,切莫耽誤時辰。晚了 ,小娥也幫不了你。」耿照歪著臉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大踏步隨蘇合薰離去。郁小 娥望著他的背影,不由鬆了口氣,一抹額汗,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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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換得位子,便換了腦袋。他以前說話做事還挺正常的,成名之後,居然 成了這副德性……那牛皮臉也太厲害了!」心想為官果然大不易,要她犧牲美貌鑽研 這功夫,那是萬萬不能了,日後執掌大權,恐怕得挑幾個有天分的丫頭練上一練,用 以應付官場,打成一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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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偕蘇合薰重回密道,忙不迭以手揉臉,活絡血路,連嘴都歪了。「……再不 離開,怕要中風了。這壞人怎麼這麼難當啊?」重摑幾掌,好不容易才把嘴巴眼睛復 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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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停下腳步。耿照注意到密道再往前便岔成了兩路,明白她的意思,正色道 :「蘇姑娘,我心意已決,姥姥那廂煩你代我說一聲。我取了金甲便回來,絕不逗留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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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猶豫了一下,低道:「我能找出染姑娘藏在哪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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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搖頭。「明天子時以前麼?太難了,我不冒這個險。記不記得我勸你別臥底 時,你是怎麼說的?我現下想的,與你一般無二。我需要你幫我安排一條退路,把人 換回來之後能安然退走的,這事只有你能幫忙。先謝謝你了,蘇姑娘。」忽想起一事 ,凜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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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你有瞧見鬼先生是從哪個方向離開的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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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合薰沈默以對。耿照略感失望,卻不意外:鬼先生身法超卓,蘇合薰便是緊接 著追上去,都未必能跟牢;先後出發,斷無後發先至的道理。正這麼想,低頭卻對上 她透出面紗的清冷眸光,蘇合薰接下來所說,直令他不敢置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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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知道她是誰。」女郎輕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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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出腳上的煉子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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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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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人常說,「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因此,當翠十九娘率領 大隊人馬趕到掛川寺後、隔著幾條老舊巷弄的大雜院之時,距擒捉紫靈眼的任務慘遭 失敗已整整過了五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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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此一役,咸信符赤錦已將游屍門的根據地,轉移到朱雀航的大宅子裡,五日來 她連一步也未踏出大門,之前耗費心血蒐集的路線情報算是打了水漂。饒是烏衣學士 數算極精,眼下已派不上用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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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大宅里有支帝窟黑島的密哨「潛行都」駐紮,論武力這些少女興許比不上豺 狗,但匿蹤、監視、潛行追索的本領卻遠遠凌駕金環谷的探子,十九娘的人只能在外 圍不痛不癢地瞎混賴著,逾越某條界線後的則通通失去下落,連屍體都沒再出現過。    book18.org

  不僅如此,第二天將軍夫人來了不打緊,要命的是她不走了。當天傍晚越浦衙差 、穀城鐵騎接連進駐朱雀航,慕容柔身邊高手三不五時來晃晃,喝茶吃糕餅什麼的。    book18.org

