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第十二卷:東海一鎮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無論江湖或廟堂,那兩人的存在都不容忽視。他們各自站在「權力」與「清望」的頂點,俯視東海……不,該說是天下五道,影響力甚至超過帝王。一是天下士大夫心目中,最硬、最有骨氣的健筆;一是在群雄逐鹿的時代終幕之前,掠過天際的最後一抹慧星。 book18.org
「你尚有光陰可待,老夫時日卻不多了,一刻放不得。」老人放下筆管,目光如劍:「如你所料,我是蕭諫紙。」「……還不來見見太宗的從龍之臣、東海道的真主……」她望著男子,嘲諷已在不經意間轉成了敬意:「央土大戰碩果僅存的當世名將,鎮東將軍慕容柔!」——天下英雄,唯使君與孤耳!放眼今世,誰才是真正的「東海雙尊」? book18.org
【第十二卷:東海一鎮】第五十六折:勢崩太華,劍如青燈 book18.org
到底是大船平穩舒適,符赤錦心想。艙頂懸燈不甚搖晃,燈焰從水精製的八角燈罩暈染而出,彷佛頭頂窩著一彎溶月,和光浸透了艙房,一點也不刺眼。 book18.org
這艙房布置典雅,以屏風分隔里外:外頭擺著幾張几椅,便於會客議事,還有一張書桌,桌上壘著幾盒篋裝的兵法韜略,幾卷小冊隨意攤卷,似是信手擱下,卻又不甚雜亂。 book18.org
看來這位人稱「萬里楓江」的染二掌院精通文武兩道,非浪得虛名,閨房裡的書案不光是擺設。 book18.org
屏風之內,卻是偌大的紗帳繡榻,織錦的被褥上平攤著十數件簇新衣裳,從長羅裙、對襟窄袖到貼身的肚兜無一不備,里外均有三五式供她挑選,清一色的都是紅。「真對不住,我愛穿紅衣,姑娘若覺不合意,我再問姊妹們拿去。」離開寢間之前,染紅霞如是說。 book18.org
「不妨,」符赤錦微笑,隨口應道:「我也愛穿紅。」 book18.org
染紅霞默然扶劍,片刻才擠出一抹笑容。 book18.org
「那就不打擾啦,姑娘自便。」微一頷首,跨著那柄鑾金大劍,風一般踅出去。 book18.org
符赤錦玲瓏心竅,立時醒悟:「不好!她定以為我向她示威呢!」卻聽外頭「喀登」一響,耿照匆忙起身,隨即又是開門、關門,染紅霞始終沒跟他對上一句。她可以想像耿照的失望神情。 book18.org
染紅霞在船中發現了二人,按水道上的規矩,遇流船不能見死不救,命人回船取兩件大氅與二人裹身,一併接上去,還讓出自己的艙房暫作安置,將衣箱、屜櫃里的衣裳通通翻出來任符赤錦揀用,絲毫不吝惜。 book18.org
符赤錦的身段不如她高挑,豐潤處卻猶有過之,裙腰甚不合身。 book18.org
整艘船上觸目所及,俱是含苞待放的二八少女,一個個柳腰窄臀、宛若風中的宵待草,要將那雙傲人的乳瓜擠進她們小小的衣襟里,忒也難為了些。染紅霞固然慷慨大方,亦有幾分不得不然的無奈。 book18.org
符赤錦面對滿床衣裳,早已揀定——其實她選擇不多,染紅霞的衣式多是窄袖襦衫、束腰長裙、褌褲快靴一類,只一件壓銀束腰鬱金裙特別有女人味,與符赤錦的喜好略近。 book18.org
她挑了件滾金邊兒的柳紅綾羅小兜搭配,肩臂再裹一條金紅薄紗披帛,對鏡梳了個蓬鬆俏皮的墮馬髻。雖已刻意放慢速度,外室依然悄靜靜的,耿照既未離艙,也沒再見染紅霞進來。 book18.org
符赤錦小坐了一會兒,攬鏡自照,幽幽暗嘆:「不是只你有心思啊,寶寶錦兒。你在這兒等染二掌院進艙,讓他們小倆口把話說清楚,沒準兒人家在艙門外站上一宿,只等你露臉了才肯進來。典衛大人,這回我幫不了你啦。」放落牙梳,裊裊而起,自屏風後頭轉了出來。 book18.org
耿照正失魂落魄地坐著,眼前一花,乍見一名裹金飾紅的雪膚麗人款擺而出。 book18.org
符赤錦本就艷若桃李,容貌身段俱都是一等一的尤物,被束腰金裙一襯,煥發一股前所未見的優雅,彷佛洗凈鉛華,格外顯露出瑩然玉質。那樣的斯文與何君盼、漱玉節等同出一脈,儘管三人樣貌不同,一見便知是帝窟五島的女兒。 book18.org
他上下打量,只覺玉人婷婷而立,說不出的可愛,怦然之餘,脫口道:「寶寶錦兒,你這樣打扮……真好看!」 book18.org
「是麼?」符赤錦被他一贊,又羞又喜,軟腴雪膩的胸脯坪坪直跳,雙頰暈紅。總算她見機極快,聽出門縫溢入一絲若有似無的輕響,暗自凜起:「傻……傻瓜!你說這話,還想不想解開誤會?」低聲道:「別說啦。」杏眸微也,作勢瞟了瞟艙門。 book18.org
耿照心神不屬,忽聽一聲輕咳,門板「咿呀」推了開來。染紅霞扶著昆吾劍當先而入,跟著一名濃髮雪履、體態豐腴的素裝麗人,一襲蔥白綢衫外罩黑紗褙子只用一根黑綢束腰,豐滿的胸脯與臀股倏然深陷,束出一把圓潤瓠腰。 book18.org
女郎年紀與橫疏影相若,生得高挑修長,只比染紅霞略矮些,打扮雖然樸素,卻有股難言的出塵之感。染紅霞進得門來,忽然一愣,呆望符赤錦片刻,俏臉微僵;好不容易回神,匆匆讓至一旁,對女郎躬身道:「大師姊,這位便是白日流影城的典衛耿大人。萬劫肆虐時,多得他仗義,眾姊妹方逃過一劫。」 book18.org
女郎淡淡一笑,斂衽施禮。 book18.org
「水月許緇衣,見過耿大人。蒙大人援手,敝門不致毀於萬劫之下,我心內十分感激;先前上山欲與大人道謝,可惜緣惶一面。不想今日水道相逢,合是天意。」檀口輕啟,磁酥酥的嗓音動人心魄,飄散著如蘭如麝的旅檀幽香,耿照熱血上涌,脹紅了麵皮。 book18.org
(她……便是許緇衣!) book18.org
他慌忙起身抱拳:「不敢當,耿照見過代掌門。」 book18.org
許緇衣名動東海,行事卻沒什麼架子,見他神態拘謹,微微一抿,輕抬柔芙:「七大派同氣連枝,算來都是自己人,耿大人不必客氣。來!都坐下說話罷,符姑娘也坐。」說著提起裙膝,裊娜落座。染紅霞神情僵冷,木然坐在大師姊身畔。 book18.org
艙里共有四把酸枝木的太師椅,兩兩相對,比鄰的兩椅間另有成套的小几案,以置放茶水點心等。几椅四腳均固定在艙板上,以防顛簸移位。 book18.org
船艙不比照堂,坐向順流改變,時時不同,毋須嚴分賓主之位。符赤錦本想坐到許緇衣身旁,空出耿照手邊的座位:許緇衣卻趁著招呼之便,移至內側的左首上座,原本讓至一旁的染紅霞,便順理成章地挨著她,坐上了靠近艙門的左首次座。 book18.org
耿照是主客,自當坐上右側首位,與許緇衣相對。反倒是從屏後轉出的符赤錦,得提著鬱金裙幅越過大半個艙房,坐在右側靠門的次位上。 book18.org
許緇衣含笑看她落座,率先捧起瓷盅相敬,掀蓋抿了一小口香茗,徐徐咽下,才笑道:「符姑娘不只人長得漂亮,連身姿儀態都是大家閨秀的風範,應是越浦的名門出身。」 book18.org
五帝窟絕跡江湖已久,島上的情況外人無從知悉。符赤錦只交代了自己姓符,其餘一概不提,許緇衣故有此問。 book18.org
其實不只許代掌門留上了心,耿照亦看得橋舌不下——在五里舖銜尾追殺的赤帝神君是催命魔女,在馬車裡倚窗放空的,則是凝愁輕鎖的小婦人;而在流船篷底與他翻雲覆雨、抵死纏綿的寶寶錦兒,則是一具無比誘人的絕艷胴體…… book18.org
但他沒看過這樣的符赤錦。 book18.org
動作輕細,拎著裙幅的五指纖長,乳一般的手背細白滑膩,指節繃出一抹粉橘,分外可愛。剛失去陽丹、又飽經男兒採擷的嬌軀有些倦乏,步子輕輕軟軟的,說不出的秀氣惹憐。 book18.org
這樣的風情在何君盼、漱玉節身上司空見慣,他卻沒想過寶寶錦兒也有這樣的一面。或許是衣裳的緣故罷?耿照想。 book18.org
卻見符赤錦雙頰暈紅,搖頭道:「許姑娘莫取笑我啦。我家住城中僻巷,一處破落門戶罷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有憑不習慣。」耿照為她種入丹氣續命,堪可起死回生,卻無法在一日之內為她盡復功力。符赤錦聰明機靈,索性裝作不懂武功,以免節外生枝。許緇衣點了點頭,笑問:「是了,符姑娘怎生與耿大人結識的?」 book18.org
耿照背上冷汗直流,浸透重衫。倒是符赤錦不慌不忙,低垂蜂首:「我被歹人所擄,差點清白不保。所幸……所幸耿大人仗義援手,及時將我救出賊窟,跳上了那條船。要不……我這輩子都沒臉見人啦。」說著眼眶一紅,險險掉下淚來。 book18.org
耿照瞠目結舌,不由打從心底佩服:「她若有心騙我,幾個耿照都給賣了。」目光迎上染紅霞,見她神情猶僵,桃花般的容顏卻略涌血色,已不如先前白慘;一見他視線投來,便即轉開眼去,身子坐得直挺挺的,益襯得柳腰一束,胸乳飽挺。 book18.org
許緇衣怡然笑道:「是麼?耿大人英雄俠義,敝門亦承惠許多。以符姑娘之溫淑美貌,與耿大人甚是般配,我同流影城橫二總管相熟,欲替她的手下愛將做個現成媒人。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book18.org
染紅霞嬌軀一震,倏然轉頭,姣好的櫻唇微歙,終究沒能出口。 book18.org
須知耿符二人赤身露體之事,早晚是要傳開的,水月門下俱是青春少艾,咬起耳朵來效率驚人。許緇衣的提議至少從表面看來,最能解二人之窘,且不論雙方種種心思,倒不失為上策。 book18.org
耿照這一個多月的江湖歷練,在水月代掌門之前全然無用。他的見聞沒能教導他應付這種場面*滿以為許緇衣一露面,所圖必與妖刀有關,誰知她連個「妖」字也沒問,一心只想替他作媒! book18.org
正沒區處,符赤錦低垂粉頸,小手揪緊膝裙,身子輕顫,咬牙道:「我非是不知廉恥的女子,賊人如此辱我,本也想投江自盡,落得清白名聲。實是華郎……先夫見棄,英年早逝,家裡還有公婆要奉養。待……待兩位老人家百年之後,我也……不苟且戀棧,必追隨先夫於……嗚嗚嗚……」哽咽之問,眼淚撲簌簌落下,雙肩不住顫抖,揪緊裙布的玉手卻透著一股火烈烈的倔強。 book18.org
耿照目瞪口呆,只差沒起立鼓掌,大聲喝起彩來;聽到最後,心中不禁憮然,暗忖:「你所說的,便是你心中所想、所痛麼?向岳宸風報仇之後,對世間當真再無半點眷戀?」見她肩頭抖動,幾乎想伸手去環。 book18.org
這一下,輪到對面的兩個人面面相覷了。 book18.org
染紅霞正要開口,許緇衣卻輕按住她手背,接口道:「原來姑娘已有婆家,自當盡心奉養。佛家有云:」孝事父母,當願眾生,一切護視,便成佛道。『以後的路還長,姑娘切莫悲傷。「轉頭殷囑:」我喚紋雪在後艙燒了熱水,你先帶符姑娘沐浴洗身,用點飯菜。我與耿大人談完,稍後便至。「 book18.org
「小妹省得。」 book18.org
染紅霞扶劍起身,臨走前瞥了耿照一眼,同樣一觸便即轉開,面無表情地領著符赤錦離開艙房。 book18.org
偌大的船艙之中,又只剩下兩個人。 book18.org
耿照儘量不看許緇衣——不知為何,這名溫婉嫻雅的麗人帶給他莫大的壓力,即使被染紅霞目睹自己的不堪,即使她手按昆吾劍殺氣騰騰,明知她足以迎戰萬劫,不容小觀……但他並不懼怕染紅霞。 book18.org
許緇衣卻不同。她的美貌與和善之下,有著看不透的深,他只能憑藉先天胎息似的朦朧感應隱約察覺;通常這意味著危險…… book18.org
許緇衣放落瓷盅,抬頭一笑,如浸乳脂的纖長十指幾與骨瓷同色。 book18.org
「典衛大人,早在今日之前,我便久聞你的大名啦。」 book18.org
耿照訕訕而笑,正想搪塞過去,見許緇衣眸中殊無笑意,定定注視自己,突然省悟:「她指的是『那件事』!」背脊不由一寒。 book18.org
許緇衣濃睫垂落,含笑輕撫裙膝,撣著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我師妹與我親若同胞,大小事情,她一向不瞞我。特別是切身相關之事。」 book18.org
耿照僵直而坐,猶如被貓盯上的老鼠,冷汗涔涔滑落。 book18.org
「你可知,我師妹是什麼人?」 book18.org
「是……是鎮北將軍的千金。」 book18.org
「不止。」她笑起來,揮完膝頭,又捏著袖口輕揮裙腿。 book18.org
裙布上裹出大腿的曲線,既豐腴又結實,被蔥白亮綢一襯,起伏有致的潤弧更是充滿肉感,幾能想像其綿軟彈滑,如臥雲端。許緇衣只坐得椅板的一半,腰、膝兩端曲線深陷,繃緊的蔥銀裙筒探入腹間,夾出深深的「丫」字,腿心裡隆起飽滿,縱有黑紗掩映,依舊引人遐思。「鎮北將軍英武豪邁,不拘小節,由一介步軍刀牌手做起,從不羞於示人。你若想娶鎮北將軍的愛女,只消投身軍旅、建功立業,未必不是將軍府的乘龍快婿。」 book18.org
許緇衣口吻淡然,動聽的磁性嗓音如低語呢喃,卻似暴雨將至,令人悚栗。 book18.org
「但我師妹也是家師最最屬意的衣缽傳人,江湖上都以為我是未來的掌門,其實我不過代師傅管管帳、看看家罷了。雖無明令,但我知她老人家是想把水月一門交給紅霞的。」 book18.org
「歷來水月掌門,如非剃度持戒,便是守身如玉的帶發女修。我師姊妹三人均是完璧,方有繼承一門的資格。你可知你對紅霞所做之事,將掀起何等風波?」 book18.org
這話采藍也說過。但許緇衣不比采藍,從她口裡說出,可見事態嚴重。自與橫疏影一席長談之後,耿照對此事已不再迷惘,即使重來一次,他仍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喪命。 book18.org
「代掌門教訓得是。」他沉聲道:「在下不明水月門規,事急從權,才冒犯了二掌院,但人命關天,實無選擇。杜掌門若要見責,在下也不推諉,願負荊至斷腸湖,任憑杜掌門處置。」望向她身旁空位,彷佛那彤艷艷的麗影猶在,心底輕道:「我雖配你不上,但絕不逃避責任。占了你寶貴身子的男子,不是貪生怕死的鼠輩。」熱血上涌更無所懼,雙眸昂然迎視。 book18.org
許緇衣靜靜望著耿照,似乎想確認他的決心。片刻才淡淡一笑,低垂眼瞼:「你有這層覺悟,便好辦多啦。此事僅得五人知曉,其中只你一個外人,這一個多月來我始終留心江湖耳語,看來你口風甚緊,未到處吹噓。」 book18.org
耿照微微一怔,心想:「我怎麼可能同別人說?」橫疏影雖知此事,那是她聰明絕頂,窺破端倪後自行推敲而得,不能算在他頭上。 book18.org
許緇衣露出放心的神情,從腰畔摘下一柄青鋼劍,置於几案,手按劍柄,一邊垂首低誦,寬大的右袖覆著大腿,袖中不住輕輕滾動。 book18.org
耿照看了半天,才知她正數著小巧的翠玉念珠。 book18.org
那念珠從袖底小露半截,每顆玉珠約莫豆蔻大小,通體渾圓、色澤瑩碧,更無一絲駁雜;即使最大的兩枚達磨珠也不過龍眼核兒似,做工十分細緻。珠串中綴有一把鵝黃流蘇,同樣做得小巧可愛,似是日常隨身之物。 book18.org
耿照不敢驚擾,片刻許緇衣睜眼抬頭,淡然道:「自我代掌門戶,已有十年不曾殺人。今日迫不得已出手,內心實屬不安。我佛慈悲!」左腕一翻擎出劍來,持劍如玉瓶,劍尖吞吐不定;裙下探出一隻尖尖雪履,踏前之際,劍氣轟散! book18.org
那青鋼劍是柄凡鐵,比起黃纓、采藍所佩尚且不如,在她手裡卻似活物。許緇衣皓腕微振,如灑甘露,遊星般的劍芒「嗡」地一顫,倏又凝於一點。 book18.org
玉人一聲輕叱踏地而出,勢若山傾、發袂齊飛,但艙里除了異樣的壓迫感之外,連一絲微颼也無。耿照被壓得動彈不得,身子深陷椅中,隨著劍芒迫近,壓力還在持續增加;喀啦一陣裂響,酸枝椅的扶手、榫點等已迸出碎粉! book18.org
(好強……好強大的劍罡!) book18.org
他平生所遇高手,氣勢最強者當屬岳宸風。蘆葦灘一會,耿照未及回頭,心中已怯,非是膽氣不豪,而是岳宸風的殺氣挾著渾厚的內力撲至,真氣感應危機,自然生出反應——「恐懼」,正是身體發出的警訊。 book18.org
許緇衣這一劍卻不同。 book18.org
劍尖瞬顫,青芒如螢;足尖踏地,嬌軀飛傾……這一切的「動」都充滿了混沌不明,如山移萍飄,挾綿厚的純陰內勁,於遞劍一瞬轉成極端之「靜」。動靜倏易、極發而凝,終於成就這式「太華青燈」。 book18.org
再由「靜」轉為「動」之時,這一式的大殺著、大威力便即爆發,咫尺間絕難抵擋,然而耿照所通曉的一切招數,無法再拆解如此簡單的一劍。唯一的方法就是運足內力,以「薜荔鬼手」的剛猛殺招硬撼劍式,拼它個強勝弱敗,二者存一——眨眼玉人已至,他端坐不動,緊握扶手,直到劍尖停在胸口,雙眼始終不離許緇衣的端雅面龐。 book18.org
「是江湖變得太多,人都不怕死了,還是你真以為我不會殺人?」 book18.org
許緇衣長劍不動,輕嘆了口氣,喃喃道:「當年我創製這一式『太華青燈』時,師傅說我能放不能收,像內家掌力多過劍法,不予『劍』字為名。我苦練十年,近來方踏入收發由心之境,莫非是天意?」本欲撒劍,劍尖忽地一顫,如陷漩流,發出嗡嗡急響。 book18.org
(這是……) book18.org
許緇衣運勁一奪,「嘩啦」一聲,耿照身下的酸枝椅應聲爆碎,卻見他腰帶中綻出異光,一股無形氣勁轟然迸散! book18.org
她橫劍揮出,青鋼劍被呈氣「錚!」一撞,刃彎欲折;耿照握拳大喝,腹間異光又縮回去,隨勁鼓出的飄塵頓失依託,如細雨般簌簌而落。 book18.org
兩人各退一步,許緇衣倒劍入鞘,拂袖掃去落塵。耿照卻因壓制化驪珠的莫名奇力,已用上十成功勁,此際壓力一松,通體酥乏,踉蹌幾步仍立身不穩,仰天坐倒在地,模樣狼狽。 book18.org
許緇衣收起輕視之心,不由一凜:「這股氣勁之渾厚,若與『太華青燈』硬對,說不定是我要吃虧……他硬生生撒回內力,豈非五內破裂,碎藍如糜?不好!」正要救人,耿照竟一躍而起,紅著臉拍了拍屁股襟袍,頻頻致歉:「真是對不住!竟坐垮了二掌院的椅子。我……這……唉!」 book18.org
原來許緇衣的劍勢雖凌厲,碧火功卻未感應殺氣。若耿照出手格擋,反將虛招逼實了,以「太華青燈」之威,定是二者存一,甚至兩敗俱傷。他冒險一搏,索性全不反抗,料定許緇衣不會痛下殺手,果然中的。 book18.org
耿照已非昔日流影城的小鐵匠,與他融為一體的化驪珠卻無此靈識。劍罡臨門,神珠感應危機,護體的碧火功忽又撒去,為保宿主,登時大放異能,湧出巨量奇力! book18.org
劍尖將至,耿照急忙壓制奇力;碧火功、化驪珠內外一夾,硬生生將酸枝木椅震成齋粉。如此在發勁中途、硬將勁力收回的舉動,由來最是傷身,但驪珠奇力非是普通內功,碧火真氣又有護體調息的神效,自不可一概論之。 book18.org
許緇衣見他毫髮無傷,心下駭然:「如此修為,何以能夠!」更加印證了心中設想,反手「鏘!」一聲抽出青鋼劍,飛刺少年頸間! book18.org
變生肘腋,耿照脖頸微偏,食、中二指夾住劍刃,鋒顫倏停,難進分許,如陷鐵鉗。他這一著應變快絕,足以躋身高手之林,可惜許緇衣非是等閒之敵,柔勁一吐,嗡嗡顫動的劍身忽變為左右扭轉,耿照的手指畢竟不是鐵鑄,劈啪兩聲,被抹開兩道銳口,血珠四潑。 book18.org
他吃痛撒手,許緇衣身形落地,劍刃牢牢架上他的脖頸。 book18.org
「代掌門!你這是……」 book18.org
「耿大人,只要為了我師妹好,我不惜殺人。我信你不過。」她持劍的手勢十分好看,不但俐落而且優雅。「除非,你能給我一個不殺的理由。」 book18.org
「上……上天有好生之德……」 book18.org
許緇衣「嗤」的一聲,白哲的笑靨宛若吐蕊的山百合,純凈不帶一絲駁雜。 book18.org
「你說話也未免太有趣了,耿大人。這個理由不夠好。我為一己之私殺人,你只能拿眾生大義來駁我。」她淡然道:「譬如你肩負消滅妖刀的大任,我若殺你,便斷了琴魔前輩臨終唯一的絕傳。」 book18.org
「你……你為何知道……」 book18.org
「沐雲色沐四俠是魏老前輩的愛徒,依我看,他的內功修為尚不及你。」 book18.org
許緇衣柔嫩的臉龐近在咫尺,每一開口,唇瓣間便吐出檀香似的醉人溫息。耿照終於明白女子的櫻桃小嘴何以又叫「檀口」,這兩字用在許緇衣身上,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book18.org
「流影城調教不出你這等少年高手,若非魏前輩臨終所授,我實在想不出別的答案。」 book18.org
當然許緇衣的推測並未全對。 book18.org
魏無音的《奪舍大法》固然神妙,足以打開號稱無解的「億劫冥表」,間接促成耿照與化驪珠的融合。但要成就這一身驚人的藝業,更多卻得自種種離奇遇合,未必全與琴魔有關。 book18.org
耿照默然良久。「代掌門兜兜轉轉,還是為了妖刀。在下只想知道,代掌門把此事弄清了,圖的是什麼?難道如水月停軒這等清修凈地,也有號令妖刀、逐鹿天下的野心麼?」 book18.org
許緇衣微微一怔,似覺此問謬甚,忍不住微笑。 book18.org
耿照見佳人顰若春花,不禁有些惱,面紅耳赤:「代掌門何故發笑?」 book18.org
許緇衣搖了搖頭,微眯的杏眸中水光瀲浩,盈盈如波,卻沒什麼敵意。「琴魔前輩臨終之前傳授你的,可是號令妖刀、逐鹿天下的法子麼?」她雪靨嬌紅,微捏著右手玉指,以指背輕拭眼角,側頤笑問。 book18.org
耿照一愣,本想大聲駁斥,總算這幾日被寶寶錦兒套話多了,頗有些長進,沉聲道:「就算琴魔前輩真留下了什麼,必然也是消滅妖刀、拯救黎民百姓的法子,豈能與妖物同流合污?」 book18.org
許緇衣笑道:「照啊!那我逼問你號令妖刀、逐鹿天下之法,豈非緣木求魚?」說著又噗嚇掩口,眼角眉梢掩不住桃花似的婉媚。 book18.org
自會面以來,她始終保持端莊的形象,縱是和顏笑語,亦合禮守分,帶有一層隔閡。直到此時才笑逐顏開,可見耿照逗得她開懷,終是忍俊不住。 book18.org
耿照脹紅面孔,訥訥道:「這……代掌門說得也是。」 book18.org
許緇衣輕咳一聲,斂起嫵媚歡顏,又恢復成為身披玄素的水月停軒代掌門,正色道:「我師妹所知,已悉數說與我聽,你可信我如信她。至於你問我所圖為何,其實簡單得很——妖刀禍世,乃我輩俠義道中人的職責,正當追隨魏老前輩之餘烈,掃蕩魔氛!豈可置身其外,故作無事?」 book18.org
這番話以她酥顫醉人的嗓音說來,竟也激昂慷慨,耿照胸中血沸,幾乎要鼓掌叫好:「這……才是所謂的正道,此話當真是擲地有聲!」卻聽她話鋒一轉:「但東海正道七大門派,立場各不相同。三鑄之中,青鋒照邵家或肯仗義援手,其餘則關心鋒會遠甚於此,連貴城也不例外。」 book18.org
「便說四大劍門,觀海一脈組織駁雜,亦有鹿別駕之流野心勃勃、自私自利的份子,難以倚靠;指劍奇宮獨善其身;劍塚終究是朝廷轄下,蕭老台丞風燭殘年,雖有召集四門之舉,但又似有保留,我心中甚感疑惑。若真有應付妖刀的秘汰,合該交給誰?」 book18.org
這個問題在午夜夢回、披汗驚起時,耿照也問了自己無數次。 book18.org
聰明如橫疏影,亦無法給出明確指示,甚至要他提防蕭諫紙。她懷疑蕭老台丞的理由或與許緇衣不同,然而「不能全信」的判斷卻是一致。「該……該交給誰……」他喃喃道,一如曾經自問的千百回。 book18.org
許緇衣撒開長劍,隨手還入鞘中,低頭輕撫劍柄,忽然一笑。 book18.org
「誰都不用給。只須公諸於世即可。」 book18.org
「公……公諸於世?」 book18.org
「是。」許緇衣微笑道:「降魔除妖,人人有責!秘而不宣,必遭有心人覬覦,唯有昭告天下,才能使宵小斷念,使正義之士有依。退一步說,將琴魔遺言當作私物,則黑白兩道不分利害,總要一窺秘奧才甘心,最好是自家獨占,莫教他人知曉,此即『奇貨可居』的道理。你亡命了大半個東海,當有很深的體悟。」 book18.org
