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六卷:五色帝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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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第六卷:五色帝牙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有一種武功,能觸其所觸、知其所能,天下間的高手在他眼中,宛如嬰孩赤裸;有一種武器,能來去無蹤、眨眼斷首,殺手用它奪走許多生命,僅僅只在一瞬。有一種奇術,能使你雙眼所見的每一個人都變成刺客,從此不知還能再相信誰;有一條號稱百足的蛇,能在取命的剎那間,幻化出四臂八劍,成為修羅…… book18.org

  黑夜,寒水,江舟。胡彥之的這一生躲過無數追擊、闖過無數殺陣,按照常理,他和耿照一過赤水,身後便無追兵。然而在逼命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全盤算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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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卷:五色帝牙】第二十六折:險關易渡,悉斷紅塵 book18.org

  大堂之上,眾目睽睽,橫疏影不慌不忙,只咬著圓潤的唇珠,淺淺一笑。 book18.org

  「說來說去,大太保還是為了這樁。」她隨手端起茶碗,揭蓋輕刮水面,嫣然微抿:「既然說到了這份上,妾身倒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雷奮開雙手抱胸,冷笑不語,一副「瞧你弄什麼玄虛」的神情。 book18.org

  橫疏影環視全場,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三十年前妖刀亂世,東海正邪兩道捐棄成見,攜手以抗,其後集結了六位符應天數的高手掃平妖氛,世稱『六合名劍』,迄今《東海十絕歌》等民謠仍傳頌不絕。聖戰劫餘,除琴魔魏無音外,昔年的『六合名劍』中尚有一位在世,諸位若真有心,該上斷腸湖向杜掌門請教降魔大計,何必來為難一個孩子?」 book18.org

  「還是……杜掌門有什麼難言之隱,」她咬唇一笑,挑動蛾眉: book18.org

  「當此危難之際,仍不方便現身與眾武林同道相見,以盪魔氛?」 book18.org

  類似的耳語在三十年間,流傳於東海武林黑白兩道。有人說杜妝憐在對抗妖刀的聖戰中受了極重的內傷,必須假斷腸湖中一處天然秘境鎮住隱患,有人說她被妖刀毀去美貌,從此不見生人;更有人說她在聖戰中痛失所愛,性情變得乖張孤僻,故而離群索居……匆匆三十年晃眼即逝,關於杜妝憐的流蜚卻始終不曾稍減;只是敢當著水月代掌門及二掌院的面大膽詰問,今天還是破題兒頭一遭。 book18.org

  染紅霞猛被問得一怔,愕然片刻,俏臉驟寒,沉聲道:「橫家姊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橫疏影一笑抿嘴:「哎呀,妹子瞧我,忒不會說話!姊姊的意思,是說杜掌門德高望重丶劍藝超卓,當年又是鎮伏妖刀的『六合名劍』在內,如今妖刀復生丶琴魔前輩驟逝,領導眾人力抗妖刀者,舍杜掌門其誰?正如大太保之言,七派當團結一致,於斷腸湖畔會師,恭聆杜掌門的指示才是。」 book18.org

  「我可沒這麼說。」雷奮開嘿的一聲,抱臂冷笑。 book18.org

  誰都明白這是橫疏影的聲東擊西之計,談劍笏卻似覺有幾分道理,沉吟道:「代掌門,令師與魏師傅都是三十年前打過妖刀的,如今魏師傅不幸仙逝,總算尚有杜掌門在。尋那耿姓少年固然緊要,其中關節,少不得還要向令師請教。」 book18.org

  雷奮開「哈」的一聲嗤鼻冷笑,斜眼上下打量幾遍,搖頭聳肩。 book18.org

  談劍笏一張紫膛麵皮微微脹紅,怒道:「大太保若有什麼高見,儘管直說!下官也只是提出意見,與諸位參詳。」雷奮開雙手叉在胸前,冷笑不語。談劍笏想起自己是老台丞的代言人,負有七派合縱的重責大任,勉強按下胸中怒火,轉頭追問:「代掌門,你意下如何?」 book18.org

  許緇衣澹澹一笑,搖頭道:「只怕並不能夠。」 book18.org

  「這……這又是為何?」 book18.org

  難得聽她斷然拒絕,談劍笏難掩錯愕。 book18.org

  許緇衣正要開口,染紅霞卻蹙眉道:「師姊——」 book18.org

  許緇衣微微擺手,示意不妨,柔聲勸解道:「事已至此,沒有再隱瞞的必要。此事關乎東海丶乃至天下蒼生安危,若是以私害公,豈非愧對歷代水月祖師?」染紅霞欲言又止,心中幾番天人交戰,終於還是退到一旁,扶劍靜聽。 book18.org

  許緇衣低垂眼帘,溫言道:「家師三十年前於妖刀一役中,受了重傷,始終無法痊癒,為養病體,長年隱居於一處秘境,與外界聲息不通,連我也不得見。上一回見著家師,乃家師收宜紫為入室弟子之時,距今也有好些年啦。」 book18.org

  談劍笏失聲道:「杜掌門不在水月停軒內?」 book18.org

  許緇衣微笑不答。染紅霞沉默片刻,忍不住抬頭:「此事不足外人道,還請談大人見諒。」俏臉緊繃,似有一絲微慍。 book18.org

  總算談劍笏混跡官場多年,非是麻木不仁的木頭腦袋,省起自己一時口快,竟爾失言:「這是水月一脈保守三十年的大秘密,今日當著眾人的面前和盤托出,實已不易,杜掌門身受重傷,難免招惹仇家上門,行蹤豈能輕易泄漏?」麵皮紅熱,訥訥地閉上了嘴。 book18.org

  邵蘭生見機極快,接口道:「代掌門,貴我七大派同氣連枝,唇齒相依,杜掌門更是今之棟樑。如代掌門不棄,花石津左近多有良醫,家兄對此道也頗有涉獵,不定能為杜掌門盡一份心。」 book18.org

  許緇衣微笑道:「多謝三爺。眾所周知,家主精研藥石二十餘年,堪稱東境武林的國手大名醫。然家師之患,牽延甚深,當年也曾遍訪名醫,皆曰『不可治』;家師花費十年光陰,終於悟出『身劍同流』的道理,索性不再求治,反而專心悟練本門至高的『悉斷天劍』。」 book18.org

  邵蘭生精研劍法,熟知各門各派的路數,聞言不禁一怔,奇道:「這門《悉斷天劍》是杜掌門新創的劍法,抑或是前人所遺?」 book18.org

  須知水月劍法首重悟性,以入門三十六勢鑄煉根基,別無其它。 book18.org

  但凡弟子一入門牆,只能學丶練水月三十六勢,直到悟出一套獨一無二的劍法,經掌門人核驗無誤之後,才能獲准進入「凝芳閣」,閱讀歷代先賢所留的創招圖譜,以求精進。故而水月門下人人所用劍法不同,『水月劍式』云云,不過是統稱而已,並無實指。 book18.org

  因此在四大劍門中,水月停軒雖歷史最短,門下又多是嬌弱女子,劍術水準卻一直保持在相當高的位置,百年來迭有奇人佳作,朝氣蓬勃,絲毫不顯名門暮沉,龍鍾老態。 book18.org

  江湖上流傳:自杜妝憐十八歲滿師以來,一共創製了十三套劍法,號稱「紅顏冷劍·十三斷腸」,質量堪稱歷代之冠。但無論是杜妝憐的創製,抑或凝芳閣中的古籍,都沒有一門喚作《悉斷天劍》的名目,又何來「本門至高」之說?邵蘭生固然好奇,旁人也不禁同生疑惑。 book18.org

  許緇衣澹然道:「三爺誤會了。『悉斷天劍』不是一門劍法,而是家師鑽研本門歷代劍詣,所提出的理想境界。她老人家曾說,待修得清靜無垢丶善巧方便慧門,身劍兩成之日,病痛自然不藥而愈,為此閉門謝客,不問世事。」 book18.org

  杜妝憐在東海輩份甚高,聲名又成就得早,少女時期雖有弭平妖刀的蓋世功績,卻逢「五極天峰」丶「凌雲三才」等絕世高手縱橫宇內,指宰江山,論武功論境界,皆非是一名妙齡女郎能及。而後白馬王朝一統天下,五峰三才逐一凋零,但光是在東海境內,除了琴魔魏無音,至少還有一個人的武功被公認在杜妝憐之上,她始終是坐三望二。 book18.org

  杜妝憐從年輕時便要強好勝,揣想其心,應是多有不平。 book18.org

  眾人皆想:「這杜妝憐只怕是老煳塗了,放著劇患不醫,卻硬拿老病之身練武悟劍,練到遺世獨立丶諸事不知,恐難指望。」只邵蘭生一人聽得悠然神往,拈鬚微笑道:「好一個『悉斷天劍』!待得杜掌門出關,定要親向她老人家討教一二,以開眼界。」 book18.org

  「這是水月停軒最大的秘密,原不該輕易泄漏。」 book18.org

  許緇衣抬起明眸,目光一一拂過在場諸人,澹然道:「為防邪派滋事,敝門三十年來秘而不宣,一直保守至今。今日情非得已,說與諸位知曉,還請看在七大派過往盟情,萬勿泄漏。緇衣代敝門上下,先行謝過。」領著染紅霞斂衽施禮,裊裊下拜。 book18.org

  水月一門的掌權之人親自執禮,橫疏影丶邵蘭生等趕緊起身,連稱不敢。 book18.org

  雷奮開「哼!」一撣衣擺,逕自離座,也絲毫不占她的便宜。 book18.org

  許緇衣微笑頷首,柔聲道:「多謝諸位,多謝大太保。」雷奮開懶得答腔,轉頭一屁股坐下,支頤蹺腳,一副懶憊模樣。 book18.org

  談劍笏心中過意不去,暗忖:「杜妝憐之事,這些年雖耳語不斷,總是水月一門的大秘密。今日迫於無奈,竟當眾說了出來,不好再強人所難。」轉頭對橫疏影道: book18.org

  「二總管,既然魏師傅丶杜掌門兩條線索都斷啦,煩你把那耿姓少年請將出來,下官肯擔保不會有人為難他。」 book18.org

  眾人視線集於一處,灼灼如炬,竟是不約而同。 book18.org

  滿座皆是修為過人的武功高手,目光之凜冽逼人,直與實劍無異;橫疏影不通武藝,雪膩腴潤的婀娜嬌軀弱不禁風,又怎能以一抵眾?身子微微一顫,忍不住低垂粉頸,轉頭端起茶盅,欲避鋒芒。 book18.org

  邵蘭生心中不忍:「她一名嬌弱女子,沒有內功根底,當不得這般氣勢逼迫。一下不好,輕則心神浮動,致病傷身;重則凝氣透體損及心脈,從此留下無盡禍根。」 book18.org

  撤去灼人目光,便要振袖起身,破了這個劍見無形的凝肅之局。 book18.org

  忽聽一聲沉喝:「交人!」聲音不大,震動卻如擂鼓捶鍾,轟得眾人心頭一滯。 book18.org

  這一下彷佛喚魂鍾丶定音鼓,階下護衛橫疏影的何煦丶鍾陽二少不由自主彈起身來,胡亂伸手往腰間一按,「鏗丶鏗」兩聲,佩刀卻搶先倒撞出鞘。兩人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鋼刀墜落地面。 book18.org

  金階上一聲脆響,橫疏影手中的瓷盅墜下,破片隨著四濺飛散的琥珀色茶水,摔成了一圈細小碎花。她面色白慘,倚著鏤空的凋花椅背吁吁嬌喘,雪膩的胸脯起伏如波,強笑道:「大……大太保聲如洪鐘,便……便想要逼迫妾身就……就範麼?」 book18.org

  邵蘭生霍然起身,檀木劍「鏗!」脫鞘而出,雪晃晃的劍尖一指,厲聲道:「雷奮開!橫二總管不懂武功,你以內家獅子吼相逼,若有差池,你要拿命來賠麼?」染紅霞丶談劍笏俱都轉過頭來,面帶慍色,對以此舉同感不滿。 book18.org

  雷奮開聳肩冷笑:「臨事不決,正須當頭棒喝。你們一個個都想要那耿照,裝什麼好人?」邵蘭生一時語塞,面色鐵青。 book18.org

  橫疏影輕撫酥胸,定了定神,忽然抿嘴一笑,蒼白的雪靨上浮現一抹彤霞。 book18.org

  「大太保所言甚是。既然耿照是目前唯一的指望,妾身不欲以私害公,流影城同屬東海正道七大派之一,耿照是本城的弟子,合該為正道盡一份心。」 book18.org

  雷奮開冷笑。「再好聽就不如唱戲了。如有誠意,趕緊把人交出來是真。」 book18.org

  「這,只怕妾身也不能夠。」 book18.org

  談劍笏見她身段放軟,以為事情終歸有個完滿的結果,不料橫疏影話鋒一轉,聽得談大人下巴都快掉下來了:「二……二總管!你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橫疏影嫣然一笑,唇際抿著一抹促狹似的姣美弧線,好整以暇地說:「是這樣。 book18.org

  當日雲上樓一戰,才知這位耿照原來是刀皇武登庸的傳人,敝上見他身手不凡丶俠義為懷,很是歡喜,特別飛馬奏請京城宗正寺,封他作七品典衛。既有功名在身,我便請耿大人充當特使,將他攜回的赤眼妖刀,送到白城山給老台丞。 book18.org

  「那妖刀是禍世邪物,事態緊急,耿大人連夜出發,此刻人已不在朱城山上,非是妾身有意刁難,不讓各位與耿大人相見。」 book18.org

  在座諸人中,只有染紅霞知道她說的是謊話,耿照前往荼靡別院丶被采藍弄傷手掌,不過是一個時辰之前的事。其時天光已露,差不多是用早膳的時間,說是清晨雖也不妨,然而決計不是什麼「連夜出發」。 book18.org

  雷奮開不知內情,但江湖混老丶威震一方的「天行萬乘」,豈是三言兩語能夠唬弄?挑眉一哼,撣衣而起,冷笑道:「橫疏影!這等話語連三歲孩兒都矇騙不過,看來你是鐵了心脾,要吃罰酒啦。」 book18.org

  他就這麼隨意一站,也不見擺什麼架勢,眾人忽覺大堂里氣息一窒,彷佛連窗外的天色都黯澹下來,似有股暴雨將至的逼人……猛一回神,雷奮開還是隨意地站在原處,雙手垂落,連拳頭也沒握;定睛一瞧,窗外陽光普照,哪有什麼烏影陰霾? book18.org

  邵蘭生想起與他交手的往事,不禁一凜,暗忖:「這老地痞的『鐵掌掃六合』又更精進了!當年他使那一式『紫氣東來』時,還須佐以精妙掌法丶渾厚掌勁,於招式拆解間逼出無形殺氣,乘隙奪人,如今卻是踏步即出……看來日後對上這廝,須得加倍小心。」 book18.org

  橫疏影神色如常,有意無意望了染紅霞一眼,悠然道:「大太保誤會了,這不是緩兵之計。我流影城還須立足東海,既已答應交人,早交是交,晚交也是交,妾身何必自找麻煩?實在是各位來得不巧,人既已離城,妾身也莫可奈何。」 book18.org

  談劍笏皺眉道:「能不能請二總管派出快馬,將耿照追回來?就算連夜趕路,兩條腿總快不過四條腿。」 book18.org

  橫疏影笑道:「好啊!我這就讓鍾陽調來馬隊,還請談大人圈出路線,料想今日之內,便可追回。」 book18.org

  談劍笏聽得一愣,才知自己碰了個老大的釘子,鐵面微微一紅。 book18.org

  橫疏影笑道:「此去白城山,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雙腳跋涉,一天不過十餘里,再算上渡水過橋丶膳宿歇息,若沿途順利,約莫旬月(十天到一個月)可至。耿照身負機密任務,須得掩人耳目,以保赤眼妖刀周全,因此扮作行商,擇路前往,連我也不知道他走的是哪一條道路。」 book18.org

  埋皇劍冢所在的白城山,乃是東海的極西之界,自古便是央土勢力進出東境的門戶;而朱城山位於東海道東南,除了出海的酆江外,其間還隔著赤水丶優波河丶難陀河丶千月映龍川等眾多支流。 book18.org

  從流影城到埋皇劍冢,不啻是越過大半個東海道,談劍笏率領院生西行時倚仗舟馬,都花了十來天的時間,何況是步行跋涉?若耿照刻意不走官道,專揀小徑避人耳目,想要找出他的行蹤來,簡直是大海撈針。 book18.org