  符赤錦做得這般絕,十九娘想死的心都有了,少主對此雷霆震怒,狠狠地折騰了 她一晚,到現在她身子裡都還隱隱痛著,半點都不開玩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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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親手擂響了對金環谷……不,是對狐異門的戰鼓,不管他是什麼身份,都 必須為此付出代價。少主並沒有真的說出口,但十九娘懂他的意思。他答應了主人絕 對不會傷害弟弟,這條命令無論如何都不能由他來下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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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公子總要受點教訓的。今晚,便是施行家法的時候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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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環谷的探子天沒大亮,便於大雜院四周布下耳目,嚴密監控進出人等;入夜後 ,第一撥數十人悄悄掩入,迅速壓制了院裡各戶,並未掀起什麼騷動。而後翠十九娘 領著親信來到還掩著門的一戶前,左右「砰!」踹飛門板一擁而入,四條大漢七手八 腳,將炕上之人拖下來,只見那人鬚發蓬亂,赤著雙腳,渾身包滿的繃帶透著清冽藥 氣,不是胡彥之是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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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大爺怎如此屈就?這兒不是養傷的好地方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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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局底定,十九娘好整以暇地邁著蓮步,嬝娜進門,勾過屋裡唯一的一張木墩落 座,慢條斯理地將勻長的左小腿疊上右膝,層層疊疊的紗裙上浮露出豐腴水潤的緊緻 曲線,無論是腰臀踝脛,俱都美不勝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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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雙臂被兩名豺狗反折,狼狽跪地,身上僅著單衣,光這樣按著不動,就疼 得他臉色蒼白,額際汗汩如豆,而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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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都不知道金環谷服務忒好,居然還能外送到府。」胡大爺連聲讚嘆,卻不免 有一絲惋惜。「就是不該送只老母雞來。下回直接來盅雞湯罷?不然還得洗剝下鍋, 熬他媽幾個時辰,心意都打折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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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不欲與他鬥口,怡然道:「二公子與妾身回谷中靜養,要吃什麼山珍海味 沒有?勝過在這等骯髒地方窩著。」胡彥之咂嘴道:「你考慮清楚啊,胡大爺說出的 話,一百頭紫龍寶駒都拉不回。待老子養好了傷,照樣鬧你個天翻地覆,連門都甭出 ,你當心氣出一隻雞屁股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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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面色沉落,把手一揮,除那兩名刺聾耳朵的豺狗之外,餘人通通退了出去 ,掩上門扉。胡彥之正要開口,冷不防十九娘「啪!」反手一摑,搧他一記紮實清亮 ,胡彥之「呸」的唾去血沫,嘿嘿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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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像話嘛!帶了忒多打手,難不成是來看老子插屄的?你別這麼敬業啊,人 太多我不舉的。」翠十九娘俏臉倏寒,素手拽起他單衣交襟,懸空提起,咬牙切齒:    book18.org

  「你兄長哪對不起你了?教你這般撒潑!你知不知道是他讓著你、護著你,每件 事情都是這樣!你愛倒向鶴老雜毛,他也由得你了不是?莫非你們所謂正道,眼裡沒 有母親兄長,不講血脈親疏的麼?咱們狐異門到底是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了,胡大爺!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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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異門沒有對不起我。」胡彥之出奇冷靜,目光炯炯,絲毫不讓。「是你們對 不起狐異門。你、豺狗、我哥,乃至我娘……你們沒個對得住狐異門,更別提對得住 我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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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瞠目結舌,一股狂怒湧上心頭,眥目道:「你敢……你這沒當過一天狐異 門人、沒為你冤死的父親報過一樁血仇,連麻孝都不曾戴過的不肖子,居然敢說這種 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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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爹死的時候……」胡彥之冷冷接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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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過是個女娃罷?我爹是何等樣人,你親眼見過,親身相處過麼?如若不然 ,同人講什麼報仇雪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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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十九娘怒極反笑,用力將他往地上一摜,眥目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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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先主,我一家早已不存,就算化成飛灰,今生都不會忘記他的恩惠!你若 非這般冷血,願意坐下來聽少主、聽主人說你父親當年的事,你就會知道他是多麼偉 大、多麼善良的人,七大派那幫狗賊加諸在他身上的罪名,是何等不公不義,泯滅天 良!」忽覺臉龐上有異物滑落,信手一抹,才發現是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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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冷冷望著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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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你們,不斷在坐實那些莫須有的罪名,讓沉冤永無昭雪之日,只會越來越骯 髒,越來越黑暗……到最後,知情的人死去,你們所犯下的罪惡被人有意無意地加諸 在我父親身上,『胤丹書』三字終有一日會成為魔頭、惡棍,甚至更為不堪的同義詞 ,再無一人能為他辯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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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滿口胡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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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的句句屬實!」胡彥之咬牙沉聲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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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含冤自盡,以一己之死,換取本門上下周全!」十九娘美眸中燃起悲憤的怒火 :「可恨七大派的狗賊,沒有一個遵守信諾、堪稱為『人』的東西,不僅不守誓約, 更變本加厲追剿門人,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你認之為父為師的,便是這般貨色!」    book18.org