耿照若有所思,片刻才道:「不瞞代掌門,我本想上白城山面見蕭老台丞,將所知告訴他老人家,由他來主持滅魔大計。」許緇衣若要用強,方才兩度能將他斃於劍下,要拷問機密亦非不能,不需要這般拐彎抹角。耿照佩服她的胸懷見識,遂不再隱瞞,這話算是認了「琴魔之傳」一事。 book18.org
許緇衣淡淡一笑。 book18.org
「無妨。我只希望你見過老台丞之後,也能同樣說一遍與我聽。妖刀萬劫直搗斷腸湖,赤眼與幽凝之惡更是我親眼所見,離垢屠盡嘯揚堡兩百餘口,天裂亦在貴城逞凶。水月一門與妖刀勢不兩立,必為生民除此大害!你若有心,當知誰可託付,莫讓我覺得今日走了眼,看錯了人。」 book18.org
她未一味逼迫,耿照心中的好感又多添幾分,點頭道:「三乘論法大會在即,聽說蕭老台丞也來參加,我才想留在越浦等他。」 book18.org
許緇衣垂斂彎睫,淡淡的笑容里似有一絲狡黠,隨手輕撫劍鍔。 book18.org
「那暫時與我們一道罷,彼此也有照應。是了,敝門有位女弟子名叫黃纓,可曾與你同路?」 book18.org
耿照愕道:「黃纓?她沒在流影城麼?當日臨行,我還曾與她道別。」 book18.org
許緇衣搖頭。「紅霞說,她追你下山啦,一直以為你們走在一塊兒。」 book18.org
回想這一路的艱辛,耿照不禁苦笑:「還好她沒追上我,不然可有得受了。」心想小黃纓天真可喜,對自己又極講義氣,若教她受得一丁半點傷害,那真是萬死莫贖了。 book18.org
「她還沒回水月停軒麼?」 book18.org
「沒有。不過我已派人尋訪,也不用過於擔心。更重要的是:出得此間,你我之議不預他人,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相信你能明白。」一拂裙腿,裊裊轉身,優雅地做了個「請」的動作。 book18.org
「走吧!我們去用點齋菜,莫讓符姑娘久等啦。」 book18.org
◇◇◇這艘巨艦「映月」乃是水月停軒的掌門座艦,造得極其巨大,腹尖面闊、昂首翹尾,甲板上層壘如樓,兩側設有護板,可抵風浪,吃水亦深。 book18.org
全船由底艙算起共分五層:最底層裝載石磨土囊壓艙,第二層供水手舵工居住,第三層的甲板乃升帆操槳之處,也是全船指揮的中樞。第四、第五層則是女弟子們的居所,進出都有人持實劍把守,不讓男子越雷池一步。 book18.org
映月艦堪稱是水月財貨實力的極致展現。 book18.org
許緇衣先在斷腸湖南岸水深處搭建船塢,召集湖陰、湖陽兩大城的造艦名家就地建造,光是安放龍骨就花了一整年的時間。全艦歷時三年才竣工,此番是頭一回離開斷腸湖水域,先自斷龍江出海,沿岸北上,再由赤水溯行至越浦,前後不過十天的光景,既平穩又舒適,眾女一點也不覺氣悶,四、五層甲板終日都是鶯啾燕囀,笑鬧不絕。 book18.org
除巨艦「映月」之外,還有兩艘小型的平底快船「搖月」、「洗月」隨行。水月眾妹在湖畔長成,除了水性,搖槳撐篙也不含糊,否則在水道縱橫的停軒之內,可說是寸步難行。 book18.org
搖月、洗月體積小巧,每艘只需三人便能操縱,不像映月艦須另聘專門的舵工水手,於是將四、五名幹練弟子編作一船,輕裝簡載,當成旗艦的前導備援。耿、符的流筏,即是在衝撞映月艦後,被靈活包抄的快船「洗月」攔下。 book18.org
許緇衣早已吩咐在甲板指揮室中擺下素齋,領著耿照一路前往,頭上的兩層艙房裡,沒有一扇窗是闔緊的,也不知有多少只秀麗妙目沿路爭睹,嘰嘰喳喳彷佛一群麻雀。 book18.org
耿照心中老大不自在:「發出這麼大的聲音,不如直接探頭算了。女孩子真是奇怪。」殊不知斷腸湖一戰,他奮力營救采藍黃纓,早已成為許多水月少女心目中的英雄。親眼目睹的自是說得無比英勇,天上有地下無;上回沒能遇見的,這回則把握機會,要一見這位耿大人的豪勇風采。 book18.org
「……我覺得沐四公子生得俊多了。」 book18.org
「你懂什麼?」另一人反唇相譏:「沐四公子臉蛋白慘慘的怪怕人,還是耿大人精神。」 book18.org
「而且……我覺得耿大人的體格比較好,挺結實的。」 book18.org
「你見過?」 book18.org
「見過!」少女可得意了,羞得咯咯直笑:「在底下的流船里,光溜溜像鐵桿似的……」 book18.org
耿照簡直快瘋了。 book18.org
他頭一次如此怨恨先天胎息的靈敏感應,恨不得在甲板挖個洞鑽進去,或直接跳入江里更省事。這段狹窄的艙道彷佛永遠都走不完——所幸這只是錯覺。廊道盡頭,染紅霞與符赤錦在指揮室里並肩而坐,桌上的菜肴卻用得不多。 book18.org
耿照與許緇衣的加入,並未使席上的氣氛更活絡,染紅霞不發一語,持續迴避著他的目光。許緇衣與符赤錦倒是有來有往,一個插針見縫,一個不著痕跡,兩名聰明女子高來高去,耿照卻突然疲憊起來,一逕低頭扒飯。 book18.org
許緇衣長年茹素,隨身的婆子擅做齋菜,微苦的炒鞭筍、點了麻油的生切萵苣,冰盆藕絲、鮮菱耳蕈湯等,均是時鮮美味,但耿照吃慣油葷,下箸只覺沉重。如果還要再過幾天像這樣的日子,他寧與寶寶錦兒想法子潛回城裡,冒險在驛館附近等待蕭諫紙出現。 book18.org
彷佛聽見他的心語,許緇衣放下牙箸,取巾帕輕按嘴角,洗凈雙手之後,殷勤笑問:「典衛大人吃飽了麼?我長年吃齋,沒什麼好招待,大人莫怪。」 book18.org
耿照搖手道:「代掌門言重了,這菜肴好得很。」 book18.org
許緇衣笑道:「既然吃飽了,我想領典衛大人去見一個人。符姑娘折騰了一日,不妨先回房歇息,養足精神,明兒一睜開眼睛,包管還符姑娘一個完整無缺的典衛大人。」 book18.org
符赤錦強笑:「許姑娘莫取笑我啦。小女子告退。」起身行禮,染紅霞也跟著離席。於情於理,符赤錦本不欲與他分開,但許緇衣越是出言擠兌,越代表其中不無試探。她決斷明快,眼看沒有抗拒的理由,索性返回艙房,毫不拖泥帶水。 book18.org
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悶悶地隨著許緇衣出了指揮室,來到船尾。 book18.org
許緇衣命水手放下一條小筏,與耿照槌著繩索登船,自己卻拿起了長篙,回頭笑道:「我親自為典衛大人撐船,這可是十年來的頭一遭。」夜風吹動她的長髮,飄揚的裙袂黑紗裹出一抹嬌潤曲線,裙下雪履尖尖,宛若謫仙。 book18.org
其時映月艦業已下錨,越城浦的浦灣綿延極長,越靠近城區水位越淺,像映月這樣的龐然大物駛不進人工運河,只能泊於外浦。遠處的城影之上一片浮靄,越浦正是未央之夜,燈影歌聲不絕,光暈依稀勾勒出箭垛女牆的輪廓,以及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舟帆。 book18.org
許緇衣挽起衣袖,露出兩條酥白藕臂,長篙一點,小舟便飄離巨艦的船尾。 book18.org
耿照坐在船頭不敢亂動,飽含水氣的夜風迎面而來,沁人脾肺,胸臆里的鬱氣一掃而空,回頭道:「代掌門,不若讓我來撐罷?」許緇衣笑道:「你看看這江上,有沒有男子撐篙的?」 book18.org
越城浦夜不行船,鹽、漕、漁舟一旦入港,非平明不能離開。夜裡還在江上撐舟載運的,不是連接城、浦交通的關駁,便是招徠銷金客的游女。耿照嚇了一跳,搖手道:「代……代掌門,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玉潔冰清、大有身分之人,豈能與游女相比?」 book18.org
許緇衣不以為意,笑道:「無妨。別管我會不會生氣,我只問你:你會看不起那些游女麼?」耿照愣了一愣,搖頭道:「不會。」 book18.org
許緇衣微微一笑。 book18.org
「倘若……我是說『倘若』你自己的女兒操持賤業,你便許可了?」 book18.org
耿照衝口答道:「自是不許。」見她笑容益深,心中微動,想了一想又道:「若是我的女兒,便是要我做牛做馬,也捨不得她受這種苦;但萬一她不幸做了這行,仍舊是我女兒,親情疼愛是無法割捨的。再說,游女賺的雕是皮肉錢,但不偷不搶不害人,為什麼要看不起她們?」 book18.org
許緇衣含笑點頭,露出讚許之色。「你說得不錯。人的心思,決定了所見之美醜、好壞、喜惡,是心思有了這些忖度,而非物之本然,這便是『分別心』了。我不惡游女,旁人縱以游女視之,何由惡我?耿大人甚有佛緣,我隨口多說了幾句,大人勿怪。」言談之間,小舟游近一艘平底淺艙的漕舫。她靈活操控長篙,將小舟輕輕巧巧泊在舷畔,往舷板敲了幾下,片刻一捆繩梯放落,漕舫的寬闊船頭亮起燈火。「上去罷。」 book18.org
許緇衣不避嫌疑,當先爬了上去。耿照雖已盡力迴避,仍見裙底凸出兩瓣桃兒似的腴臀,垂墜的裙布間浮出雙腿輪廓,膝彎圓窩若隱若現,小腿細直如鮮藕,風中刮落一抹檀麝溫香,分外誘人。 book18.org
他不敢多看,唯恐褻瀆了她,待她翻過船舷,才低著頭爬上去。 book18.org
船舷雖高,輕功自能一躍而上,許代掌門規規矩矩爬繩梯,自非是為了便宜他的眼賊,而是礙於水道上人群熙攘,不想引來注目。這艘漕舫的規模遠不如映月艦,模樣像極了老舊的官府糧船——只怕還真是。 book18.org
燻成紫醬色的大紅燈籠上,依稀可見「懷德號官船碇」的字樣,那是官船下錨用的燈號,如今倒拿來照明了。以水月停軒的地位,許緇衣本不用迴避官府,他實在想不出夜問撐船而來,她要引見的是哪位達官貴人。 book18.org
漕舫的甲板只有一層艙房,艙門前站著兩名佩劍青年,並未穿著衙門公服,見她前來,齊聲道:「見過代掌門。」打燈籠的老舵工沖許緇衣點了點頭,逕自往艙後走去。 book18.org
許緇衣並未舉步,只對耿照說:「去罷!我在這兒等你。」 book18.org
耿照別無選擇,快步追上舵工;眯眼一瞧,船尾及另一側的舷邊都有武裝侍衛站崗,小小的舊糧船竟擠了八名以上的保鏢,顯示此地——及它的主人——正受到嚴密的保護。 book18.org
後艙的垂簾只是掩飾,遮著一堵結實的鐵梨門扇,鏤空處被門裡不透光的厚繭綢所遮,鉸鏈煥發著鑠亮的銅色,興許比整艘船都來得堅固。 book18.org
老舵工叩了幾下,門裡傳來一把悶鈍的語聲:「進來。」繭綢吸去喉音的起伏頓挫,幾難盡聽。耿照推門而入,艙里燈火通明,船艙四壁都是書櫥,堆滿經卷,明明櫥架是極其堅固的鐵梨木,卻有種「快被壓垮」的錯覺。 book18.org
房間的主人坐在一張大書案之後,周身堆著半人多高的卷冊文書,層層疊疊的十分嚇人,卻不顯雜亂,彷佛自有條理。老人埋首於陳舊的軸幅,只抬頭瞥了一眼,繼續振筆,手勢不像書寫,倒像在標點記號。 book18.org
耿照看不清他的容貌。灰白的額發在書縫間乍隱倏現,腦後的髻子橫插荊釵,覆在書上的袍袖墨跡斑斑,與埋首公文的橫疏影有幾分相似。老人雖端坐不動,卻一刻也閒不下來——捲起地圖,又隨手攤開三本圖冊,批註的硃筆未曾停下。 book18.org
「刀呢?」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問。 book18.org
不知為何,耿照知他問的就是赤眼。 book18.org
還沒想好怎麼回答,老人又接口道:「丟了,是不是?」 book18.org
耿照臉上一紅。妖刀的確是他弄丟的,這點無可辯駁,但……老人翻開書籍,頭也不抬,淡然道:「很少人知道我的副手武功卓絕,單打獨鬥,我這輩子沒認識幾個比他能打的。他一樣丟了刀,也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 book18.org
「我早做好失刀的對策,丟一把的、丟兩把的……通通丟掉的都有。喏,」從案下翻出一部厚厚的線裝手札,吹去積塵攤在桌上,搖頭輕道:「天意呵。」蘸了蘸唾沫,一頁頁翻閱那部「對策」,邊道:「說罷,我聽著。橫疏影信里說,你有要緊的事兒要同我講。」 book18.org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愣愣道:「你……我……許……怎麼……」 book18.org
「橫疏影要派,怎不派個機伶點的來?」 book18.org
老人不耐起來,終於擱下手札,猛然抬頭。 book18.org
「你這句疑問,我給你四個答案。我本該在白城山,等不到你,所以先來越浦;許緇衣與我道中相遇,才知我在此間;我對你知之有限,若你不說,我不知你究竟要告訴我什麼。」 book18.org
耿照只覺那雙鋒銳的目光如實劍一般,幾乎穿顱而過,被凝得隱隱生疼。 book18.org
「還有,」彷佛覺得時間浪費夠了,老人又拈起硃筆,勾點著札中條陳。 book18.org
「如你所料,我是蕭諫紙。」 book18.org
水精:水晶的古稱。唐。李白《玉階怨》:「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 book18.org
褙子:褙音「貝」,一種由半臂或中單演變而來的無袖長衣,盛行於宋代,男女皆服,形式變化甚多。《宋史。輿服志》:「婦人大衣長裙、女子在室者及眾妾皆褙子。」 book18.org
達磨珠:念珠串的母珠,每串一顆(亦有兩顆者)。 book18.org
【第十二卷:東海一鎮】第五十七折:用無所用,虎嗣龍承 book18.org
耿照不由得想起他編撰的《東海太平記》。 book18.org
這部傳抄天下五道、被視為當今顯學,洋洋洒洒十七卷的史家鉅著以『嚴謹』著稱,無論敘事、記聞、品評月旦,均一絲不苟;就連最具創見的神獸圖騰變化之說,也以破邪見、立言說為本,消除神怪妖異的色彩,將神話之中的人物,還原成身死而終的普通人。 book18.org
而此刻伏踞於書案之後的老人,活脫脫便是這十七巨冊《東海太平記》的化身。 book18.org
(也只有像蕭老台丞這樣的人,才寫出那樣卷帳浩繁的大作來!) book18.org
耿照聽他提到『副手』云云,想起琴魔曾提過靈官殿里的混戰,以為是指談劍笏丟了妖刀赤眼一事,垂首道:「老台丞有所不知。 book18.org
赤眼被琴魔前輩取走,用以對付幽凝,輾轉落入晚輩之手,帶回了流影城。此番本欲攜來面呈台丞,在下護刀不力,中途失落,非是談大人的過失。「」你才有所不知。「蕭諫紙連頭也沒抬,一邊振筆一邊說道:」赤眼本就算在你流影城的頭上,談大人丟的是另一把妖刀。 book18.org
橫疏影派人飛馬傳報,說在朱城山附近的無生澗撈到妖刀萬劫,已交由談大人攜回。萬劫體大沈重,一路運行緩慢,不久前接到輔國的鴿信,說是中了七玄妖人的埋伏,萬劫不幸失落。輔國……談大人正趕來越城浦與我會合,屆時再細說經過。「『輔國』是談劍笏的字,蕭諫紙與他是上司下屬的關係,平日均以表字呼之。開頭的『談大人』云云,多半是學著耿照的口吻自我解嘲,譏諷里別有一絲無奈。耿照聽得一凜:」七玄妖人?是集惡道麼?「出口便知不對,卻已遲了。 book18.org
「是天羅香。」蕭諫紙抬頭,犀利的目光如實劍一般。 book18.org
「你與集惡道相熟麼?怎這麼快便想到了集惡道?據我所知,集惡道已有三十年未履東海,行蹤杳如黃鶴。時人若說『七玄』,頭一個想起的該是天羅香。」 book18.org
耿照本毋須替集惡道隱瞞,但「蓮覺寺法性院遭鬼王偷天換日」、冰獄鐵箱剝除麵皮云云,沒有證據恐難取信,只道:「在下在阿蘭山附近,遭遇一批自稱是集惡道的匪徒,聽台丞一說,便想到了他們。」 book18.org
蕭諫紙沉吟:「連集惡道都出現了,倒是棘手得很。」翻至手札後頁空白,將此一變數也記錄下來。耿照見他不再逼問細節,鬆了口氣,喃喃道:「沒想到,竟是天羅香先動了手。如此大張旗鼓,難道不怕正道七大派追究麼?」 book18.org
「玉面嘯祖野心素巨,由來已久,只是萬萬料不到她這麼快便動手,看來是掌握了什麼籌碼,有恃無恐。」蕭諫紙搖了搖頭,一比旁邊的長背椅。「坐。你說罷,我聽著。」 book18.org
耿照依言坐定,深吸一口氣,將當夜琴魔的口述內容詳細說了一遍,與呈稟橫疏影之言大致相同,只略去「奪舍大法」未提。倒非是短短几句的交談間,讓他對蕭老台丞有了更多的信任,而是這些話他原本就打算告訴許緇衣,此際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book18.org
過程出乎意料地短暫。蕭諫紙只是靜靜聆聽,不發一語,手上的工作始終沒有停下,偶爾抬頭蹙眉,鋒銳的眼神表示出些許興趣,也僅是如此而已。 book18.org
耿照沒想到這麼快就說到了頭,似有些交代不過去,彷佛千里迢迢歷盡險阻,只為說上這麼一小段,未免無聊,又把失刀的過程概略說了——自是省去五帝窟、集惡道的部分,重點在於:赤眼落到了岳宸風手裡。 book18.org
言談間,那老舵工又叩門幾次,呈上臘丸、鴿信等,蕭諫紙總是立刻展讀,有時交辦幾句,有時則直接揮手示意他離開;若非如此,只怕耿照更早便已詞窮,兩人隔著書案經卷相對無話,平添尷尬。 book18.org
「照你說,這岳宸風占據五絕莊,又竊取虎王祠岳家的家業,乃是十足的惡人,教他潛伏在鎮東將軍身邊,絕非好事。我著人去調查一下這廝的來歷。」沈默片刻,老人終於放落硃筆闔上手札,抬頭道:「還有沒有其他要說的?」 book18.org
耿照一怔,終究沒將奪舍大法一事和盤托出,只搖了搖頭。 book18.org
「那好,」老人又繼續埋首工作。「辛苦你啦。你回去罷。」 book18.org
「回……回去?」他一下反應不過來。 book18.org
「從哪裡來,便回哪裡去。這裡沒你的事了,其他的我來處置。」 book18.org
「這……」蕭諫紙忽想起了什麼,抬頭道:「我接到消息,獨孤天威的行輦今晚在臨江鎮外駐紮。他一路遊玩過來,車行緩慢,但再怎麼拖杳,這兩三天內也該抵達越城浦。 book18.org
「料想橫疏影必定隨行,你可在此暫住,屆時與她會合,又或待在水月停軒處也行。」 book18.org
「台丞,赤眼妖刀……」 book18.org
「我會取回。」老人打斷他:「慕容柔雖難纏,倒也非不識大禮。那岳宸風得了妖刀,必是獻給鎮東將軍,刀一入慕容柔手裡,天皇老子也挖不出來。岳宸風不交那也不怕,我同慕容柔說說,教他砍了那廝狗頭,一了百了。」 book18.org
「那岳宸風武功高絕……」 book18.org
「高不過鎮東將軍的手段。」 book18.org
蕭諫紙連抬頭也懶了,淡然一笑:「區區一名江湖武人,慕容柔還不放在眼裡。要不,他也用不了這人啦。你回去同橫疏影說,她的口信我收到了,一切由我處……」 book18.org
「且慢」 book18.org
他不知哪來的勇氣,大喝一聲,老人抬頭擱筆,饒富興致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即使如此,那中人如傷的視線仍難以迎視。究竟是何等風霜歲月,才能淬鏈出這霜刃一般的犀利眼神? book18.org
「你若還有保留,一次說將出來罷,別浪費你我的辰光。」 book18.org
老台丞十指交握,放在腹間,做好了專注聆聽的準備。這是打從耿照進入這間艙房以來,老人頭一次放落了書筆,心無旁騖地面對他。 book18.org
「你還有許多光陰可待,老夫的時日卻不多了,一刻也放不得。」 book18.org
書案上置著一組小巧的漏刻,階梯型的三層玉架分別托著三隻酒杯大小的白玉方盅,玉階最底則有一隻玉雕的執槌小人,身前嵌著拇指大小的鑾金銅磬。蕭諫紙撥了撥最頂端的玉盅,無數米粒大小的玉顆『沙沙』傾落,倒進下一階的白玉盅里;當玉顆依次倒到最末一隻玉盅,便會觸動小人身上的機括,彎腰一槌擊在磬上。 book18.org
「我給你一刻的時間。說罷,我聽著。」 book18.org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進退維谷。他還沒做好坦白的準備,甚至不知能否相信眼前這名身容嚴峻、脾氣古怪的老人,但他無法就此離去。 book18.org
「琴魔前輩他……妖刀……我……我是說……」 book18.org
他勉強定了定神,靈光一閃,忙道:「啟稟台丞,魏老師臨終之前,對在下說了許多妖刀的習性、昔日的應對等,並囑咐我貢獻棉力,務必將妖刀封印,以防無辜百姓受害。在下心想,台丞或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book18.org
「不必。」 book18.org
「什麼?」 book18.org
「就算『琴魔』魏無音復生,也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你想說的是這個。」老人露出索然之色,原本的興致勃勃一掃而空,隨手從架上抽出一捲圖冊扔給耿照。 book18.org
那本黃舊圖冊中,不但記載著三十年前妖刀血案的經過,每柄妖刀特性、妖魂寄生的方法,連妖刀的模樣都繪有圖形。隨手翻至『萬劫』一節,冊中繪著一口形似長矛、柄細而長的奇門刃器,線條優美,除了刀末鐵鏈之外,與此世的萬劫妖刀判若兩物。 book18.org
次頁更有工匠用的定規圖制,以三視角度分別繪製。從尺寸看來,三十年前的萬劫亦比此世的新妖刀小得多,細長的握柄雖是相差無幾,刀刃卻只有兩尺來長,通體只比普通長劍略長一些。 book18.org
除了圖規,書中的文字更令人驚嘆,不但說明『不復之刀』的無形刀氣特性,連鍛鏈時須百年以上的鐵心木等亦有記載,甚至比耿照所知更詳,彷佛琴魔當夜口述,還是從這本札記里看來的。 book18.org
「這……這是……」耿照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這是我三十年來,研究妖刀的心得筆記。這本不過是摘要而已,如妖刀所造成的每樁殺戮,都有詳細的查察卷宗,包括口供、庭證等,洋洋洒洒數百卷,藏於白城山的書室之中。 book18.org
「受害之人的遺體經防腐工序,亦辟有專庫收藏,有不同妖刀造成的殘肢斷面,也有剔去肌肉臟腑的凈骨,與作工的勘驗文書相對照,能清楚掌握每柄妖刀的特性,只怕連魏無音、杜妝憐也未必知曉。」 book18.org
老人淡然道:「三十年前,我奉太祖武皇帝的命令,前來東海調查妖刀一案,當時正是央土大戰之初,天下的歸屬還未有定論;我於烽火問往返兩道,遍查每處妖刀肆虐的現場,前後共五年,直到我朝肇立,太祖武皇帝召我回平望都,才暫時告一段落。」「太宗孝明帝遣我執掌劍冢,考察東海風土,我將臬台司衙門以及州、郡、縣衙所藏之調查文書,悉數集中白城山,建立案檔收藏,並寫成《建武威宏東海道妖金工案始末考》一書呈交先帝。你手中所持,便是初稿。」 book18.org
『建武』、『威宏』均是太祖武皇帝的年號。 book18.org
獨孤弋在位時間雖短,期間卻換過兩次年號,起初定元建武,是年十月才改稱威宏元年;駕崩那一年元旦,又應宰相陶元崢之請,改元『靖恩』。妖刀案起於白馬王朝建立之前,蕭諫紙的調查直到威宏二年才結束,故而以此命名。 book18.org
(有了這本札記,再團結東海七大門派菁英,必能消滅妖刀!) book18.org
一瞬間,耿照不由萌生此念。便是琴魔復生,除了絕世武功,所知亦難脫這《妖金一案始末考》的範疇。 book18.org
「知、力合一,必能降服妖刀。」蕭諫紙道:「我畢生研究妖刀,於『知』一道可說窮究所有,現下我需要的是『力』。降服妖刀之力,非是一、二人能提供,昔年東海菁英各自為政,結果被妖刀殺了精光;魏無音等『六合名劍』的出現,代表七門七派終於捐棄成見,攜手合作,妖刀之亂才得以平靖。這,便是我現下最需要的『力』。」 book18.org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你。」 book18.org