  雷奮開沉默半晌,忽然仰頭哈哈,沖橫疏影一豎大拇指,狠笑道:「有你的,橫疏影!這招致之死地而後生,果然了得!我算是認栽了。只是放眼東海,每一條河道都是我赤煉堂的地盤,除非他能插翅飛將過去,要不,遲早得落到了我的手裡。我可不敢擔保能還你一個好手好腳的小東西。」 book18.org

  橫疏影笑道:「大太保言重啦!赤眼刀不是流影城之物,自也不是赤煉堂之物,而是關乎東海七大派存亡,以及天下蒼生的重要刀器。誠如大太保所說,此刻七派須捐棄成見,團結一致,料想赤煉堂也不會自外其中。」 book18.org

  雷奮開冷哼一聲,咬牙低道:「我可沒這麼說。」 book18.org

  橫疏影環顧廳內,朗聲道:「赤眼妖刀也好丶耿照也罷,我流影城皆無居奇以待的私心,諸位若早來半日,人刀俱在,正如妾身將萬劫妖刀交與談大人一般,更無二話。事已如此,也只能說是鬼使神差,人所難料。 book18.org

  「依妾身之見,七大派不妨相約三月初三上巳佳節,同往白城山一會,一方面謁見蕭老台丞,請他老人家主持滅魔大計;另一方面,料想其時耿照與赤眼刀已平安抵達,各位也能向他一一問明,解除心中疑惑。」 book18.org

  談劍笏心頭大喜,擊掌道:「如此甚好!」依他所想,萬劫丶赤眼兩把刀都回到了白城山,連耿照也在埋皇劍冢的保護之下,七大派同受老台丞節制,自然是最最理想的結果。 book18.org

  青鋒照與赤煉堂素不對盤,邵蘭生當然不願耿照落入雷奮開手裡,三月初三白城山的上巳之會一旦確立,雷奮開就不能再對耿照出手——至少表面是這樣——於公於私,對青鋒照最為有利,跟著點頭:「二總管所言,十分有理,青鋒照願受蕭老台丞的指示,為阻妖刀覆世盡一份心力。」 book18.org

  許緇衣想了一想,也表示同意。 book18.org

  鹿別駕急於為愛子求醫,不願再耽擱,眼看形勢底定,對橫疏影一稽首:「待本座事了,三月初三白城山上,再與二總管道謝。」轉頭便走,更不停留。沐雲色非是奇宮所派的特使,不能代宮主發言,只說:「我會為二總管把話帶到,待敝宮宮主定奪。」 book18.org

  「有勞沐四俠了。」橫疏影盈盈下拜,容色動人。 book18.org

  談劍笏見眾人已有定論,打了個四方揖,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這就回白山準備,三月初三,與諸位在白城山相見。」又想到沐雲色身上有傷,形單影隻,難保鹿別駕去而復返,在半路埋伏偷襲,攜手道:「沐四俠,咱們一起下山罷?下官送你一程。」沐雲色點了點頭,嘴唇微歙,卻未發出聲音;面容憔悴白慘,令人看得十分不忍。 book18.org

  許緇衣也起身告辭,橫疏影命侍女隨染紅霞往荼靡別院收拾行囊,請代掌門稍坐片刻。片刻間風流雲散,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廳堂里除了主人,只剩邵蘭生丶許緇衣,以及抱臂冷笑的雷奮開。 book18.org

  一路至此,雷奮開的盤算可說是盡皆落空,他不忙著離開丶重新布局,反而一副悠閒懶憊的模樣,與初現身時的風風火火別如天淵。橫疏影不知怎的心中一陣不祥,喚人換過茶水細點,故作殷勤:「大太保忒好興致,也來做妾身的客人麼?」 book18.org

  雷奮開也不回答,抓起盤中的酥點大嚼起來,雙眼一亮,怪聲道:「這是什麼玩意?滋味不壞。」 book18.org

  他越是不著邊際,橫疏影越覺不對,面上卻仍不動聲色,笑道:「這是京城著名的點心,以油酥和面,一層面夾一層餡。一般做到五層而不顯厚膩,滋味紛至沓來,各自分明而不突兀,便算上品;這色點心卻足足有九層,九為極數,故稱之為『千疊鳳凰』。」 book18.org

  邵蘭生聽得食指大動,也從手邊的玉色骨瓷碟中拈了一塊入口,果然酥皮薄而不膩丶油香滋潤,餡子甜中帶咸,一咬之下,有冰肉(肥膘肉)的甘香丶蓮蓉的甜潤丶糖冬瓜的爽口丶果仁的鬆脆丶乾貝絲的鮮;各色滋味又被蒸熟的鹹蛋黃合而為一,令人回味無窮。 book18.org

  「我明白啦!」邵蘭生笑道:「鳳凰的『凰』字,射的是蛋黃的『黃』。餡料中若無這一品,甜咸兩味便難以調和,好一個『千疊鳳凰』!」 book18.org

  橫疏影笑道:「我從京城帶來這點心的做方,但餡料的增減丶改五層為九層等,卻是出自本城名廚呼老泉的手筆。單論滋味,實已好過了京城一品齋的千層蛋黃酥,堪稱一品。」 book18.org

  邵蘭生道:「久聞三總管大名,今日一嘗,果非幸至。若能親見一面,則此行無憾矣!」橫疏影刻意不理一旁大嚼點心的雷奮開,澹然道:「三總管剛做完這點心,便趕著出城啦!我托他辦一件事,恐怕晚些才回。明日再與三爺引見。」 book18.org

  兩人正說笑著,忽見何煦匆匆奔入,不顧禮數,湊近橫疏影耳畔,低聲道:「啟稟二總管,城外的『指縱鷹』都不見啦!五百人散得乾乾淨淨,一個也沒留下。」橫疏影身子微震,面色不變,揮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book18.org

  雷奮開把整碟「千疊鳳凰」吃了個清光,骨碌碌地灌了半壺冷茶,拍去手上的細碎殘酥,笑道:「橫疏影,任你有通天計,我也有過牆梯。你道我帶五百人來,是想攻打白日流影城麼?」 book18.org

  橫疏影俏臉微沉,心中靈光一閃,瞬息間已明白他的打算。 book18.org

  雷奮開冷笑道:「赤煉堂的耳目遍及天下,在上朱城山之前,我已取得那耿照的畫影圖形,並且著巧手匠人連夜繪製,直到數量足以傳遍東海為止。只要我在入城半個時辰內,沒有放出煙硝火號,我的手下就知道耿照並不在流影城,那五百名指縱鷹就會將耿照的畫像連同緝捕令,分送東海境內各處河津碼頭;誰能將他擒下,便能得到紋銀一千兩的賞賜。」 book18.org

  「我早說過,」他冷冷一笑,傲然負手:「除非他能插翅飛過河去,要不,早晚得落在我的手裡。」 book18.org

  (我所有的盤算,早在他意料之中!)橫疏影小小的手心捏了把汗,緊咬銀牙,豐潤的唇珠抿著一抹倔強的慘笑。 book18.org

  她自問機關算盡,甚至一手促成三月初三的白城山之會,就是為了確保耿照的安全。但直到此刻她才忽然發現,自己算錯了一件事——七大派的盟約丶江湖道義的羈絆,甚至是妖刀之於正道丶之於蒼生安危的威脅,只能拿來約制邵三爺那樣的正人君子。對雷奮開等亡命之徒來說,這些他通通都不放在眼裡。 book18.org

  邵蘭生霍然起身,厲聲道:「雷奮開!只要七派同盟一天,七派的決議便不容你藐視踐踏!耿照若有什麼意外,你也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雷奮開輕蔑一笑,嗤鼻道:「你別血口噴人。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對那名少年不利了?只是山高路遠,旅途艱辛,沿途又多有央土流竄而來的暴民,小孩子若有個三長兩短,也不令人意外,是吧?」 book18.org

  他拾起斷劍,一一收入革囊,重新卷好上肩,虎步邁出廳堂,旁若無人。 book18.org

  「那麼,三月初三,咱們就在白城山見了。」怪笑聲中,形影倏忽不見。 book18.org

  朱城山下數里外有條法雨溪,傳說是昔年龍皇駐兵之地,溪面不甚寬闊,水流卻十分湍急,故沿溪多設橋樑,有以筏艇相接而成的輕便浮橋,也有磚石砌就丶可讓三輛四乘馬車並行通過的大橋,乃是由朱城山通往王化鎮的必經之路。 book18.org

  流影城內有千餘人丁,連同駐軍丶眷屬,以及累世長居山腰山腳的百姓,算算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遑論王化丶承恩等四鎮中,有多少人家靠流影城吃飯營生。每日天未大亮,砍了柴丶摘了野菜擔去鎮上兜售的,載了牛羊布匹送進城裡的……過橋的人們形形色色,始終絡繹不絕。 book18.org

  但今日卻有些不同。 book18.org

  一條木造的便橋之前,忽有一夥明火執仗丶凶神惡煞似的魁梧大漢,手裡揮著明晃晃的鋼刀,在橋頭設置崗哨,要過橋的人全都被攔了下來,一個個仔細盤問;稍有應答不出的,都被拉到一旁,用繩索圈在一塊。 book18.org

  隨著天光大亮,等著要過橋的人越來越多,漸漸排成了一條長龍。 book18.org

  一輛篷頂騾車「喀答丶喀答」地踅了過來,也加入了等待的隊伍。趕車的是一名布衣皂靴的虯髯大漢,他踞在車座上等了又等,百無聊賴,見前方排著的是一對母子模樣的男女,那老媽媽彎腰駝背,頭髮花白;男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山民間流行的短褐丶草鞋,扁擔兩頭挑著柴捆,腰後還有一柄磨利的手斧,顯然是從朱城山下來的樵夫。 book18.org

  隊伍移動緩慢,卻非是全然靜止。那老大娘上了年紀,無法久站,只得坐在路旁歇息,每回隊伍稍稍前移,她又得辛苦地起身走前幾步,另覓大石或平地坐下,令人不忍。 book18.org

  虯髯大漢喚那名中年樵夫:「小哥!我瞧大娘這樣挺辛苦的。若不嫌棄,請來我車上歇坐如何?」挪動身子,拍拍空出來的車座,俯身道:「大娘!我一個人坐這兒挺無聊的,您來陪陪我罷。」 book18.org

  中年樵夫猶豫一下,終不忍母親受苦,頻頻相勸;老婦原是不肯,捱不住兒子與那虯髯漢子殷勤,終於還是爬上車座,雙手交握,向大漢低頭:「感謝您啊,好心的大爺!龍王大明神保佑,賜福給您這樣的好心人。」大漢呵呵直笑,點頭道:「那就多謝大娘的金口啦!托福丶托福!」 book18.org

  車座容不下三人並坐,中年樵夫便擔著柴,跟在騾車旁邊,與大漢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book18.org

  「那些……都是什麼人呀?」虯髯大漢問。 book18.org

  「不知道,以前沒見過。」中年樵夫搖頭,片刻又低聲道:「都是些江湖人罷? book18.org

  呸,凈是欺負善良的老百姓!」老婦聽見,慌忙「噓!」一聲:「小聲點!你逞什麼能?他們有刀啊,惹得起麼?」 book18.org

  中年樵夫面有不豫,只是不敢忤逆母親,悻悻然閉上了嘴。 book18.org

  大漢滿臉堆笑,怪有趣的眺望前方,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 book18.org

  後方隊伍越排越長,忽聽有人大聲鼓譟:「喂!前頭在搞什麼玩意兒?」兩名武官裝束的青年扶刀而出,隊伍里響起一片嗡嗡低響,此起彼落: book18.org

  「……哎,是流影城的人!」 book18.org

  「來啦來啦,終於等到啦!」 book18.org

  「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瞧瞧!」 book18.org

  那兩名青年,正是流影城巡城司的弟子。流影城近日忙於張羅競鋒大會的事,各司人馬管制休假,尤以巡城司最為辛苦,所有人員的輪休假通通取消,只每日分批讓卸下勤務的弟子去鎮上散散心,四個時辰內便即回城,不准留宿過夜。 book18.org

  這兩人天沒亮便下了崗哨,相偕下山散心,卻遇著攔橋檢查,忍不住越眾而出。 book18.org

  橋頭的那群紅衣大漢圍了過來,為首之人形貌獰惡,粗聲道:「你們兩個才不是玩意兒!滾回去排好,再要羅皂,老子一刀噼了你投胎!」 book18.org

  高的那名巡城司弟子火了,一拍鋼刀:「我入流影城三年,頭一回聽到有人敢噼流影城武衛的。你們是哪裡來的土匪地痞?」鏘的抽出半截鋼刀,故意往那人面上一轉,映得他眼前一白,伸手遮住眉眼。 book18.org

  巡城司的高弟子甚是得意,正想回頭喚眾人過橋,忽然腰間一痛,那紅衣匪徒飛起一腳,踹得他身子往後一彈,雙膝跪地,俯趴著不住嘔出酸水。 book18.org

  「你流影城來的呀?正好!」紅衣漢子踩著他的腦袋,狠笑道:「老子就是要找流影城的人!拉到一邊去仔細盤問,指不定,你便是老子要找的人!」同夥齊發一聲喊,七丶八把鋼刀分架著兩人,繳下佩刀,便要拉進繩圈裡去。 book18.org

  總算另一名較矮小的巡城司弟子頭腦清楚,見了這伙窮凶極惡的德行,再與赭紅衣衫稍一聯想,白著臉道:「你們……你們是赤煉堂的人?」紅衣漢子獰笑:「看來你要聰明一些。東海七大派同氣連枝,好生交代清楚,便放你們過橋去,老子也懶得與你纏夾!」 book18.org

  那矮弟子咬牙怒道:「你也知道七大派同氣連枝!這兒離流影城不過幾里,你敢在我家的地頭攔路圈人,是當流影城沒人了麼?」 book18.org

  紅衣漢子左顧右盼,同夥間爆出一片轟笑。 book18.org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朱印公文,以信代手,連扇了那矮弟子幾耳光,揪著衣襟往上提,呲牙咧嘴地湊近矮弟子鼻尖:「看清楚,這是鎮東將軍府頒下的『禁徙令』,任何未經將軍批准丶擅入東海境內的四道流民,遇令即斬!有窩藏流民丶供與棉衣食水者,一體同罪!」把人一推落地,站起身來,沖隊伍一揚文書,大吼: book18.org

  「我們現在懷疑,這裡有人窩藏流民,因此設崗盤查,貫徹將軍的命令!無辜之人,自然不用擔心!」 book18.org

  他目光如狼,一一掃過身前隊伍里的百姓,所經之處人人低頭,無不股慄。 book18.org

  「排到隊子裡的人無故離開,就是心虛!有罪之人,就地正法,絕不寬貸!聽到沒有?」 book18.org

  風聲呼嘯,更無一人敢答腔,本有些想打主意開熘丶甚至偷向流影城通風報信的人,全都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妄動。紅衣漢子滿意點頭,指揮手下將那兩名巡城司弟子捆起來,也不盤問什麼,逕自扔進圈禁處,與其它可疑之人同置,頗有示眾立威的味道。 book18.org

  中年樵夫看得忿忿不平,低聲咒罵:「將軍府頒得什麼『禁徙令』,都教這幫匪徒拿來為非作歹了!這兒離邊境不知有幾百里,從沒見有什麼四道流民。真正該正法的,只有這幫無法無天的兇徒!」 book18.org

  老婦唯恐被紅衣人聽見,雙手交握,置在胸前直搖晃:「龍王大明神保佑哇!你呀,少說兩句成不成?」 book18.org

  隊伍前進的速度稍稍加快,被趕進繩圈裡留置的,多半是不超過二十歲的青年男子,沒有婦人女子,也無老嫗幼童。之後又有幾名巡城司弟子到來,也是不由分說便被逮住,扔進圍著繩圈的溪畔濕地,照例一句不問;遇到嘮叨或抵抗的,便飽以一頓老拳。 book18.org

  中年樵夫越看越怒,小聲道:「這到底是怎麼了?這幫人到底想抓誰啊?」 book18.org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人。 book18.org

  他們只知道那人出自流影城,年紀不超過二十;之所以還抓了其它年紀相仿的平民百姓,一來是掩人耳目,二來是避免目標喬裝改扮。這種撒網捕魚的作法很笨丶很花氣力,但只消篩選嚴實,卻出乎意料的有效——虯髯大漢心裡想著,嘴上卻沒說出來,唇際抿著一抹莫測高深的笑,饒富興致的觀察赤煉堂幫眾的行徑。 book18.org

  待查的隊伍約莫等了一刻,終於輪到那對樵夫母子。虯髯大漢幫忙攙扶她下車,忽見橋面之上,一人遠遠行來,錦衣道袍丶背負刀劍,生得長身玉面,臉色卻有些白慘;行走間雙目游移,身體緊繃,頗似驚弓之鳥。 book18.org