  胡彥之不理會她的憤怒,抬眸道:「以我父親的武功,大可殺出重圍,揚長而去 ,沒人留得住他。他卻選擇橫刀自盡……你不覺得這其中充滿了蹊蹺麼?我哥哥說及 此事時,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們所謂的『報仇雪恨』,就是把名字編成簿冊逐頁殺去 ,卻讓真正的罪人逍遙法外,真相永淪,再無人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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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為之一愕,激昂的情緒忽冷卻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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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真正的罪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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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大門派即使到現在,裡頭還是一堆混蛋,壞的比好的多。」胡彥之續道:    book18.org

  「但在三十多年前,事發之際,我父親早已獲得天下人認同,不僅躋身名流,亦 能參贊武林事務,甚且為『六合名劍』候選,地位不在今日的『文武鈞天』邵咸尊之 下,猶有過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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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問你今日如何消滅青鋒照?要羅織什麼樣的罪名、打通什麼樣的關係,才能 教花石津邵家莊一夕間由白轉黑,大家好殺得心安理得,毫不猶豫?這背後若無陰謀 ,沒有手段厲害的陰謀家步步為營,精細操作,卻又如何能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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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連在掛川寺綁走個紫靈眼都做不好,逼死胤丹書、消滅狐異門的,難道就只 是七大門派那幫無能的東西?是怎麼樣的仇恨蒙蔽了你的眼,才能讓你接受這般愚蠢 薄弱的說辭,拒絕查清真相,只能靠血腥來麻痺自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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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託辭狡辯!我們……沒有……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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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還沒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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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銳利的眼神牢牢盯著她的慌亂吞吐,咬牙沉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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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拿報仇當藉口,干出如許骯髒齷齪的事來,還有臉提先父?孫自貞關狐異 門之仇什麼事?天羅香、游屍門,關狐異門什麼事?死在阿蘭山的那些個無辜流民, 又關狐異門的清白名聲什麼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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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十九娘神為之奪,兀自不肯示弱,矯詞強辯:「一統七玄,正為昭雪冤情,不 得不取得力量!我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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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不但沒有報仇雪恨的資格,連提『狐異門』三字,都算辱沒了我父親,更 別提還他清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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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彥之平靜地打斷她。「只要你們繼續打著狐異門的招牌干這些下作,永遠過不 了我這關。你給我記住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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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忽想起此行目的,被他一陣搶白,胸中的氣餒未散,打是不能打了,又不 甘就此放過,咬牙對豺狗打了個手勢:「帶他回去!」正欲起身,卻見胡彥之一轉右 臂抽回手掌,迅捷無倫地封了那名豺狗的脅下穴道,反足將人踹得穿壁而出;左首另 一名豺狗低吼一聲,雙掌齊出,胡彥之回臂一掃,掄得那人踉蹌幾步,嘴角溢紅,明 顯不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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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十九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胡彥之隨手解開繃帶,無論雙手瘀腫或 身上金創,竟好了七八成,只余淡淡痕痂;從墊褥中抽出一對新鑄的長劍,搖頭嘆道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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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你連五帝窟『蛇藍封凍霜』的藥氣都嗅不出,怎麼在江湖上混哪!你 胡大爺就算四肢俱廢,真要想躲起來的話,你手下這些灰孫子八百年也找不著,花五 天便拿出手的報告,你也敢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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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十九娘的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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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明顯是個局。然而,就像胡彥之瞭解他哥哥、並總是倚仗這點一樣,她第一眼 見到這位二公子,便知他狠不下心辣不了手,一輩子都做不了狐異門人。他把江湖當 作是一場遊戲,要被逼到絕境才知旁人未必如此;至於做為他的對手,則完全沒好什 麼擔心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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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他在掛川寺,未對任一個金環谷的人下重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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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況且,她在人數上還占了優勢。十九娘定了定神,儘量不顯出狼狽的模樣,慢條 斯理道:「二公子專程誘我來此,就為了說這番話麼?我會為你轉達少主,但不保證 他會聽。」這很符合他一貫的天真幼稚,像個哭鬧不休脆弱易感的孩子,令人厭煩。    book18.org