老人饒富深意地看他一眼,淡淡一笑。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不只是笨蛋,還是個混蛋,唯有橫疏影掌握流影城的大權,才能提供我所需之『力』。你能穿越重重險阻至此,足見是人才,莫在江湖風浪中白白犧牲,須在正確的位置上做正確的事,方為正途。」 book18.org
「叮!」一聲脆響,小玉人一槌落下,一刻轉眼即過,更不稍停。 book18.org
「去罷!回到橫疏影身邊,好生保護她。其他之事與你無關。」 book18.org
老人隨手一指椅邊的小几,以低頭握筆做為談話的結束。 book18.org
「把書擱在那兒就好,恕我不送。」 book18.org
耿照不知該如何反應,彷佛肩上重擔被人一把拿走,輕得有些空虛失措。 book18.org
「就……就這樣?」他挪動重如千斤的腳步,將手札放落几案,忽覺荒謬:「如此,琴魔前輩又是為何而死?他傳我的『奪舍大法……還有何意義?」——若靈官殿當晚,蕭老台丞親至現場的話,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book18.org
以他之「知」,再結合琴魔魏無音之力,非唯赤眼不失,連幽凝亦須臣服。莫三俠的性命、被屠殺的天門弟子、奮力抵抗的劍冢院生……這一切的犧牲,是否根本就不會發生? book18.org
毫無來由的挫折與憤怒侵襲了少年,耿照霍然轉身,咬牙道:「台丞若是成竹在胸,用不著旁人,為何不及早出手,少添冤魂?」 book18.org
「因為我做不到。」 book18.org
蕭諫紙乾癟的嘴角一動,整張臉突然皺起來。『年老』這個字眼初次在忙碌不堪的老人身上顯現威力,彷佛一瞬間抽走了旺盛的生命之力,只留下風乾滄桑的衰老皮囊。 book18.org
他雙手平平推送,緩緩自案後『滑』了出來——蕭老台丞坐的不是尋常的紗帽椅,木椅下方並非挑空的四支椅腳,而是四面封板,宛若木箱,其中設有機括軸輔,兩側分別支起牛車似的兩隻覆革木輪。蕭諫紙下身蓋著薄毯,灰舊的絨毯下露出乾癟的黑布鞋尖,擱在椅底的踏板之上,死板板的不帶半點生氣。 book18.org
老人淡淡一笑,笑容既無奈又痛苦,更多的卻是無力回天的麻木。 book18.org
「怪只怪妖刀現世太晚,一旦現世,偏又來得太快——對一名殘廢來說,著實應變不易。」 book18.org
蕭諫紙撣了撣腿,手勁不弱,薄氈下的乾癟大腿卻一點反應也無,恍若泥塑木雕:「如你所見。現在的我,只是個又老又病的癱子。」 book18.org
◇◇◇◇◇◇◇◇◇蕭諫紙中風已逾一年。在老台丞授意下,劍冢刻意封鎖消息,蕭諫紙平日深居簡出,除了少數親信,即使在劍冢之內也罕見台丞露臉,大部分的政令都由台丞書齋所出,或交由談劍笏辦理。 book18.org
赤眼大鬧白城山時,談劍笏正往勝州辦事,台內已無高手,被妖刀附身的院生沿途砍死了幾人,誰也攔阻不下,一路闖進了蕭老台丞的書齋里。 book18.org
蕭諫紙無法行動,眼睜睜看赤眼殺死四名貼身護衛,風風火火地欺進五尺方圓之內,狀如風中之燭的半癱老人突然一拍書案,橫桌躍出,將刀屍轟得飛過大半個書齋,背脊撞上粉壁;接著抽劍一擲,連人帶刀將之釘在牆上。事後叫人鑿下整片壁牆。連著地磚澆鋼鑄鐵,這才困住了赤眼。 book18.org
經此一戰,蕭老台丞元氣大傷,臥病月余,終於沒能趕上靈官殿之戰。 book18.org
否則有他親臨指揮,加上琴魔魏無音的超卓武功,只怕幽凝也非對手。 book18.org
他見耿照錯愕之餘,露出懊侮內疚的神情,嘖的一聲,淡然揮手。「我雖老病,還輪不到你來同情,真要動起手來,三招內便能教你趴下。你信不信?」 book18.org
耿照被他鋒銳的眼神逼視得難以喘息,暗忖道:「目為神光,他能一掌打死刀屍,這份造詣放眼東海,只怕沒有幾人能夠。」更生出幾分敬畏,垂首道:「是在下唐突了,請老台丞恕罪。」 book18.org
蕭諫紙坐在輪椅上,打量了他幾眼,正要開口,忽聽『叩叩』幾聲,門外老舵工道:「台丞,大人到啦。」蕭諫紙揚聲應道:「帶進來罷。」 book18.org
咿呀一聲門扉推開,進來的卻不是生人。耿照濃眉一軒,來人雖微露詫異,卻仍搶先開口:「原來是流影城的耿典衛!獨孤城主已經到了麼?」耿照搖了搖頭,拱手道:「敝上還未抵達,是在下先來了一步。遲大人好。」 book18.org
油紫章服、佩掛金紫魚袋,頭戴烏紗撲頭,足蹬粉底官靴,五絡長須飄飄,容色雖疲憊憔悴,卻難掩風采,依舊予人清腦拔群之感,正是本道的父母官、官拜一品東海經略使的遲鳳鈞大人。 book18.org
他雙手食中二指貼額,小心取下頭頂的烏紗直腳朴頭,沖蕭諫紙深深一揖,恭敬道:「學生參見恩師。公務纏身,叩見來遲,望恩師恕罪。」 book18.org
蕭諫紙似不在意,揮手道:「你也辛苦啦,別說這些官樣文章,坐。」回望耿照一眼,眸中精光柴然,頷首道:「你也坐。」輪椅緩緩滑向書案之後,又回到原處。 book18.org
他中風的消息被嚴密封鎖,連朝廷都不知道,遲鳳鈞卻是一派理所當然的模樣,加上『恩師』、『學生』的稱呼,兩人關係非同一般。遲鳳鈞笑著解釋:「我是太宗朝進士,順慶四年的二甲第一名,當年主考官便是蕭老台丞,故以學生禮事之。」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蕭諫紙又拈筆翻書,勾點起來,隨口問:召一乘論法在即,各路人馬都到了罷?難為你啦,現羽。「遲鳳鈞搖頭苦笑:」恩師有所不知,該來的都不見來,學生這幾日正頭疼。這會兒不忙,是沒得忙、沒處忙,糟糕至極。「蕭諫紙停筆抬頭。 book18.org
「喔?」 book18.org
「皇后娘娘的鳳駕剛到勝州,雖然緩慢,總算還在掌握之內,學生後天準備西行迎接,這倒不難辦。琉璃佛子明明先行離京,一路郵驛卻無消息,萬一出了什麼事,都不知該找誰去;南陵諸封國的使節團亦遲來,行蹤難以掌握。 book18.org
「鎮東將軍移駐谷城大營,本應今日下榻越城浦,但學生在城外等到太陽下山,連個影子也沒看到;負責將軍安全的岳宸風也不見蹤影,我尋了他一天,到處都沒見人。朝廷諭令,本次升壇論法須請三乘代表與會,但蓮宗隱世既久,學生費盡心思,始終一無所獲。」 book18.org
嘆了口氣,伸手揉著眉心糾結。總算他八面玲瓏,旋又恢復笑容,目視耿照:「貴城獨孤城主離開朱城山近十日,便去白城山都該到啦,偏生在越城浦就是等不到君侯大駕,正急得半死。適才一見耿老弟,我差點笑出來,心中歡騰,不下久旱甘霖哪。」 book18.org
耿照心虛不已,總不好說「我也是剛知道敝上要來」,正自尷尬,卻聽蕭諫紙接口:「獨孤天威今晚宿於臨江鎮,至多三日之內必至,現羽毋須憂心。」遲鳳鈞連連稱是。 book18.org
蕭諫紙道:「你方才提到岳宸風,你對那人知道多少?」隨口將赤眼一事說了。 book18.org
遲鳳鈞沉吟道:「恩師所言極是。那岳宸風雖然悍勇,得刀必不敢私藏,自當獻與慕容將軍,此事須由將軍處著手。」 book18.org
見書案邊擱著一隻摩掌光滑的舊木盤,雖中一盅薑絲魚湯、一碟咸豆、一碗煮豆腐,另盛有半碗白飯,飯菜看似不曾用過;興許是擱涼了,飧食上並無熱氣,蹙眉勸道;「恩師,市俚有云:」人是鐵,飯是鋼。『時間也不早了,學生不打擾恩師用晚膳,明兒再來請安。「蕭諫紙點頭:」你去罷。「遲鳳鈞起身行禮,抱著烏紗撲頭退出艙房。興許是被得意門生所感動,老人本欲提筆,猶豫一瞬又放落,端起飯碗吃了幾口,魚湯卻只嘗一小匙便即擱下。 book18.org
耿照在流影城中侍奉人慣了,察言觀色,上前端起魚湯。「台丞,魚湯涼了難免腥,我讓人再熱一熱罷。」蕭諫紙夾起豉汁煮豆腐佐冷飯,一邊搖頭:「中午擱到現在,魚都餿啦,倒掉罷。」 book18.org
耿照這才會過意來:「這不是他的晚膳,而是午膳!」心中五味雜陳,點了點頭道:「是。『將變味的魚湯端出艙去。守在艙外的老舵工一言不發接過,彷佛習以為常。 book18.org
回到艙里,蕭諫紙已將小半碗冷飯吃完,咸豆是下飯菜,鹽下得很重,只吃了幾顆,那一大碗豉汁煮豆腐倒吃得乾乾淨淨。 book18.org
老人以手巾抹口,斟了杯茶,抬頭瞥他一眼:「你還沒走?」也順手替他斟了一杯,推到桌緣,又轉頭繼續工作。 book18.org
「茶也是冷的,將就點。喝完就走罷。」 book18.org
耿照默默上前,端茶就口,不禁蹙眉。 book18.org
那茶水何止是冷的?茶葉粗澀不說,都快泡出茶鹼來了。艙板上那大得驚人的瓦制茶壺只怕是前一晚便已沖滿了的,讓老台丞一路喝到今天,中途不必燒水加添,以免擾了工作。 book18.org
如這般名滿天下、在江湖和朝堂都享有盛譽的人物,為何甘於如此清苦的生活?是因為把全副心神都放在誅滅妖刀、拯救黎民之上,所以才食不知味,無所用心麼? book18.org
原本滿腔的躁動不平忽然寂落,少年衝著書案後的老人抱拳一揖,沈默轉身,低著頭推門而出。 book18.org
甲板之上,許緇衣正倚舷斜坐,夜風飲得她衣袂飄飄,一頭如瀑濃髮披在腰後,宛若天上謫仙。她一見耿照出來便即起身,帶著淡淡笑意,耿照低聲道:「有勞代掌門久候。」 book18.org
「不礙事。」許緇衣笑道:「適才與遲大人聊了一陣,故舊相逢,也是巧極。」見他神色陰沈,妙目一凝,伸手掠了掠髮鬢,低聲問道:「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book18.org
耿照搖頭,沈默片刻,忽然開口。 book18.org
「代掌門,我想自己一人走走,稍晚便回,不會亂跑的。」 book18.org
許緇衣凝聳了聳肩,彷佛被風拂動似的,頷首嫻雅一笑。 book18.org
「我送你上岸去罷,晚一點再來接你。」 book18.org
「多謝代掌門。」 book18.org
兩人又登上小筏,許緇衣撐篙徐行,送他到前方不遠的一處砌石岸,那裡遊人寡少,夾岸遍植柳樹,往前約莫十數丈有間簡陋的小酒肆,草棚檐下懸著陳舊的紅燈酒招,店裡卻沒什麼人。 book18.org
「典衛大人應該不想請我我吃酒罷?」許緇衣淡淡一笑,從懷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小布囊扔給他。那布囊自她襟中內袋取出,觸手猶溫,散發著一股幽幽乳甜,中人慾醉。 book18.org
她讓耿照上了石岸,長篙一點,小舟又划水倒退,宛若漣漪上的一葉浮柳。 book18.org
「典衛大人莫吃醉啦。」動聽的磁性嗓音自水風裡悠悠傳來:「少時再見。」 book18.org
耿照打開布囊,裡頭盛滿碎銀,才想起自己身無分文,不由感激起許緇衣的細心體貼。其實他一點也不想飲酒,甚至不想跟人說話,目送小舟消失浮映之間,索性在岸邊坐了下來,頂著濕涼微颼怔怔發獃。 book18.org
蕭諫紙的一席話,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便解除了他肩頭的重擔。 book18.org
那部《東海道妖金一案始末考》記載之物,遠比琴魔當夜的口述更加詳盡,連萬劫刀屍不往低處的細節都有——書中說:「低於三尺之處,屍不敢下,恐入窠巢陷構矣。」不但記述詳實,更溯本探源,已超過琴魔之言。 book18.org
(或許:……老台丞是對的。) book18.org
「這裡用不上我。」 book18.org
他雙手撐著寒涼的鋪石,對星空喃喃自語。 book18.org
若不是施展「奪舍大法」後只能二者存一,只消把琴魔前輩對他做的、再對奇宮某人做上一遍,妖刀一事就和他再沒什麼瓜葛。他是流影城堂堂七品典衛,職責就是保護城主周全,自也包括城主的家眷寵姬。 book18.org
一切就像日九說的,「大人的事自有大人們去管。」 book18.org
而他,只須在越城浦與城主一行會合,待此間事了,返回流影城,繼續待在二總管身邊,與親愛的姊姊和霽兒朝夕相伴。以二總管的精細手腕,說不定安排他迎娶霽兒,把老家的父親及正牌姊姊耿縈接上朱城山,一家和樂融融,共享天倫。 book18.org
這樣的美景,耿照曾夢過無數次,最後總在妖刀或岳宸風的逼殺中驚醒,披著一身冷汗怔怔發獃,現在卻幾已成真。耿照看著自己的雙手,偶爾撫摩神術刀,腦海中交閃著這趟旅程的片段,直到被沈積更深的記憶所取代。 book18.org
他非常想念橫疏影。 book18.org
想念她的聰明狡黠、想念她的溫柔眷愛,想念她高高在上的樣子,想念她趴在公文堆里振筆疾書、火氣一來便尋人晦氣的小脾性,想念她溫暖的嬌軀,想念歡好時她那火辣辣的需索與嬌啼…… book18.org
當然他也想念霽兒,想念小丫頭的貼心嬌順。想念日九,想念七叔,想念大膳房的管事鄭師傳,想念辰字號房裡的一夥舊日同袍;連一貫瞧他不順眼的狗叔,如今也都懷念得緊。 book18.org
耿照拍拍雙頰,發現臉繃得死緊,連摑幾下才發熱發脹,活像揉面時使勁往桌上拍甩,『噗嚇』一聲笑出來。 book18.org
「終於……要回家了啊!」 book18.org
他喃喃道,嘆了口氣,愁容慢慢轉成笑容。 book18.org
當然,還有些事情必須收尾。五帝窟那廂,得想辦拭把阿傻換回來,必要時他不惜以碧火功訣當作交換;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把寶寶錦兒帶回朱城山,岳宸風那筆帳將來找機會再同他算。明姑娘行蹤不明,或許可以說服橫疏影,動用白日流影城的情報網絡放出消息找尋——一旦放鬆情緒,這些都再不能阻止他的似箭歸心。 book18.org
——琴魔前輩,我……就走到這兒了。接下來之事非是我所能為,有比我更有能力、更有智慧,如蕭老台丞及許代掌門這樣的人來承擔。像我這等小人物,只要儘自己的本分就好。 book18.org
耿照一躍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彷佛連吸進胸中的濕潤涼息都變得清爽起來,正要邁步,忽聽一聲長笑:「典衛大人若要吃酒,能否請在下一杯?」 book18.org
遠處的柳樹上躍下一人,背光而立,但見白衣如雪、身形頒長,手裡抱了個小酒罈似的瓷瓮,容貌卻看不真切。 book18.org
若非心煩意亂,以兩人相距,那人的聲息決計逃不過碧火功的感應。耿照不敢大意,暗自提防,揚聲道:「我不吃酒。閣下備了酒罈,自飲便是,何必打秋風?」 book18.org
那人將瓷壇放在樹下,拍了拍手,雙掌一攤,笑道:「現下我兩手空空啦,與典衛大人討杯酒吃。」 book18.org
戴月襟風瀟洒前行,修長的身軀邁出樹影,露出一張英挺面龐,兩片薄唇略缺血色,粗硬的髭根爬滿唇上頷下;明明不修邊幅,滄桑中卻更顯俊秀,令人難以移目。 book18.org
耿照不識此人,然而見其形貌、聽其言語,胸中陡地湧起一陣熟悉親近之感,痛如懷傷,撫住心口,直覺反握神術刀,顫聲道:「你……你莫過來!再來,我便要拔刀啦。」這異樣的反應是他前所未見,既非心怯,也不是中毒受傷,卻十分難受。 book18.org
白衣青年『哼』的一聲,拂袖道:「行如宵小,莫非有愧!」 book18.org
飛步上前,伸手拽他臂膀。耿照心亂如麻,身體自生反應,左臂一勾一轉,頓將青年震退兩步,所使正是『不退金輪手』的招數。 book18.org
「來得好!」 book18.org
白衣青年冷笑,食中二指一併,「呼!」逕刺他右肩,指勁宛若實劍,方位更是古怪! book18.org
耿照雙臂一圈,渾厚的碧火真氣轟然迸出,白衣青年的劍指登時潰散。卻見他左腳跟跟槍似的一點,仰天一翻,腦袋竟從衣底鑽出,雪白衣影『涮!』必倒旋如風車,劍指已貼地削來! book18.org
此一變招之刁,實是他平生僅見。 book18.org
耿照既有真氣護體,又復有先天胎息感應,指勁難傷,身外物卻非如此。噤的一聲劍氣攔腰,系帶應聲而斷,神術刀鏗然墜地,被青年一腳踢開。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耿照一個箭步踏前,正要抄起愛刀,青年袍下飛起足影,『啪、啪、啪!』紛至杳來,竟無一記是虛招! book18.org
他以『不退金輪手』悉數擋下,心中駭然:「他踢刀是一腳,站立亦須一腳,踢在我肘間共一十五腳……便是兩隻蜘蛛齊至,也還比他少了一隻!」 book18.org
兩人飛快換招,青年內力不如碧火神功,進招又難越鬼手一步,勝在出手方位難防,耿照一時失察,空有號稱天下繁複第一的招式,連一招也難遞還。 book18.org
白衣青年打不痛他,他也逼不退對手,兩人便在臂影呼嘯問僵持,與當日對戰瓊飛的情況相類。但青年本領高過瓊飛太多,劍指的邪異也非『蠍尾蛇鞭腿』可比,難以照辦煮碗,再演一回『直取中宮』。 book18.org
稍有閃神,耿照被踢中兩腳,肩肘各吃一指,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他以為是碧火功所致,橫肘封住腰側,心有所感,一拳正中青年的左肩! book18.org
白衣青年吃痛跟槍,耿照這一下方位雖對了,拳頭卻沒起什麼作用,就是蠻力一擊,打得他面色蒼白而已,旋又揉身欺近,再次施展那奇詭的指劍招數。 book18.org
耿照越打越是迷惘:只消順著那股熟悉的感應,便能跟上青年的路數,一一拆解來招。他換過手刀、掌法配合,作用和拳頭差不多,腕下始終用得不對,每次對招都差了一點。 book18.org
白衣青年久戰無功,驀地凌空躍起,劍指戟出,如烏雲蓋頂般向下疾刺。耿照全身籠罩在指勁之下,除了硬拼此招之外,已別無選擇! book18.org
惡招臨門,耿照福至心靈,一個空心筋斗向後倒翻,頭下腳上,胸口貼地昂起,右手順勢並指,鋒銳的劍氣『嗤!』沖天刺出! book18.org
兩人劍指一觸,陰陽兩股勁力相抵,頓如泥牛入海,化消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青年易指為掌,二人『碰』的一聲雙掌相擊,分躍了開來。耿照怔怔望著自己的雙手,不明白是如何使出這一式從未見過的妙著,白衣青年一撣衣擺、雙手負後,朗笑道:「果然是你!」 book18.org
耿照端詳片刻,喃喃道:「你是……沐雲色?」這姓字一出口,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book18.org
青年點了點頭,正色道:「我是沐雲色。你雖未見過我,卻能叫出我的姓名,還能使出我指劍奇宮的嫡傳絕學《通天劍指》,全是因為『奪舍大法』的緣故。」說著踏前一步,精亮的雙眸直勾勾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我的猜想果然沒錯!先師臨終之前,將他畢生所知灌入你體內。你可知你的性命、意識、所見所聞,俱都是我奇宮所有,本應物歸原主?」 book18.org
這點耿照自己也想過無數次。便在不久之前,坐在石岸邊作歸鄉夢時,還曾思及此節,不覺心虛,嚅囁道:「這……當時情非得已,琴魔前輩自知難以倖免,唯恐妖刀一事世無所知,只得傳與在下……」 book18.org
沐雲色冷笑。「誰與你說這個!你可知道,『奪舍大法』的用意是什麼?」 book18.org
耿照想起『真龍絕傳』之事,點頭道:「是貴宮數百年來造就真龍宮主的秘法。歷代宮主將自身的武功智識,以奪舍大法傳予繼任之人,四百年間未曾斷絕,是以奇宮之主武功超卓,嘯傲東海……」突然一怔,再也說不下去。 book18.org
沐雲色肅然道:「本宮先代應宮主失蹤後,四百年真龍之傳已絕,我風雲峽支持韓宮主繼位,佩掛紫鱗綬的長老們立下重誓,身死之日,要將畢生智識以奪舍大法傳予宮主,集十數人之力,為奇宮重塑真龍!先師乃『無』字輩諸長老之首,武功識見超人一等。 book18.org
真龍若要回歸,先師之奪舍至為關鍵。「他踏前一步,目光森冷。」現在你知道,自己侵占的是何等重寶了?「 book18.org
耿照搖頭道:「沐四俠,非是我覬覦寶物,又或是心生貪念不願歸還,而是奪舍大法一經施展,施受雙方只能留存一位,是無論如何都要死一個人的法子。」 book18.org
沐雲色斜眼看他,冷哼道:「你的命很寶貴麼?有什麼死不得的理由?」 book18.org
耿照本想說「我身負琴魔前輩所託」,突然想到:「蕭老台丞說了,消滅妖刀,他用不上我。我已打算返回流影城,與姊姊、霽兒長相廝守,還有什麼資格說這樣的話?」不覺氣餒,片刻才道:「有件事我一直認為非我不可,縱使屢經危難,依舊抱持此念,不敢看輕自己的性命,唯恐辜負琴魔前輩的託付。如今想來,是我一廂情願了。世間原無什麼事,是非我不可的。」 book18.org
少年抬起頭來,咬牙道:「沐四俠,我不是貪生怕死之人。可否請你給我十天的時間,將未了之事一一交辦,再隨你返回龍庭山,面見韓宮主?」 book18.org
沐雲色劍眉一軒,異道:「你不怕死麼?」 book18.org
「怕。」 book18.org
耿照想起琴魔也問過同樣的問題,老人清朗的笑聲猶在耳畔,登時勇氣百倍,更鈕一所懼,正色道:「我願協助貴宮,找尋移轉琴魔前輩智識的方法。沐四俠,我原是個鐵匠,在我們鑄煉房裡,沒有鍛不了的精鋼、鑄不成的刀劍;所有的不能,只因我們還不知道方法。我有重要的親人,也有等著我回去的知心女子,縱使我渺小無用,做不了什麼大事,卻不能教她們傷心流淚。」 book18.org
沐雲色道:「奪舍大法非死一人,沒有例外,亦無其他方法能轉移。你隨我回龍庭山,便是一條死路。到得那時,你待如何?」 book18.org
「如此,我會殺出奇宮,求得一線生機。」少年聳了聳肩,咧嘴一笑:「屆時少不了要得罪啦,沐四俠莫見怪。」 book18.org
【第十二卷:東海一鎮】第五十八折:雲屏雨幕 玉壑簫聲 book18.org
沐雲色一逕凝著他,驀地仰頭大笑。 book18.org
「真有意思!」他一拍耿照的肩頭,朗笑道∶「依我師父的性子,寧可教畢生所知付諸東流,也決計不肯傳予庸碌之人。我想看看他老人家臨終之前,究竟挑了個什麼樣的傳人。」 book18.org
耿照聞言愕然,一時竟忘了提防他。 book18.org
「沐……沐四俠不抓我回龍庭山麼?」 book18.org
「傻子!」 book18.org
沐雲色收起笑容,嚴肅回望。「龍潭虎穴盡可一探,獨龍庭山不行。你去指劍奇宮,就是個『死』而已。明白麼?」 book18.org
俊朗的白衣青年聳肩一笑,瀟洒地揮了揮手。 book18.org
「既給了你,便是你的!我相信師父的眼光。但你要牢記∶不是所有的奇宮門人。都如我這般想頭,即使是我的師兄們也未必如是。日後行走江湖,須儘量避開指劍奇宮。」 book18.org
(原來他……是試探我?) book18.org
沐雲色轉身走到樹下,重又將瓷壇抱入懷中。 book18.org
「沐四俠!」耿照追上前去,見那罈子忽然明白過來∶ book18.org
「這、這是……」 book18.org
沐雲色點了點頭。 book18.org
「是先師的骨灰。」 book18.org
他低聲道∶「我接獲宮主與我大師兄的密信,命我就地將師父的遺骨火化,隨蕭老台丞、許代掌門等在越城浦等候,暫時莫回指劍奇宮。」 book18.org
沐雲色護送琴魔遺體下朱城山,本欲直奔奇宮,卻收到韓雪色的密令,著他隱匿行蹤,暫勿迴轉。琴魔之死還有鹿別駕等知悉,恐難封鎖消息∶韓雪色之信,旨在拖延死訊確認的時間。 book18.org
合是運氣,參與靈官殿大戰的四派中,天門、劍冢損失慘重,幸者寥寥,談劍笏護送萬劫回白城山,鹿別駕忙著奔赴一夢谷,請求「岐聖」伊黃粱拯救義兒,都沒能走漏消息。 book18.org
水月停軒方面,經沐雲色協調之後,許緇衣也配合封鎖,約束門人勿露口風。沐雲色先隨許緇衣姊妹走了趟斷腸湖,又搭順風船「映月」來到越城外浦,這幾日暫住蕭老台丞船上,果然避過指劍奇宮的耳目。 book18.org