  (是他!)虯髯漢子還未開口,卻見那為首的赤煉堂幫眾並未攔阻,反倒迎上前去,恭恭敬敬一抱拳:「蘇道長!您怎麼來了?」那青年道人劍眉一挑,倒像要跳起來似的,尖聲道:「怎麼?這條路我行不得麼?」 book18.org

  那名幫眾笑道:「蘇道長哪兒的話!只是上頭有吩咐,今兒法雨溪的橋面上許進不許出,正攔路檢查哩!」那蘇姓道人警醒過來,低聲道:「是……在找『那個人』麼?」 book18.org

  「正是。」那人苦笑道:「只約略說了年紀,連張圖像也無,真箇是大海撈針,凈是瞎折騰。是了,道長過橋,可是要往流影城去?」 book18.org

  道人搖頭:「不上流影城,我在這兒迎接真人寶駕。」過了一會兒,忽然顫著麵皮扭曲一笑,尖聲道:「『那人』……我卻是見過的。」自顧自的咯咯發笑,笑得全身發抖,陰柔中有股說不出的森寒怕人。 book18.org

  那幫眾卻不以為忤,驚喜道:「蘇道長,蘇大爺!您若幫忙認出了這廝,那可是大功一件。我楊七定然為您點長明燈,一輩子給您這位活神仙燒香……」諛詞不斷,連拍道人馬屁。眾人聽得肉麻,道人卻似十分受用,目光移向橋頭,驀地一怔,定定停在虯髯大漢的臉上。 book18.org

  虯髯大漢轉過無數念頭,心想:「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護身符,可別平白錯過了。」打定主意,不閃不避,衝著他大方一笑,揮手道:「哎呀,這麼巧?咱們好久不見啦,蘇師弟。」 book18.org

  道人像被踩著了尾巴的貓,猛跳了起來,蒼白的臉上脹起兩團病態的酡紅,尖聲怒道:「誰是你師弟?胡彥之,你可別半路認親戚!」虯髯大漢笑道:「你師父要喊我師父一聲『掌教師兄』,愚兄算來還痴長了你幾歲,怎不能喊你一聲師弟?」 book18.org

  那暴跳如雷的蒼白道人,竟是鹿別駕的徒兒蘇彥升。而那駕車的虯髯漢子不是別人,卻是此際應當作客流影城中的「策馬狂歌」胡彥之。 book18.org

  那赤煉堂的小頭目楊七在幫中儘管身分不高,也是混過江湖的,豈不知「策馬狂歌」的大名?愕然道:「這位……是天門鶴真人的高足麼?失敬丶失敬!」胡彥之笑道:「大哥客氣。我師父只剩我這麼個徒弟活著,沒比過也不知是高足還是低足。」 book18.org

  楊七乾笑:「胡……胡大俠說笑了。」心想方才的惡形惡狀都給瞧了去,此人在江湖上威名素著,說是嫉惡如仇;倘若蘇道長鎮他不住,只怕還要費一番力氣應付。 book18.org

  卻聽蘇彥升寒聲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我在流影城作客,白吃白住了好一陣子,橫二總管精打細算,硬是不肯吃虧,非要我帶個人去求醫不可。我本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但流影城好酒好菜住得舒服,我以後還想再來,只好勉為其難,走他媽的一趟。」 book18.org

  蘇彥升大起疑心,冷笑道:「要醫什麼人?又去哪裡求醫?」 book18.org

  胡彥之聳肩一笑。「前些日子,流影城中的不覺雲上樓出了事,你知不知道?」 book18.org

  蘇彥升與楊七面面相覷,楊七驚喜交迸,蘇彥升卻是泛起一絲惡意的笑容:「橫疏影把人托你,當真瞎了狗眼!」回頭尖叫:「楊七!人就在裡面……」 book18.org

  沒等他說完,楊七一聲令下,十幾名赤煉堂眾將篷車團團圍住,他從車後將布簾掀開,只見車內躺著一名全身丶頭臉都裹滿白布之人,身旁另有一名容貌清秀的婢女服侍。那婢女似是嚇得傻了,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雙手抓著拭汗用的白巾,睜著一雙空洞的漆黑大眼面無表情,尖尖的瓜子臉蛋比白巾還要白慘。 book18.org

  楊七一愣。車裡哪有什麼十八九歲丶流影城出身,名叫「耿照」的黝黑少年?真是活見鬼了! book18.org

  蘇彥升躍進篷車裡,又掀簾自車座旁一躍而出,怒指胡彥之:「你!把那耿……那人藏到哪兒去了?就是當日在烽……烽火台……與你一道的那名少年,你把他藏到哪裡去了?」 book18.org

  胡彥之見他說到「烽火台」三字時,不禁舌頭打結丶渾身發顫,靈光一閃:「難不成……他竟被妖刀嚇破了膽子?」越看越像,故意板起面孔:「你在胡扯什麼?這位是流影城的廚工阿傻,那日便是他被妖刀天裂附了身,當場將兩名臬台司衙門的公人從頭到腳噼成了四半,腸子流滿一地,那個血啊,嘖嘖……」 book18.org

  蘇彥升失聲尖叫,踉蹌倒退幾步,跌坐在地上,顫著揮手:「別……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旁人都被他的模樣嚇到,紛紛走避,連赤煉堂眾也不知所措,怔在當場。 book18.org

  胡彥之不以為意,繼續道:「這人拿妖刀殺了許多人,連自個兒的頭臉也給噼壞啦。流影城主也算跟我拜了把子,就托我帶他找大夫治治,省得他那張臉活像是摔爛的西瓜似的,紗布一打開便流了一地的紅湯……」 book18.org

  蘇彥升坐在地上,雙手無助地舉在胸前,瘋了似的尖叫不休,彷佛又回到了當日萬劫橫掃之下丶遍地都是赤漿肉泥的修羅場,看不見的黏稠鮮血噼頭夾臉地潑了他一身,那溫熱的液感與沖鼻的氣味如鬼魂般糾纏不去,無休無止——「啪!」楊七實在是受不了了,甩手打了他一記耳光。蘇彥升愕然閉口,癱坐著不住喘息。 book18.org

  「胡大俠,對不住,小人不是有意冒犯。」 book18.org

  「不要緊。」胡彥之忍笑道:「你這樣也是為他好,我明白的。」 book18.org

  楊七點頭,想了一想,又道:「胡大俠這麼一說,我們也就放心啦。小人有命在身,凡流影城中來丶欲過此橋者,一律不准放行,請胡大俠不要為難我們這些下人,待檢查無誤後,定讓胡大俠通過。」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各為其主,也沒什麼好冒犯的。諸位請便。」 book18.org

  楊七率人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那騾車不過是在箱車上加了個簡陋的布篷,車底薄薄一片木板,別說是藏人,就連塞一顆白菜的空位也無,一眼就能看盡,原本便不用搜。楊七的目標,從頭到尾就是人。 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提刀湊近,端詳了半天,抬頭對胡彥之道:「胡大俠,對不住,我想起這位姑娘下車。」一指篷車內的婢女,語氣卻十分堅定。 book18.org

  胡彥之不禁有些佩服:「一名小小頭目,辦事卻如此細心謹慎,難怪赤煉堂壯大如斯,叱吒東海水陸兩道。」面孔一沉,故作恚怒,冷笑道:「你赤煉堂好威風啊! book18.org

  連橫疏影橫二總管的貼身婢女也敢動,眼裡是沒有人了。」 book18.org

  楊七沒料到他翻臉竟像翻書一樣,也不排除是逮住了他的痛腳,鎮定應答:「胡大爺,我們只是手下人,哪有這膽量?但此事關係重大,不是小人做得了主的。還請胡大俠見諒。」 book18.org

  胡彥之冷蔑一笑,神情猥褻。 book18.org

  「好啊,都讓你查。你是要她當眾脫了衣裳,教你里外仔細『查』麼?」 book18.org

  楊七正是疑心他男扮女裝,只是沒想到堂堂天門掌教的傳人丶俠名遠播的「策馬狂歌」胡彥之一說起這碼事來,竟比自己這等水匪出身的還要不堪,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book18.org

  「這……胡大俠,小人只是公事公辦,沒有別的意思……」 book18.org

  「放屁。」胡彥之抱胸冷笑:「你告訴我,你有見過哪個男扮女裝的,模樣比娘兒們還漂亮?是男是女,一眼便能看出;偏你這殺千刀的,非看到穴兒不肯罷休!說你不是想乘機揩油,誰人肯信?想插就直說,畏首畏尾,算什麼好漢……」 book18.org

  楊七一想也是,那婢女生得眉清目秀丶肌膚雪白,下頷尖細,鼻樑挺直,分明是個美人胚子。那耿照據說是城中鐵匠出身,又是刀皇唯一的傳人,以絕世武功降服天裂妖刀,救出大名鼎鼎的「八荒刀銘」武登庸……怎麼說也不能是個美勝朱顏的兔兒爺。 book18.org

  「……嫩穴兒誰人不想?捅著水滋滋的可舒服了,可你們這麼搞說不過去嘛!又不是……」 book18.org

  胡彥之兀自叨叨碎碎,但內容委實太過不堪,連水匪都聽不下去了,楊七趕緊接口:「胡大俠說得極是,是小人唐突啦!」一指躺著的那人,委婉道:「但此人的相貌,小人還想瞧上一眼。」 book18.org

  胡彥之怒道:「臉都砍爛了,有什麼好看的?再說,你手邊有懸紅圖影麼?拆了藥布你也不知是不是正主兒,存心尋你爺爺開心?」 book18.org

  楊七說他不過,又禁不住地犯疑心,正自為難,忽見山下一蓬黃塵揚起,宛若天際龍捲;烈蹄刨地間,一匹奇駿的烏騅馬如電奔來,馬上騎士一身赭紅勁裝丶皮兜皮甲,以赭巾掩面,衣擺繡著一頭夾翼俯衝的撲天雕。 book18.org

  馬鞍畔除了長短兵器之外,還有繩索丶水壺,以及左右兩隻鞍袋。烏騅馬人立而止,待煙塵消散之後,才見馬後以繩索繫著另一匹健馬,背上僅置輕鞍,顯是替換之用。 book18.org

  胡彥之是御馬的大行家,一看此騎的行頭,便知是急馳速行的配備,心念電轉之間,登時瞭然於心。 book18.org

  (是赤煉堂的私兵「指縱鷹」!)那全身赭衣如血染的剽悍騎士調轉馬頭,將一隻竹筒穩穩拋在楊七手裡,冷冷撂下一句:「按圖追人,不得輕縱!」最末一個「縱」字落下,楊七等還來不及行禮應對,黃塵已卷至十丈之外。 book18.org

  楊七精神大振,取出筒中繪影,見畫中的少年濃眉大眼丶雙目炯炯,自扮不了容貌娟娟的秀麗少女,一指車內那纏滿繃帶之人: book18.org

  「胡大俠,真對不住,你若不肯拆開裹布,小人便要自行動手啦。」 book18.org

  胡彥之面色鐵青,沉默良久,咬牙道:「要看便看,你莫要後悔。」楊七都瞧在眼裡,強抑興奮之情,悄悄打了個暗號,封鎖橋面的數十名赤煉堂眾都圍了過來,各持長短兵器,將篷車圍得水泄不通;散在最外圍的五丶六人彎弓搭箭,不再靠近,以防胡彥之驟然動手時,拽弦射他幾個透明窟窿。 book18.org

  楊七心知此人武藝高強,不敢託大貪功,將支援火號反握在後,只消人圖一合,便發出信號。屆時別說沿溪封鎖的眾多赤煉幫眾,怕連大太保親率的精兵「指縱鷹」 book18.org

  也要立時趕至,任他「策馬狂歌」如何了得,總不能插翅飛了去! book18.org

  胡彥之將那人抱在懷裡,一圈一圈解開纏布,一股腐膿似的惡臭夾雜著血腥氣猛衝了上來,嗆得楊七掩鼻仰頸,幾乎要反胃嘔吐。最後一層白布揭開,露出一張皮開肉綻的扭曲面孔,傷口糜爛化膿,如兩塊生肉片般外翻開來,令人不忍卒睹。 book18.org

  「怎麼樣?你看夠了沒有?」胡彥之神情陰沉,彷佛下一刻便要動手揍人。 book18.org

  楊七差點從車轅上跌下來,強忍著喉頭酸水,胡亂揮手:「可……可以了!煩請胡……胡大爺慢走……惡……」胡彥之哼的一聲,陰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小……小人楊七。」 book18.org

  「我記下了。」胡彥之小心將紗布纏好,目光如電,冷然道: book18.org

  「他若因此不治,天涯海角,胡某都將取你狗命!你且記著!」 book18.org

  他躍上車座,放下吊簾,持起韁繩驅車前進。赤煉堂諸人懾於他的氣魄威儀,生怕自己也被問到「你叫什麼名字」,紛紛讓出道來,不敢攔阻。騾車行進極慢,簡陋的篷頂一路晃搖,拖著塵沙越來越小丶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消失不見。 book18.org

  直到再也聽不到騾車車轅的鈴鐺聲響,橋上的赤煉堂眾才又恢復行動。只是楊七一想起那張血肉模煳的扭曲面孔,以及那股中人慾嘔的腐臭血氣,終於還是忍不住趴在大嘔特嘔,將昨晚吃的酒菜吐了個清光。 book18.org

  胡彥之驅車前進,好整以暇,直到行出數里,再也看不見法雨溪的水面粼光後,才「吁」的一聲,在一處山泉邊停下騾車。 book18.org

  「難為你啦,趕快起來!趁現在沒人,把那玩意兒洗乾淨!」 book18.org

  全身包滿繃帶的「阿傻」一躍而起,飛也似的衝到山泉畔,死命地扯去白布條,趴在草叢裡乾嘔起來。片刻,他將塞在鼻孔里的兩枚茴香擤出,用清洌甘美的山泉水洗去一頭一臉的穢物,露出一張濃眉大眼的黝黑面龐來。 book18.org

  「化妝成阿傻」這個點子固然冒險,卻得益於胡彥之周遊天下時所學的精妙易容術,以及他曾經跟隨號稱「京城第一仵工」的奇人仇不壞辦案三年丶與各種慘死奇屍朝夕相處,不但盡學仇不壞的斷案奇能,更能巧妙模仿出傷口化膿丶甚至露骨滲髓的模樣。 book18.org

  仇不壞不僅是京左六邑間最好的仵作,更精於審案查案,據說只要是他看過的屍首,沒有找不出兇手的,先帝特賜「代天除惡」的金字腰牌一面,許他便宜行事,不受六部三司節制,在平望都一向享有「捕聖」的美譽。縱使赤煉堂設下天羅地網,也萬萬防不到仇不壞嫡傳的骨相之術。 book18.org

  「易容術的最高境界,便是『改變骨相』。」胡彥之得意洋洋:「許多易容術會被看出破綻,大抵也是出在這一項。掩飾表象丶欺騙目光,對付不了真正的高手;精妙的易容術,要做到化高為矮丶易胖為瘦丶轉女為男,才能算是登峰造極。」 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問:「你到底在我臉上弄了什麼,怎能這般傳神?」 book18.org

  「你就別問了,知道了你也不會開心的。」胡彥之聳了聳肩: book18.org

  「況且,有碧湖姑娘的傷疤對照,做出來的效果也特別逼真。只要故意做得誇張一點,便能唬住那些不長見識的水匪。」 book18.org

  耿照一臉佩服。「老胡,你和姊……二總管一樣神機妙算,都猜到了赤煉堂一定會包圍朱城山,才想到這等脫身之計。要是只有我一個人,一定是硬闖下山,然後被他們逮個正著。」 book18.org

  「厲害的是她,不是我。」老胡搖頭: book18.org

  「如果非她的暗示,我也沒想到赤煉堂會一邊上山要人,一邊在山下逮人。這一招很是厲害,既不押大也不押小,不管開的是哪一邊他們都要贏。咱們只闖過了頭一陣,赤煉堂將你的圖像傳遍各處河津碼頭,易容術不能整天黏著臉面,久了會長瘡生膿的,此後行動須得加倍小心,否則將寸步難行。」 book18.org

  耿照洗凈頭臉身體,掘了個坑將紗布衣服埋好,鑽進車裡,從墊褥下取出預藏的新衣換上。「要出發羅!」老胡躍上車座,回頭瞥了簾內一眼,不覺失笑:「喂喂,穿著那身衣裳不難受麼?還不趕快換下來?」 book18.org