  胡彥之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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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不是。」他摸著鬍髭刮人的方正下巴,一本正經道:「你可能覺得自己在 他面前說得上話,但在我哥眼裡你就是個暖床的。有話我會自個兒同他說,就不麻煩 你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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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十九娘脹紅粉臉,眸中卻無羞意,滿滿的迸出受辱的憤怒與挫 折。但胡彥之並非有意耍嘴皮子,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此際也不忙廓清,續道:「我 思前想後,要阻止你們搞風搞雨,又要儘量少傷人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拔掉你們的 搖錢術。男人沒錢就安分啦,想來女人也一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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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聞言一凜,不由得頭皮發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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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環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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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調虎離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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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敘舊的同時,鎮東將軍已派出大批鐵騎,去抄你的銷金窩啦!當然,靠 的是孫自貞的證詞。你等若不去干那拐子的勾當,今日也不致引火上身,要學到教訓 啊。」胡彥之悠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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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呢,也別太操心,我在谷外埋伏有人,鐵騎到了三里開外,就會想法子通知 你的人跑路。練武之人,這點時間夠疏散了,只是帶不走金銀財寶,還有劫來的少女 ……我是不是很貼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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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端還在谷里。她的寶貝女兒,即將要面對鎮東將軍的精銳鐵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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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十九娘臉色丕變,門外手下被破牆摔出的豺狗驚動,紛紛聚攏。正要揚聲喊「 撤」,驀地兩聲鏘啷龍吟,胡彥之雙劍已分擎在手。「你別弄錯啦,大爺在這兒就是 搞牽制,你要肯安安分份陪我,咱們就喝茶閒聊;要不,你那些倒楣的手下又要傷筋 折骨,豈不是很可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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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心急如焚,美眸一烈,厲聲斥道:「胡彥之!我雖是女流,你也未免太小 瞧人啦。拼著主人怪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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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啦一響,兩名金環谷門人跌入房中,雙雙暈死過去。門外驚呼吆喝聲此起彼落 ,似有一大群不速之客自院外包圍上來,炬焰照亮了雜院,人數怕還在金環谷之上。    book18.org

  一條矮小佝僂的身影自鄰室推門而出,慢慢踱來,怪眼一翻,嘶啞的嗓音透著一 股烈火氣,冷道:「方才有人說什麼『一統七玄』的鬼話,老夫聽得刺耳,這覺是睡 不了啦。你個婦人口氣甚大,不怕閃了舌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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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娘布置在門外的兩名親隨,武功在谷內僅比南浦雲稍遜,她擔心制不住胡彥 之,專程帶在身邊以防萬一。豈料被這名貌不驚人的小老頭一手一個,捏得死活不知 ,一時想不起三川武林有這麼一號人物,喝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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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尊駕是哪條道上的,也好插手別派的家務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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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仰頭哈哈幾聲,眸中殊無笑意,身姿囂戾,兩條深黝如鐵、鷹爪般的瘦臂「 唰!」自葛衫袖底翻出,十指箕張,怵目生疼,沈重的威壓撲面而來,直是迫人慾窒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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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白島薛百螣!你連我都不識,談什麼『一統七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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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6_20 16:48:44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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