消息靈通如赤煉堂等,雖有零星線報,始終未得龍庭山的准信,均抱持觀望的態度,「琴魔身損」一事,竟成了未經證實的流蜚,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正稱了奇宮之主韓雪色的心意。 book18.org
耿照一聽是琴魔前輩的遺骨,熱淚盈眶,整理服裝儀容,肅然道∶「沐四俠,可否讓我拜一拜魏老前輩?我一路多歷險阻,虧得他老人家之遺惠,方能化險為夷。」 book18.org
沐雲色將瓷壇放在柳樹根處,讓至一旁,雙手「唰!」一振橫擺下擺,撲通跪了下來。 book18.org
耿照手按地面,恭恭敬敬對著骨灰罈子磕了三個響頭,兩眼淚水滾流,哽咽道∶「前……前輩!晚輩自受您遺惠,時時念著妖刀之事,不敢或忘;行有餘力時,便盡力幫助他人。只是晚輩資質駑鈍,不能如前輩一般力挽狂瀾,前輩英靈不遠,請賜晚輩明燈指引,縱教晚輩肝腦塗地,也不敢辜負前輩所遺!」說完又用力三叩,砰砰有聲,額間滲紅。 book18.org
沐雲色膝行向前,伸手將他攙起。 book18.org
耿照省起失態,困窘欲避,沐雲色卻哽咽大笑∶「耿兄弟!我日日思念師父,亦淚流不止。他老人家狂歌狂哭、瀟洒自任,一向不理世人白眼。你我都是他的傳人,這一點可不能不像。」悲從中來,二少把臂痛哭,旁若無人。 book18.org
耿照大哭一陣積鬱盡出,頓覺星月疏朗,雖仍不知何去何從,已不復前度沮喪,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見沐雲色滿面淚痕,但傷痛一經嚎出,眉目間益顯精神,不由相視一笑。 book18.org
「沐四俠!」耿照伸手拭淚,邊笑邊搖頭∶ book18.org
「若教不相干的人看見,只怕當咱們瘋了。」 book18.org
沐雲色哈哈大笑。 book18.org
「豈不聞『能歌能哭邁俗流』乎!都說不相干啦,我自哭我的,誰管得著?」一扯耿照,笑道∶「走!咱們喝一杯去,同師父喝!」逕拉他往小酒肆走。 book18.org
耿照不嗜杯中物,本欲推辭,聽他說「同師父喝」,忽覺意興遍飛,熱血上涌∶ book18.org
「當夜在紅螺峪中,前輩本欲與我飲上一杯,只可惜谷中無酒!」遂放開腳步,與沐雲色並肩而入。 book18.org
沐雲色似是這間小酒家的常客,當爐的中年漢子朝他微微頷首,就當打了招呼,更無別話。少時端來一壇醬香白酒,還有一隻湯滾味濃的瓦盅火鍋,將食具、生料、蘸佐等擺布妥當,又回到店外茅棚下打盹。 book18.org
沐雲色拍開壇口泥封,倒了滿滿兩碗,酒色微黃,液緣掛杯如稀蜜一般,柔潤的醬香經久不散,滴在桌上,木桌便發酒香。「匡!」兩人舉碗相敬,仰頭痛飲,耿照只覺酒液入腹,一股暖流直衝上來,至喉頭方覺些許刺辣;張嘴吐出一口烘熱,失聲道∶ book18.org
「好……好酒!」 book18.org
沐雲色看出他並不善飲,也未取笑,將陳舊的木箸以手巾抹過,遞了給他。 book18.org
「不但有好酒,還有好菜。」 book18.org
他神秘一笑∶「你可知道,這兒為何生意不好?」拿起木杓往濃白噴香的滾湯里一撈,除了肉片、刺參、干魷、熟雞之外,主料竟是烹熟了的豬肚和豬腸。 book18.org
原來這火鍋的湯底是西山口味,當地土人管叫「豬雜肝」,滋味腥濃而油膩,多與泡饃硬餅同煮,也算是市俚粗食。 book18.org
酒肆的主人別出心裁,以洗凈剁碎的賭骨與肥母雞煨湯,撈去湯上的浮沫,直到湯色轉成乳般的濃白為止,再加入花椒、八角、茴香、桂皮等調味。熟肚腸在濃雞湯中煨得軟爛,肉嫩湯鮮,肥而不膩;在碗底擱上一匙豬油,再舀了滿杓的鮮湯熟肉澆下,佐以糖蒜、泡菜、辣醬等腌菜,寒夜中吃上一碗,當真是人間至美。 book18.org
「我家宮主是西山道出身,我在宮中嘗過這一道菜,知其味美。」沐雲色道∶ book18.org
「但越城浦之人嗜食河鮮,誰肯花錢來吃一鍋豬雜?居然埋沒了這般好手藝。」 book18.org
那豬大骨與肥雞煨出的鮮濃白湯,拿來涮魚膾也極美味。兩人邊吃邊聊,倒了一大碗陳酒擱在北側的空位前,當是琴魔同座,不時相敬。喝著喝著,耿照突然想到一事,低聲問道∶ book18.org
「沐四俠,貴派韓宮主為何不讓你回去?琴魔前輩不幸仙逝,應及早奉靈,入土為安才是,豈有草草火化、在外漂泊的道理?」 book18.org
「你且想一想。」 book18.org
沐雲色靜待片刻,見他蹙眉苦思,茫茫然不知所以,才伸出食指輕點額頭,湊近道∶「你受了我師的《奪舍大法》,難道不記得奇宮之事?關於風雲峽、韓宮主、真龍之傳……或是奇宮其餘支派的事?四姓逼宮,血染龍庭?」 book18.org
耿照努力想了半天,茫然搖頭。 book18.org
沐雲色拍肩安慰道∶「先不忙。往過也曾聽說過有這樣的情況,奪舍大法每一施展,造成的結果皆不相同,有人看似與原本無異,過得越久,想起的事越多,不必著急。是了,關於本宮的韓宮主,耿兄弟知道多少?」 book18.org
韓雪色的故事,全東海……不,該說普天之下無人不知。西山韓氏一門,原本就是傳奇。 book18.org
昔年異族退兵後,原本起兵抗暴的群雄諸藩一下失去了共同的敵人,遂展開爭奪新皇寶座的央土大戰,斗到後來只剩下東海獨孤閥、西山韓閥兩虎相持,眼看便要爆發一場極慘烈的對決。 book18.org
西軍兵力雖略少於東軍,但韓閥所部乃是天下精兵,戰力凌駕群雄,「虎帥」韓破凡更是百年難得的用兵奇才,平生未嘗一敗,是唯一面對異族仍只攻不守的稀世名將,後人更將他與勇冠三軍的太祖武皇帝獨孤弋,並列「五極天峰」武榜;在時人看來,韓閥取得天下的機會,恐怕還在獨孤閥之上。 book18.org
眼看大戰將起,韓破凡突然約獨孤弋灞上一晤,兩人單獨會面之後,韓破凡率領西山道全軍向他俯首稱臣,終結亂世。若武登庸的投效加速了天下統一的進程,韓破凡便是生生將皇位「讓」給了獨孤氏,免去無數軍民犧牲。 book18.org
白馬王朝建立至今,西山始終為韓閥所有,鎮西將軍不但掌理軍隊糧稅、自行任命各州、郡、縣治,更享有開立幕府、免歲不朝的特權,權力遠超過南陵諸封國的國主,宛若國中之國。 book18.org
韓雪色本是西山韓閥嫡裔,太宗孝明帝即位之初,銳意革新,挾著威服南陵的勢頭,欲一舉收回西山道的兵權。其時「虎帥」韓破凡已逝,繼任鎮西將軍的是其子韓嵩。韓嵩以退為進,要求在東海封爵,而東海只有兩個一等侯,一是流影城主,一是指劍奇宮。 book18.org
流影城是獨孤氏的根本,不可能交出,而指劍奇宮自調為鱗族血裔,與自稱是西境毛族之後的韓閥形同世仇,絕不能夠接受毛族後裔襲爵。 book18.org
此舉原是有意刁難,殊不知兩朝權相陶元崢手腕過人,硬逼奇宮接受質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居然成功。這下形勢逆轉,韓嵩騎虎難下,只得從沒落的長房中找了個六歲的孩子送去,指望奇宮看出此子無足輕重,一不小心給弄死了,西山道便能反客為主,取得興兵的藉口。 book18.org
但指劍奇宮也不是好相與的,豈肯授人以柄?偏不遂其心。朝廷、韓閥、奇宮各自謹慎行事,維持著微妙的平衡,靜待他人有過,不知不覺過了十數年。 book18.org
那孩子在奇宮長大,不但習得一身本領,最後更繼承真龍之傳,壓服奇宮內眾多支脈,成為貨真價實的奇宮之主,即為今日之「九曜皇衣」韓雪色。 book18.org
耿照知悉的版本差不多也是這樣,除了「真龍之傳」以外—— book18.org
由琴魔口中得知,在應無用失蹤後才來到東海的韓雪色,根本沒得什麼真傳;以他幼年在奇宮做質子的際遇,自也無人悉心栽培,傳授武功。韓雪色之所以能穩坐宮主的大位,十之八九是靠了琴魔所領的風雲峽一系大力支持。 book18.org
「奇宮內諸派系,均以龍庭山的據點為名,我們風雲峽一系實力最強,人數卻最少。」沐雲色解釋∶ book18.org
「當年宮主得風雲峽之助,鬥倒了掌權的幽明峪、飛雨峰、驚震谷、擎空坪四家,血洗龍庭山,這才登上大位。歸根究柢,他們是怕了『滌水琴魔魏無音』這個萬兒,多年來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酒碗舉至唇邊,卻遲遲未飲。 book18.org
耿照低道∶「前輩的死訊若傳到了龍庭山,韓宮主豈不危險?」 book18.org
沐雲色沒怎麼多想,直覺點頭,片刻才勉強一笑,安慰道∶ book18.org
「我大師兄武功高強,人稱『小琴魔』,我師父長年不在龍庭山,那些王八蛋也沒少怕了咱們。我二師兄外號『天機暗覆』,豈止是足智多謀?簡直是姦猾似鬼、卑鄙下流、無血無淚、無恥至極……咳,總之,是厲害得不得了。有他二人陪在宮主身邊,天塌了也不怕。要是我三……」神色一黯,仰頭乾了,又斟一碗。 book18.org
「風雲四奇」的大名耿照如雷貫耳,也替自己斟滿,舉碗道∶ book18.org
「莫殊色莫三俠古道熱腸、高風亮節,小弟傾慕已久。料想他英靈未遠,雖死猶生,咱們敬他一杯!」 book18.org
「說得好!」 book18.org
沐雲色拍桌豪笑,一掃陰霾,也跟著舉起酒碗,雙眼忽亮。 book18.org
「你想起我三師兄的事了?我大師兄一向循規蹈矩,二師兄奸詐透頂,犯錯捱板子總沒他倆的事。我最頑皮了,那是罪有應得,但每回總能拉上老三陪打,倒也不寂寞……」見他愣愣的沒甚反應,難掩失望,苦笑聳肩∶ book18.org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慢慢想,總能記起的。」 book18.org
兩人「匡當」一碰碗,仰頭俱干;同哭同笑,同食同飲,不覺到了深夜,雙雙醉趴在桌上,兀自不肯離去。耿照平生從未如此豪飲,一下喝高了,舌頭不怎麼靈便,胡亂抬手拉他,乜著眼問∶ book18.org
「你……為、為什麼……請我喝酒?我……我平日不……不同人喝酒的!」 book18.org
沐雲色也醉得搖頭晃腦,砰的一聲趴在桌上,閉眼笑道∶ book18.org
「我想再……再聽一次。我一直想,沒……沒準兒你什麼時候一開口,忽然就是師父的聲音……師父的口氣……像以前那樣教訓我,罵我沒出息。哪怕……是一次也好……」眼角暈亮亮地一掠光,一行淚水滑落面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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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醒,耿照頭痛欲裂,口中乾得發苦,若非身下墊褥溫軟,宛若置身於一朵香雲,還不如死了乾淨。面對此生頭一回宿醉,耿照抱著頭掙紮起身,小心翼翼挪動身體,力量稍用實了,顱中便是一陣巨浪滔天,分不清是船搖還是腦子搖。 book18.org
捧著腦袋凱坐片刻,好不容易定了定神,發現周圍的紗帳繡榻十分眼熟,連被褥上的薰香都毫不陌生……一抹靈光掠過腦海,他終於明白自己身處何地。 book18.org
(我、我……怎麼會在二掌院的艙房裡?) book18.org
強忍著不適,伸手往身畔一摸,好在被裡沒有一具白皙軟滑、噴香彈手的結實胴體,一下子不知該慶幸或惋惜。正想摸索著下床,屏風外的門扉「咿呀」一聲推了開來,門軸的聲響一經碧火真氣感應,陡被放大了幾百倍,在腫脹的腦子裡不停撞擊反彈—— book18.org
趕在他彎腰嘔吐之前,來人已將一隻小瓷盆湊至頷下,一邊替他揉背順氣,動作既輕柔又體貼。 book18.org
耿照吐得涕泗橫流,感覺五臟六腑全嘔進小瓷盆里了,吐完倒是清醒許多。 book18.org
那人手掌綿軟,指觸細滑,幽幽的處子體香稍一貼近便能嗅得,自是女子無疑。少女將盛裝穢物的瓷盆端至艙外,擰了溫水毛巾替他揩抹,先拭去口唇鼻下的穢漬,再取凈水新巾為他抹面。 book18.org
耿照睜眼一瞧,見少女年紀與自己相仿,生得一張俏麗圓臉,笑起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眯成兩彎,模樣十分可人,舉止自有一股小姊姊般的成熟穩重,相貌卻是不識。 book18.org
「我叫李錦屏。」少女不避污穢,邊伺候他梳洗,一邊自我介紹。「是代掌門的貼身丫頭,亦是本門的錄籍弟子。典衛大人先用了這碗醒酒湯,婢子再服侍大人更衣。」 book18.org
「代……代掌門?」耿照聽得一愣∶ book18.org
「那我為……為什麼在這裡?這是二掌院的……」 book18.org
李錦屏笑眯了眼,白皙的圓臉紅撲撲的,甚是嬌美。 book18.org
「這兒是二掌院的閨房呀!昨兒典衛大人與沐公子喝多啦,是代掌門帶二位回來的。沐公子尚能走動,便睡在艙後的指揮室里,二掌院特別讓出了房間給典衛大人,與符姑娘一起睡到代掌門的房裡去。」 book18.org
耿照聽得慚愧∶「我居然喝得人事不知,還要麻煩代掌門攜回。」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乾淨清爽,毫無垢膩,連酒氣都不甚濃;一摸胸前背後觸手滑軟,這一襲雪白的綢緞中單絕非他原先所穿,不覺錯愕∶ book18.org
「這……又是誰的衣裳?我原本的衣衫呢?」 book18.org
李錦屏抿嘴忍笑,俏臉脹如一隻小紅桃,一本正經回答∶「大人一上船來便吐了一身,所幸昨兒代掌門已先派人進城採辦衣衫,這才有得換。是婢子服侍大人除衣洗浴,再換上中單的。」 book18.org
「除、除衣……」耿照臉脹得豬肝也似,差點沒找個地洞鑽進去。 book18.org
李錦屏倒是一派自然,眯眼笑道∶「婢子十二歲以前,都在湖陰的大戶人家做婢女,經常服侍老爺、少爺洗浴,也沒什麼。」 book18.org
艙門推開,另一名少女提著一大桶熱水進來。年紀看似比兩人略小,身材卻較李錦屏高挑,腰細腿長,尖尖的瓜子臉兒,亦甚貌美,一雙柳眉鳥濃分明、英氣勃勃,倒有幾分染紅霞的模樣。 book18.org
「大人醒了麼?」那綠綢纏腰的少女一抹額汗,卷高的袖子露出兩條白生生的細潤藕臂,叉腰說話的模樣卻是大咧咧的,有股說不出的嬌憨。 book18.org
她一開口才發現耿照已坐起,吐了吐丁香顆似的嫩紅舌尖,掠發赧道∶「哎喲,原來典衛大人起身啦!該不是我吵醒的罷?」哈哈一笑,提著熱水大方地走了進來,毫不扭捏。 book18.org
「她叫方翠屏,也是代掌門院裡的。」李錦屏笑著說∶「昨兒便是她與我一道服侍大人洗浴的。代掌門說啦,大人在船上的生活起居,都由我二人照拂,大人若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不必客氣。」 book18.org
方翠屏聽她說到服侍洗浴,俏臉微紅,順手打了她一下,哈哈大笑∶「哎喲,真是羞死人啦,你幹嘛還說一遍!」笑聲倒是中氣十足,清脆爽朗,看不太出來是怎麼個「羞」法。 book18.org
耿照正用香湯漱口,聞言差點噴了出來。更可怕的還在後頭,李錦屏拿出一套簇新的衫褲,眯眼笑道∶「大人,婢子伺候您更衣。」伸手去解他的中單繫繩。耿照嚇得魂飛魄散,面對兩名嬌滴滴的美貌少女又不敢施展武功,一身功力形同被廢,顫聲道∶ book18.org
「錦……錦屏姊姊!這便不用脫了罷?我……我自己穿上外衣便是。」 book18.org
方翠屏起初見二人推來搪去頗覺有趣,「嗤」的抿嘴竊笑、作壁上觀,還惹來李錦屏嬌嬌的一抹白眼;看不一會兒漸感不耐,隨手拿起繡榻上的衫褲一抖,差點沒往他臉上扔去,又氣又好笑∶ book18.org
「典衛大人!你穿的是睡褸,外袍披上去一束,襟里還要擠出大把布來,成何體統!我們倆是女子都不怕了,你在那兒瞎纏夾什麼!」不由分說,一把撲上去加入戰團,「唰涮」幾聲分襟剝褲,果然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book18.org
束縛盡去,露出一身黝黑精肉,腿間一物昂起,不只彎翹如刀,尺寸便與一柄彎鐮相彷佛,青筋糾結、滾燙堅挺,模樣極是駭人。昨晚他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雙妹幾曾見過這怒龍寶杵的猙獰本相? book18.org
李錦屏本跪在他腿邊,褲布一除,差點被彈出的肉柱打中面頰,嚇得一跤坐倒。 book18.org
方翠屏尖叫一聲連退幾步,背門「砰!」撞上屏風,掩口瞠目,半晌才道∶「有……有蛇!」 book18.org
耿照匆匆拉上褲頭,彎腰遮醜,見方翠屏視線四下尋梭,一副要找東西打「蛇」的模樣,趕緊搖手喝止∶「等……等一下!翠屏姑娘,那……那不是蛇,是男子……男子晨起陽旺,身子自有的反應。」 book18.org
「你騙人!昨晚我見過的,才沒……才沒這麼大,樣子也不一樣!」方翠屏可精了,氣得腮幫子鼓鼓的,誰也別想唬弄她。 book18.org
耿照欲哭無淚,他一點也不想與兩位初初謀面的妙齡少女討論此事,迫於無奈,只得耐著性子解釋∶「是這樣。男子某些時候,陽……陽物與平常大不相同,昨晚姑娘所見,是……是平常的模樣。」 book18.org
方翠屏蹙眉道∶「那你現在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耿照面上一紅,尷尬道∶「早上起床的時候也會變成這樣的,跟我想不想也沒什麼干係。」方翠屏見他支支吾吾,其中必有蹊蹺,小手環著玲瓏渾圓的酥胸,一臉的不信邪。 book18.org
到底是李錦屏見過世面,輕咳兩聲定了定神,細聲道∶「典衛大人,我見你那兒大……大得不尋常,色澤深濃似瘀,會……會不會是夜裡不小心壓著了,血塞不通,故爾腫脹?」 book18.org
耿照幾欲暈倒。 book18.org
「你……你不是在湖陰大戶人家待過麼?難道從沒見過男子如此?」 book18.org
李錦屏搖了搖頭。她做事一向謹慎小心,絕不說空話。 book18.org
「沒見過這麼大的。」她細聲道∶ book18.org
「顏色也不對,我瞧像是壓久了生瘡,得請太夫來瞧瞧,化瘀去腫,拖下去只怕更是傷身。」 book18.org
耿照說也說不清,簡直是秀才遇上了兵,費心勸解∶「兩位姊姊先出去,我自己更衣便了,不會有事的。」不料李錦屏極有責任心,堅持不允。方翠屏蹙眉片刻,不耐煩揮手∶「別吵啦,我請代掌門來瞧瞧!她說是病,你就得乖乖給大夫看!」 book18.org
想起這副醜態還得讓代掌門過目,耿照差點沒暈死過去,偏生許緇衣的美態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那細圓有致的瓠腰,胸口小露的一抹雪潤奶脯,還有充滿磁性的低柔嗓音…… book18.org
想像飛馳間,下身益發彎挺起來,紫紅色的鈍尖撐出褲頭,襠間的褲部一跳一跳的,彷佛裡頭塞了只大老鼠。 book18.org
「還說沒病!」方翠屏尖叫起來,踏起腳尖死靠著屏風,伸手一指∶ book18.org
「它……它自己會動,還……還會變大!明明……明明就是一條蛇!」 book18.org
這下連李錦屏也覺得事態嚴重,凝著俏麗的圓臉站了起來。耿照正猶豫著要不要先點了她們的穴道,忽聽艙門上「叩叩」兩聲,一把甜美動聽的嗓音道∶「我能進來麼?」卻是符赤錦。 book18.org
他如遇救星,大聲道∶「符姑娘快進來!」心懷一寬,幾乎感動落淚。 book18.org
符赤錦推門而入,娉娉婷婷蜇進了屏風裡,還是昨天那身壓銀鬱金裙、柳紅綾羅兜,外罩一件金紅色的薄紗小袖上衣,只將腰帶挪了個地方,原本是繫於腰間,今日卻是系在胸腋之下,腰帶裹出兩團堆雪似的渾圓沃乳,才又在左胸下打了個俏皮的雙環結子,更添風致。 book18.org
雙妹昨天都看過她穿這身衣裳,沒想到她只改了腰帶的位置,看起來卻是風情兩樣,宛若新衣,都禁不住雙目一亮;若非擔心典衛大人的「病情」,早已上前喁喁請益,細細交流一番。 book18.org
符赤錦見他衣不蔽體,忙掩口扭頭,故作羞赧∶「哎,怎……怎麼這樣?」 book18.org
李錦屏為維護典衛大人的顏面,一心想將她請了出去,客客氣氣道∶「典衛大人身子不適,符姑娘先讓大人歇息罷。少時好轉些了,再請姑娘吃茶。」 book18.org
符赤錦詫道∶「大人生病了?」 book18.org
方翠屏不耐揮手。「哎,他那兒腫得跟條蛇似的,怕是血路淤塞,要爛啦!」 book18.org
符赤錦「噗哧」一聲,慌忙掩口,一雙肥滾滾的雪乳顫晃如奔兔,幾乎要竄出緊繃的紅綾兜子。 book18.org
好不容易止住抽搐,抬起一張酡紅嬌靨,掠了掠髮鬢,正色道∶「兩位姑娘有所不知,這病很丟人的,一般大夫也不肯醫治。先夫在世時,恰巧也罹此頑疾,我公婆家傳有一門按摩秘術,稍按背心一陣,便能消復如常。」 book18.org
雙妹交換眼色,半信半疑。李錦屏眯眼微抿,溫顏道∶「真有這門奇技,小妹倒想一開眼界。」側身稍讓些個,拈袖抬臂∶「符姑娘,請。」 book18.org
符亦錦面露難色,輕咬唇珠神色遲疑。「這……我公公曾說,家門方技,雖是雕蟲小藝,卻一向是傳子不傳女。先夫雖逝,我不敢作主外傳,還請兩位暫且迴避,約莫一刻即可。」 book18.org
這說法倒是合情合理。雙姝對望一眼,方翠屏笑道∶「不妨的,咱們習武之人也是這樣,門戶所規,不與預聞。」李錦屏斂衽施禮,垂眸微笑∶「那我們先出去啦!我與方家妹子在艙門外候著,符姑娘有什麼交代,喊一聲便是。」使個眼色,與方翠屏並肩行出,隨手帶上了門。 book18.org
符赤錦愍不住了,抱著肚子笑彎了腰,唯恐驚動門外雙姝,兀自咬緊牙關不漏聲息,彤艷艷的俏臉直如紅丹,倒在榻上不住踢腿擰腰,堪稱是世上最最美艷的一尾活蝦。 book18.org
耿照拉不下臉來,背轉身子怒道∶「你笑什麼?再晚來片刻,她們都要喚代掌門來啦。」符赤錦笑得直打跌,一口氣差點換不過來,小手拍著白皙沃腴的胸口,眼角生生地迸出淚來。 book18.org
「哎喲,誰教你一大早便這麼精神!」 book18.org
總算她十分克制,好不容易止住抽播,笑罵道∶「你還敢生氣!昨兒喝得爛醉如泥,你倒是挺開心的,逼得我不得不與許緇衣,還有你那英姿颯爽、貌美如花的染二掌院同睡一艙,那許緇衣城府甚深,言談間總有意無意的刺探什麼,累得我一夜提心弔膽,沒個好覺。」 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刻意不理「你那英姿颯爽、貌美如花的染二掌院」那句,蹙著眉頭道∶「怎麼,代掌門起了疑心麼?她都問了些什麼?」 book18.org
符赤錦聳聳肩。 book18.org
「要說到你懂,須費偌大唇舌,我現下可沒氣力。待會兒出去還得應付她呢,你行行好放了我行不?」低頭以指尖輕撫鎖骨,片刻嘆了口氣,正色道∶ book18.org
「你要心裡歡喜染姑娘,還是別裝啞巴為好。昨兒許緇衣有意無意對我說∶『符姑娘眼光真好。這身衣裳是流影城橫二總管送給我二妹的,只可惜那時典衛大人下山啦,沒有眼福。自我妹子離開朱城山之後,一次也沒穿過。』」 book18.org
見耿照愣愣回頭,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模樣,符赤錦「噗哧」一聲,嬌嬌地也他一眼。「傻子!這套兜裙在染二掌院的衣裳里可有多扎眼,可見她平日絕不作此嬌嬈紅妝,你道她在流影城是穿給誰看?獨孤天威麼?」 book18.org
耿照恍然大悟。 book18.org
符赤錦嘆道∶「你運氣不好,我挑這身衣裳,純是因為穿不慣靴褲勁裝;一瞧她看我的那個神光,才知大事不妙。我對你算是仁至義盡啦,拼了命地撇清,這下子可好,鬧出個『按摩秘術』的勾當,洗也洗不清。」 book18.org
耿照懊惱之餘心中一動,容色漸和,笑道∶「是我自己不好。你這麼照拂我的心事,可多謝你啦。」 book18.org