  「老胡,這樣他不明白的,得讓他看見你的嘴。」 book18.org

  耿照對著呆坐的清秀「少女」飛快打了個手勢。 book18.org

  「阿傻,快換衣服,我們要出發啦!」 book18.org

  【第六卷:五色帝牙】第二十七折:環刀夜煉,鑄月補天 book18.org

  原來阿傻子云上樓昏迷後,得程虎翼程太醫的悉心調治,前日即便甦醒,身子雖然虛弱,神志卻十分清楚。老胡一連兩天都去看他,縱無耿照的《道玄津》 book18.org

  手語居中翻譯,兩人整天相對無言,倒也混了個臉熟。 book18.org

  橫疏影有先見之明,特別安排了這輛蓬車,並要求胡彥之保護阿傻,往王化鎮郊的《夜煉刀》修玉善居處一探。「此事必須秘密進行,萬不能大張旗鼓。流影城是王侯世家,兵甲甚多,卻沒有像胡大俠這樣久歷江湖、又身懷高明武功的異人,可堪託付。」橫疏影晨間秘密前往客舍,對著他盈盈下拜。 book18.org

  「胡大俠若不答應,妾身……真不知道靠誰了。」 book18.org

  胡彥之對阿傻的來歷甚感興趣,本想爽快接下來,靈光一閃,笑道:「流影城中臥虎藏龍,怎會沒有高手?承二總管看得起,我也沒什麼好推辭,但岳宸風那廝不是好相與的,只我一人,恐怕應付不來。二總管若不介意,我想請貴城典衛耿大人隨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book18.org

  橫疏影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book18.org

  「我交付耿照一項機密任務,讓他帶赤眼妖刀往白城山,將刀與琴魔遺言一併面呈蕭老室丞。此去險阻重重,雲上樓之事傳入江湖後,普天下已無分敵我之別,邪派固然有染指妖刀的可能,東海正道七大派里也不乏覬覦者,這一路只分想要妖刀、以及想守妖刀的兩方,是以孤身一人對抗正邪兩道的不歸路……如此,胡大俠還想與他同行麼?」 book18.org

  胡彥之陡然省覺:「琴魔遺言一事我推敲得出,旁人也能;再與前日雲上樓的消息稍加聯想,小耿的重要性呼之欲出,萬一六大門派齊齊上山討人,非是橫疏影說不交就能不交代。她放小耿下山看似行險,實是藏葉於林的妙著;小蝦小魚一起放入茫茫大海,想抓就得看運氣啦!」思路一通,反倒不急了,鼓掌笑道:「那好!反正去白城山、去王化鎮,起碼前頭十幾里是同一路,一起走也有個伴兒。事不宜遲,這便出發啦。」 book18.org

  橫疏影垂頭斂目,濃睫數瞬,剝蔥似的纖白玉指輕撫扶手,忽然展顏一笑。 book18.org

  「胡大俠若要送行,最好送到赤水邊便即折回,赤煉堂與鎮東將軍關係密切,若岳宸風吩咐下去,放眼東海境內水路兩道,不免寸步難行。」 book18.org

  胡彥之何等精明,問言一凜:「不妙,岳宸風三日前離山,赤煉堂與將軍府關係密切,自己接獲消息,說不定早在山下埋伏多時,放著這暗渡陳倉之計。若無十足的準備,此際誰也摸不出白日流影城。」起身笑道:「二總管的吩咐,我記下啦。有件事,還要麻煩二總管幫忙。」 book18.org

  「胡大俠請說。」 book18.org

  「請二總管安排一隻支持兵,駐紮在龍口附近,以防不時之需。」 book18.org

  橫疏影笑道:「胡大俠所想,與妾身不謀而合,這點只管放心。」 book18.org

  胡彥之大笑起身,正要推門而出,忽然停步。「二總管有沒想過,我也可能對妖刀下手?東海六大派都想要的人、都想要的刀,這下通通在我手裡啦!二總管若是稍一走眼,這個跟斗也栽得不輕。」 book18.org

  橫疏影扶案扭腰,轉過一張嫵媚嬌顏,笑如春花嫣然。 book18.org

  「胡大俠若是要刀要人,耿照根本回不了流影城。從自己網罟中縱走到,卻要從他人刀斧下取回,世上哪有這樣的獵者?」 book18.org

  蓬車在羊腸小徑上「喀啦、喀啦」地顛簸著。阿傻換下女裝,倚在車內一角,安靜地從車尾飄揚的布簾縫間,眺望著逐漸拉遠的景色。耿照拆下車底的活板,取出一隻近三尺、寬約尺余的烏木扁匣,珍而重之,以寬大的皮製帶扣斜背上背。 book18.org

  這木匣正是橫疏影用以貯放名琴《伏羽忍冬》的琴盒。但此刻匣中所貯,卻是受各方覬覦的妖刀赤眼。 book18.org

  車座下除了琴盒,還有耿照房中的那柄碧水名導。老胡的配劍《狂歌》毀於萬劫的不復刀氣,橫疏影特別從庫中挑選一雙甲字號房的天字級對劍相贈,出發前一併藏入暗格中。 book18.org

  胡彥之精擅追蹤術,腦海中自有一幅龐大縝密、巨細靡遺的路觀圖,蓬車在山間不住轉換道路,始終沒有遭遇到赤煉堂人馬盤查。耿照與他隔著吊簾,天南地北隨意亂聊;老胡卻一下教他如何辨別地形、記憶地圖,一下子又講述用刀之法,若非阿傻始終扭頭遠望,反應冷淡,這一路輕鬆閒話,倒頗有幾分郊遊踏青的愜意。走著走著,不覺過了晌午。胡彥之「吁」的一聲,在一處林子邊停下來騾車,指著「翻過這個山頭,那廂便是王化鎮的地界,向東再行一刻便入鎮區,向北是鬼頭嶺;沿著這條小路繼續往西走,不出兩個時辰,便能抵達赤水便當越城浦。流影城鎮咱們的東南邊,也就是右後方……」 book18.org

  他口裡一邊說著,一邊以樹枝在濕軟的泥地上勾畫,眨眼便在輪轍邊繪出一幅具體而微的地形分布圖,四周城鎮、山河林岩等無一缺漏,看得耿照乍舌不下。 book18.org

  胡彥之放下枯枝,抬目道:「……接下來呢,阿傻?修玉善修老爺子隱居之處,你還記不記得在哪裡?」 book18.org

  阿傻讀他唇形,蒼白的臉上渾無表情,想了一項,才指向北邊的山形。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嗯,原來是在鬼頭嶺。」斂起笑容,對二人正色道:「從這裡開始,咱們就算入了險地。岳宸風何許人也?雲上樓一攪,這廝決計不會善罷干休。若阿傻所言為真——阿傻,我只是假設一下,不是不信你——那攝奴既能尋到了他,岳宸風肯定也知道修老爺子的隱居處,只消在四周設下埋伏,三種願望一次滿足,方便得很。」 book18.org

  「三種願望?」耿照皺起眉頭。 book18.org

  「殺阿傻滅口,殺你泄恨,另外我老覺得他看我不順眼,要能給我一刀,想必岳老師會很愉快。」 book18.org

  「他又怎能確定,我們三個一定會來?」 book18.org

  老胡哈哈大笑。 book18.org

  「要查天裂刀與修玉善一案,阿傻是世間唯一的一張活地圖,而你是流影城的新保鏢,老子又是一臉的好管閒事……除非獨孤天威不想跟鎮東將軍府門這口氣,摸清楚他岳宸風的底細,要不十之八九,能在那裡堵到咱們三條衰鬼,洗好腦袋等著岳老師的實力。」 book18.org

  商議妥當,老胡伸腳抹去地圖,三人一齊驅車上路。 book18.org

  他將劍安置在手邊,耿照佩刀在腰,連阿傻都分到一柄銳利短匕,以防鎮東將軍府的伏兵突然襲擊。驅車循獵人入山的小徑爬上鬼頭嶺,行出里許,車架無法再進,老胡將騾子系上一株老樹,轅……等俱未解下,以備不時之需。其時方入早春,積雪已融,滿山的林樹正抽新芽,樹頂兀自光禿一片,落葉卻還未完全腐爛,和著濕軟的黑泥,整座山頭焦褐中透著些許深黝土色,猶如一隻斂羽低伏的貓頭鷹,午後的陽光正熾,面光處尚不覺得如何,遮光遮日的林道間卻隱有一絲刺骨的濕冷,仿佛凜冬回眸,於此間還留有一抹流眄。 book18.org

  三人小心踩著濕泥腐葉,沿著貓頭鷹翼處的獸徑轉入一處小山坳,抬見半山腰間突出一塊平坦的岩台,上有三兩棟茅頂草舍,遠望不見人影走動,淤泥塗堊的夯土牆斑駁得十分厲害,似乎整個冬天都乏人照拂。 book18.org

  「就是這裡?」老胡嘴唇翕動,卻未發出聲音。 book18.org

  阿傻點了點頭,身子突然一陣顫抖,面色慘白。 book18.org

  耿照抓住他的手臂,直覺觸手寒冷,阿傻恍然不覺,怔怔望著那幾間茅草房子。 book18.org

  胡彥之示意二人躲好,提著雙劍,施展輕功掠上岩台。耿照拉著阿傻躲在山坳轉角處,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岩台上銅件光閃,老胡踏在岩畔揮舞雙劍,示意二人上前。 book18.org

  「我這裡處處都看過了。他媽的!居然一個人也沒有。」老胡笑罵:「真是怪了,難道岳宸風是謙謙君子,得了教訓便躲回家反省去了,從此絕了報仇的念頭?」 book18.org

  茅草屋後便是懸崖,遠眺能見入山的那條羊腸小徑,其下林冠光禿一片,當真是一覽無遺,的確沒藏什麼伏兵。耿照聳肩道:「興許還是沒找到這裡吧?若無阿傻引路,我們恐怕也找不到。」 book18.org

  居間的大屋雖然是茅頂土牆,卻無左右二廂,是個具體而微的三合院式。一旁另有兩棟小屋:一棟是穀倉的模樣,其中堆置著獵具雜物,另一棟更小的茅舍卻經人打掃整理,擺著簡單的床褥幾墊,床上還有幾件發霉的衣服。 book18.org

  阿傻夢遊似的走進屋裡,靜靜坐上床榻,裹著白布的尖細指頭摸上舊衣,止不住地發顫著;一連幾次,始終無法把衣衫拈起。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不忍,正要上前,卻被老胡挽住。 book18.org

  「這一關,他始終要靠自己過。」老胡搖了搖頭,面色凝肅:「過不了,一輩子就會困在血色的夢魘里,每夜都會從惡夢中驚醒,有時一閉眼便能瞧見。那些東西,你想忘也忘不了,隨著時間過去反而越見清晰,又或者你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並沒有;指不定哪一天,它會無聲無息地竄出來,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你一口吞掉……」 book18.org

  耿照被他陰沉的語調與神情所攝,剎那間動彈不得,半晌才喃喃道:「那……該怎麼辦?」 book18.org

  胡彥之冷冷一笑,眸中卻無笑意。 book18.org

  「他只能,學會和惡夢做朋友。」他輕聲道:「和它一起吃,和它一起睡;笑著與它敬酒,毫不在意地枕著它入眠……如此而已。」 book18.org

  耿照不禁一悚,回神才覺遍體生寒,見老胡已往大屋處走去,忙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前;想想還是不對,語帶試探地問:「老胡,你方才說什麼與惡夢做朋友,到底是什麼意思?」老胡笑道:「什麼什麼做朋友?你暈頭啦?我是說咱們做人家的朋友,別不長眼睛,給人家一點空間,如此而已。」 book18.org

  兩人來到茅舍西廂,胡彥之隨手推開虛掩的柴門,赫見黝黑的斗室里,東一塊西一塊、發黑似的濺滿了大片褐黑色污漬,地上、牆上、破爛的竹椅上……簡直是無處不在。積了蛛網灰塵的屋角地面,還散落著撕碎的布片,依稀識得是女人的衣物一類。 book18.org

  茅舍簡陋通風,就算什麼血腥穢氣,兩、三個月見也已散得乾乾淨淨,然而一見室內的景況,便似有一股腥腐鮮烈的血肉氣息沖入鼻腔,其勢兇猛,宛若野獸肆虐一般,叫人不禁掩鼻側首。 book18.org

  「看來,這就是兇案發生的現場了。」 book18.org

  胡彥之稍微推開門扉,電一般的目光掃過屋裡各處——樑上垂下的粗大鐵鏈、地上染血的柴刀,還有四處散落、發黑糜爛的細骨碎肉,似乎還有幾截帶著指甲的變形指頭——搖頭道:「畜生才能幹出這等事來!阿傻一刀劈了攝奴,還算便宜了那廝。走吧,這沒什麼好看的了。」 book18.org

  茅舍的中堂桌椅倒落現場一片狼藉,夯平的地面上有道飛濺的斜扇形血跡,長、闊便與一柄尋常單刀相似,可見噴洒的金刀驚人。以這片血跡為中心,四周牆上地下都濺滿了小指粗細的斜長血點,觸目驚心。 book18.org

  耿照暗想:「看來,這裡便是攝奴最初動手行兇的地方了。」 book18.org

  據阿傻之言,攝奴一照面便砍了修玉善的左臂。修老爺子是慣用左手之人,一身的藝業都在這條左膀之上;年老重創,又失了用刀之手,這位名滿天下的刀界耄宿虎落平陽,慘死在攝奴的凌遲酷刑之下。 book18.org

  「以殘留的足跡來看,恐怕還是攝奴暗施偷襲,修老爺子屋裡維護孫女與阿傻周全,情急之下,空著手硬接了一刀。」胡彥之蹲下身來,指著地上交錯如虹的激烈掃痕:「若非如此,以『夜煉刀』修玉善的造詣,就算他年邁體衰,攝奴也未必能是對手。」 book18.org

  他從狼籍四散的桌椅碎片中撿起了一片寬長木牌,舉袖拂去塵埃,見排上朱漆陳舊,以齊整的硬筆小楷寫滿修氏一門十四代先祖名諱,嘆道:「這塊排位帶將回去,足以證明阿傻說的是實話。西山清河修氏乃名門之後,祖宗名諱是查得出來的,總不能自行捏造。可惜!『鑄月煉兮月如明』的清河修氏,威震西山的鑄月刀法,補天秘式,從此都成絕響!」 book18.org

  「『夜煉刀』修玉善修老爺子,是武林中很有名的刀客麼?」 book18.org

  「嗯,西山道除了金刀門柳家,論刀法便要數清河郡的鑄月山莊修家了。」 book18.org

  兩人轉往東廂,此處倒是未受破壞,只是久無人居,積灰甚重。屋內有竹製的書架、桌椅,還有一張簡單的竹榻,看起來像是一間書齋。胡彥之隨手拍去灰塵,拉開竹椅坐下,一本一本將架上的書冊取下觀視;又打開書畔的屜匣,檢視其中的書信紙張。 book18.org

  耿照覺得有些不妥,低聲問:「老胡,你在找什麼?」 book18.org

  胡彥之低頭不語,其中幾本書翻過後便拿在手上,並未放回,翻到對屜中取出的幾卷白紙看得十分仔細,不住撫額點頭,一會兒才接口:「喏,我在找這裡。」 book18.org

  將手裡兩本黃舊小冊往桌上一放,一本封面題著《清河後錄》四字,另一本則是《鑄月殊引》。耿照奇道:「這是……族譜麼?」 book18.org

  老胡大笑。「傻子,這是刀譜。」隨手一翻,那本《清河後錄》里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前頭錄有修氏歷代先祖名諱,蹈海不顯緊湊,後半卻忽然變了模樣,整頁擠滿蠅頭小楷,寫的似是八股策論一類。 book18.org

  而《鑄月殊引》同樣是半本的族譜郡志,講述修家先祖開闢鑄月山莊的沿革與艱辛,後半卻是一幅幅持刀揮舞的秀美人形,圖中的女子筆觸古樸,氣韻生動,纖纖素手提著一柄尖刃大刀,襟袂飄飄態擬神仙,低垂眉目的莊嚴寶相與形制怪異的大刀形成強烈對比,卻又不覺得丑怪。 book18.org

  圖解不比心訣,字數寥寥,耿照一眼就瞥見「鑄月刀法第一式」的字樣,扉頁寫著:「曰『接天雲路』。霏微陰壑兮氣騰虹,迤邐危磴兮上凌空;雲路迥接,靈仙仿佛,山中之人兮好神仙,想像聞此兮欲升煙。」 book18.org

  那圖繪得極有靈氣,女子斂目含笑,雙手並握,手中的尖刃大刀舉向半空,身上裝飾的瓔珞、半臂披巾卻向下飄揚,其勢靈動,幾乎可以聽見襟袂獵獵的聲響。 book18.org