符赤錦本想再調侃幾句,見他正經八百的,沒來由地害羞起來,便如當日舟中合體時一般,俏臉霎紅,故意裝出凶霸霸的模樣。「謝什麼?我是怕你討不到媳婦兒,到時候攤上奴家,甩也甩不掉!你去打聽打聽,我不勾搭店小二的。」噗哧一聲,兩人相視而笑。 book18.org
耿照對染紅霞本已不存痴念,此際心上顫涌,溫情觸動,又想起符赤錦為自己奔走,雙手輕輕握著她腴軟的上臂,低道∶「我是說真的。多謝你啦,寶寶錦兒。」 book18.org
符赤錦羞紅了艷麗的粉臉,只覺兩人之間連空氣都是滾熱一片,直如鼎沸,心尖兒坪坪直跳,幾乎撞出胸膛。她討厭這突如其來、簡直是莫名其妙的羞赧心動,故意別開視線,忽起童心,一把捉住他腿間昂揚的怒龍,乜著水汪汪的杏眼壞笑∶ book18.org
「典衛大人的病好些了沒?該不會真要奴奴施展家傳的『按摩秘術』罷?」 book18.org
耿照心思正轉到別處,晨起的堅挺本已略見消軟,陡被滑軟的小手捉住,又硬翹起來,烘熱火勁透體而出,彷佛要灼了她的手。 book18.org
符赤錦嚇得縮回,兩人四目相對,耿照一臉陰沈。 book18.org
「哎呀!怎……怎麼還這般精神?」她自知闖禍,不無心虛。 book18.org
耿照咬牙道∶「你公婆家真有意思,都管腿心處叫『背心』。」 book18.org
符赤錦靈光乍現,抿著紅艷的櫻唇一笑。 book18.org
「典衛大人莫擔心。男人這事兒,再容易不過啦。」以尾指將柔軟的鬢邊髮絲勾至耳後,把褲頭剝至膝下,兩隻小手握著滾燙翹硬的怒龍杵,低頭噙住雞蛋大小的紫紅龍首,唧唧有聲的吸啜起來。 book18.org
耿照獰不及防,被含得一陣舒爽,忍不住閉目昂首,雙手緊握榻緣。 book18.org
符赤錦生就一張櫻桃小口,與她窄小的玉戶相彷佛,再怎麼張大也難將整根肉杵吞沒,但她水晶心竅,精擅操偶的小手又是巧極,唇瓣開歙之間,不唯帶來黏糯肉緊的無上快感,舌尖更是不住勾、點、鑽、挑,膩滑的指觸包著玉柱肉囊上下搓揉,吮得咂咂作響,鮮滋飽水的聲音極是淫靡。 book18.org
耿照美得腹間微顫,靈敏的碧火真氣卻生感應,忽然聽得艙外一陣窸窣,驀然醒覺,慌忙喊停∶ book18.org
「寶……寶寶錦兒!別……先停停!」 book18.org
符赤錦從檀口中吐出一枚濕濡晶亮的腫脹紫卵,抬起酷紅玉靨,雲鬢微亂,小巧的鼻尖上布著一層密汗,吐息濕熱,酥胸起伏,也甚是動情。 book18.org
「怎麼了?不舒服麼?」 book18.org
「舒……舒服死了。」耿照緩過一口氣來,低聲道∶ book18.org
「但吸……吸啜的聲響太過,恐驚動艙外兩位姑娘。」 book18.org
符赤錦俏臉一紅,碎道∶「呸,要弄得不瘟不火,大老爺怕到天黑都不消停,凈是折騰人家。好心幫你呢,挑三揀四!」信手在乳間揉碎一顆晶瑩汗珠,勻勻抹上酥嫩的乳肌,黑白分明的杏眼兒滴溜溜一轉,嘆了口氣,薄有幾分無奈∶ book18.org
「也罷!送佛送到西,便宜你啦。」 book18.org
耿照兀自發怔,卻見她伸手至頸後,低垂蚝首,解開肚兜的繫繩,又將金紅小袖的襟口扒開些個,那對碩如雪兔的綿乳頓失依託,「繃」的彈了出來。她將小手伸至衣里腋下,小心翼翼地刮捧出大把雪肉,細、軟更逾凝酪,當真是輕輕一碰便彈晃如波,震盪不休。 book18.org
原來她胸乳極沃,乳質又極是細綿,雖有肚兜貼肉裒裹,著衣時仍須將大團雪肉分至腋間,方能合襟。 book18.org
她將束縛解開,滿滿的捧出一雙滾圓玉兔,尺寸比肚兜掀落、初初彈出時更加傲人,宛若兩隻碩瓜並置,沉甸甸的下緣墜得飽滿,乳尖卻昂然挺翹;乳廓之大之圓,便是攤開手掌亦不能及。 book18.org
耿照最愛她的綿軟酥胸,慾念大熾,顧不得艙外有人,伸手便握。符赤錦咬唇輕打他手背,惡狠狠瞪他一眼,水一般的眼波煞是嬌盈∶「走開!別添亂。」將他的褲子除盡,用力分開大腿,屈膝跪在他身前,捧起一雙沃乳,把猙獰的肉柱夾入雙乳之間,挺動腴腰上下套滑。 book18.org
耿州只覺陽物被裹入……團軟糯美肉,與蜜壺中美滋滋的濕潤相比,她的乳肉更加清爽細滑,直如敷粉,雖然陽物被小嘴含過、沾滿了津唾,乳間亦有薄汗,但套弄的觸感與腔中大大不同,各有奇趣。 book18.org
眼見美人跪在身前,身上的衣裳大致完好,連乳下的衣帶也未鬆開,卻捧出兩隻傲人的雪白乳瓜夾著他的陽物,奮力套弄迎合,視覺上的刺激與滿足遠大過肉括的舒爽。 book18.org
耿照捨不得移目,輕扶她渾圓的肩頭,忍不住讚嘆∶「寶寶錦兒,你那兒……當真是好滑、好細軟!比水豆腐還嫩。」符赤錦得意極了,紅著臉媚笑∶「跟穴兒比起來哪個好?」 book18.org
耿照笑道∶「寶寶錦兒的小洞洞裡藏了只雞腸,奶子卻是瓜兒似的大白豆腐……嗯,我也不知道哪個更好些。寶寶錦兒套完了,再給我插兩下,那時便說得准啦!」 book18.org
只有與她一道,他才說得出這些淫靡調笑。如霽兒之千依百順、明姑娘之深諳閨樂,偶爾說一兩句或可助興,但如此赤裸裸地,毫無顧忌地說著交媾、私處等穢語,難免不甚自在。 book18.org
但符赤錦不同。 book18.org
她本就機鋒敏捷,於男女之事更是全無忌諱,她臉紅乃因情慾、興奮,是邀請他長驅直入的誘人前哨,不會令她羞憤難容。在那個抵死纏綿的午後,寶寶錦兒咬著他的耳朵,毫無保留地讚美他的粗長悍猛,大膽地需索著他,嘗試起兩人均未用過的交媾姿勢…… book18.org
「我愛聽你說下流話。」 book18.org
符赤錦雙手拈著雪乳,沃腴的乳肉滿滿包裹著肉杵,細嫩的乳蒂從指縫間翹了出來,原本粉潤的蒂兒脹得酥紅,不知諂得太緊,抑或太過動情所致。「你老是正正經經的,害我都不知怎辦才好。嗯,這樣……舒不舒服?還是這樣好?」 book18.org
她揉麵糰似的揉著雙乳,直把飽滿的胸乳當成了裹布擠水的豆腐腦兒,汗津津的乳溝擠出滋滋水聲。 book18.org
即使美人媚態養眼,但肉莖上的快感已漸蓋過視覺的享受,耿照眯眼吐氣,低聲道∶「都……都好!寶寶錦兒,我、我……真是美死啦!」 book18.org
符赤錦酥紅的鼻尖、胸口都沁出細汗,用呢喃似的迷濛口吻道∶「原來典衛大人愛我磨豆腐哩!寶寶錦兒磨得忒好,大老爺賞寶寶錦兒什麼?」 book18.org
耿照舒服得連連拱腰,結實的腹肌成團糾起,不住輕顫。 book18.org
「賞……賞寶寶錦兒一根又硬又……又燙的大棍兒好不?」 book18.org
「吃過啦,寶寶錦兒不希罕。」 book18.org
符赤錦一雙杏眼眯得貓兒也似,加緊套弄,口吻卻十足嬌欲,宛若稚嫩女童,膩聲道∶「寶寶錦兒好餓呢,大老爺行行好,賞寶寶錦兒一口熱熱的、濃濃的,又甜又香、滋補身子的杏仁茶罷。寶寶錦兒,最喜歡喝大老爺的杏仁茶了。」低頭一噙,奮力將杵尖含進小嘴裡。 book18.org
耿照再也無怯忍耐,身子一僵,滾燙的濃精彷佛挾著無數顆粒噴出馬眼,射得又猛又急;總算神智猶在,精關一失,慌忙低喚∶「寶……寶寶,我要來啦!」唯恐陽精黏稠,陡地嗆壞了她。 book18.org
符赤錦卻牢牢噙著不放,細長的雪頸隨著馬眼的張弛一鼓一鼓的,微浮起些許青筋,喉頭「骨碌」幾聲,竟將精液全咽了下去,才抿著小嘴抬起頭來。 book18.org
耿照心疼不已,伸手撫她的面頰。符赤錦含笑閉口,小嘴連抿幾下,才和著津唾將殘精吞盡,笑道∶「大老爺賞了寶寶錦兒杏仁茶,不吃完太可惜啦。」修長的指尖一抹嘴角,將一抹晶一兄液絲抹在紅彤彤的嘴唇上,冷不防地湊近一吻,與耿照四唇相接。 book18.org
兩人吻得如痴如醉,若非礙於艙外有人,耿照早將她推倒繡榻,大聳大弄起來。好不容易分開,符赤錦調皮地眨眨眼睛,一臉狡計得逞的模樣,輕皺了皺小巧瓊鼻,得意笑道∶ book18.org
「我這人一向不吃獨食,也分一口給你嘗嘗,看我們家大老爺滋味怎樣。」 book18.org
見耿照神色有些木然,以為他生氣了,撒嬌道∶「哎唷,這樣便生氣啦?大老爺大量,莫要計較……」順著耿照的目光低頭一瞥,赫見陽物挺直翹起,若非沾著津唾汗水,簡直和原本沒甚兩樣,適才的辛苦就像鬼擋牆,彷佛全沒發生。 book18.org
「說!」她俏臉一沉,殺氣騰騰∶「你是還沒消呢,還是又硬了?」 book18.org
耿照神色尷尬,正盤算著如何解釋,符赤錦已劈哩啪啦颳了他幾下,粉拳一陣流星快打,咬牙道∶「去你的!你這淫棍,存心尋姑奶奶開心麼?忒厲害怎不去桶一桶外頭那兩個,自個兒擺平去!」 book18.org
約莫驚動了李、方二妹,李錦屏隔門問道,。「符姑娘!一刻將至,典衛大人情況可好?我姊妹倆要進門去啦。」 book18.org
符赤錦瞪著耿照,語聲卻溫柔從容∶「請二位稍候。大人這病不是普通的嚴重,若再晚片刻,整個下半身切掉都沒得治,乃是俗稱的爛花柳、敗德病,壞人患的比好人多。還須再按摩一刻,方能拔除病根。」 book18.org
門外沈默片刻,李錦屏道∶「那便不打擾姑娘啦。」雙妹一陣竊竊私語,依稀聽得「看不出他這麼壞」、「當官都是這樣了」之類,聽得耿照淚流滿面。符赤錦出了一口惡氣,見他一臉無辜,不禁搖頭嘆息∶ book18.org
「合著是我欠了你的。躺下!」一推他胸膛,撩裙跨上他腰際。 book18.org
她這身是名貴的仕女衣裳,不比僕婦婢女,裙內空空如也,便是赤裸的下身。壓銀鬱金裙一掀,一股溫潮的鮮甜幽香便即散出,彷佛碾碎了什麼漿果熟瓜,既有糖甜膏潤,又復清爽宜人。 book18.org
她雪白的腿心裡水光盈盈,清澈的蜜汁沿沃腴的白皙大腿淌下,晶亮的液漬一直蜿蜓到膝彎處;玉門處一小圈酥嫩紅脂已充血腫脹,宛若花房熟裂,正待愛郎恣意摘采。 book18.org
耿照睜大眼睛。「寶寶錦兒,原來你這麼濕啦?」 book18.org
「羅唆!」她咬牙切齒,一手撩裙,一手持著滾燙的怒龍杵對正小小的洞口,一點、一點坐下了去,直到適應他的粗長,才將裙擺攤在他的胸口,雙手壓著,抬著肥美的屁股搖了起來。 book18.org
符赤錦的乳房厚度極佳,由下往上看,直如兩座巨大的雪峰,白花花的酥嫩雪脂縊滿視界,效果十分驚人。 book18.org
她以一根金紅衣帶將裙子系在胸下,雖扒開衣襟、解下小兜,卻未將衣帶鬆開,乳上固然近乎赤裸,小袖上衣及鬱金裙卻是好端端的,衣帶箍住乳房下緣不讓乳肉墜下,翹成了兩隻扣鍾似的巨峰,傲然挺凸,分外誘人。 book18.org
耿照愛極了這雙美乳,正欲探手,卻被玉人所阻。「揉……揉壞了這身衣裳……哈、哈、哈……拿什麼還你的染姑娘?」她咬牙細喘,媚眼如絲,一邊辛苦開口∶ book18.org
「你把手……擱榻上,不許亂動!我……瞧我把你弄出來……啊、啊、啊——」 book18.org
耿照不敢違拗,躺在繡榻上攤成了一個「大」字,她按住他脅下床板,屈膝蹲如雪蛙,支起雙腿,玉臀騎馬似的一陣劇搖;這個姿勢下身懸空,兩人幾乎只有交合處相接,上位的女子全靠強勁的大腿與腰股之力運動。 book18.org
他只有半截肉莖戳入寶寶錦兒的小蜜壺裡,但覺絞扭套弄之勁急,較小手掐捋時更加難當!那感覺十分奇妙,比蟑管吸吮更加緊黏,速度卻像揮鞭策馬,逼命也似,火辣辣的難分痛快,一下便套得他脖頸昂起,隱有泄意。 book18.org
兩人都不敢發出聲音,只剩粗濃的喘息,符赤錦偶爾迸出一絲嬌膩的嗚咽,皺眉咬唇,下頷抵著鎖骨,兩頰通紅,似是抵受不住;下身卻越套越急,腴嫩的大腿與雪股繃出成團的肌肉,雙乳甩開汗珠,連胸口都漲紅一片。 book18.org
「唔、唔——」耿照發出受傷般的低哼聲,快感瞬間如潮湧至。符赤錦順勢跪了下來,裹滿白漿的陽物「唧!」一聲納入大半,她縮著粉頸細細顫抖,在檀郎身上的馳騁卻改為更激烈的前後晃搖! book18.org
圓鼓成團的腰側肌肉,連著臀瓣不住上下打圈,晃起一片酥白雪浪;片刻,符赤錦搖動的幅度更淺、動作益小,速度卻快了一倍不止,宛若蜂鳥振翼,兩頰陡地彤艷如血,「嗚嗚」的呻吟已難以克制地迸出唇縫,她一把抓起攤在愛郎胸膛的裙擺咬在口中,顫抖著翹起臀股死命地搖! book18.org
「寶……寶寶!」耿照失聲低喊∶「……來了!」 book18.org
「給……給我!」 book18.org
她迸出一聲急促虛渺的氣音,吞聲似的將呻吟咬在口裡,雪臀一僵,趴在他胸前大抖起來。幾乎在同時,耿照二度噴薄而出,痛痛快快丟盔棄甲,泄了個流滾如洪,點滴不剩。 book18.org
兩人疊在一起喘氣著,耿照只覺胸前枕著兩團異樣的溫軟,寶寶錦兒連汗嗅、吐息都是新鮮花果般的清香,整個人美好得無以復加,他一點也不想放開她…… book18.org
終究還是符赤錦機靈,喘過一口氣來,胸口彤紅未褪,便掙扎坐起。重新系好肚兜、拉上衣襟,理了理汗濕的雲鬢,取手絹兒搗著玉門;「剝」的一聲拔出消軟的陽物,濃白的精水稀里呼嚕流了一絹。 book18.org
她抖著白嫩的腿兒扶下榻來,將漿濕的絲絹捏成一團,隨手理好裙擺,又是一名規規矩矩、知書達禮的大家閨秀,除了天熱微有薄汗,全然看不出異狀。 book18.org
被這匹嬌媚的小烈馬使出渾身解數一絞,耿照射得又猛又多,終沒能立時雄起。艙門外叩叩幾聲,傳來許緇衣溫雅動聽的低磁嗓音∶「耿大人,聽說你生病啦!我略通醫道,可否讓我瞧一瞧?」 book18.org
【第十二卷:東海一鎮】第五十九折:五蛇為輔,不令而行 book18.org
耿照心頭一揪還未放下,又有一人風風火火奔來,沐雲色急道∶「我聽說耿兄弟病了,昨兒不是好好的麼?」腳步聲戛然而止,如遭阻攔。一把清脆動聽的嗓音道∶「沐四俠莫著急。他是水月停軒的客,先讓我師姊瞧瞧罷。」寥寥幾句,淡然的口吻卻無轉圓,竟是染紅霞。 book18.org
耿照欲哭無淚,分不清那李錦屏是去喚人呢,還是敲了開飯鍾,怎地一干人等全來到了艙門外。許緇衣連喚幾聲,略微側耳,房中卻沒甚動靜,凝神揚聲道∶「耿大人,我進來啦!」不待門中呼應,運勁一推。 book18.org
眾人湧入艙中,只見屏風推開,耿照穿得一身雪白中單,盤腿坐在榻上,手拿濕布巾揩抹口鼻,一臉灰白,似是剛嘔吐過的模樣;符赤錦跪在他身後,仔細為他摩掌背心。兩人均是衣著完好,的確不像有什麼私情。 book18.org
沐雲色一看,心中的大石登時落了地,笑道∶「耿兄弟,你昨夜喝高啦,這是宿醉。頭疼個半天,再吐過幾回,也就好啦,咱們今晚再去喝!」染紅霞瞥他一眼,俏臉微沉,神色頗為不善。沐四公子何其乖覺,立時含笑閉嘴。 book18.org
許緇衣為他號過脈,喚方翠屏讓廚房再熬醒酒湯,那李錦屏細心周到,本想留她服侍耿照,眼角一掠過師妹的面龐,心思已轉過數匝,面上卻不動聲色,溫柔笑道∶「多虧得有符姑娘照拂。我見姑娘手法嫻熟,可是出身杏林世家?」 book18.org
符赤錦於醫藥一道,所知不脫習武範疇,又不是打穴截脈,哪有什麼特別手法?卻不得不順著胡說八道∶「代掌門見笑啦。我公公曾做過跌打郎中,我也只是胡亂學些,不能見人的。」 book18.org
許緇衣微笑道∶「大隱隱於市,符姑娘家學淵源,我等便不打擾啦。待耿大人身子好些,再來探望。」率先起身,行出艙去。她一走,方、李二屏也跟著離開;染紅霞扶劍轉身,踩著一雙長腰細裹的蠻紅勁靴,看都不看二人一眼,沐雲色亦隨之退出艙房。 book18.org
艙門掩上,耿照精神一松,頹然坐倒。符赤錦嘆道∶」死了,一場白忙!你的染姑娘可上心啦。許緇衣這女人趕盡殺絕,一點餘地也不留。你趁早找個機會,向染姑娘表明心跡罷,省得夜長夢多。」 book18.org
耿照摸不透女子心思,回想適才染紅霞的神情,猜也猜得是大大的不妙,一時懊惱、頹唐等齊涌了上來,賭氣道∶「都是你們說的,干我底事!怎麼你們一個個,都咬定了我……我……」 book18.org
「咬定你喜歡染姑娘,是不是?」符赤錦噗嚇一笑,故意逗他∶ book18.org
「傻子才看不出啊,耿大人。你信不信,就沐四俠看了幾眼,現下他多半也知道啦!我們不但看出你對她有情意,她對你也格外不同。若非擱在心尖兒上,放也放不下,誰理你跟哪個女人同一張床?」說著咯咯笑起來。 book18.org
耿照說她不過,閉起嘴巴起身穿衣。符赤錦平素牙尖嘴利,此際倒也不追打落水狗,雙手疊在膝上安靜閒坐,片刻才揀了條素雅的綢帶子替他系腰,動作輕柔俐落,說不出的動人。 book18.org
耿照見她雙頰暈紅、胸頸白哲,模樣像極了一名柔順的小妻子,心中不豫早已煙消雲散,暗忖∶「她處處都為我著想,我這是同誰負氣?」低聲道∶」寶寶錦兒,對不住,我知你是為我好。」 book18.org
「誰為你好了?」 book18.org
符赤錦也不抬頭,似是專心為他理平衣褶,菱兒似的姣好唇抿一勾,自言自語∶「這麼心軟,最招女兒家喜歡。但若真要討到知心美眷,心腸得硬些。」說著俏皮一笑,隔衣拍了拍他結實的胸膛。 book18.org
耿照也笑起來,嘆息道∶「寶寶,你這麼好,誰要娶了你,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book18.org
符赤錦嬌嬌地瞪他一眼,笑啐道∶「呸,誰要你來賣好?你想我給你燒飯洗衣、伺候你穿衣裳洗臉麼?作夢!我從前嫁人,是因他又乖又聽話,什麼事都只會「之乎者也」窮搖腦袋,傻氣得很,怎麼欺負他也不生氣,可不是給他做婆子婢女。」 book18.org
那便是她口中的「華郎」了。是什麼樣的男子,才能擄獲寶寶錦兒的芳心?耿照好奇心起,沒怎麼細想,脫口道∶「你丈夫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人,才能娶到這麼好的寶寶錦兒。」 book18.org
符赤錦微微一笑,低頭不語,繼續替他整理衣衫,氣氛一下便冷落下來。 book18.org
耿照自知失言,訥訥抓了抓頭,既心疼又懊侮;符赤錦既作若無其事狀,再說下去只會越弄越僵,沈默似是唯一的解方。他安靜片刻,忽想起一事∶「是了,寶寶錦兒,你知不知道「化驪珠」是什麼?」 book18.org
符赤錦斂起嬉戲打鬧的神氣,肅然道∶「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這三字是帝門的大秘密,你打哪兒聽來的?是那騷狐狸麼?」 book18.org
耿照說明五絕莊所遇,為掩去珠子被吸入體內一節,同時顧及《奪舍大法》的秘密,故省略開盒之事未提。在符赤錦聽來,億劫冥表自還在莊內密室之中。 book18.org
「弦子帶回這個線報,五帝窟那幫人該樂歪啦。」 book18.org
她美眸一亮,明明是精神大振的模樣,口氣卻仍是冷冰冰的,尖翹的瓊鼻中輕哼一聲,抱臂冷笑。」只可惜你二人出入密室之後,岳宸風那廝多疑深沈,必定改變藏寶處,終究是一場白忙。可惜!」 book18.org
耿照倒沒想過自己的刻意隱瞞之中,竟有如此漏洞,強笑道∶「五絕莊的機關中樞我見過,知道還有什麼地方能藏。既要犯險,起碼要知道化驪珠是何物,若只是金銀珠寶一類,就免了罷。」 book18.org
符赤錦搖頭。 book18.org
「我有言在先,在我心中,沒當自己是五帝窟的人,才不管她們死活。」她正色道∶「但化驪珠牽涉太大,我不能對你說,這自也不是信不過你,你自己問漱玉節好了。我只能告訴你:失卻此珠,帝窟純血絕矣!你說嚴不嚴重?」 book18.org
耿照蹙眉道:「既然如此,還是得儘快走一趟蓮覺寺才好。」 book18.org
符赤錦道:「是呀是呀,你救了騷狐狸的蠢女兒,人家正翹著毛尾巴等你呢。」 book18.org
耿照明明覺得這話不妥,但她一本正經比手劃腳,說得有鼻子有眼,腦海中不由替漱玉節的端莊形象勾上了一蓬毛茸茸的翹尾巴,「噗」的噴出一口茶。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靜默片刻,一齊捧腹大笑。 book18.org
「你……你這話真是太缺德了!」 book18.org
「你笑得這麼大聲也很缺德啊!」 book18.org
…… book18.org
兩人稍事整理,連袂而出。染紅霞的艙房位於第五層甲板,自是男賓止步,一出房門,便見李錦屏守在轉角廊間,遠遠見得二人,眯著彎月兒似的杏眼迎上∶「典衛大人好些了麼?」 book18.org
「呃,好……好得多啦,多勞姊姊費心。」 book18.org
「又不是我們費心。」轉角處方翠屏突然冒了出來,沒好氣的一瞪,翻著美眸悴道∶「代掌門來請典衛大人過去用早飯。」瞧她的神情,十之八九已知適才之謬。李錦屏用手肘輕輕碰她一下,方翠屏怒道∶ book18.org
「你撞我幹什麼?又不是我沒事兒騙人。」氣呼呼的扶劍轉身,結實的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分不清是賭氣還是帶路。耿照尷尬已極,倒是符赤錦一派從容,逕自斂眸垂頸,安靜跟在後頭。 book18.org
許緇衣在第三層甲板後進的指揮室擺布早膳,命廚工以切細的魚膾煮成熱騰騰的鮮魚粥。那魚生極是新鮮,切成細膾後逕鋪碗底,撒上薑絲蔥珠,再以熬得細滑的晶瑩滾粥一燙,清香四溢、生熟合度,最是適口。她長年茹素,自己碗里便只盛白粥。 book18.org
桌上擺著五、六碟小菜,同座的還有沐雲色、染紅霞。許緇衣身邊空著一位,她微笑解釋∶「我三師妹家裡乃是京中望族,今兒天未亮便出發去迎接皇后娘娘啦,這是她的位子。」 book18.org
耿照聽過「蝶舞袖香」任宜紫的名號,這位三掌院的年紀雖與他相仿,大名卻已轟傳江湖,不但劍藝曾受三大劍門的首腦肯定,為其師杜妝憐贏得「天下擇徒授徒第一」之譽,更是無數正道弟子魂牽夢繫、念茲在茲的夢中情人,美貌家世無一不備。 book18.org
生魚粥十分糯滑可口,越浦是東海第一夭河港、漕運中樞,這裡的魚貨若還說不上鮮,普天下再無鮮魚可言。符赤錦的座位被安排在耿照身邊,染紅霞卻恰恰在他的對面;席上唯二不交談、不對眼,宛若分置兩界的人偏偏直面相對,當真是尷尬到了極處。 book18.org
沐雲色敏銳察覺,索性東拉西扯,與眾人攀談。他見識淵博,熟知武林各家的掌故,閱歷又極是豐富,席間迭出妙語,未有一刻冷場。耿照心中感激,沐雲色與他交換眼色,瀟洒一笑,心照不宣。 book18.org
染紅霞放落筷子,低聲道∶「我吃飽了。諸位慢用。」便要起身,碗里的粥還剩下大半,魚片更是連動也沒動。 book18.org
許緇衣取絹兒按了按嘴角,怡然道∶「妹子先坐會兒。待用餐完畢,典衛大人有要事與眾人說。」染紅霞肩頭微動,又木然還坐,宛若一隻瑩然俏美的玉觀音。 book18.org
沐雲色持羹入口,目光掃過席間諸人,暗忖∶「代掌門若非不諳風月,也未免太過無情。她師妹咬牙按捺、耿兄弟如坐針氈,兩人都痛苦至極,何必硬湊一桌?」正要發話,忽聽符赤錦細聲道∶ book18.org
「我也吃飽啦。江湖之事,奴家不敢與聞,請先容我告退。」便要起身。 book18.org
「符姑娘怎知我等要議的,是江湖之事?」許緇衣淡然一笑,隨口問道。 book18.org
符赤錦俏臉微紅。」幾位都是……都是大人物,奴家一介小女子,無論各位議什麼,我……我都是不懂的。」語聲雖是怯生生的,應對卻是不慌不忙。 book18.org
許緇衣笑道∶「姑娘客氣啦。翠屏,帶符姑娘去二掌院房裡歇息。」 book18.org
染紅霞身子一顫,面上冷冷的沒甚反應。符赤錦暗自咬牙,總不好說「我去代掌門房裡」,這記悶棍算是嚴嚴實實吃了下來,既無見縫插針、尋隙反擊的機會,索性斂衽施禮,隨方翠屏退了出去。 book18.org
許緇衣命李錦屏收拾桌面,摒退閒雜人等,對耿照道∶「典衛大人,沐四俠與我師妹都是親身會過妖刀之人,他二位忠忱可表,人品、武功也都是挺身抵抗妖刀的上上之選。你答應告訴我的事,我想讓他們也聽一聽。」 book18.org
耿照心想∶「也對。二掌院是水月一門的楝梁,沐四俠更是琴魔前輩的親傳,深受韓宮主信任,他們才是蕭老台丞所需要的「力」。想起蕭諫紙之言雖覺氣餒,仍勉強打起精神,將對老台丞說的源源本本再說一遍。 book18.org
沐雲色聽完,不由皺眉∶「老台丞的意思,我不明白。昨晚我與耿兄弟交過手,要說他的武功造詣幫不上忙,那也用不上我了,降妖除魔的力量不是越多越好麼?」這話卻是對著許緇衣說的。 book18.org
上回他與談劍符、許緇衣齊上流影城討人時,便對這位嫻雅端麗的代掌門很是佩服。她從些許的蛛絲馬跡,推出斷腸湖與靈官殿的事件背後有耿照這麼個人存在,斷定橫疏影不會爽快交人,條理明晰、眼光奇准,在三人之間隱為馬首。 book18.org
蕭諫紙行事難測,沐雲色百思不得其解,習慣使然,直覺便向許緇衣尋求答案。 book18.org
許緇衣含顰不語,凝神片刻,才輕聲道∶「或許老台丞的意思是∶妖刀並非什麼怪力亂神的天降魔物,而是一樁陰謀。」 book18.org
「對付妖物,就好比是獵人打虎,利械深壑備齊了,一擁而上便是,人多自是助力,總是不錯的。對付陰謀家卻不然,稍有差池,自相殘殺所造成的傷害,只怕還遠在尖牙利爪之上。老台丞要的非是伏虎屠龍的蓋世英雄,而是想掌握七派首腦,令其一心。」 book18.org
沐雲色與染紅霞目光交會,兩人均親身領教過妖刀的異能,只覺此說未免不切實際——縱使世無鬼怪,妖刀總是異物,彙集眾人之力圍捕銷毀,總比放任拖延、去搞什麼團結七派要強。 book18.org
非是他倆迷信,沐雲色熟知江湖運作,染紅霞自身更是水月停軒的第二把交椅,正道盟會見得多了,明白「團結七派」云云不過是空口白話。各派既有門戶成見,利害糾葛,傾軋又深;林林總總,豈能於一時三刻間放下?蕭老台丞所求,實如書生抨政,只見其迂。 book18.org
「《東海太平記》我也讀過,蕭老台丞通篇所言,不過『世無鬼神』四字。」沐雲色傲然一笑∶ book18.org
「他要花偌大心神統合四劍三鑄,也須看妖刀等不等他。況且,老台丞畢竟是朝廷之人,只消妖刀沒殺過白城山以西,朝廷未必當作一回事;若要信他,不如相信自己。我師父與三師兄俱折於幽凝,我與妖刀勢不兩立!」 book18.org
染紅霞道∶「妖刀至邪至惡,流落在外一天,不知要害多少人。我也以為不能久待,妖刀是魔物也好、陰謀也罷,都須儘快毀去或封印,免增傷亡。」 book18.org
沐雲色撫掌道∶「二掌院說得是。老台丞若再觀望拖延,不肯出來領導除魔,我們就自己來!三十年前,先師與杜掌門等『六合名劍』降服妖刀、拯救黎民之時,也不見有什麼朝廷來協助。」見許緇衣始終未開口,轉頭問道∶「代掌門說是麼?」 book18.org
連喚幾聲,許緇衣才回過神來,輕搖蜂首。 book18.org
「我思慮較慢,一時想出神啦,沐四俠莫怪。」 book18.org
「莫非代掌門發現了什麼蹊蹺?」 book18.org
許緇衣輕掠髮鬢,悠然道∶「我是想,在蕭老台丞心中,倘若當真團結了七派,令其一心,該由誰來領導?是天門鶴真人,還是貴宮韓宮主?青鋒照的邵家主博施恩而周濟眾,聲望極隆,赤煉堂雷總舵主更是一呼百諾,手綰數萬幫眾的大豪傑……誰來擔任這個七派盟主,才能服眾?」 book18.org
沐雲色心中疑惑∶「她說思慮尚不及此,居然非是客套。不可能發生的事,有甚好想的?」信口回答∶ book18.org
「自是由他自己來做了。鶴著衣雖較年長,聲望遠不及蕭諫紙,我家宮主年紀尚輕,且無意於此,自也不來爭搶。青鋒照、赤煉堂兩家素來有隙,誰做盟主,另一家必定退出。而邵咸尊澹泊名利,約莫不肯居首;赤煉堂卻是做慣朝廷生意的,不會開罪老台丞。算來算去,也就蕭諫紙自己最合適。」 book18.org
許緇衣嫻雅一笑。 book18.org
「我也是這麼想。」 book18.org
沐雲色心領神會,一下子突然明白了她的思路,沉吟片刻,淡然笑道∶」統合四劍三鑄、選出個令出必行的盟主來,這都是不切實際的念頭,想到頭髮白了,也不可能成真。代掌門識見過人思慮深遠,若要主持滅魔大計,我頭一個參加。」轉對耿照一笑∶ book18.org
「耿兄弟本領高強,若沒別的話,我便算上你一份啦。」 book18.org
耿照見許緇衣含笑投來視線,竟未出言反對,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答。 book18.org
蕭諫紙要他走,許緇衣看樣子並不反對他留,他與沐雲色甚是相得,一加一減,似沒有拒絕的道理;但對席染紅霞冷冰冰的模樣,又令他坐立難安,恨不得拋下這一切奪門而出,再也無須面對…… book18.org
耿照忽道∶「代掌門,我今日想出門一趟,送……送符姑娘返家。她不是武林中人,原不該涉入武林之事。」沐雲色、許緇衣聞言微怔,都覺此時說這話不適當,染紅霞面如死灰,直挺挺的僵坐不動,目光逕投舷窗之外,焦點卻凝於虛空中。 book18.org
總算許緇衣反應機敏,頷首微笑∶「如此甚好。我喚二屏登岸僱車馬,陪兩位走一趟。」 book18.org
蓮覺寺內有集惡道潛伏,李、方二妹花朵似的妙齡少女,別說驅車上山,就連靠近也有危險。耿照胡亂搖手∶」不、不必……不必客氣!我來即可,毋須勞煩二位姊姊。」黝黑的娃娃臉脹得棗紅,說是無事,任誰也不信。 book18.org
許緇衣不動聲色,微笑道∶」那我讓她們雇好車馬,供典衛大人使用。是了,不知符姑娘家住何處?若是路程遠些,須雇一輛結實大車,跑的路才能長些。」耿照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不答又顯得太過奇怪,只好說∶ book18.org
「說是在阿蘭山附近的一個小鎮集,符姑娘認識路的。」 book18.org
「典衛大人何時回來?還是……便不回來了?」她問。 book18.org
耿照估量在蓮覺寺與漱玉節會面、商討化驪珠之事,最少也要一天。為防時日說得少了,許緇衣派麾下的弟子去阿蘭山附近尋找,害了這些天真爛漫的無辜少女,便道∶「約莫三天罷。途中若遇本城人馬,我會派人回報代掌門,再約期拜望。」 book18.org
許緇衣含笑點頭∶「還是典衛大人設想周到。」命二屏登岸雇用車馬。耿照要自行駕車,連車夫都沒要——上回寶寶錦兒在蓮覺寺已害死了一名無辜車夫,他心中顧慮,能不要還是不要了。 book18.org
兩人登岸之際,幾乎全映月艙上的少女都趴在船舷上圍觀。 book18.org
當初孤男寡女同乘一船、在江上漂流之事已夠引人遐想了,雖在染紅霞的嚴令之下,「兩人均是赤身裸體」的流言到今晨才慢慢傳開,再加上「二屏撞見大蛇」的軼聞,少女們都認定典衛大人救了美貌的符姑娘後,符姑娘以身相許,兩人情難自己,私訂終身,紛紛來爭睹這對歷劫鴛鴦,人群中獨不見染紅霞來送。 book18.org
一名約莫十三、四歲、容貌極艷的少女,似與沐雲色特別親昵。少女身穿紫白相間的嫩綢衫子,個子嬌小,身形才初初長成,胸前猶如乳鴿嬌伏,略微膨起兩團玲瓏嫩乳,神情甚是桀驚不馴,只有傍著沐雲色時才稍露笑容,泰半的時間都被許緇衣帶在身邊。 book18.org
她的陰沈有著超齡的成熟,令人難以親近,也絕少與其他同門師姊交談。 book18.org
耿照對她似也有一絲莫名的熟悉,然而臨行匆匆,不及細問。 book18.org
沐雲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等你回來,我們再去吃酒。」 book18.org
「好。」見他一如昨夜,耿照鬆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book18.org
阿蘭山位於越城浦近郊,耿、符二人午後出發,半個時辰就轉上起伏平緩的丘陵山道,阿蘭山的蒼鬱山形近在眼前。白日裡香客眾多,車行極緩,兩人乘坐一輛篷頂騾車,能遮陽阻風,耿照在車座上持韁駕駛,符赤錦便捲起遮簾,坐在他身後聊天,倒也不甚難捱。 book18.org
為防萬一,耿照對她說了集惡道的事,符赤錦蹙眉道∶」想不到連那班牛鬼蛇神也出籠啦,看來這個七玄大會還真有名堂。」 book18.org
「又是七玄大會!」耿照心中一凜。 book18.org
上回在覺成阿羅漢殿,他與明棧雪偷聽陰宿冥、聶冥途對話,曾提及這詭秘的外道之會,可惜點到為止,並未深入,難知底蘊。 book18.org
「有個自稱『鬼先生』的神秘人,傳帖七玄召開大會,凡與會者須是七玄首腦,並持有至少一樣天宗聖器,方有資格。」符赤錦簡單的說了一遍,與耿照所聞出入不多,看來鬼先生的身份來歷,連五帝窟也不甚了了,只能以「神秘人」呼之。 book18.org
耿照沉聲道∶「這『鬼先生』指明讓七玄去爭奪妖刀,居心叵測!七玄的首領們為什麼要理會他?」 book18.org
符赤錦聳肩一笑。「誘之以利、驅之以柄,有什麼事做不到?你想想,若有人以雷丹的驅除之法,又或是抓住岳宸風做為交換,漱玉節那騷狐狸只怕像只八爪章魚,立時便纏了上去,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book18.org
「鬼先生便是以此為條件,讓五帝窟不得不參加七玄大會?」 book18.org
「我不知道。」符赤錦漫不在乎地爬梳著烏亮的發梢,笑道∶ book18.org
「這事是我三位師傳同我說的,我跟漱玉節或五帝窟沒有這種交情。」 book18.org
耿照沉吟片刻,忽道∶」寶寶錦兒,你口口聲聲罵漱宗主、罵五帝窟,卻為了救她的女兒,不惜求取殘頁,冒險犯難……我猜若非是瓊飛失陷,你斷不會如此草率,動手行刺。我不懂,這究竟是為什麼?」 book18.org
符赤微側著頭,勾著尾指將一絡鬢絲掠至耳後,纖巧的耳蝸子透著光,看來便似玉琢。 book18.org
「我非常討厭漱玉節,也不喜歡五帝窟大部分的人,就跟他們不喜歡我一樣。然而要領導這幫笨蛋,我不覺得有誰能做得比漱玉節更好。若教瓊飛的愚行斷送了五帝窟,九泉之下,我也不能向姑姑交代。」 book18.org
「現下圖謀敗露,沒法繼續潛伏在岳宸風身邊了,也毋須再跟五帝窟那幫人虛與委蛇,反正相看兩厭,誰得了好處?陪你把化驪珠的下落交代完畢,我會暫時回到師傳身邊去,以游屍門的身份參加七玄大會。」 book18.org
她眯眼一笑。「你若想去開開眼界,不妨與我一道。」 book18.org
耿照本想將她送回五帝窟,交由漱玉節、何君盼等保護,不想她竟如此打算,心思飛轉,點頭道∶「沒關係,你若要進城去找三位師傳,我會送你去的。」符赤錦甚是歡喜,咬著嘴唇嬌嬌一笑∶ book18.org
「好啊,說了可不許混賴。一會兒你進去同漱玉節說好,我們趕緊下山進城,沒準兒還能趕上晚市。」 book18.org
耿照搖頭道∶「沒這麼容易。」閉口不語,神情若有所思。 book18.org
符赤錦盯了他半晌,笑容一凝,咬牙低道∶」跟我說實話。化驪珠毀掉了?」見他搖了搖頭,柳眉益鎖∶「難不成……化驪珠在你手裡?」耿照與她相處以來,一向彼此坦誠,不想說、不便說的就跳過不說,即使對方察覺了也不追問,也沒多想便點了點頭。 book18.org
符赤錦倒抽一口涼氣,勉力壓低聲音,咬牙道∶「億劫冥表號稱永閉不開,你是怎麼把它弄開的?」看他沈默不語,靈機一動輕輕擊掌∶「原來如此,與我想的不謀而合。我早說過,找個刀法利索的,一刀劈開便是!再怎麼神奇,也不過就是個黃金盒子,還待怎的?」 book18.org
耿照搖頭道∶「不是用刀。那盒子上的小字是首歌訣,我恰巧背過,照順序一一按下,金盒便自行瓦解。」 book18.org
符赤錦只覺不可思議,察言觀色,也不繼續追問,笑道∶ book18.org
「喂,讓我瞧一瞧好不?己耿照遲疑片刻,低聲道∶「恐怕看不到。」心想若不能從符赤錦處問出端倪,只怕漱玉節算計精明,更加不可能吐露,遂將當日化驪珠鑽進體內、幾度迸出莫名奇力的事說了。 book18.org
符赤錦原本還嘻笑不止,一副難掩好奇的模樣,越聽面色越沉,溫軟的柔萸覆住他握韁之手,嚴肅道∶「現下立刻掉頭!進城找我三位師傳,或回水月停軒處也行。你決計不能上蓮覺寺,若教漱玉節知曉此事,會生生剖開你的肚子取珠的!」 book18.org
耿照愕然道∶「怎麼會?我與漱宗主立有盟約,況且,她還需我幫忙鑽研拔除雷丹之法……」 book18.org
「天真!」符赤錦硬生生打斷他。」就算你能拔除雷丹,也比不上這枚珠子的價值於萬一!若是珠子化在你體內,五帝窟的純血傳承便化為烏有,漱玉節縱遭天打雷劈,也擔不起這個罪名!此事若教她知曉,你的性命就難保了。弦子知你吸收了珠子麼?」耿照搖頭。 book18.org
符赤錦急道∶「立刻掉頭!我們快離開這兒!」耿照拗她不過,只得調轉騾車易道,一路搖搖晃晃下山。符赤錦神色凝重,拉起馬車周圍簾帳,自以金紅披帛包住頭面,又取一條幹凈布巾替他裹頭覆面,以避免被潛行都的耳目發覺。 book18.org
「倘若運氣不好,暴露了行蹤,」她拍拍插在座板上的神術刀鞘,正色道∶ book18.org
「一定要殺人滅口。否則一旦被五帝窟纏上,你可沒有岳宸風的紫度神掌。」 book18.org
耿照茫然不解,符赤錦覆著他的手背,低聲道∶ book18.org
「『純血』,是指擁有帝窟血統的苗裔。這種血脈非常特別,它在女子身上可以代代延續,卻會使男子的生育能力幾近於無,縱使他們血統優異,也很難令女子受孕懷胎。要使純血流傳下去,必須依靠化驪珠。「化驪珠會分泌漿液,稱為『龍漦』。把億劫冥表放上一根空心的鐵柱,下置金瓶,龍漦就會從冥表的縫隙中緩緩流出,貯於瓶中,接上一年不過也就一瓶。外島的男子與帝窟女子交歡之時,只消在陽物上塗抹龍漦,生出來的孩子便有極高的機會擁有純血,而且大多是女子。」 book18.org
耿照忽然明白過來。」正因如此,五島才以母係為尊。只有母族血統方能延續,若與外頭一樣、以父係為尊的話,根本無法結成同姓親族。」忍不住問∶ book18.org
「寶寶錦兒,『純血』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非得純血不可?在五島以外的大千世界,再好的血統流傳幾代,有什麼也都淡薄啦,後世子孫縱使長得不像乃祖,或不復乃祖之遺風,那也沒什麼。五帝窟為何非維持純血不可?」 book18.org
符赤錦搖頭。 book18.org
「據說五帝窟至高的『帝字絕學』,須純血之人才能練成,不過我從未習過帝門武藝,也不知為何如此。純血女子還有另外一樣好處——」說著俏臉微紅,遲疑片刻才道∶ book18.org
「純血女子的元陰極其滋補,對男子練武大有助益。血統越純,效果越好。」 book18.org
耿照經她一說才醒覺,先前在流船中歡好時,每次做完不但不覺疲倦,反而內息充盈,精神暢旺。他本以為是碧火功的雙修之效,又或交媾之時化驪珠釋放奇力,無形中增強了內力,沒想竟是寶寶錦兒的曼妙異能。 book18.org
他思慮一動,登時明白∶「岳宸風每年要帝窟貢獻處女,原來是為了這個!」 book18.org
符赤錦咬牙道∶」那廝精得要命,利用碧火神功來採補純血處女,可達數倍的效果,他這幾年武功突飛猛進,所仗便是這一節。他玩膩、采空之後,便命手下塗抹龍簾,姦淫這些進獻的純血女子,然後送還五島,說是為五帝窟延續宗脈。 book18.org
「那些可憐的少女身心受創不說,生出的孩子,通通都是岳宸風手下的骨肉。今年他便不打算放還懷上了的純血女子,算上這六、七年來所出生的孩子,將來長大了通通都是岳宸風的子弟兵,父子一般的替那廝賣命。」 book18.org
耿照聽得不寒而慄。 book18.org
「這化驪珠是什麼東西?怎能……怎能有如許異能?」 book18.org
「你管它是什麼東西!」符赤錦柳眉倒豎,咬牙狠笑∶ book18.org
「舍下不管,便自由自在;死守不放,便受制為奴!偏生五帝窟那幫笨蛋,就要挑一條最蠢的路走,苦苦守著什麼祖宗成夫,鱗族都消逝千百年了,還要這條血脈做甚?安安生生種地過活、養兒育女,有什麼不好?」 book18.org
耿照抓住一絲蹊蹺,喃喃低語∶「什麼鱗族?」 book18.org
符赤錦冷笑。「純血女子元陰異常滋補,能助夫婿鍛鏈武學,收效奇佳,偏偏純血男子生育力奇低,倘若染指同族之女,最終將導致族裔消亡;外人若以龍漦延續純血宗脈,所出又多是女子……你不覺得,這一切像是設計好的麼?」 book18.org
耿照一愣。 book18.org
「純血女子天資奇高、能力又好,元陰異常滋補,堪稱世上最理想的女子。最理想的女子,交由最強悍的衛士來保護,但又毋須擔心衛士染指,這群衛士僅有一代的生命,不會為了延續自己的宗族,而被財寶、名利、權力所收買——因為對於他們短暫的生命來說,這些毫無意義。」 book18.org
符赤錦背對著逐漸沉落的夕陽餘暉,原本白哲柔嫩的雪靨籠於一團逆光暗影,只剩一雙大眼睛照照放光。 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為了鱗族之王而存在。五帝窟的先祖們負有一項特別的使命,在千年以前的東勝洲大地上,為龍族的真龍王者培育皇后。五帝窟五島,便是東鱗後族的血裔!」 book18.org
東境傳說,玉龍王朝一任帝、發明「帝皇」二字的龍王應燭,在統治大地一百年之後化龍升天,同一天他的兒子玄鱗發現自己再也不能隨心變化,只能一直維持人的外貌。 book18.org
「父親!」據說玄鱗衝出宮殿,登上龍庭山飛虹頂,對著天邊轟隆耀眼的雷電吼叫∶「為何如此狠心?若要棄我於此,寧可回幽窮九淵!」 book18.org
翻騰攪涌的雲海中,隱約叮見巨大的龍身穿游旋繞,黑壓壓的布滿整個天空,宛若巨霧蓋頂。「我兒!」應燭的聲音化為閃電,吐息變成狂風,颳得大地之上萬物低頭∶ book18.org
「幽窮九淵,是我族的歸宿!待你功行圓滿之日,為父再來接你!」 book18.org
從那一天起,所有鱗族都失去了自在變化的力量。她們行走必須依靠雙腿,不能再行雲捲風,吃人的食物過活,不再以湖海之水維持靈氣;娶人類的女子為妻,食、衣、住、行皆與人無異。 book18.org
玄鱗為維持龍族神力,不肯娶凡女為妻,只得從五臣之家選拔皇后。五臣雖然化作人形無法變化,體內所流卻是純正的鱗族皇血。史書上記載∶「龍欲上天,五蛇為輔。」又說五臣∶「虎狼不侵,水火不害,烈風雷雨弗迷。後所從出,是為帝守。」 book18.org
蕭諫紙著述《東海太平記》時大筆一揮,將這些悉數刪除,說是應燭晚年政局動盪,其子玄鱗聯合東方五部族酋首,發動一場流血政變,將應燭放逐海外,登基為新皇。為酬謝東方五部的支持,玄鱗立下「五臣選後」的誓言,從五族中選取妃子入後宮、誕下皇子,隱含有」共享皇位」之意,也為後來玉龍王朝始終不斷的外戚之禍種下禍因。 book18.org
耿照在黃昏里沈默駕車。為了方便說話,避開入夜仍絡繹不絕的進香客,耿照刻意不走官道,越走四周越是荒涼,前後漸漸不見行人車輛,若非道路仍十分平直,幾與荒郊林野無異。 book18.org
他一邊駕車,一邊陷入長考。有神術刀在手,除非倒霉遇上岳宸風,否則就算在野地里過上一宿,也沒什麼好怕。既已錯過入城的時辰,橫豎都得在城外過夜,便放任拉車的騾子越走越偏。 book18.org
按照寶寶錦兒之說,化驪珠若真如許緊要,說不定漱玉節會抄起尖刀,從他臍眼裡挖出珠子來。「不過,」他沉吟道∶「這化驪珠似與我融為一體,幾次臨危,都是它救了我的命。我與化驪珠血脈相連,若我死了,珠子又豈能無事?」 book18.org
「越是這樣,越不能在蓮覺寺談。」符赤錦道∶ book18.org
「在她的地盤上便只有一種做法,人是不會自找麻煩的。想打別的商量,須叫她來你的地盤,投鼠忌器,她或許願意一聽。你不介意,叫她去棗花小院好了,在我三位師傳面前,那騷狐狸決計不敢造次。」 book18.org
耿照心中感激,露出微笑。」寶寶錦兒,你待我真好。」 book18.org
「呸,臭美!誰對你好啦?」她暈紅雙頰,嘻嘻一笑,托著嬌靨的雙掌問如捧一抹燦霞,眼波流轉,既是耀目異常,又令人不忍移閒。「我同漱玉節梁子可大啦,只消能讓她頭疼的事,我都樂意奉陪。」 book18.org
耿照笑了片刻,正色道∶「珠子被我化掉了,也沒關係麼?到底是你家先祖的寶物,這樣也可以?」 book18.org
「珠子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活人為何要被一顆死珠子宰制?」 book18.org
耿照本要說「珠子我看也是活的」,不想招來一頓粉拳好打,話到嘴邊又乖乖咽下。 book18.org
符赤錦道∶「五島已非與世隔絕的桃源鄉啦,或許從來都不是。為了延續宗族,她們必須不斷引進外人,與現世經常接觸,你以為五島之人都視『女性為尊』為理所當然麼?」 book18.org
「她們行走江湖,看慣了外面的世界,說不定也想相夫教子,平淡以終,但回到島上,負起延續之責的女子卻不能只屬一人,在十幾二十歲時的黃金歲月里,須經常與不同的外來男子歡好,你覺得她們心裡願意麼?」 book18.org
耿照一時啞口。在他看來,外面的倫常是夫唱婦隨,在帝窟五島顛倒過來便是,從未想過有此一節。 book18.org
「何君盼那丫頭,你還記得吧?」 book18.org
耿照點了點頭。 book18.org
符赤錦道∶」可知『敕使』一職,最初是指選來與神君合歡的男子麼?以黃島嫡系人丁單薄,何君盼想只有一個丈夫是很難的,為確保能生出下一任的神君,她最好同時跟許多男子歡好,誰的種強便能讓她懷上,這樣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強悍、最優秀的。 book18.org
「過去五島中,只有像黑島漱家,還有我們紅島符家如此強大興盛的家族,神君才能只納一夫,代表勢力之強,不須多添子嗣,能有餘裕模仿島外的倫常習俗;彼此聯姻,即表示『為此盟約,本島神君放棄嗣後』,足見其誠意,結盟便能久長。」 book18.org
在五帝窟,所有的價值都環繞著「生育」二字展開。倫常、盟約……因為犧牲了後嗣作為交換,才顯現其珍稀貴重。 book18.org
耿照簡直沒法想像,像何君盼那樣知書達禮、斯文秀美的端莊姑娘,夜夜與許多男人同榻歡好,直到懷孕為止的情形。若她終生不出五島,不知倫常,當是「大丈夫三妻四妾」還罷了,如何君盼飽讀詩書,深受禮教薰陶,豈非生不如死? book18.org
想著想著,他忽然一笑,打趣道∶「我知道啦。你是為了何姑娘,才希望化驪珠不要重歸五島,以後再也沒有純血傳承的事兒,她便再也不受這苦了,是不是?」 book18.org
符赤錦圓睜杏眼道∶「她自嫁她的,干我什麼事?又不是嫁給我,誰理她!」說著自己也笑起來。 book18.org
耿照握著她溫軟的小手細細撫摩,笑著說∶「我的寶寶錦兒麵皮薄,偏生心地又好,事事都要照管別人,又不肯讓別人知道。」符赤錦笑陣∶「胡說八道!我??就是心眼壞,就是見不得人家好,殺人放火的,老爺不知道麼?」 book18.org
耿照見她羞態可人,心中一動,忽停下馬車,放落固定輪軸的木牙兒,將韁繩系在道旁的大樹上。符赤錦神情詫異,從篷廂里探頭∶「車……車怎麼了?」 book18.org
耿照閉口不答,將車篷兩頭的捲簾都放下,繫上繩索,自己卻從車後爬了進去。此際夕陽已剩一抹餘映,車篷里黑黝黝的,見符赤錦一雙澄亮美眸,水汪汪的便如秋翱,滿腹狐疑的模樣明媚可人。 book18.org
「車沒怎麼,是我怎麼了。」 book18.org
他餓虎撲羊般將她摟倒,嘴唇雨點般落在她白哲粉膩的面頰、頸側及胸口,符赤錦猝不及防,驚叫起來,一邊閃躲,一邊笑著、喘著∶「你……哈、哈、哈……做什麼啦!好癢……哈、哈、哈……怎麼……呀——」身子一僵,魔手已摸入她腿心的滑軟肥膩,半截手指裹著漿蜜,插進一團嫩脂中。 book18.org
「怎又這麼濕了,寶寶錦兒?」耿照摟著她的細圓腴腰,埋首於兜緣那一抹深深的雪白乳溝之中,一邊嗅著微帶輕潮的乳甜,一邊打趣道。 book18.org
「還……還不是你!」她咬唇槌他肩頭,又氣又好笑。 book18.org