  他心念一動:「原來這圖是舉刀上撩的意思。」稍加移目,只見下一幀圖里女子持刀平舉,豐滿腴潤的下半身屈膝微踞,披巾、衣袂向上飄揚,連頭頂梳的靈蛇髻都微微揚動,整幅圖呈現一種微妙的動感。 book18.org

  耿照略加思索,登時醒悟:「原來如此!第一幅圖不僅是舉刀上撩,更是乘勢一躍,由上往下劈落!因此發飛衣揚,可見刀勢猛烈。」想起註解的那句「想像聞此兮欲升煙」,腦海中的下劈之勢略消火氣,蓄勁三分,模擬羽衣飛升之態,果然下一幅圖像橫刀如吹笛,余勢不盡,斜斜揮去。 book18.org

  耿照這輩子從未看過武功圖譜,不由得繼續往下瞧,連看了七八幀圖像,看得津津有味,靈光一閃:「這一式刀法多用刀尖的三分刃,刀臂相連,大開大闔。 book18.org

  圖中那柄劍刃刀看似頗沉,刀柄又異常彎長,若稍微握後一些,以刀身的重量來帶動招式,旋掃起來為例一定十分驚人。」 book18.org

  刀劍鑄匠對武器各部的特性了如指掌,在他們的眼中,武功是重心轉移、力量分配,是如何以強擊弱,使材質特性配合武者,將武器威力發揮到極致的方式,其細膩之處,又與刀客、劍客對刀劍的掌握不盡相同。 book18.org

  耿照本能地以七叔傳授的鑄刀秘訣相印證,只覺得圖像中的意涵不盡,似有弦外之音,多看的片刻,仿佛又看出了許多滋味。 book18.org

  「挺好看的吧?」胡彥之嘖嘖兩聲,壞壞一笑:「武功圖譜我見多了,圖畫得這麼好,字卻這麼少的,倒是頭一回遇見,可見這本刀譜的奧秘全在圖上。」 book18.org

  耿照黑臉一紅,不敢再看,蠕蠕道:「修老爺子家裡,怎把刀法武功全寫進了族譜中?」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要不然,你以為錄有鑄月刀法的,書皮上一定寫著」鑄月刀譜「麼?那可就大錯特錯啦。像清河修士這種名門,武學家門是分不開的,傳於謫長,錄於宗軌,和家法,祭器一樣,都是代代相傳。這部」鑄月殊引「中記載了修家的成名武藝鑄月刀法,而另一部」清河後錄「所附,則是」補天秘式「中的心訣。 book18.org

  耿照恍然大悟。 book18.org

  「是拉,老胡你也是仇池郡的古月名門出身,難怪懂這些。」 book18.org

  胡彥之笑而不答,從行囊里取出一隻油布小包,將兩本小書妥善包好,遞給耿照。 book18.org

  「給你,小心收藏,可別掉了。」 book18.org

  耿照目瞪口呆,片刻好不容易回神,忙不迭地搖頭:「我……。我不能要,這又不是我的東西,也……不是你的。總之不是我們的東西,我們倆都不能拿。」 book18.org

  胡彥之冷笑:「也對,這是修老爺子的事物,可修家連最後一個女娃都不在了真要物歸原主便隨老爺子和小姑娘埋進了土,如屎一泡,由它爛掉。你是這個意思?」 book18.org

  耿照辯不過他,只覺得無論如何不能占奪他人之物,死活都不肯拿。 book18.org

  胡彥之也不生氣,攤開從抽屜里搜出的一大摞圖紙,小心理平:「這是修老爺子過世前正寫著的刀訣,我一見這屋裡的筆硯燈芯,就知道他在整理著訴,寫的恐怕也是他畢生使刀的經驗,不想讓先人專美於前。照你的說法,也是要在老爺子的墳前一把火燒了,才算乾淨?」 book18.org

  耿照一時語塞,雖仍倔強地不肯開口,但心念電轉間,隱約又有些動搖。 book18.org

  胡彥之淡淡一笑:「如果我說這些東西都留起來交給阿傻,你覺得怎樣?」 book18.org

  耿照眉目一動,忽然明白了他的用心。 book18.org

  「不止刀譜不能燒不能埋,」老胡一指他身後。耿照順勢回頭,見壁上懸著一柄銅裝長刀,與畫中所繪竟有幾分雷同。「連那把修老爺子的佩刀《明月環》」,也得為阿傻留下。如果不再讓他用天裂妖刀,咱們總得替他想撤不是?「「這一路兇險尚多,我們不能把寶壓在同一處。明月環刀給阿傻護身,你帶著這兩本刀譜,修老爺子未完的刀譜就由我收著,反正總得有個人先讀懂了。才能傳授這給阿傻。除非咱們三個太倒霉,給人一把通殺了,要不至少也有一個能回到流影城,修老爺子的遺惠不至泯沒。」他將整條手稿層層對疊,褶成了燒餅大小,取出了另一隻油布包封存妥當,藏如貼身的內袋裡。耿照猶豫一下,終於還是接過裝有那兩部刀譜的油布小包,也收進了貼肉的衣袋,再重新裝束好腰帶。 book18.org

  「你呀,真是個死腦筋。」老胡笑他:「偷搶固然不對,真到了捨生救死的緊要關頭,便是竊國奪位你也得做。人生在世。講原則當然是好,但是有句話叫有所為有所不為,要怕污了雙手,啥事也別想干。」 book18.org

  耿照苦笑道:「我說不過你。」見老胡還在東翻西找,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book18.org

  便將壁上的明月環刀摘了下來,道:「我去瞧瞧阿傻,順便拿到給他。你……也別翻太久,怕是真要變賊。胡彥之不由失笑,呸呸兩聲,繼續翻箱倒櫃。 book18.org

  阿傻已不在小屋裡,耿照在茅舍後的懸崖邊尋到了他。 book18.org

  崖畔隆起兩堆土冢,插著兩片削平的銀樺木,白爍爍的面上卻無隻字。耿照心念一動,會過意來:阿傻的手不方便,不能做寫字之類的精細活,勉強刻上修老爺子與修姑娘的名字,只怕字跡也不好看,不如留白。 book18.org

  他跪倒阿傻身邊,恭恭敬敬地向土冢磕了三個響頭,合什默禱:救苦救難的龍王大明神,請接引老爺子與修姑娘早登極樂,來世清靜無垢,得享大福,莫要再入輪迴受苦。虔祝完畢,又伏地磕頭。 book18.org

  阿傻只是呆呆坐著,面無表情,誰也不知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book18.org

  「這是修老爺子的佩刀。」耿照將「明月環」放在他手邊。「老胡說了,要你拿這把刀替修老爺子祖孫報仇。我們還找到修老爺子的刀譜心訣,等老胡融會貫通,便傳授與你。程太醫說了,天裂刀有違天道,你只要再持握一次,後果將不堪設想。」 book18.org

  阿傻木然接過,緩緩抽出半截刀身,鞘、鍔的銅綠之間,頓時映出一泓雪亮。 book18.org

  明月環刀離鞘,他雙手握柄,刀尖抵住光潔的樺木空牌不住輕顫,銀白色的細碎木屑猶如雪花簌簌而落,卻始終無法利落刻下。僵持片刻,刀尖斜斜往下一拖,刀痕如蚯蚓般扭曲醜陋,竟連「修」字的起筆也無法順利完成。 book18.org

  阿傻忽然激動起來,仰頭嘶嚎,聲音嘶啞如獸,令人不忍卒聽。 book18.org

  胡彥之聞聲奔來,卻見阿傻拖著明月環刀,旋身大掃大劃,拖得沙石激盪,猶如走馬;煙塵散去,地上寫著大大的「宿緣」二字,每字約莫一丈見方,仿佛非得這尺寸,才能讓他無力的雙手刻落筆畫,不致歪斜。 book18.org

  阿傻兩肩垂落,頹然跪倒,「鏘!」一聲輕響,明月環刀脫手墜落。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不忍,彎腰替他把刀拾了起來。 book18.org

  「這是……修姑娘的名字麼?」阿傻生硬地點了點頭,目光空洞,仿佛怎麼也流不出眼淚。 book18.org

  他的淚早已流干。現在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book18.org

  胡彥之遠遠望著,神情十分複雜,片刻才搖了搖頭,施展輕功沿來時的小路掠向崖下,並未驚動屋後二人,敏捷如鷹的魁梧身形閃入林間,霎時不見。 book18.org

  耿照卻明白阿傻的意思,用刀尖在其中一隻木牌刻下了「信女修宿緣」七個字,另一塊則寫「清河修公玉善之墓」,將刀退入鞘中,捧還阿傻。「我和老胡會想辦法治好你的手,讓你能練武功。或許在手刃仇人之前,你可以親手為他們刻兩塊新的墓碑。」耿照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book18.org

  「人只要活著,就有希望。這是七叔跟我說的。」 book18.org

  他跟阿傻描述七叔的樣子,說七叔儘管只有一條胳膊,在耿照心中,七叔確實全東海最好的鐵匠,打鐵的功夫連天字號的首席屠華應也比不上。「……水月停軒染二掌院的那柄昆吾劍,便是出自七叔之手。我拿著同萬劫妖刀對砍幾次,絲毫不落下風。」 book18.org

  「老爺子和修姑娘捨身救你,你如果活得不好,怎麼對得起他們?」耿照握住他的雙手。「你要打起精神。無論如何,還有我和老胡,我們都會幫你。」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嗯?」耿照瞧得一愣,一下子每明白過來。 book18.org

  阿傻面無表情,飛快的打著手勢。 book18.org

  「你們,為什麼搖幫我?我的學海深仇,關你們什麼事?」 book18.org

  「路見不平,本來就該拔刀相助。況且,我們事朋友啊!」耿照想了一想,補充道:「老爺子和修姑娘,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book18.org

  「或許他們錯了。或許,你們通通都錯了。」阿傻嘴角微斜,笑得卻很苦: book18.org

  「我是個雙手俱殘的廢人,什麼都做不了;收容過我的人,下場一個比一個更悽慘,若不依仗天裂刀那種妖魔鬼物,還談什麼報仇?不過事一場笑話! book18.org

  「我只要天裂刀,就夠了!殺他之後,我也不想活了。當日若非是你,我早就親手將那廝殺死;你那天既然出手阻止了我,現在還說什麼幫忙,說什麼朋友! book18.org

  真要報仇,給我天裂就好!」 book18.org

  他豁然起身,將明月環刀高舉過頂;耿照福至心靈,連忙一把拉住。 book18.org

  誰知阿傻胳膊雖細,以耿照的天生神力,一扯之下非但未能將它拉住,指尖反被一股柔韌之力震開,猛然想起老胡之言,心念電閃:「莫非……這就是什麼」 book18.org

  道門圓通之勁「?微怔間,阿傻已甩開握持,猛將明月環刀拋下山崖! book18.org

  耿照撲救不及,不禁惱火,回頭怒道:「這是修老爺子的遺物,你怎能如此對待恩人!」阿傻面目僵冷,單薄消瘦的胸膛不住起伏,雙手飛快交錯:「人都被我害死了,留刀又有何用?」 book18.org

  耿照忍無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他不是你害死的,害死老爺子和修姑娘的是攝奴、是岳宸風,不是你!他們救你是處於善意,他們照顧你,是因為你們彼此投緣,那是他們的好心、他們的情誼、他們的選擇!你不要用因果命數的郎中之說,來汙衊對你這麼好的人!」 book18.org

  阿傻嘶聲嚎叫,用力一揮,一股淳厚勁力應手而出,兩人猛然分開,雙雙坐倒。 book18.org

  耿照這輩子還沒有被人一推即倒的經驗,失足頓地,益發惱怒;撐地一躍而起,還想再跟他議論分明,誰知道阿傻卻閉眼抱頭,索性來個相應不理。 book18.org

  兩人推搪拉扯,胡亂扭打了一陣,終究還是耿照的怪力占了上風,抓著雙腕猛將阿傻壓按在地上,翻身跨騎在他的腰腹之間,兩人貼面喘息,猶如小孩鬥氣打架。「你把眼睛睜開……給我把眼睛睜開!」耿照怒道:「這樣耍賴算什麼? book18.org

  睜開眼來!」 book18.org

  阿傻自是聽不見,雙腳亂踢,奮力掙扎。忽然鏘的一聲,一物飛上斷崖,差點砸中阿傻的腦袋;震動所及,兩人一齊轉頭,竟是方才墜落崖底的寶刀明月環。 book18.org

  正自錯愕,一雙毛茸茸的黝黑大手已然攀上崖邊,老胡頂著滿頭落葉斷藤冒出腦袋: book18.org

  「他媽的!是誰亂丟刀子,險些要了你老子的命……我的娘啊!原來你們也愛這調調!」 book18.org

  耿照、阿傻連忙起身,雙方均是余怒未消,誰也不搭理誰。 book18.org

  胡彥之抱胸嘖嘖,一雙賊眼往來電掃,斜眼冷笑:「好你個小子!居然是杆雙頭槍,女的也捅男的也捅,老子不過下去瞧瞧,你們居然就好上了。要是胡天胡地也不打緊,扔把刀子下來滅口,未免太不厚道,老子連女人都沒和你搶過,難不成跟你搶男人?」 book18.org

  耿照怒道:「老胡,你還胡說!」胡彥之難得看他大發雷霆,仿佛看見了什麼新鮮事物,抱臂呵呵不止,怪有趣的上下打量。耿照被他瞅得不自在,怒氣稍平,想想也不關老胡的事,說來還要感謝他撿回寶刀,忽然轉念: book18.org

  「是了,老胡,你怎麼跑到崖下去了?底下有什麼東西?」 book18.org

  「我去找攝奴的屍身。」胡彥之聳肩道:「被野獸咬得四分五裂、肚破腸流,不過頭臉尚在,雖然爛的泛紫發黑,骨相確是海外崑崙奴的模樣。」 book18.org

  他頓了一頓,轉頭直視阿傻。「我不是不相信你,一定搖問清楚。以你的身體狀況,決計沒有一刀砍死攝奴的能耐,你是不是想告訴我,那是天裂刀附體所致?」 book18.org

  碧湖姑娘被妖刀附體時,我倆也打她不過,耿照忍不住提醒。 book18.org

  胡彥之淡淡一笑。 book18.org

  「那是當然。但碧湖姑娘若有他一半的根基,當日在烽火台,你和我大概難以倖免。我練得也是道門內功,內息徵候一望便知。阿傻,我觀察你行走,坐臥,甚至運用肌力的姿態多時,這點你毋須瞞我。 book18.org

  「此外,你一刀砍開了攝奴的胸骨肌肉,進刀或可憑蠻力,拔刀卻必須依賴巧勁,若憑氣力硬拔出刀來,屍體上必留痕跡。天裂刀給了你殺死攝奴、逼退岳寰風的刀法,但無法給你須苦練數年方有小成、法門秘而不宣的道門圓通勁。那也不是你岳王祠的祖傳武功,是不是?」 book18.org

  阿傻喘息漸平,沉默半晌,終於搖了搖頭。 book18.org

  「是一個女人教我的。」他遲疑了一會兒,雙手連揮: book18.org

  「我也不確定是武功。偶爾身體不適或精神萎靡時,照著做會好很多。」 book18.org

  「所以,你也不知道時什麼武功?」 book18.org

  「我不知道。」 book18.org

  胡彥之一撩衣擺,拉開馬步功架,豎掌一立:「來你推我一下」。啊傻猶豫片刻,雙手抓著老胡的手掌使勁推,無賴卻如蜻蜓撼柱,卻是連老胡的發毛都沒多晃一下。老胡見他推得臉色發白,咧嘴一笑:「好了,好了,別試拉。」說著便要起身,啊傻正要鬆手,胡彥之突然一勾一送,使了個擒拿手法,眼看便要將他拖到。耿照眼尖窺破,急到:「老胡!你——」語聲未落,啊傻卻雙臂橫欄,畫了個圓圈,順便勾轉,坐倒之前及時被老胡拉住,連他自己也頗為驚訝,看看老胡,又低頭看看腳尖,皺眉回想著方才兔起雀落的一瞬間,身體到底作了什麼反應。 book18.org

  「捨己從人,天方地園,未及動念,勁發於前。」胡彥之替他拍去衣上塵土,笑著對耿照說,「便在真浩山總壇,內功有這種造詣的彥字輩弟子,雙手十指都用不完。啊傻練的這門內功很是高明,也是他無心無念,暗合道發自然的路子,若為他打通了雙手的筋脈,再點撥一路上乘的刀劍外功,只怕你現下打他不過」。 book18.org