這人,都不知是老實還是好色了!竟把馬車停在道旁,一本正經地系韁解馬,只為了摸進車篷里偷她……念頭一閃,花心裡竟漏出一小團溫熱花漿,裹著指頭的嫩肉吸啜起來,如陷一罐黏膩濕滑的蛞蝓,偏又溫暖噴香,不住誘人深入。 book18.org
「來……你來……」 book18.org
符赤錦抬起兩條又細又白的修長腿兒,香滑的小腳上還套著繡鞋白襪,腳尖卻扳得平平的,一邊一隻的抵著車篷架。 book18.org
篷車裡空間狹小,勉強容兩人側身並頭,此時愛郎壓在她身上,符赤錦只能以頸背抵著車頭,兩腳高高翹起。耿照慾火熾烈,不及褪衣,信手扯脫褲頭,堅硬的鈍圓前端抵緊她熱烘烘的膩滑,剝開酥脂滑進去。 book18.org
符赤錦只覺腔子彷佛被什麼粗硬巨物撐了開來,心慌慌的便要躲避,他一前進她便退後,卻絲毫無法阻止那龐然大物一點、一點塞滿她的嬌膩與窄小。 book18.org
她被推得嗚咽而起,豐滿的上半身抵著車頭滑坐起來,高舉的雙腿卻因為陽物寸寸深入,被插入的快感弄得抬高雙腳,毋須耿照伸手去扶,整個嬌軀幾乎疊了起來,直到他全根盡沒,才顫抖著吐出一口長氣。 book18.org
「進……進去了!」她眯著水汪汪的杏眼,這是她初次近距離看著那條嬰臂兒粗的大東西插進自己的身體里,呢喃似的輕喘嬌嘆,彷佛覺得不可思議。「這……這麼大,怎能就這樣……插進去了?」 book18.org
陽物被完全裹入一團溫膩,嫩腔緊套著,偏又無一處不濕滑,耿照索性跪著支起身體,雙手握住篷頂橫樑,以勃挺的怒龍杵為軸,撐舉起她那雪潤的嬌軀,用力向上挺聳! 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book18.org
符赤錦全無喘息的餘裕,雙手抓住車轅,身子被頂得懸空拋甩,兩條細腿高高舉起,膝蓋緊貼著飽滿的巨乳,全因腔中快感所致,無一絲外力壓扶。 book18.org
每當耿照用力一貫,她本要放落的細腿便陡地彈起,膝彎的淡青腿筋一繃直,小巧的膝蓋猛然撞上乳瓜;耿照打樁似的一輪猛插,她兩條腿不住拋高蹬起,竟不能落下。 book18.org
正當逼命的當兒,耿照忽停下動作,渾身肌肉繃緊,嵌在腔里的巨物隨之膨動幾下,如棉絮吸水脹硬,弄得她哀喚不止。 book18.org
「怎……哈、哈、哈……怎麼了?」 book18.org
符赤錦勉強睜開星眸,抬起酥軟的藕臂,撫摸他汗濕的面頰。這回交媾的時間雖短,但她身子繃得奇緊,快感強烈到近乎痛苦;腔里的抽插刨刮陡地一停,竟有些脫力。 book18.org
「有聲音。」耿照抱著她溫暖嬌潤的胴體,閉目傾耳,半晌才道∶「我聽見刀劍入肉,熱血汨出的聲響……還有血的味道。前頭出事了!」 book18.org
【第十二卷:東海一鎮】第六十折:良人安在,夜困長亭 book18.org
其實他的感知並非如此具體。 book18.org
碧火神功增強了耿照的五感,但危機交感並非依靠耳目。他不是真聽到或嗅到了什麼,距離沒有近到可以藉由五官察覺,然而這種感應又真實得無法忽視不理,甚至救過他許多次。 book18.org
篷車裡逼命似的偷歡方起了個頭,耿照慾火稍解,還未有泄意,碧火真氣的微妙感應一攫取他的注意力,頓覺危機四伏,自是欲焰全消。符赤錦卻已小丟了兩回,緊繃的嬌軀一放鬆,登時手足酸軟。 book18.org
膣里熱辣辣的刨刮感猶在,昂藏的巨物退將出去,她那較尋常女子更窄小的玉門旋即閉起,肉圈似的酥紅嫩指耷黏起來,便如一條密縫,卻覺有什麼還嵌在身子裡,又粗又硬,燙得怕人,柱兒似的形狀宛然,連餘韻都美得隱隱生疼。 book18.org
符赤錦極是好強,咬牙整好衣發,也不吭聲,撐坐之際身子一軟,才意外露出嬌疲。耿照正繫著褲腰,及時伸手摟住:心疼懷中玉人,低聲道:「下回我再輕些。若還弄疼了妳,寶寶錦兒一定要同我說。」 book18.org
符赤錦又羞又喜,咬唇垂眸,聲音輕細細的,烘暖的吐息帶著蘭花似的溫香。 book18.org
「我受得住。狠……狠些也挺美的。」 book18.org
耿照湊上櫻唇深深一吻,反手將神術刀插入腰後,低聲道:「我們去瞧瞧。」符赤錦本想勸他別管閒事,陡被吻得心尖兒一抽,渾身暈陶陶的,不由嘆息,莫可奈何道: book18.org
「小心點!莫惹麻煩。」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山邊斜陽幾已隱沒,抬頭能見半空星子,約莫再遲一刻,夜幕便盡垂闊野。 book18.org
也不見耿照低頭搜尋輪轍血跡,或使用地聽、嗅風之類的追跡法,信韁而行,漫無目的。符赤錦正自狐疑,他突然「吁」的停車躍下,按刀鑽入雜草矮樹間。 book18.org
符赤錦的功力剩不足兩成,幸有陽丹供應,也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忍著骨酥體乏跳出篷車,快步跟上,突然「啊」的掩口驚呼,圓睜杏眼,訝色僅只一剎便即沉凝,冷靜打量著地上的黝黑物事。 book18.org
那是三具無頭屍。 book18.org
死者俱是男子,身穿夜行衣,頸部的斷口平滑,宛若生剖的帶骨牛腿肉;三人倒地後,動脈的血才鼓動噴出,均是橫向噴濺,濺漬離地不過一尺,不知是刀法絕倫,抑或寶刀鋒快。 book18.org
鮮血在三屍當中流匯成池,土地不及吸收,恍如一窪深色小潭,稍一接近便感其溫,似是剛死不久。 book18.org
符赤錦膽子雖大,但生性好潔,嫌其腥穢,環抱酥胸遠遠站著,視線四下巡梭,忽低喚道:「是那兒了!」繡鞋尖兒一點,旋在三丈外的草叢駐足,尋樹枝挑起了一團渾圓物事,卻是枚覆著黑巾的頭顱,包頭的布上印有牛隻泥印子,應是斷首後被兇手踢出,沿著飛出的軌跡,依稀可見點點噴漬。 book18.org
就著餘暉悉心找尋,不多時便找到其餘二首,以樹枝挑回陳屍處,並排著勾開黑巾三二人俱是三十開外,眉眼端正,梟首一瞬的詫異神情被生動地留在首級上,而非是吐舌暴眼的扭曲死狀。 book18.org
「好快的刀!」符赤錦喃喃道。 book18.org
耿照將屍體一一翻過,紮緊的腰帶、襟袖裡空空如也,不像被搜過的樣子;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口袋,除了這身夜行衣與手中鋼刀,三人並未比初生時擁有更多。他低頭合掌輕誦佛號,片刻才道:「寶寶錦兒,妳猜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符赤錦沉吟:「天未黑便守在此處,應是埋伏殺人,可惜點子太硬,踩盤不成,枉送了性命。這三個人斷首之後,倒落地面才開始出血,這刀快得不可思議。手底下忒硬的主兒,只派三人未免兒戲,我猜他們是斥候,後頭尚有伏兵。 book18.org
「還有,身上沒有通牒文書,無法進出越浦城,若是來自外地,也應該有埋伏地點的路觀圖。我猜若非有人接應,便是將衣衫牒書等雜物藏在某處,待任務完成之後再起出更換。」 book18.org
耿照由衷讚嘆:「妳可真精細!看得幾眼,便瞧出忒多事來。」 book18.org
符赤錦心中歡喜,嬌艷無方的佾臉暈紅,嘴上卻不肯讓,咬唇抿笑,水汪汪的明艷眸中滿是釁意。「任你誇上了天也沒用,有這麼好混賴麼?來來來,換你說說瞧出了什麼。」 book18.org
耿照指著左首那具屍身。 book18.org
「他右手背的四指骨節全碎,像是被石磨、鐵盾之類的重物所砸。」 book18.org
符赤錦眼角瞥去,果然那人指背瘀腫一片、紅中泛紫,柳眉一挑:「約莫以拳頭毆擊銅牌鐵盾之類,自個兒撞碎了骨節罷?」 book18.org
耿照搖頭。 book18.org
「既然有刀,若要殺人,何必用拳頭?可見揮拳所向,並非是此行的目標。這人掌中生有刀繭,擅使刀而非拳腳,更無對盾牌揮拳的道理;拳頭是用來打人的,所向處必是肉身。」 book18.org
他邁開步伐繞行現場,一邊以手臂為度量,比劃方位距離。 book18.org
「敵人有兩名以上,而且不是預期的目標。其中一人持有那柄鋒銳無匹的快刀,另一人則是空手,練有金鐘罩之類的橫練功夫。 book18.org
「雙方遭遇之後,左首這人想趕走不遠之客,但刀鋒染血後無處擦拭,勢必影響任務,於是改用拳頭。這一拳用上了全力,不料對手練有極厲害的硬功,或穿有鐵衣之類,反而撞碎了他的手骨。此時——」手刀一揮,比出鐮割之勢:「另一名不遠之客拔出寶刀,一口氣割下三人之頭,蹴鞠似的將頭顱踢出去。」 book18.org
符赤錦在心中試演一遍,只覺陳屍的方位、顱飛的軌跡無不妥貼,毋須閉目,便能想像那電光石火之間、五人交手的驚心動魄,猶如親見,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嘆息 book18.org
道: book18.org
「江湖仇殺,無日無之,哪一天哪一處不死幾個?我們也不能一一都管了,是不是?」 book18.org
耿照牽著她棉花似的溫軟小手返回道上,指著泥土地。「妳瞧。」 book18.org
陳屍現場外的道路上蹄印紊亂,踩壞了原本的印跡,但雜畓的馬蹄印子漩渦般轉得幾轉,最後兩兩並列而去。這是最後、最清楚的印跡,可以判斷是那兩名不遠之客在此下馬,殺人後揚長而去。 book18.org
其下被踩壞的印子較難辨認,耿照點了火把,她才依稀辨出兩道清淺的輪轍與驢蹄印子,還有更淺的細碎腳印——從步幅與大小判斷,步行之人應是女子。 book18.org
符赤錦抬起頭來,臉色丕變。 book18.org
驢子拉著的是女車,隨車步行的自是侍女婆子之類,看來便是尋常的進香女客,剛由阿蘭山上參拜回來,不小心走上了遠路。問題是:這條看似尋常的荒僻小路上,至少有一路夜行伏殺的黑衣刺客,磨刀霍霍,更遑論那兩名恣意逞凶、把斷首當球踢的攔路煞星! book18.org
兩人交換眼色,心念俱同,攜手一躍上車,奮力追趕。 book18.org
「砍頭的那兩人最是危險!」 book18.org
符赤錦半身探出車廂,小手攀住車座側柱,迎風叫道。 book18.org
「嗯!」他用力點頭,拚命鞭策拉車的騾子。 book18.org
縱使是江湖仇殺,一刀斷頭的作風也不多見。「留人全屍」這條通則對黑白兩道一體適用,只有集惡道那種兇狠至極的殘毒邪派,又或冷北海之流懸紅買命的殺手,才幹斷頭的勾當。 book18.org
「我們要找的,是兩個年輕人!」耿照無暇回頭,逆風大叫:「一個體格粗壯,另一個則帶著寶刀。兩人兩騎,並轡而行!」 book18.org
符赤錦是玲瓏心竅,一點就明,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樹林裡的三人都是三十出頭,什麼樣的對手最容易使人大意輕忽?老人、小孩、女子,除此之外,就是比自己年輕很多的人。 book18.org
如無意外,年歲大約等同修為,小著十幾二十歲的對手,意味著比自己少練了這麼多年的武功,最易誘人輕敵。那刺客拳搗來人的魯莽行徑,就是最好的證明。 book18.org
騾車行出數里,前頭炬焰閃爍,兩騎分持火把,一前一後夾著一輛小小驢車。 book18.org
前座的老車夫舉火呼喝,像是壯著膽子回護眾女客,可惜他年紀太大,身子骨也單薄,實在沒什麼效果。一名僕婦縮靠在車門外幾欲昏厥,窄小的驢車被推得不住晃動;風吹簾卷,只容一人的車廂似擠了兩名女子,貼鬢並頭,可能是在遇賊之際,車中女主也讓丫鬟躲了進去。 book18.org
騎馬包抄的那兩人,一個精壯結實,方頭闊面,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長相卻有些溫吞,全不似攔路悍匪;眼如丹鳳、眉似臥蠶,頻頻舉掌安撫那老車夫,被火光照亮的額頭一片油亮。 book18.org
另一人也不像路匪,一腳跨鞍,一腳蹺起盤坐,尖瘦的臉龐有些青白,柳葉形的倒三角眼宛如棗核尖兒,亂髮黃燥。他神經質地抖著腳,頭也未抬,彷佛一切全與他無關,皮褂氈靴的打扮活像獵戶,背了把皮鞘大刀,鞍側還掛著弓胎箭壺。 book18.org
二人年紀與耿照相近,方頭闊面、鄉下人似的壯漢興許還要大上幾歲,應有二十出頭,老成的氣質也像。黃猴子似的那人則年少得多,至多不會超過十八。 book18.org
耿照與符赤錦對望一眼,感覺古怪難言。 book18.org
所有的推測均對應成真,雙騎的形貌、被追趕的驢車……無一落空,若有人聽得兩人之言,怕要當耿照是鐵口直斷的半仙。雖說如此,但又與原先的預期有著難以書喻的微妙差異。 book18.org
那老車夫吼得聲嘶力竭,耿照唯恐他脫力傷身,一勒韁繩,牽著寶寶錦兒躍下車來,揚聲道:「老丈!可有什麼要幫忙的?」與符赤錦並肩上前。那攔在驢車之後的壯碩青年掉轉馬頭,蠶眉皺得更緊,就著鞍上抱拳拱手:「這位兄台請了。車裡是我家主母,在下正要護送主母回城,請勿多心。」 book18.org
車座上的老人回過頭來,操著一口北地方言,嘶吼:「胡說,滾你媽的!你們這幫攔路匪,再不讓開,老子劈了你們!」 book18.org
耿照一按腰間刀柄,刻意讓那壯碩青年瞧見,偕符赤錦繞過他的馬前,於兩騎之間停步,衝著車廂側的青布吊簾一拱手,朗聲道:「夫人請了。在下官職在身,乃堂堂七品王府典衛,不是什麼壞人。請夫人說一句,這兩位若非府上家人,誰也不能強要夫人上哪兒去。」說著遞出金字腰牌,給靠在廂門上發抖的中年僕婦。 book18.org
那僕婦如溺者見了浮草,死命抓著耿照不放,彷佛一鬆開便要暈倒。車廂里窸窣一陣,傳出一把清麗喉音:「姚嬤,拿來我瞧瞧。」聲音微顫,卻十分溫柔動人,自有大家閨秀的嫻雅端莊。 book18.org
被喚作「姚嬤」的婦人好不容易鬆開耿照,顫著手將腰牌遞入,片刻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柔荑,讓姚嬤歸還金字腰牌,皓腕如玉,臂似鵝頸,腕間一隻翠玉鐲子,更襯得五指纖長,掌心柔膩,說不出的可人。 book18.org
耿照有過合體之緣的女子,多是世間極品,於女子胴體的美醜好壞,不知不覺已具備非凡眼光。光看這掌臂便知車中女子定然美貌,非是庸脂俗粉可比。 book18.org
車中的女子揭起吊簾一角,頷首道:「確是王侯府的金字腰牌沒錯。旁邊這位,是大人的親眷麼?」炬焰投影中,但見她下頷尖細、唇珠小巧,嘴型斯文秀美,編貝也似的皓齒宛若玉顆;未見全貌,端的是人間絕色。 book18.org
耿照聽她語帶保留,心想:「我夜裡帶著一名姑娘上路,恐難取信於她。」回答道:「夫人,這位是內子。我倆上蓮覺寺拜佛,正下山尋客店投宿。」符赤錦何等乖覺,羞赧一笑,怯怯低頭,確是新婚小妻子的模樣。 book18.org
那女子隔著布簾打量片刻,似是下定決心,道:「既然如此,我等便與賢伉儷一路。這兩位自稱是我夫君手下,但我從未見過他二人,並不相識。」言下之意,是拒絕與二少同行了。 book18.org
那溫和的壯碩青年神情錯愕,翻身下馬,抱拳道:「夫人……」 book18.org
車中女子截住了他的話頭,語聲雖輕柔宜人,口吻卻很堅決。「莫再說啦。你若是我夫君的手下,便說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他專心處理公務便了,無須掛慮。我見到他之後,自會為你求情。」隱有幾分落寞。窸窣片刻,簾下遞出一根金釵,釵上伏了頭斂耳舒腿的掐金雪兔,鏨工超群。那金兔線條利落、造型洗鍊,雙眼處嵌著兩粒血紅寶石,模樣嬌巧生動。 book18.org
「姚嬤,把釵給了這位壯士。」 book18.org
「使不得呀,夫人!」僕婦死揪著金兔釵兒,叫道:「這兩個攔路蟊賊,殺一百次頭也不夠,拿了夫人的釵,這釵就當扔水裡啦,使不得使不得!」 book18.org
車中女子道:「他倆若真是大人的手下,沒帶信物回去,大人要砍頭的。人命關天,抵不過一支釵兒麼?」對青年道:「你二人拿釵回去復命罷。你們所說若是真,就說我回娘家啦,與兄嫂家人相談甚歡,不肯回去;若不是真,便拿釵兒兌了金銀,做點安生的買賣。大好身軀相貌堂堂,別做這辱沒父母的勾當。」僕婦不敢違拗,又沒膽子上前,索性將金釵扔青年腳下。 book18.org
青年一愣,嘆了口氣,彎腰拾起雪兔金釵。 book18.org
還待開口,老車夫回過頭來,連珠炮似的破口大罵:「滾你媽的小蟊賊!好手好腳的,卻來當路匪!你他媽的……」 book18.org
車前的枯發少年突然抬頭,彷佛被吵醒了似的,無神的細目中迸出駭人精光,大吼:「吵死啦!」語聲未落身已離鞍,「鏗」的一聲大刀出鞘,刀光劃出一道耀目銀弧! book18.org
「住手!」 book18.org
耿照拔出神術刀撲過去,然相距甚遠,怕在格住刀鋒之前,刀芒已先掃過老人的 book18.org
咽喉—— book18.org
(可惡……差一點!) book18.org
「篤、篤」兩聲,少年與耿照雙雙刀落,兩柄銳鋒分斫於一人的左右臂,竟是那名壯碩青年!耿照與少年一齊收刀,青年的雙臂卻未齊腕而斷,僅被劈開衣袖臂鞲,留下雨道血痕;創口雖長,入肉卻輕淺,不過皮肉傷罷了。 book18.org
神術之銳,鏤鐵都能一擊削斷,中人豈能是皮肉之傷?青年舉臂擋刀的瞬間,破裂的袖中掠過一抹奇異的暗金輝芒,旋即刀刃偏開,如中打磨光滑的青石;但他袖中並無護腕內甲之類,刀過肉裂,立時滲出鮮血。 book18.org
耿照想起曾於何處見過這種武功,不覺一凜。那青年不顧手臂滲血,回頭喝止同伴:「跟你說了幾回?下次先問過我!」 book18.org
「連這種也要問?」 book18.org
少年咂了咂嘴,橫刀就口,伸出血紅色的舌頭「唧——」滑過刀板,一反先前痴呆,咯咯笑道:「你那一口,也是好殺人的刀!」卻是衝著耿照說的。血絲密布的雙眼徑盯著耿照,整個人彷佛活了過來,周身邪氣逼人,如獸慾噬。 book18.org
壯碩青年撕下衣襬裹傷,正欲發話,忽聽遠方「嗚嗚」連響,猶如秋獵時吹動號角,鋪天蓋地而來,風咆不能掩,聞之驚心動魄。流影城少主獨孤峰好田獵,耿照每隔三五日便聽一回,但這號似又不同,曠野中聽來宛若狼嚎。 book18.org
壯碩青年與同伴對望一眼,翻上馬背,對車中女子道:「夫人!這是大人急號,前方定然有事,請恕小人先行一步!夫人請在此等候,我等稍後即回!」看了耿照一眼,掉頭縱韁急馳,片刻與少年沒入夜色,再不復見。 book18.org
老車夫與僕婦都鬆了口氣。吊簾掀起,露出一張白皙的瓜子臉蛋,年紀不過二十許人,還比符赤錦小些,對耿、符二人斂眸頷首道:「多謝大人仗義。請教大人高姓大名,待我回稟夫君,定有重酬。」果然相貌極美,難得的是斯文有禮,令人大生好感。 book18.org
耿照抱拳道:「夫人客氣。在下耿照,忝任流影城典衛一職,因錯過了入城的時辰,想在附近尋店投宿,夫人若不嫌棄,同道也好有個照應。是了,敢問夫人是哪位大人的府上?」 book18.org
女子遲疑片刻,淡淡一笑:「我娘家姓沈,在城裡做些買賣,許久未回越浦,竟已不識路途。我家夫君的職諱,恕我不便擅稱,請耿大人見諒。」耿照也不在意,拱手道:「不妨,夫人莫放心上。」 book18.org
沈氏放下心來,露出微笑;猶豫了一會兒,似是鼓起勇氣,對耿照說:「實不相瞞,方才那兩人我雖不識,狼角卻是我夫君平日所用,號角聲急,怕是出了什麼事。我見大人武藝高強,人又仗義,能否護送我前去看一看,我擔心……擔心夫君安危。」一瞥他身旁的符赤錦,又道:「大人若不願親眷涉險,尊夫人可與我的丫頭奶媽在此等候,不會很久的。」雙手合握,眸光盈盈,引頸企盼的模樣令人難以拒絕。 book18.org
耿照心想:「荒郊黑夜,總不能教她們一車的老弱婦孺自生自滅。」擔心符赤錦惱他,正要相詢,她卻轉過小手,反握他粗厚寬大的手掌,甜甜一笑:「夫人,無論去哪兒,我與我夫婿絕不分開。夫人若放心不下,我們陪夫人走一程。」 book18.org
耿照低道:「多謝妳啦,寶寶錦兒。」嘴唇歙動,並未發出聲音。 book18.org
沈氏一怔,微微出神,喃喃道:「絕不分開麼?真……真教人羨慕呢。」車內小婢伸手輕推,沈氏驟爾回神,連粉頸都紅了,低道:「如……如此,有勞二位啦!」 book18.org
事不宜遲,眾人分作兩車,循著號角的方向馳去。 book18.org
驢車窄小,那小婢瑟香與姚嬤只得坐來騾車這廂,耿、符既是「新婚夫妻」,蜜裡調油的,同擠車座自是不妨。馳出里許,聽得殺伐聲大作,野地里熏煙四起,煙霧中只見火光點點、刀劍鏗然,不時傳出慘嚎,竟是有男有女。 book18.org
耿照遠遠停車,草叢突然里撲出一條黑影,將他撞下車來。 book18.org
兩人著地一滾,「不退金輪手」勁力所至,來人頓飛出去;定睛一瞧,周圍鬼火熒熒,無數人影「飄」了過來,被他拋飛的那人渾身赤裸,只腰間圍了條皮裙,綠膚紅面,獠牙暴突,竟是一名陰曹小鬼! book18.org
車內的瑟香、姚嬤雙雙驚叫,嚇得暈死過去;驢車那廂則無此運氣,老車夫被一名小鬼扯下車座,橫刀割喉了帳,另幾名小鬼則拉開廂門,欲將花容失色、渾身癱軟的沈氏抱出車來。 book18.org
耿照縱身撲救,一邊回頭道:「小心,是集惡道!」符赤錦微微頷首,出手點倒一名小鬼。集惡道的鬼卒不是他的對手,三兩下便倒得一地,耿照刀都沒拔,一拳一個打暈了事,將沈氏搶了過來,抱回騾車與符赤錦會合。 book18.org
他輕捏沈氏的人中,按住她的腕脈渡過真氣,沈氏「嚶」的一聲悠悠醒轉。他低道:「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符赤錦便要驅車。沈氏清醒過來,抓著 book18.org
他的手: book18.org
「耿大人!那兒……有個人我……我認得,是我夫君的貼身侍衛。我夫君他…… book18.org
必在此地!「顫抖著伸出玉指。順勢望去,驢車邊倒臥著一名武人裝束的青年男子,身上不見有傷口,面孔略呈青紫,周圍未染血污,確是清晰可辨。 book18.org
(難道集惡道的目標,竟是沈氏的夫君?) book18.org
集惡道自非什麼善男信女,將法性院全員剝除麵皮,來個偷天換日,玄異邪乎,是他們的作風;襲擊朝廷命官卻殊為不智,尤在這當口,若引來公門注意,不僅惹上東海道臬台司衙門,怕連鎮東將軍慕容柔也要出手,以一門一派之力對抗十萬精兵,五峰三才都不頂用。 book18.org
況且,越城浦是赤煉堂的地頭,邪派更應小心行事;如此大張旗鼓,卻是要殺何人? book18.org
耿照忽然有股衝動,想殺入陣中找媚兒問個明白,前方又有一團混戰卷至。匹練 似的刀光如龍捲掃動,所到之處,斷首殘肢沖天飛起;持刀之人腳踏泥濘血污,大笑奔殺,若非砍飛的都是些青面獠牙的鬼首,都弄不清誰更像集惡道的陰曹本家。 book18.org
「是那白眼猴兒!」符赤錦眼尖認出,持刀的正是那枯發吊眼的瘋癲少年。與他同行的壯碩青年也看到耿照等人,鑄鐵似的臂膀掄掃,清出一條道路,施展輕功奔了過來。 book18.org
「典衛大人!」他面上濺滿血污,均是敵人所出。連神術刀亦砍之不傷,凡兵於他,實與軟鉛薄銅無異,隨手抓來擰作一團,不費吹灰之力。「大人怎會來此?我家主母呢,她……她可好?」一瞥不遠處車夫之屍,臉都白了。 book18.org
耿照點了點頭。 book18.org
卻聽車中沈氏顫聲道:「壯士……真是我家夫君麾下?」 book18.org
「是!小人姓李,名遠之,使刀的那位名叫漆雕利仁。」青年不敢直視,唯恐於禮有僭,低頭抱拳:「我等奉命前來迎接主母,往城外客棧與大人會合,途遇數名刺客,要對大人不利,才想趕到前頭示警。冒犯夫人之處,小人萬死難贖,懇請夫人勿疑!」 book18.org
沈氏閉目片刻,才道:「是我太多疑,誤會了你們。大人……大人現在何處?」 book18.org
那青年李遠之道:「賊人似是包圍了此地,按說大人應在其中,據險而守。我與漆雕正要殺進去,探得虛實,再殺出來回報夫人。」遠處揮刀衝來殺去的少年漆雕利仁福至心靈,回頭大笑:「喂!你還進不進去?這兒都快殺完啦,我換別處殺。」反手一刀如虎爪撲剪,一具鬼首應聲旋起,猶如踢上天的雞毛毽子,無頭的身軀兀自奔前幾步,失了方向般前後踉跆一陣,「砰!」倒地之後始得涌血,汨汨有聲。 book18.org
沈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嬌軀簌簌發抖,雪靨上連一絲血色也無,兀自咬牙振作,忍著不暈過去,低聲問:「大……大人身邊,為何只有這麼少的護衛?衙司呢? book18.org
怎無人出城來迎接?「 book18.org
李遠之一愣,搖頭:「小人不知。大人只吩咐來接夫人。」 book18.org
沈氏閉目搖頭,片刻才說:「我……我也沒說是今兒來。」嘆了口氣,睜眼道:「耿大人,多謝你和尊夫人為我冒險,你們趕快離開罷,我與這兩位壯士一同進入。」 book18.org
不止耿照為之失色,李遠之更是搖頭:「這……這太危險了!請夫人先與這位耿大人避至安全處,待小人們探了內中虛實,再——」 book18.org
沈氏揮手打斷他,轉頭對耿照道:「我夫君是為了等我,才到這裡來的。他知我厭惡軍戎兵甲,也不擅官場逢迎,才沒多帶官兵,聯絡衙司。是我不好,口裡不說,心中卻偷偷與他嘔氣,才害他……害他身陷險境。」說著淚水湧入眼眶,姣好的櫻唇卻泛起笑容,雙手掩口,含淚注視著符赤錦:「多謝妳,耿夫人。是妳點醒了我,夫妻無論是生是死,都不能夠分開,我要回到夫君身邊去。妳真有福氣,嫁了個妳對他好、他也對妳好的人。」瞇眼一笑,淚水終於滑落面龐。 book18.org
符赤錦心中一動,握住她的手掌輕輕撫摩,笑道:「夫人的夫君也很有福氣,能娶到夫人這樣好的女子。」沈氏忍住哽咽,伸手抹淚,定了定神,挺胸坐直身子,對李遠之道:「李壯士,勞煩你帶我走一趟。」 book18.org
李遠之不願冒險,還待勸解,忽聽頂上風聲呼嘯,一股沛然掌力兜頭蓋下:「想走麼?作夢!」眾人被壓得動彈不得,只覺氣息將窒,腦門發疼,肩背如負千斤。 book18.org
耿照料不到親身放對之時,「役鬼令」的純陽之力竟如此難當,不由得佩服起聶冥途來;心想這人若在此間,那麼戰團之中或更安全些,兩袖運勁一拂,將沈氏與符赤錦推向李遠之,沉聲一喝:「走!」 book18.org
碧火神功力分為二,回身硬接了這傾天一掌,登登連退幾步,卻也將來人震退開來,豪笑道:「好俊的一手」憑虛御龍落九霄「!」 book18.org
來人一身綠袍大袖,足蹬粉底官靴、頭戴金翅烏紗,手跨劍柄,重彩塗面,霍然收掌旋身,帶起一陣煙飛葉卷,正是集惡三道之主「鬼王」陰宿冥! book18.org
媚兒的身量本與他差不多,骨架又大,蹬靴戴帽之後,更是足足比他高了大半個頭。 book18.org
她刻意墊肩繪面,壓低嗓音,除了耿照與那名異邦老嫗之外,恐怕無人知曉「鬼王」陰宿冥是女兒身;耿照卻變得不多,氈帽遮去光頭,換上威風的武官服色,仍一眼便能認出,更遑論他腰後的神術刀——那本是她繳獲的戰利品。 book18.org
陰宿冥「哼」的一聲,沉聲喝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和尚!」 book18.org
耿照一聽她的聲音,低沈中自有一股磁媚,想起當夜的旖旎銷魂,靈光乍現,便依樣畫葫蘆:「我道是誰,原來是妳這小淫……」末尾的「婦」字尚未落下,陰宿冥已咆哮一聲,揮掌而來! book18.org
正所謂「怒急攻心」,盛怒之中,或可一時氣力暴增,遠勝平日;然心脈交煎,對運使內家真氣大大不利,故高手過招,最忌心浮氣躁,與莽夫恃怒暴起的道理全然不同。 book18.org
當日媚兒被他以「天羅采心訣」混合碧火神功,采走了近一半功力,元氣大傷,雖得陽丹補益,功力卻無法在短期內復原。 book18.org
與她一別之後,耿照又有連番奇遇,內外修為不比當時,此際激得她貿然出手,他卻好整以暇,運起七成的碧火神功,以薜荔鬼手中的精妙招式相應。「砰砰砰砰」 book18.org
一輪對掌,他一步也末退,媚兒心急力損,果然役鬼令神功徒具其形,不復驚天動地的威能,還不如伺機而動,凝力一擊。兩人有攻有守,形勢頓成膠著。 book18.org
這正是耿照的目的。 book18.org
「妳靠得這麼近,」他一邊搶攻一邊笑道:「我們終於可以小聲說話啦!要不扯開喉嚨嚷嚷,對誰都沒好處。」 book18.org
「你——!」 book18.org
陰宿冥氣得半死,出手如電,這式「暴虎除時跋遠疆」聲勢炬赫,可惜威力只得原先三五成不到。 book18.org
耿照以「化宮殿手」接敵,速度絲毫不讓,看在旁人眼裡,二人四臂只余殘影,鼓風搗塵,偏又絲絲入扣;過招如此迅捷,卻無一拳中的或搗空。眾鬼卒矯舌不下,若非礙於鬼王威嚴,幾乎要喝采起來。 book18.org
她越打越是心驚,只覺小和尚招數精妙,與狼首似是一路,咬牙道:「你是聶冥途的徒弟?」 book18.org
「不是!我與他只有梁子,無甚瓜葛。」耿照邊打邊勸:「三乘論法在即,妳在越浦襲擊朝廷命官,若教鎮東將軍知曉,十個集惡道都剿了。還是快快離開,那撈什子七玄大會也莫去啦。」 book18.org
陰宿冥七竅生煙:小和筒怎似什麼都知道,又沒知道個十成十?越打越上火,怒道:「關你屁事?你莫以為我……呸!就來管東管西。早晚落在我手裡,將你千刀萬剮!」 book18.org
耿照心想:「打鬥中尚能開口,看來並無大礙。」不欲纏鬥,將她震退幾步,彎腰抄起一截粗堪合圍的枯乾,仰頭咆哮,飛沙走石地狂舞起來,打得地動樹搖,鬼卒們紛紛走避;雙手一松,殘干筆直朝媚兒飛去,方位卻低了些。 book18.org
陰宿冥想也不想,點足踏上飛株,三兩下便縱躍而來,打出一式「山河板蕩開玄冥」。耿照作勢接掌,整個人倒飛出去,連翻帶滾的足有三丈之遠,作勢一抹鮮血,撫胸叫道:「哎呀,好……好厲害!」轉身一拐一拐奔逃,速度卻是快極。 book18.org
陰宿冥看傻了,一下忘了追趕,低頭翻了翻手掌:「怪了!我這下分明沒用勁,怎地他叫得忒慘?」周圍鬼卒卻轟然怪叫,忙不迭地頌揚大王神威,頓時士氣大振。 book18.org
耿照一路飛竄,無人可擋,見包圍圈裡地形錯綜,林樹起伏,雜有牆圮梁塌的痕跡,此地似曾有一處小小聚落,只是久無人跡,遠觀便似荒丘。丘壑間還有零星的戰鬥,隨地可見陳屍斷兵。 book18.org
轉得幾轉,前方豁然開朗,一座土包上矗著幾幢傾圮建物,只有居中屋形猶在,小土丘下堆滿了木石雜物,顯是將所有能拆能丟的都扔出來,堆成阻卻進攻的工事,附近屍體尤多,約莫有一、二十具,大多是黑衣模樣,形貌服色在夜幕下有些難辨。 book18.org
中屋裡炬焰搖曳,人影幢幢,符赤錦焦急立在門前,一見他來才得笑開,揮手大喊:「夫君,來這邊!」耿照不禁露出笑容,張開雙臂,任她縱體入懷。兩人相擁片刻,才攜手入內。 book18.org
李遠之拱手道:「典衛大人武藝超群,擋住鬼王不說,一人一刀便殺了進來,實在是令人佩服。」漆雕利仁咯咯笑道:「我一人一刀也殺得進。喂,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book18.org
李遠之搖頭:「現下不行。」漆雕利仁搓手踱步,「咯咯咯」地怪笑一陣,突然安靜下來。 book18.org
這屋也只剩半邊有頂,格局倒像是衙門公廳,耿照在丘下見得一塊寫有「驛」字的破舊殘匾,豁然開朗:「原來是舊時郵驛。車馬道廢棄了,屋舍施設等便成了草場土包。」屋中只有五、六人,簇擁著一名白衣貂裘、書生模樣的蒼白男子,男子眉目如畫,並未蓄鬍,連唇上頷下的青渣都颳得十分乾淨,相貌端雅,宛若從圖中走出來 似的。 book18.org
此時早春已過,縱使夜露寒重,至多加件大氅便已足夠,根本毋須穿到貂袍禦寒。男子面色蒼白,薄有病容,顯是身子骨單薄,須小心保暖。 book18.org
他坐在一隻石墩上,靠著柱子,秀氣的雙手迭在腹間,微微閉目,並不言語。耿照多看了幾眼,見他鬢髮額間在火光下銀絲閃閃,鼻翼、嘴角的痕跡也有些深刻,依然無損其俊美。 book18.org
沈氏伴在男子身旁,雙手交握垂首而立。她一直起身子,果然形似斜柳、腰如約素,雖作婦人裝扮,其實年紀還很輕,沒有了婢僕環繞烘托,小動作透著一絲少女稚氣,文秀中更添甜美。 book18.org
「夫人與她的夫君可真是一對璧人,兩個都生得忒好看。」耿照心想。 book18.org
沈氏咬咬嘴唇,細聲道:「夫君,是我不好……」男子舉起玉琢似的白皙右手,凝思片刻,閉目道:「任宣,放出炮號,讓陸供奉他們回來。」一名侍衛恭敬應答:「是。」扶刀而出,不久便響起煙花炮仗的聲響。 book18.org
男子等了許久,緩緩睜眼,那姣美如婦人般的鳳眼一開,頓時逸出精光來。他只望了妻子一眼,便即轉開,但沈氏已覺難當,身子微顫,伸手去扶樑柱。符赤錦上前攙住,沈氏軟軟靠在她身上,臉色有些蒼白。 book18.org
「妳怎麼來了?」 book18.org
男子口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甚至有些冷漠。 book18.org
沈氏眼眶兒一紅,險些掉下淚來,咬著唇緩過氣來,淡淡道:「就是來了。」賭氣似的不再說話。 book18.org
男子轉向李遠之。 book18.org
「你師傅呢?」 book18.org
「啟稟大人,家師受了傷,身子不適,遣我與漆雕前來接應。」 book18.org
「喔?誰能傷他?」男子微露詫異,思索片刻,揮手道:「一會兒聽我的號令行事,別死了。」抬望耿照:「你是何人?」 book18.org
這一望直要穿透他似的,若說蕭諫紙的目光銳利如劍,十分難當,男子的凝視便是水銀,從眼洞直鑽顱中,剎那間充溢全身,將血肉剔得點滴不剩。他應是大有身分之人,領有爵祿封銜,身邊的衛士雖作江湖裝扮,應對均有爵府宿將的家臣習氣,非尋常的江湖客能模仿。 book18.org
耿照並不懼怕其目光,只覺相持失禮,一觸即避,躬身道:「卑職姓耿名照,乃白日流影城七品典衛,叩見大人。」他不知男子爵銜,恐墜了流影城的聲名,故不行跪拜之禮。 book18.org
李遠之愕然回頭:「你是耿照?」漆雕利仁咯咯一笑,緩緩抬頭,橫刀在膝,整個人彷佛又活了過來。李遠之低喝道:「不是這兒。現在不行!」 book18.org
漆雕利仁拱起瘦背,抱著刀搖動膝蓋,失望道:「又不行?」身子發抖,一雙血絲密布的細眼盯著虛空處,彷佛犯了酒癮,磨牙抖腿、晃腦搖頭,一刻也靜不下來。 book18.org
眾人皆覺怪異,男子泰然處之,徑對耿照頷首。 book18.org
「居然是獨孤天威的人,妙了。一會兒聽我號令行事,莫輕易便死,不然我難向你家城主交代。」隨侍在旁的一名虯髯大漢稟道:「大人,陸供奉遲遲未回,還是讓我前去接應罷?」 book18.org
男子道:「莫輕舉妄動。兵臨城下,仍有一搏。」 book18.org
檐外傳來一把清冽的女聲:「坐困愁城,不如早降!」颼颼幾聲,飛入五、六顆人頭,沈氏驚叫一聲,暈死過去。符赤錦抱著她挪至後牆,以防突襲。 book18.org
眾衛士揮刀拍落,才發現全是同袍的首級,皆目欲裂。 book18.org
那蚪髯大漢振臂怒起,遮護著男子,吼道:「兀那妖女!妳將陸供奉怎麼了?」 book18.org
語聲未畢,一桿爛銀紅纓槍「咻!」射入廟中,篤的一聲釘上破壁。纏了藤條的白蠟杆彈性奇佳,不住上下劇搖,槍尖掛了枚首級,是一名揚眉怒目的老者,纏在槍上的正是其髮髻。 book18.org
「陸供奉!」 book18.org
虯髯大漢虎吼一聲,檐瓦為之震動。耿照發現他雙臂套滿銅環,一數竟有十二對之多,從腕間迭至手肘,本以為是一大塊銅護腕之類,直到他怒極振臂,銅環鏗啷一陣響,方知非鑄死之物。 book18.org
「妖女!妳敢殺」躍淵閣「的日月供奉之一,是沒把靖波府四大世家放在眼裡了麼?」 book18.org
檐外之人冷道:「方兆熊!你等四家自居北方,不敢渡過三川來,當天下便只靖波府麼?井底之蛙,何以觀天!」耿照心念一動:「方兆熊……是靖波府四大世家的 方門主!」 book18.org
靖波府乃東海首治,亦是鎮東將軍府所在,論交通不及越浦,繁華不及湖陰、湖陽,卻是東海精兵駐紮之地,政令所從出。「神武校場」、「雲都赤侯府」、「騰霄百練」與「躍淵閣」,是靖波府轄內最負盛名的武門四家,雖不比三鑄四劍,但也是三川以北的一股勢力。 book18.org
「躍淵閣」擅使纓穗搖頭槍,那慘遭斷首的老者便是閣中日月雙供奉之一的「魚龍躍月」陸雲開,在北地亦是威名赫赫。而臂套銅環的虯髯大漢,則是飛器名門「騰霄百練」的門主方兆熊,人稱二八臂天盤「。 book18.org
「騰霄百練」以流星索、飛撾等擲兵聞名,雖是隔空取人,卻非飛鏢彈子一類細小暗器,而是正大光明的「明器」,又稱飛器。方兆熊腕臂上的十二對袖圈名曰「子母鴛鴦環」,毋須繩索(百練)操控,被譽為飛器之首,在靖波府聲譽極隆,門徒眾多。 book18.org
耿照背誦過東海武林名人錄,陸、方二位均簿中有名,不料今日初見,陸雲開陸老英雄已是一具斷首,心中一動:「這人叫得動」騰霄百練「門主、」躍淵閣「月字供奉,卻是什麼來頭?」 book18.org
須知神武校場之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已死在冷北海的響尾鞭下,貂裘男子要做古老爺子的兒子,也稍嫌老了些;雲都赤侯府則是昔日效命太祖武皇帝的色目武士後裔,「雲都赤」即北關方言中的「刀」,這批剽悍的刀牌武士個個都是卷髮色目的虎狼之師,男子文質彬彬,自是半點不像。 book18.org
「六臂天盤」方兆熊既是在場輩份最高、名聲最大的武林人物,自當發聲領群,他強抑怒火踏前一步,大聲道:「妖女!快快現身來見。要打要殺,爺爺奉陪!」話才說完,身旁一陣狂風掠過,漆雕利仁咯咯尖笑,甩鞘躍出:「這個個總行了吧?這個總行了吧?哈哈哈哈——」人刀合一,狂笑聲中,一團雪耀刀光竄出屋檐,朝發話的女子撲去! book18.org
「不可!」 book18.org
李遠之失聲驚呼,情急之下忘了吩咐,略一運氣,雙臂綻出暗金輝芒,縱身追了出去!這一下連符赤錦都看清了,口唇歙動,無聲吐出「金甲禁絕」四字;耿照遙遙點頭,以指頭示意她不可輕動。 book18.org
檐外刀風呼嘯、喝叫連連,片刻「砰、砰」兩聲,竟是二少被倒轟回來,背脊狼狽著地。漆雕利仁的虎口迸裂,李遠之嘴角溢血,兩人把臂而起,目光陰沉,膝彎肘臂都有些顫。 book18.org
方兆熊蔑笑:「我道岳老師的徒兒是三頭六臂的人物,真是見面不如聞名。」漆雕利仁吐出一口血唾,沖他咧嘴一笑,牙上染滿紅漬,轉頭問:「這個可以麼?」李遠之搖頭:「不行。」 book18.org
「又不行?呸!」他拄刀而立,不住舔舐嘴唇,赤紅混濁的雙眼緊盯門外,彷佛又犯上了什麼癮頭,兀自苦苦忍耐。 book18.org
卻聽門外之人正色道:「你這話說得不盡不實。他二人比陸雲開更經打,真要較量起來,你未必是對手。」方兆熊勃然大怒,喝道:「放——」檐前勁風壓至,潑啦一聲,所有的炬焰一平,他這個「屁」字再也說不出口,硬生生被塞回肚子裡,凝神戒備。 book18.org
一條修長的玉腿跨進高檻來,露趾的硬底鞋撞上青石地板,「叩——」的一聲清亮激響。 book18.org
在搖曳的火光下看來,這條腿膚質滑膩、酥白耀眼,小腿的肌肉結實有力,大腿卻極豐潤,充滿女性魅力,且長得不可思議——不僅是比例,而是這條腿子本身便十分勻長,腿根幾與方兆熊的腰際相齊,腿的主人卻只較他略高一些,一眼便全望到了她腿上。 book18.org
身材高大的女子,肌膚通常較為粗糙,這名身披鏤甲的高挑女郎卻無此缺陷,肌膚吹彈可破,直如鮮切的水梨,膚質爽潤,通透處竟似有沁水之感,剔瑩白凈。 book18.org
她才邁入一條白生生的右腿,眾人便為之摒息,現場聲聞俱失,只餘一片心跳怦然。 book18.org
女子趾尖稍一用力,重心前移,小腿隨之虯緊,膝彎腿筋拉直,若隱若現的大腿亦繃出結實的肌肉線條,宛若雌羚飛蹬……之所以如此清楚,乃因全無遮掩,女子慣著的褌褲、裙襪等,在她身上付之闕如,粉雕玉琢的長腿近乎裸裎。 book18.org
她並非什麼都沒穿。 book18.org
女子之鞋十分殊異,鞋底如一隻嬌巧的船形硬台,跟高而前低,腳掌平置台上,僅以側帶系起。雖穿了「鞋」,雪白的玉趾、飽滿的腳背、渾圓的踝骨,乃至腳跟無 一不露,形同裸足。 book18.org
小腿腔上覆有一片金甲,長至膝下,同樣環以側帶,腿背悉數鏤空;雖負重甲,小腿仍與赤裸無異,曲線肌膚一覽無遺,令人難以喘息。 book18.org
女子手持金杖跨過高檻,動人的嬌軀終於完全暴露在火光之下——她全身裝扮,大抵與那雙金甲涼鞋相類。雖系肩甲,肩臂卻無寸褸;半截式的胸甲與裙甲遮住了私密處,甲下卻空空如也,不但露出蠻腰玉臍,胸甲裹起一雙盈盈玉乳,連甲弧上堆出的雪白半球都黏人目光。裙甲前後雖有兩片裙紗,行走間腿根若隱若現,比裸身更引人遐思。 book18.org
符赤錦一向自詡膽大,也不禁傻眼,手按酥胸,暗自昨舌:「這甲與鏤空的褻衣有何不同?是哪來的妖女,做這等迷惑人心的裝扮?」懷中沈氏方悠悠醒轉,睜眼一見,又暈厥過去。 book18.org
男子不為所動,目光冷冽,連汗也沒多沁分許。 book18.org
他昔年任職四方館使時,會與各國使臣交遊,知道這身異域戰甲的形制,來自海外一處名喚「索兒莫鐵」、全是剽悍女子的部族。傳說此族之中全是女子,有自割右乳的習俗,以便挽弓射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無敵。 book18.org
為他述說的使臣,自己也沒見過割右乳的索兒莫鐵之女,甚至不確定世上是否真有一處叫「索兒莫鐵」的秘境,族中女子毋須依靠男子,自行繁衍存續。此說在異邦流傳甚廣,並無實據,卻受百姓喜愛,索兒莫鐵「無乳之女」常出現於繪畫、雕刻,乃至詩詞歌賦,便如東海的龍皇應燭。 book18.org
當年貢單里就有一尊漢白玉女雕,海外異邦的匠人不講「秀骨清像」、「服裝容曳」等,一味仿似真人,那挽弓的女雕身披重甲,多有裸露,只有一邊乳房。太祖武皇帝興致勃勃地召臣子們來看,酒酣之際聊作談資,說些粗鄙不雅的葷笑話。 book18.org
他記得自己當時沒有笑,定王也是。為了移轉尷尬,他專心打量漢白玉雕,從胴體、弓刀看到衣甲,直到多年後的今天,才知穿在真正的女人身上是這般模樣。 book18.org
女子的衣著胴體太過眩人,容貌反倒失色。 book18.org
其實她生得堪稱秀雅,鼻樑挺直、鳳目斜飛,只下顎骨略方,顴額稍平,再加上細眉鳳眼,五官便不夠突出,仍是美人胚子,並未刻意賣弄風情,甚且有些嚴肅。 book18.org
她手中的金杖長逾頭頂,頂端有著圓盤也似的八足蟲刻,杖底做成尖鋒;說是棍杖,更像重戟大槍。女子以杖拄地,肅然道:「今日天羅香只取一物,拿了便走。使君若愛惜性命,趁早獻出,雪艷青擔保使君平安離開。」卻是對男子所說。 book18.org
他則低頭斂目,毫無反應,猜不透在想什麼。 book18.org
方兆熊回過神,兀自脹紅頭臉脖頸,怒道:「玉面蠨祖!可知妳今日所劫,將導致天羅香滿門俱絕?識相的就快些離去,免得日後追悔無門!」 book18.org
耿照一凜:「原來她是明姑娘的師姊,」玉面蠨祖「雪艷青!」明棧雪於他格外不同,又吃過郁小娥的虧,天羅香在他心中便是七玄邪派的代表,不覺起了敵慨,暫將李遠之、漆雕利仁之事放一旁。 book18.org
雪艷青一派之尊,連追討《天羅經》這等大事都未必親與,可見今日欲取,絕非泛泛。耿照見檐外垂落絲索,身穿黑衣水靠、腰纏各色彩綢的妙齡女子攀緣而下,密密麻麻的怕沒有一、兩百人,想起先前在小丘下所見之屍,怕亦是天羅香折損的攻堅部曲。 book18.org
雪艷青見男子不予理會,也不生氣,一拄金杖冷冷揚聲:「使君憑區區二十幾名手下,據地堅守,從黃昏戰至入夜,若非自行打開陣地,命陸雲開引開我的人馬,好放這幾個人進來,不定還能多守幾個時辰,我很佩服。不過行軍布陣,只能到此而已,想要生路,須憑江湖的手段。」 book18.org
方兆熊冷笑。「江湖事江湖了麼?好!一句話:撤了妳那些淫毒娃兒,妳我堂堂一決,我若取勝,便任我等自由離開,不許留難!如何?」 book18.org
雪艷青又等了片刻,終於明白男子不會與自己對話,目光移來,冷冶開口。「堂堂一決?不必。你要是能讓我後退一步,」玉面蠨祖「四字,從此自江湖除名!」 book18.org
方兆熊竟不甚惱怒,咧嘴一笑,揚眉道:「好!君子一言……」 book18.org
雪艷青接口:「……快馬一鞭!」 book18.org
兩人正要動手,驀地一聲清叱:「慢!」 一個穿顱刺耳的破鑼嗓音,怪腔怪調念道:「天地慄慄,日月曼曼,流星趕退,群魔真現!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駕臨,爾等凡俗,遠遠來見!」 book18.org
大片碧磷鬼火穿過包圍,由小丘一側涌至。陰宿冥飄然現身,手按降魔青鋼劍,由十數名白面傷司簇擁,自鬼火中漫步而出,冷哼道:「雪艷青!本王未去找妳,妳倒搶上門來啦。妳已有了一把,多拿幾把又有甚分別?」 book18.org
雪艷青緩緩轉頭,斜乜著此世的新任鬼王,漠然道:「在我看來,這五把妖刀的主人只能有一個,顯然不會是你。這柄赤眼妖刀,我要定了!」 book18.org
陰宿冥哈哈大笑:「婆娘!以為是上街買菜,喊了就算麼?這裡夠資格一戰的,只妳我而已,其它不過跳樑小丑罷了,莫管閒事。」有意無意瞥了耿照一眼,又道:「來,妳我划下道兒,一決勝負!還是妳也拿出妳那柄萬劫來做彩頭,新仇舊恨一併了結,也不須等到大會啦。」 book18.org
耿照聽得滿頭霧水,心想:「她說什麼赤眼妖刀?赤眼在哪裡?她們……卻要問誰討去?」 book18.org
陰宿冥見他露出迷茫神色,忽然明白這小和尚對眼前的一切渾無所知,冷笑道:「本王接獲密報,說赤眼妖刀落入岳宸風手裡,前幾日已獻給了鎮東將軍慕容柔。本王今日前來阻截,便是為了赤眼,誰知這不知廉恥的淫窟黑寡婦,也來蹚渾水!」 book18.org
耿照益發不解,茫然蹙眉:「鎮東將軍?慕容柔?」 book18.org
在他想像里,能節制岳宸風這猛虎一般的人物,就算不是太祖武皇帝般武功蓋世的皇者,也必是五峰三才等級的高人……放眼這破屋裡,並沒有這樣的人物。一定是弄錯了。誰是莫容柔,哪兒有慕容柔?這裡有誰,堪是牢牢箝住猛虎的鎮東將軍慕容柔? book18.org
陰宿冥很想把他的腦袋剖開來看看。何以他知道忒多秘密,卻連這種簡單的問題也弄不清?不識鎮東將軍,跑來同人家攪和什麼? book18.org
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之所向,穩穩落在那名貂裘男子身上,正迎著他抬起面龐,神態從容,姣好的鳳目綻出銳光。 book18.org
世無絕路,唯我運籌!那是統率萬軍的大將才有的眼神。 book18.org
「就是他。以區區不到三十人的三流武士近衛,在這兒抵擋了一個多時辰,還差點讓他逃掉。本王帶了百多名鬼卒,天羅香的淫毒婊子只怕還倍數於我……十倍的人馬,卻怎麼也攻不進,本王今日算開了眼界。你走運啦,小和尚,還不來見見太宗孝明皇帝的從龍之臣、東海一道的正主兒,央土大戰中碩果僅存的當世名將……」 book18.org
陰宿冥望著那蒼白贏弱、病容卻冷漠自若的男子,嘲諷在不經意間已成了敬意:「鎮東將軍,慕容柔!」 book18.org
【第十二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2:01:06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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