  耿照聞言大喜,脫口歡叫道,「那真是太好了」。老胡往他腦門敲了個暴栗,笑罵道「喂喂,你話不要只聽一半啊,打通雙手筋脈,你以為是上館子吃飯那麼簡單,我會帶他走趟一夢谷,請求岐聖伊黃梁施救,莫說那廝脾氣古怪,有些……呃,不怎麼體面的嗜好,便是伊黃梁肯施救,這種事情可沒包生兒子,治不治得好,尚在未定之天」 book18.org

  耿照笑道:「就算只有一線希望,總是好的。」 book18.org

  老胡刻意微微轉身,背對著啊傻。淡淡道:「是麼,治好雙手,才是痛苦的開始,你以為練上乘武功就像吃飯喝水,有付出就有收穫莫。或許對阿傻來說,這些原是毫無意義,他要的只是那柄天裂刀,完納恩仇此身隨去,對世間一點依戀也無,又何必多吃這些零碎苦頭。」 book18.org

  耿照一時默然,無言以對。「好啦,上路羅!」老胡拍拍他的肩膀,率先扛著雙劍向山下走。「阿傻,咱們改天再找個時間回來,給老爺子修姑娘掃墓,前前後後好生整理一翻,也算是盡了一份心,今兒不是時候,萬一岳辰風大隊殺來,那可麻煩之至」。 book18.org

  阿傻不治可否,沉默一會兒,低頭邁開步子,也跟著往山下走,竟未回頭再看一眼,耿照追上前,將明月環刀塞到他手裡,確定他看著自己的嘴唇,才緩緩說道:「這刀或許不如天裂,殺不了岳辰風,你帶著在路上防身,總比匕首強。」 book18.org

  阿傻捧著銅綠潺爛的古樸環刀,肩頭微微顫抖,猛一抬眼,竟然開口說話。 book18.org

  「我……不……怕……死!」。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出口猶如獸咆,語調暗啞之離,難以竹聽,但唇型咬字卻是清清楚楚,半點也沒錯。這次耿照卻沒生氣,只是點了點頭。 book18.org

  「我知道你不怕死,怕的是活下去,因為活著很苦很艱難,你要花很多力氣,吃很多苦頭,才能夠說服你自己,他們捨命救你是件有意義的事。著比死,要艱難得多了。」說完,頭也不回追上老胡,經往山下走去。 book18.org

  阿傻抱著刀,怔怔呆立在滿地腐葉的光禿林經間,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跪地豪泣起來,瘦小單薄的身子吼得前仰後俯,頻頻以首撞地,似要將滿腹痛苦一股腦兒發泄殆盡。然而他依舊連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在那個屬於他的血色夜晚裡,阿傻已流盡最後一滴眼淚,今生,他將再也無法流淚。 book18.org

  【第六卷:五色帝牙】第二十八折:蛇虺當道,落羽分霄 book18.org

  送走談劍笏、許緇衣等一行,不覺已過晌午。 book18.org

  橫疏影在偏廳擺下宴席,與邵蘭生小酌一番,席間就四府競鋒一事交換意見,大抵不脫過往「聯劍攜手」的默契。兩人屏退左右,討論諸多合作分工的細節;商議停當,一頓飯也差不多吃到了頭,邵蘭生起身告辭,不多作逗留。 book18.org

  橫疏影清晨便即起身,除了處理千頭萬緒的城務,更經歷六派齊至的陣仗,好不容易送走邵三爺,獨自一人回到別院。她已吩咐下去,一個時辰內誰都不許來打擾,連霽兒服侍過更衣洗面之後,也不讓繼續待著,打發她回去自個兒院裡歇息。 book18.org

  「你昨兒也折騰了一夜,回去睡一下罷。」 book18.org

  橫疏影換過一身輕便的晨褸,抬起鶴頸般的細長皓腕,閉目支頤。薄如蟬翼的霧露輕紗里透出細雪般的白皙藕臂,膚光柔膩、曲線腴滑,不知是剛換了新衣又沁出細汗,還是膚質太過細潤,在光線幽暗的寢居之中看來,竟如象牙般泛著一抹柔和的光澤。 book18.org

  說者無心,聽的人卻不由得大羞,霽兒囁嚅道:「我……我不累。」撩裙跪地,捧著主子肉呼呼的柔膩裸足,用溫水巾子小心擦拭,細細按摩。 book18.org

  自昨晚識得男女之事後,霽兒的世界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book18.org

  從前只覺得二總管的身子美不勝收,盼望自己將來長成後,也能有那樣的動人美貌,因而傾慕不已;此刻再與二總管肌膚相親,腦海里卻禁不住地湧現昨夜的旖旎情事:他的舔吻,二總管的舔吻;他的撫摸,二總管的撫摸;他的粗長火燙,還有那又疼又美的悍然深入……想著想著,腿心忽地一陣濕滑,竟爾漏出一小注溫漿。驀地面頰微刺,睜眼只見橫疏影伸出一根姣美纖長的食指,輕刮著羞她:「賊丫頭!臉紅得像柿子一樣,太陽都還沒下山呢!這便春情泛濫了?」 book18.org

  霽兒直想鑽進地里,又惱又羞,又隱有一股按捺不住的驚慌竊喜,心尖兒仿佛陡被一把抽上了九霄雲外,起身跺腳:「二……二總管!您又欺負齊兒!」 book18.org

  橫疏影掩口失笑,伸手在她柔嫩的俏臀上擰了一把,連連輕拍:「去、去、去!先回院裡睡得飽飽的,晚上再來伺候筆墨。」這話原本也沒旁的意思,她心中所想,的確是挽香齋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待批公文。霽兒卻活像貓兒給踩了尾巴,氣鼓鼓的漲紅粉臉,一把端了瓷盆巾子,扭著小腰板兒鬧彆扭。 book18.org

  「不、不來了!二總管,您老是……老是笑話人家!」嘟著嘴扭出門去,又圓又翹的小粉臀裹著裙布左晃右搖,踮步細碎,漸行漸遠;雖仍是小小女孩兒,舉手投足卻多了一絲成熟婦人的韻味。 book18.org

  橫疏影神倦體乏,片刻才想起昨兒夜裡「磨墨」的香艷事來,噗哧一聲,不禁笑罵:「好個淫蕩的賊丫頭!明明是自己心裡有鬼,倒怪起人來啦。」想起昨夜三人同榻、顛鸞倒鳳的情景,不禁面頰發燒,被恣意刨刮過的細嫩花徑又熱辣辣地一疼,溫溫的汩出一股羞人的豐潤液感。 book18.org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等你回到姐姐身邊,別說霽兒,就算是染家妹子、那姓黃的賊眼丫頭……無論你還歡喜多少女子,姐姐也絕不喝醋,都願意為你收入床第,與你同榻纏綿……)她獨坐片刻,勉強打醒精神,起身鎖好門窗,走進那間四面無窗的小小內室。 book18.org

  橫疏影一向睡得不多,眼下也已過了平日午憩的時辰,但她必須強迫自己修養精神,以待今夜的鬼雀召喚。古木鳶划下的三日之限已至,關於耿照的調查與處置,她必須給組織一個明確交代。 book18.org

  她取出暗格里的銅管與天珠銅印,拔下發簪,小心拉出卷在銅管內的籙草薄紙,想著該怎麼用最精簡的字句,向神秘的姑射首領提出集會報告的請求。身後,忽響起一把磨砂似的冷冽語聲。 book18.org

  「你到把這事放在心上。」 book18.org

  流影城中本就有秘道通往骷髏,只是她萬萬料不到古木鳶竟會白日獻身,親自走這一趟,嚇得魂飛天外;總算還有一絲清明,強抑著轉身的衝動,玉手輕撫劇烈起伏的雪膩酥胸,垂落粉頭,死咬著不停磕碰的貝齒,顫聲低道:「我……正要向您報告。」 book18.org

  刺探同僚的真實身份,又或窺看其真面目,在姑射里是唯一的死罪。她無法確定白日裡秘密潛入流影城的古木鳶是否戴著面具,但她一點風險也不想冒。 book18.org

  「說。」 book18.org

  內室一角,不知何時冒起一蓬綠焰,飄散著那股既令橫疏影熟悉、卻又萬般恐懼的濃濁甜香。是猶如掩蓋屍臭一般,濃烈到幾乎讓人難以喘息的香氣。 book18.org

  橫疏影小巧白皙的額頭輕抵著妝檯,一方面是防止自己受不了這逼人的恐懼,不知何時會失控回頭,另一方面也為了支撐發抖的嬌軀,頓了一頓,顫聲開口。 book18.org

  「是……是。指……指劍奇宮有一門奇異的武學,名喚《奪舍大法》,可將自身的心智神識,轉移到另一人身上。琴魔臨死之前,便以此術施於耿照之身。」 book18.org

  將從耿照處得來的消息,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鉅細靡遺,毫無保留。 book18.org

  「按你之說,耿照等若是琴魔魏無音的再世之身,甚至繼承了琴魔的武功見識,才得以對付妖刀?」 book18.org

  「耿照非是奇宮嫡傳,那《奪舍大法》倉促施展,似不完全。他平時並無琴魔的記憶,幾次面對妖刀,均在逼命的一瞬不意使出奇宮武技,才得僥倖逃生,我在雲上樓曾見他與天裂交手,確實如此。」 book18.org

  古木鳶冷冷一哼。 book18.org

  「所以,你認為他並不危險?」 book18.org

  「我……我認為他相當危險。」橫疏影環抱胸脯,儘量不讓自己抖得太厲害。 book18.org

  「據我所知,耿照並未學過上乘武功,胡彥之宣稱他是」刀皇傳人「完全是一派胡言,其目的乃為向獨孤天威討保此人,才隨口編派,不足採信。但耿照對付天裂的身手,卻連兵聖南宮損都不得不承認,普天之下只有刀皇才能教出。《奪舍大法》雖不完全,絕非毫無效果;對姑射來說,此人絕不能留。」 book18.org

  「你也知道,此人絕不能留?」 book18.org

  古木鳶哼的一聲,聲音平板依舊,斗室里卻如風雲捲動,橫疏影頓覺渾身氣血一晃,滿眼黑掩至,幾乎難以喘氣。古木鳶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莫非縱虎歸山,便是你殺人的法子?」 book18.org

  「他……我……不能在……流影城……」壓力一松,橫疏影附在梳妝檯上無助顫抖,美背不住起伏,宛若垂死羊羔;喘息片刻,終於勻過一口氣來,口唇邊黏著幾綹汗濕得鬢髮,俏臉慘白,艱難開口:「雲……雲上樓一戰,消息傳遍江湖,他若死於流影城,不唯獨孤天威要追究,只怕東南六大派、鎮東將軍府也不會善罷罷休,追根究底,對我等至為不利。耿照的《奪舍大法》承接不全,不受刺激,也說不出個端倪,威脅性不如琴魔急迫。」 book18.org

  「我……我放他下山,假他人之手殺之,耿照死的無聲無息,決計不會牽連到流影城來,滅口、守密兩全其美,乃上上之策。」 book18.org

  古木鳶冷哼,「放下山去,你怎知必死?」 book18.org

  橫疏影定了定神,想起耿照,心頭一暖,益發寧定起來,低聲道:「凡事必有變數,就算親自動手,也未必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依我的推測,這一路只通往幽冥途,耿照若能逃出那人的追殺,就算是您親自下手,也未必收拾得了他。」 book18.org

  她小賭一把。 book18.org

  古木鳶在姑射之中,是不容反抗的權威,冷酷無情、生殺予奪,卻非是一位自把自為、妄自尊大的領袖。與其說他喜怒無常,不如說無關喜怒;他決定要殺得,必然是因為那人妨礙了組織,不管是喜歡或憎恨,他都會很冷靜的將之除去,不帶一絲情緒,只求精準有效。 book18.org

  這種直如春秋秉筆一般、近乎鐵面無私的性格,令他對阿諛奉承全然免疫,討好他、哀求他並不能改變什麼,但小小的挑釁卻可能激起古木鳶的興趣。 book18.org

  「便是琴魔復生,真有心要殺,他就一定會死。」 book18.org

  「我只知那人的實力,未必在琴魔魏無音之下。」 book18.org

  古木鳶的聲音毫無起伏,平板的像是枯竹曳地,風過林搖。 book18.org

  「這就是你安排胡彥志一路保護他的原因麼?」 book18.org

  「不,那是我確保耿照一定會死的安排。」橫疏影面色蒼白,唇畔泛起一絲莫可名狀的笑意。那是九分的算計、一分的囂狠,是賭徒臨盅一擲,就連絲毫退路也不留得豁命決絕——「帶上胡彥志,正是他必死無疑的保證!」 book18.org

  篷車下的鬼頭嶺,離了盤腸山徑,「咯搭、咯搭」轉入一條筆直郊道,這路說窄不窄,最狹處約容三四輛馬車並舉而行,路面是車馬人步給走出來的,雖然不甚平整,卻無碎石斷樹攔路,比顛簸的山徑要好得多;夾道遍植榆樹,早春的花期未止,高大筆直的樹冠上光禿禿一片,枝丫如十指聚捧、爭相朝天,頗有幾分料峭蕭索的味道。 book18.org

  舉目除了榆林黃土,便是起伏低緩的丘陵;行出數里,仍不見田舍,道上也無行旅騾馬,不知怎的,耿照卻覺得地景十分眼熟,說不出的親切,掀簾問道: book18.org

  「老胡,我們要上哪兒去?」 book18.org

  「這條路一直往下走,下一個岔口往東邊,就是龍口村了。」老胡壞壞一笑:「我拜把兄弟家裡,聽說有位貌美溫柔的姊姊,老子可要專程瞧瞧。」 book18.org

  耿照大喜:「這是往龍口村的路?」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除非你住的是另一個龍口村。要不,再個把時辰你就到家啦! book18.org

  你有幾年沒回家了吧?」 book18.org

  耿照點點頭。「我七歲上朱城山,就沒再回過龍口村啦,也不知變成怎樣。」 book18.org

  他此番亡命天涯,最大的遺憾就是臨行之前沒來得及往長生園與七叔道別,為此耿耿於懷。對老胡的安排,耿照心中感激,低聲道:「真是多謝你了,老胡。 book18.org

  若非這一趟,我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我阿爹和阿姊。」 book18.org

  胡彥志賊眼一轉,嘖嘖兩聲:「我這忙可不白幫。要是你阿秭不怕嫁給道士做道姑,你可得替老子美言幾句。」兩人相視大笑。 book18.org

  「若往西去,過了浮仙鎮,可抵赤水古渡;渡江之後你向西去白城山,我則帶阿傻入一夢谷找」歧聖「伊黃粱。」老胡笑完,正色道:「不過龍口村離赤水也不遠,又是你家鄉,咱們沿著江岸找個無名渡頭,雇一條小船摸過江去,那才叫作神不知、鬼不覺,也省得與赤煉堂、鎮東將軍府那幫爪牙鷹犬硬碰硬。」 book18.org

  耿照喜道:「如此甚好!」 book18.org

  再走片刻,忽見路面變寬,一片平坦。遠處地平線的盡頭,黃土郊道一分為二,可供三乘並行的大路往西,連夾道種植的白榆都高逾三丈,筆直齊整。 book18.org

  東邊卻只剩一條黃泥小路,沒入一片低矮榆林,林畔搭著一間茅頂草棚,模樣雖然簡陋,篷子裡卻是高朋滿座,似無虛席,路旁還有鄉人挑擔賣菜,沿路並置雞鴨竹籠,反倒比西邊通往浮仙鎮的大路更熱鬧。 book18.org

  胡彥志指著草棚笑道:「看來你家鄉雖是小地方,鄉人卻十分勤奮。咱們去歇歇腿,喝碗茶水,順便打聽一下消息。」兩人正說話間,忽聽車後一陣馬蹄嗒嗒,三騎碎步而來,當先一人大喊:「讓開、讓開!擋了爺的道,仔細你的狗腿!」 book18.org

  胡彥志冷笑:「老子打狗專吃狗腿肉,看看是誰該仔細!」不欲生事,將蓬車停在路旁。 book18.org

  誰知那騎馬的疤面大漢「吁」的一聲勒住韁,持鞭一抽車柱,「你這車瘸的麼?要學王八擋路,仔細你的腦袋!」橫過鼻樑的斜疤隱隱泛紅,似正呼應著主人的騰騰怒火,恍若一條肥大扭動的滴血蜈蚣。 book18.org

  「是、是!」胡彥志縮成一團,賠笑:「是小人混,大爺莫生氣。」餘光一瞥,馬上三人都是一身勁裝,背弓跨刀,鞍頭兩側都是掛著沉甸甸的袋子,馬匹蹬跳之間,袋中不住叮噹作響。 book18.org

  三人之中一人疤面、一人禿首、第三名虯髯大漢的身前橫坐著一名少婦,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肌膚白膩、容貌嬌美,荊釵布裙難掩其麗色。 book18.org

  少婦身子僵硬,面色煞白,瑟縮在虯髯大漢臂間,一動也不敢動,宛若身陷貓爪的小乳鴿。包裹嚴實的粗布衣襟被扯開一邊,露出雪酥酥的細膩粉頭,既是修長如鵝,卻又極富肉感,裸出的肩線猶如一團雪綿,連鎖骨都只是小小一抹,當真腴潤已極。 book18.org

  她胸前飽滿非常,紮緊的纏腰之上,撐出滿滿一大片隆起,已是溝壑難分,行進間拋彈跌宕、上下起伏,竟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黏膩手感,仿佛拋甩著半融雪脂,可見雙峰之偉岸綿軟,極是傲人。 book18.org

  耿照掀簾望見,面上一陣烘熱,恍惚間竟不自覺地拿來與姊姊相比:橫疏影的胴體比例完美,既纖美又腴潤,腰細胸大,雙腿修長,當真是再增建一分便覺有憾,堪稱世間絕品。少婦不及她的靈秀優雅,白皙膩潤處差堪仿佛,然豐腴卻猶有過之。 book18.org

  至於相貌,橫疏影之美自非一名村姑可比。但少婦生得眉目清秀,也算是美人。 book18.org

  少婦與他目光相觸,忽地大顫起來,一雙清澈的杏眼中滿是求懇,仿佛將行溺斃之人,連一份浮草也不放過。耿照警醒過來,罷免漢子卻一甩馬鞭,粗聲喝道:「看什麼?仔細你的狗眼!」 book18.org

  另一名禿頭漢字撥轉馬頭,揚聲道:「別跟鄉下人窮蘑菇!到前頭歇歇腳。」 book18.org

  一夾馬肚,與那名虯髯大漢並轡,夾著美貌少婦絕塵而去。疤面漢子自討沒趣,撂下幾句狠話,趕緊撥轉馬頭追上前。 book18.org

  「看樣子……」耿照舉手遮頭,沉吟道:「那三人似是路匪,鞍袋裡裝的是搶來的金銀珠寶。馬上得女子也是被他們劫奪而來,非是自願相從的。」 book18.org

  老胡笑而不答,駕車前進。 book18.org

  耿照見車行愈左,不像要在草棚歇腳的樣子,詫道:「咱們便不管了?」 book18.org

  胡彥之微微一笑,低聲道:「不忙,再瞧一會兒。」 book18.org

  此時已近傍晚,日頭西移,寫了「茶」字的店招隨風飄揚,氣氛悠閒靜謐。 book18.org

  那三名路匪一入茶棚,似是鉗制了眾人的行動,所有人都縮在座位上低頭不語,連跑堂的堂館都躲在一旁,簌簌發抖。 book18.org

  原本座無虛席的茶肆,只剩店外道旁的竹籠里雞鴨振翅亂鳴。鋪子裡靜悄悄的,一點生氣也無。三匪距著最裡頭一張桌子,隔著店鋪的茅草檐子看不真切,但少婦還陷在虯髯大漢臂間,總是沒錯。 book18.org

  胡彥志不動聲色,駕車緩緩通過茶肆,並未回頭。 book18.org

  不僅如此,騾車越走越偏,居然駛上了西邊的大路,逕往浮仙鎮的方向行去。 book18.org

  「老胡!」耿照忍不住掀簾探頭,急道:「我們不去龍口村了嗎?」 book18.org

  「坐回去!」胡彥之低喝,片刻緩了緩語氣,小聲道:「先繞繞,晚些再折回去。」 book18.org

  耿照從車尾的遮簾探頭,他耳目遠勝常人,便在風聲車軋之間,仍聽得茶肆中那名疤面匪大叫:「再跟爺爺頂嘴,仔細你的狗命!」白光一閃,反手抽出腰刀。鋪里一片驚叫,夾雜著女子喉音,眾人似已嚇的腿軟,竟無一人稍動。 book18.org

  「老胡!」耿照回頭大叫。 book18.org

  「坐好!」胡彥志頭也不回:「別忙。再瞧瞧……」話沒說完,又是「唰!」 book18.org

  一聲利落勁響,店中一名坐著的客人忽然沒了腦袋,黑影的肩頭之上空空如也,應聲落地的顱狀重物一彈一跳,呼嚕嚕地滾到了一邊去! book18.org

  耿照本欲縱出,忽一遲疑:「那落刀的聲響——」陡地聽見女子尖叫,那美少婦身影一晃,已被虯髯漢子壓倒;更不猶豫,提著碧水名刀躍出車篷,飛也似的奔相茶肆! book18.org

  鋪中的路匪早等著他來。 book18.org

  那名腦門光禿、頭尖如鰻的匪徒擎刀在手,霍然轉身:「來得……」末尾「好」字尚在喉中,驟覺勁風壓面,脫殼的碧水名刀「鏗」扎紮實實砍在刀上,砍得他虎吼迸血,兩臂被一股駭人巨力壓往胸口,護手的刀盤撞上膻中穴,撞得他仰天跌出,連著板凳、筷筒,和身撞翻了一張空桌。 book18.org

  另一名疤面客不及揮刀,已被一隻甩出的鮫皮烏鞘砸中鼻樑,拖著噴泉似的血箭撞向櫃檯。便只一停,少年足尖蹬出,箭一般射向挾持少婦的虯髯漢子! book18.org

  (好……好快的身手!)那禿頭漢子畢竟是從本島菁英中挑選出來、負責這次行動的好手之一,使個「鯉魚打挺」翻起,吼道:「攔住他!」 book18.org

  環繞虯髯大漢的三、四桌里,各有一名埋伏的弟兄自凳下抽出兵刃,熟銅棍、手梢子(與雙截棍相似,兩端長度不同)、月牙刺、鳳頭斧、子母柳葉刀,五樣兵器從五個不同的方位收攏圈子,堪堪在桌前將人攔住。 book18.org

  耿照身形被阻,只覺前後左右都是兵刃呼嘯,比之於當日雲上樓發狂的阿傻、無堅不摧的妖刀天裂,卻大有「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感;凝神閉目,陡地大喝一聲,揮刀狂掃,身邊仿佛突然冒起一大片銀燦燦的潰雪刀浪,潑風湧出,無孔不入! book18.org

  五人陡被斬了個措手不及,瞬間攻守易位,忙不迭地回過兵刃格擋。 book18.org

  交睫之間,各自接下十幾記斬擊,一記重過一記,被砍得手足酸軟、氣血翻騰,每接一刀便不禁小退半步;一輪快斬下來,五名刺客「噔噔噔」退出丈余,顫著肩膀各尋掩護,哪像五任合打一個?簡直是個個都被五人合圍,幾被刀浪滅頂。 book18.org

  這是耿照頭一次在實戰中使用「無雙快斬」,威力之大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book18.org

  鋪口一人笑道:「使得不壞。不過這幫東西不是什麼上等貨色,你撿要害處砍,用不上這麼多刀,瞎費力!」使熟銅棍的那人雙手兀自發顫,忽聽發話之人已來到身後,回身便是一記朝天勢。 book18.org

  老胡抬腳將棍頭踏在地上,膝錘一頂,撞得那人哼都沒哼,當場暈死過去。 book18.org

  被耿照甩鞘打中鼻樑的那名疤面匪,正捂著傷處扶櫃起身,老胡大喝一聲: book18.org

  「躺下!」吼聲夾著渾厚的內息,那人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新傷加上舊創,竟爾鼻血狂噴,後腦直挺挺撞在柜上,這回便沒再起身了。 book18.org

  「仔細你的頭,別撞傻啦!」 book18.org

  老胡踢了那爛泥也似的疤面匪一腳,雙手負後,大笑走進茶鋪。 book18.org

  躲在櫃檯後的夥計似被他一嘯震的眼冒金星,掙扎探頭,胡彥之「砰」一拍櫃頂,笑道:「沒你的事兒!躲好、歇息、不挨揍,聽到沒有?」那櫃檯底面是三片櫃板釘成的「凵」字形,被他這麼一拍,輕飄飄的薄板台子入地寸許,卻不搖散。 book18.org

  夥計魂飛魄散,見這大鬍子大手一起,柜上牢牢嵌著一枚銀錠子,面與板齊,又驚又喜,忙縮著腦袋將銀子撬出,躲回櫃底。「小人省得、小人省得!好漢爺您請自便!」 book18.org

  胡彥志伸腳挑了張板凳坐下,見一干刺客不敢妄動,舉手親切招呼:「上呀! book18.org

  大伙兒別客氣,快出點力,打死了算你們本事。要不太陽快下山啦,咱哥倆還得趕路,恕不相陪了。」利劍般的目光四下巡梭,所到之處無人敢攖,往來幾遍,仰頭打了個哈哈:「小耿,看來他們不打啦!咱們走罷。」一揮衣袖,便要起身。 book18.org

  耿照遲疑片刻,點頭道:「好。」刀尖指著虯髯漢子,對那名臉色蒼白的美少婦道:「這位姊姊,煩請你走過來,我們送你回家。」眼角餘光瞅著,以防虯髯大漢有什麼動作,轉頭揚聲道:「店鋪里外不相干的人,還請先行離開!店家,茶資都看我們的帳,也請先離開罷。」他擔心兩人一走,難免連累茶肆里的無辜百姓,欲連店主一併遣走。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他媽的,凈是慷老子的慨!那銀錠夠你們全村人喝茶啦,拿了錢還不快滾蛋?」夥計唯唯稱是,連滾帶爬地摸出了櫃檯。 book18.org

  除了他以外,所有人卻一動也不動。 book18.org

  虯髯漢子仍是緊抱著懷裡的美少婦,低頭不發一語,茶肆里的其它個人也像被點了穴道似的,垂首低頭,安靜坐在位子上。整間店鋪里里外外,靜得悄然無聲,只余道旁竹籠里的雞鴨騷動,兀自呱呱不休。 book18.org

  耿照持刀上前,幾乎到了能拘著少婦的距離,緩緩伸手。 book18.org

  「姊姊別怕,來!把手給我。」 book18.org

  少婦怯生生地抬眸,濃翹的烏黑彎睫猶如排扇簌簌輕顫,當真是楚楚可憐。 book18.org

  她似曾鼓起勇氣,想要掙脫虯髯漢子的挾制,終究還是不敢,細嫩的玉手抬起些個,旋又放落,身子不住顫抖。 book18.org

  那四名刺客各持兵器,散了開來,連禿頭漢子也持刀起身,只是懾於胡彥之的武功,誰也不敢造次。虯髯大漢仍是低頭靜坐,猶如泥塑木雕。 book18.org

  胡彥之冷眼看著,心想:「難不成是被人下了藥?」走進一張板桌,伸手搭上一名端坐不動的莊稼人肩膀,暗中以擒拿手法扣住肩井穴,一隻尾指悄悄搭上莊稼人的頭脈。 book18.org

  「脈搏、體溫都正常。奇怪……」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壺茶,掀蓋湊近鼻端。 book18.org

  霎時間,一股奇異甜香撲鼻而來。「不好!」他急忙閉氣,猛將茶壺擲出。 book18.org

  「當!」碎瓦四濺,四名刺客如聞信號,一起殺向胡彥之! book18.org

  幾乎在同時,虯髯大漢抬起頭來,猛把少婦挾在身後,抽刀直劈耿照! book18.org

  耿照早有防備,誰知虯髯大漢的力氣大得出奇,兩刀交擊,耿照竟退了一小步,大汗身下的板凳微晃,卻未起身。驀地身後一陣破空聲,禿頭漢子也撲了過來,大喝道:「看倒——」 book18.org

  耿照隨手格住,「唰!」一聲輕響,一股極細極銳利的勁風已至眼前。 book18.org

  殺招臨門,耿照先折腰、才閉眼,髻頂一觸地面,身子便即彈起,揮刀往虛空處一擊,堪堪擋下一道獰惡的奪命黑影。 book18.org

  禿頭漢子本擬將他一招斷首,沒想到這少年竟兩度避過襲擊,應對之巧簡直到了未卜先知的境地。 book18.org

  他出道以來,不知以指間的奇兵格殺了多少成名英雄,從未失手;此番所遇,可說是前所未曾有,不禁堅起大姆指,脫口贊道:「好樣!據聞閣下是刀皇武登庸的當世傳人,看來傳聞不假。」 book18.org

  不再假扮路匪之後,他連口氣都變得冷嚴肅起來,說話間左掌不住的空舞,輕銳勁急的唰唰異音此起彼落,伴隨著一團伸張馳的烏影,每一下都能截下片塊桌板,一截木凳,連瓦制的茶壺杯盅都應聲兩分,鋒銳近乎鬼神。 book18.org

  耿照不敢託大,打點精神聽聲辨位,幸虧他眼力、耳力遠遠勝過常人,不費什麼力氣便能捕捉到烏影的動態,避過殺機。 book18.org

  「這「甩手刃」難在製程,當然操控也是不易。」耿照一邊格開烏影,一邊說:「只是如你這般使,便以烏金玄鐵打造,早晚也給弄斷。」 book18.org

  另一頭胡彥之聽得哈哈大笑,那禿頭漢益發惱火,恨道:「今日若教你生出此地,我鉤蛇曹無斷從此江湖上除名!」左手一收,烏影[啪]!在掌中化成一枚沉黝的圓餅鋼鉈。 book18.org

  此物名為[甩手刃],本體是一根極細的精鋼絲鋸,須摻以烏金或玄鐵一類的異質材料,以特殊的鍛造之法才能鑄成,非是常見之物。 book18.org

  鍛好的絲鋸連著玄鐵打造的圓鉈,另一頭則接以玄鐵指環,可說通體皆是名貴稀有的材料。圓鉈的剖面呈[工]字形,絲據纏繞於軸心處,使用時以圓鉈的重量離心甩出,斷物後還能藉由旋轉之力收回,十分刁鑽難防。 book18.org

  耿照曾為七叔繪製的兵刃圖樣中,就有這一門甩手刃,七叔還詳細解說了製程用法,不意今日卻救了耿照的性命。否則以鉤蛇曹無斷在江湖買命榜中能占一度之地,全靠左掌衫藏的這枚甩手刃,許多成名好手一回頭便死於迴旋絲鋸之下,耿照初出茅廬,江湖閱歷有限,一旦遭遇斷難倖免。 book18.org

  胡彥之以一敵四遊刃有餘,連腰後的對劍都沒拔,一雙肉掌打得四人東倒西歪,心思都在耿照這邊,心中暗忖:鉤蛇曹無斷?江胡殺手中,似有這一號人物。 book18.org

  難道岳宸風以為這種貨色,能取本大爺的性命?隱約覺得不對,百忙中拾起地上的鋼刀,唰唰幾刀殺退四人,將刀擲給耿照:「小耿,別玩了,太陽快下山啦!」 book18.org

  曹無斷又怒又喜,心中冷笑:蠢!待你接刀,瞧老子卸下你的一條臂膀! book18.org

  甩手刃依恃圓鉈重量去返,在可預計的軌跡之上有著無與倫比的殺傷力,他雖不知耿照為何能看破鉈刃的去返,但鋼刀從天而降,接刀的方位卻是無可改變的,只消算準時機出手,耿照形同自已把手臂送到絲鋸上頭。 book18.org

  曹無斷本欲以刀纏住耿照,伺機打出甩手刃,誰知耿照自已粘了上來,碧水名刀無得潑水難進,單打曹無斷似不過癮,更回頭與虯須大漢過招! book18.org

  眼看他越打越快,曹無斷一念收起鋼鉈,卻再無出手的機會,只能拚命地舞刀接招,稍一遲疑便即遇險,竟連一口氣也緩不過來。 book18.org

  眼前的少年看似一分為二,彷佛他與虯須大漢都各與一名完整的耿照對打,而非前後夾攻,又過片刻,曹無斷只覺得刀速更快,勢頭更沉,自已似乎受兩人合攻,真氣已應接不暇,刀落聲卻如秋鱗飛散,雨打橫塘,叮叮咚咚不絕於耳;[嚓]的一聲輕響,使刀的右手已然中刀。 book18.org

  他速度一慢,耿照就變得更快,曹無斷心中,已非驚惕兩字所能形容,眼中所看、耳中所聽,肌膚所感、鮮血所流,——全都是刀,或者說是白茫茫一片的刀風刃雪,身如暴雨扁舟,四周呼號咆哮,彷佛無休無止。 book18.org

  他掙扎著舞刀格擋,眼睜睜看著揮刀的手被看不見的刀風劈得血珠飛濺,緊接著刀鋒粉碎,刀盤迸開——到最後,他的刀已毫無章法,只是雙手胡亂揮動而已,有左掌中的圓鉈及右手殘剩餘的刀柄對抗漩渦碎攪般的雪亮刀流,然後又被吸進恐怖的漩渦里——曹無斷大叫一聲,奮力後躍,居然就這樣跳出刀光迸裂的圈子。 book18.org

  他累得跪地哮喘,卻難掩雀躍:我——掙脫了!我掙脫了!他殺不死我——他殺不死我!擲下右手的斷柄,見耿照不知何時已雙刀在握,轉頭急攻虯須漢子,雪浪般傾蓋崩下的刀風簡直就象四個打一個,虯須大漢單臂舞刀、鬚髮獵獵,渾身都是刀痕,若非此人不知疼痛,早已倒地不起。 book18.org

  曹無斷見耿照背向自已,惡膽橫生:[老子——這便收拾你!]舉起左掌,忽覺空空如也,低頭才見自已一路拖開了一條淒歷血痕,賴以殺人的圓鉈甩手刃落在耿照腳邊,邊有四散零落的五根指頭。 book18.org

  他怔怔瞧著血淋淋的、光禿如鴨蹼的左掌,痛感這才追上了耿照的刀速。 book18.org

  曹無斷握住手腕倒地衰嚎,猶如澆了滾油的耗子,身子不住翻騰扭動。 book18.org

  而虯須大漢的承受力也到了盡頭。耿照大喝一聲,右手之刀與虯須大漢的單刀相擊、轟然迸碎,如當夜與老胡練習時那樣,數不盡的碎片飛濺開來,刺得兩人遍體鱗傷。 book18.org

  耿照及時停住左手刀,沒將大漢連同少婦劈成兩面三刀半,豈料那虯須漢子全無痛感,一隻手直直穿過耿照兩面三刀臂之間,由下而上,牢牢扼住了他的脖子。 book18.org

  他的手掌大如蒲扇,指若鐵鉗,要是換了旁人,這一下只怕已給扼得暴目吐舌。碎骨而死。總算耿照天生怪力,死死扳住他的指掌,右手鬆脫刀柄 ,抓著少婦往身後一拋,嘶吼道:「老——老胡!」 book18.org

  胡彥之一腿將四人掃倒,飛身上前,堪堪接住少婦。 book18.org

  少婦軟綿綿的纏在他懷裡,敞開的襟口透出一陣陣溫膩馥郁的幽甜乳香,依稀見得襟里雪峰傲人已極,連乳溝都硬生生擠成清淺一線,酢脂堆溢到了鎖骨下,滿懷都是綿軟玉乳。 book18.org

  老胡將她一輕放在一旁凳上,低喝道:「快逃!」她小手揪緊他的衣角,嗚咽道:「我——腿軟啦,站——不起來。」兩排濃睫輕顫著,杏眼一閉,怕得滑下淚來。 book18.org

  眼看耿照單膝跪地、面色脹紫,胡彥之當機立斷,讓少婦斜倚著凳上另一名僵坐的茶客,雙足連蹴,封了地下四人的穴道。正要飛身去救人,忽聽少婦一聲驚叫,原本坐在她身邊、似被迷藥制住的那名茶客,陡然間動了起來,回臂將她攫入懷裡;胡彥之應變極快,回身一掌拍去。 book18.org

  這掌輕飄飄的不帶風聲,茶客脖子一歪,右手扼著少婦粉嫩的脖頸,左手揮掌相迎。雙掌相接的瞬間,喀啦,一聲,茶客的右臂骨應聲折斷,呆滯的面上一陣扭曲抽搐,忽如遊園夢驚、入世還陽,表情突地豐富了起來,一怔之後,倒地大聲喊痛。 book18.org

  胡彥之將少婦拉過業,腳尖一踢茶客背心,踢得他暈死過去。 book18.org

  他心中一凜:奇怪!這人出手不像全無武功,掌法確是一流好手的架式,怎地內力如此不濟?將少婦安置於另一張桌畔,陰手將周圍人等的穴道都點了。腦後[啪]!一聲勁響,胡彥之拔劍一格,颼颼颼的一陣,鞭索繞著劍身纏卷幾匝,鞭梢忽朝胡彥之面上一昂,噴出一股腥臭毒液。老鬍鬚鬆脫長劍,側頭避過,長劍被鞭索拖了回去,那奇異的鞭梢兀發出[屐屐屐屐]的單調的聲響,一邊扭曲顫動,宛在活物。 book18.org

  鞭索的末端是一隻纏了鞣革的長柄,彷佛遍生鱗片。握著鞭柄的,正是原本縮在櫃檯下直打哆嗦的茶肆夥計。 book18.org

  夥計一揭鞭子,從響尾鞭梢下取下長劍,青白的面孔原來不是出於害怕,而是天生如此。長長鞭索如水一般流下、像蛇一樣盤起,環著身周籟籟抖成了偌的圈子。胡彥之只看了鞭子一眼,便知這茶肆里所有東西,都在那條鱗皮響尾蔡的攻擊範圍之內,無論躲到那一處都難以倖免。 book18.org

  而鞭索不比刀劍,在技藝精純的人手裡,鞭梢輕輕一掃,便能帶下一塊新鮮的皮肉,瞄準人身如咽喉、軟骨、腰腎等柔軟處,輕則筋摧肢殘,重則殺人取命。 book18.org

  他見識過天門鞭索一脈的能為,對長鞭的威力知之甚深。安排這樣一個人埋伏在此,終於讓胡彥之能稍稍正視這場逼殺。 book18.org

  在少婦與小耿之間,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然而只消一動,毒蛇般的響尾鞭稍所點,可能是他的雙眼、可能是少婦的咽喉,抑或小耿的後腰命門。這賭注稍微大了些,至少超過眼下所能負荷。 book18.org

  他將手腳放軟,四肢百骸松到了極處,強攝起焦急之心,面露微笑。[所謂真人不露相,搞了半天,總算等到正主兒啦。]他把全身的靈活者集中到面上,除了誇張的表情,四肢五體就像半截枯木,靜得毫無生機。這為使對方的殺氣失去目標。在這種情況下出手,對方形同把先機交到他的手上。 book18.org

  [夥計]淡淡一笑,青白的臉上波紋不驚,既非驚異,也無欣喜,同樣是一片死寂。 book18.org

  [胡大爺客氣。我定是犯了什麼錯,否則方才那一鞭,原該取了胡大爺的性命。]口氣自尊自大,神態卻無懈可擊。他想讓我覺得他是個忘形之人——胡彥之暗嘆一口氣,在對手的秤盤上添了一枚砝碼。 book18.org

  [銀錠。]他笑得一派輕鬆:[我以落羽分霄天元掌]的掌勁,將銀錠打入台中,豈是一名鄉下茶肆的夥計能徒手撬出?可惜閣下稍一不察,居然在這種小地方露了陷,要不方才那一鞭,又或是那鞭稍之毒,我可能真的躲不過。]那人想了一想,還是搖頭。 book18.org

  [這就沒法兒了,要殺胡大爺,我真需要那枚銀錠。]胡彥之臉色一微變,強笑道:[是麼?就算你練有守風散息的奇功,可以從外物受的形貌、變化、以及殘留的真氣,準確測出施力者的根基修為、內息特性、甚至是外人所不知的運勁法門,難道——我就不能誆騙你嗎?]那人淡淡一笑,面如霜映。 book18.org

  [除非胡大爺只出一成功力,如此守風散息難免誤著。]胡彥之額沁豆大汗珠。身後不遠處,耿照氣息將盡,仍扳不開虯須大漢的手掌,喉間迸出痛苦嗚咽。胡彥之並未回頭,額汗卻更加明顯;趁他偶一失神,夥計單臂一抖,環繞周身盤成數匝的鞭索颼然飈出,如風似電! book18.org

  本能地一躍而起,銳利的鞭風掠過身側,爆出一蓬碎布白花! book18.org

  他慘叫跌落,抱著左腿連滾幾圈,從靴筒外扯落一條被打爛的厚革綁腿,衣褳之下滲出鮮血。鞭稍只不過輕殷過腿側,卻把皮綁腿 、靴 筒、褲管等一併打爛,更打得他皮開肉綻,重傷了左小腿。 book18.org

  長鞭宛若神龍,淒歷的破風聲臨空矯矯,盤繞著掃向後進,鞭梢掃過虯須大漢手肘,骨肉應聲二分!肘臂被削斷的一瞬間,指掌肌肉一縮,耿照被斷手扼得仰頭拱腰,如鋼片般結實的身體用力蹦緊、劇烈抽搐,齒縫間迸出長長的悶嚎,似將斷氣。 book18.org

  [小耿!]胡彥之忍痛爬起,赫見鞭索旋繞而回,硬生生拉掉了一名端坐之人的首級,又朝自已卷了過來!他奮力一跳,腦門卻撞上了茶棚的茅頂橫柱樑,刀似的鞭風再度從右小腿側掠過。 book18.org

  他摔下地面掙扎著滾了開來,又從衣褂下拉出一條破爛扯裂的皮綁腿,瞠脹的雙眼溢滿血絲,脖頸粗紅,口裡不住發出[荷荷]聲響,涎汗同流,點滴如注。 book18.org

  鞭風著體之痛,竟連老胡也抵受不住。 book18.org

  ——原來那人鞭梢噴毒的伎倆,只是一條計。 book18.org

  只有武功練不到家的人,才會用毒當作輔助。然而響尾鞭梢的卻是使對手錯估其本領的陷阱,以他的鞭法造詣,根本不須用毒。 book18.org

  (可——可惡!)[鎮東將軍府帳下,只有一名使鞭之人——]胡彥之幾將嘴唇咬破,萬般艱難地說:[敢問閣下,是不是靖波府內人知名人稱神鞭無敵的古魂古長老爺子? book18.org

  ]那人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book18.org

  [我方才拉掉的那顆腦袋,才是靖波府神武校場之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古老爺子使的是一柄 四尺十三節的寶塔雷神鞭,與在下的響尾鞭大相逕庭,胡大爺只怕錯得離譜。]言下之意,是指雷神鞭大不如響尾鞭了。 book18.org

  胡彥之依言望去,果見地上那顆頭顱皓髮銀眉、下頜方正,深刻的嘴角抿著一抹果毅剛強,更像是傳言之中年近六旬的神鞭老英雄。然斷首處烏紫一片,並無慘血,面色也已微微發青,顯是死去多時。 book18.org

  [在下冷北海,人稱[奎蛇]。區區賤名,敢辱胡大爺清聽。]胡彥之當然知道[神鞭無敵]的成名兵刃是一口三十六斤重的硬鱗鋼鞭,先前不過是隨口套話罷了,豈料竟套出了古雙魂古老爺子的首級。 book18.org

  須知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幕府之中,多是東海首治靖波府的武林名宿,那幫世家子弟專聲聞過寶,真要較量手底下的功夫,胡彥之所忌岳宸風一人。倘若這名自稱[奎蛇]冷北海的神秘殺手是岳宸風所派,殺了同幕為僚的神鞭無敵古雙魂,岳宸風那斯如何向鎮東將軍交代? book18.org

  「你——究竟有什麼企圖?」胡彥之咬牙道: book18.org

  「岳宸風派你前來,你卻殺了古雙魂古老爺子,難道不怕岳宸風處置你?」 book18.org

  那「奎蛇」冷北海面露微笑,淡然道:「誰說古雙魂是我殺的?待胡大爺死後,世人只知「神鞭無敵」古雙魂是天門掌教的關門弟子、「策馬狂歌」胡彥之胡大爺所殺。此中因由,自是耐人尋味。」 book18.org

  胡彥之見他並未否認,心中一凜:「這批殺手,果然是岳宸風的人!怪了,他從那裡弄來這些個旁門左道?」首疑已釋,余話慢來,眼下當以救人為先。他逕自扶桌站起,一跛一跛走向耿照。 book18.org

  冷北海見他大刺刺地背對自已,青臉驟寒,薄唇一抿,響尾鞭裂風旋動,唰的劃開冰冷凝肅的空氣,這回不現牽制下盤,鞭梢直取胡彥之的後腦! book18.org

  胡彥之的身形,倏然消失不見。 book18.org

  鞭梢卻未落空,胡彥之原本所在處飛來一條板凳,響尾鞭一擊之下,登時爆成飛粉;木屑尚未落盡,又是一條板凳飛至,正撞上鞭勁疾吐——頃俄之間,長鞭接連擊碎數張桌椅,整間茶鋪煙塵瀰漫,如墮五里霧中。 book18.org

  冷北海反應極快,手腕一抖,響尾鞭旋繞而回,將前後門守得水泄不通,心中疑惑:「奇怪!他雙腿已傷,怎能如此神速?」忽聽胡彥之大笑:「想不通麼?瞧瞧這個!」 book18.org

  冷北海一聞聲息便即揮鞭,感覺便是打到了什麼東西,卻無法辯清。猶疑間,一物破霧擲來,他以鞭卷至足畔,只覺入手頗沉,卻是胡彥之被打爛的皮綁腿之一,裂開的綁腿夾層里露出一條條泛著鈍光的長錠子。 book18.org

  (這是——鉛條!)他一身藝業全繫於「守風散息」這門奇妙武功,出神入化的鞭法不過手而已,真正使他百戰不殆、得以在買命榜中位列前沿的,其實是這種無孔不入、精準神秘的感知術。 book18.org

  從目標戰鬥過的現場、用過的兵器,甚至摸過的一隻茶杯、睡過的一床枕席,便能洞悉其根基深淺、內息特性,猶如裸身示人,一出手便能攻其最弱,是足以令世間所有學武之人提心弔膽的魔眼。 book18.org

  ——「刺探」與「估算」。正是「奎蛇」冷北海最可怕的克敵法。 book18.org

  現在他赫然發現:自已嚴重低估了胡彥之的輕功造詣。以他留在銀錠上的內息推測,這人絕對不可能擁有這般神出鬼沒的輕身功夫,簡直——簡真就像白日移影、梁間滑行的幽魅一般! book18.org

  (且慢!留在——銀錠上的內息。銀錠——)——「守風散息」的估算,幾乎不可能出錯。 book18.org

  ——除非只出一成的功力,如此則難免誤差。 book18.org

  他不敢相信胡彥之那掌只用了一成之力,但逼命一瞬,已不容猶豫。 book18.org

  冷北海是一名相當出色的殺手,相信條理而毫不固執,隨時保持調整的彈性——他無法看穿胡彥之鬼魅般的行蹤,卻知耿照身處何地,長鞭「唰」地一揮,欲使圍魏救趙之計;驀地銀光一閃,鞭柄上突然失去重量,長長的鞭索應聲飛去。 book18.org

  能由柄索相連之處,一劍斬斷舞動中的長鞭,除了高超的劍術、精純的內功,更一等一的手眼身法。 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觀海天門之內,傳有一部名喚「律儀幻化」的輕功,據說練成之人不僅能平地飛行、易形換位,更能增益根基,使內力修為一日千里。倘若胡彥之練成「律儀幻化」,則繼天門祖師雲來子之後,數百年精通此功的觀海第一人! book18.org

  冷北海終於失去一慣的冷靜算計。 book18.org

  他汗流夾背,卻仍不肯放棄,從鞭柄中抽出箱霜匕,轉身接戰。 book18.org

  胡彥之為劍柄磕飛他的匕首,左掌劃了小半個弧,輕飄飄地印上冷北海胸膛,渾似流螢不沾羽,點對發勁若雷霆,轟得刺客血霧醺天,仰頭倒飛出去! book18.org

  「瞧好了!這才是十成功力的「落羽分霄,天元掌」 book18.org

  【第六卷:五色帝牙】第二十九折:過山黃貉,牽機赤血 book18.org

  強敵終於倒地,胡彥之不敢耽擱,飛也似的掠至耿照身邊。 book18.org

  扼在耿照喉間的斷掌青筋糾結,肌肉一束一束賁起,幾近扭曲,顯然已在離體前被人施了某種刺激筋脈的怪異手法,五隻鐵指皮繃骨立,如痙攣般劇烈收縮,牢牢嵌入頸間肉里,勒得肌膚透出青醬紫色,頸動脈浮凸鼓動,猶如陷網之魚。 book18.org

  耿照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身子微微抽搐,似將斷息。 book18.org

  胡彥之本以為無巧不巧,細查之下才知連冷北海揮鞭斷手,都是整個狙殺行動的一環,勒頸的斷掌難以取下,若以刀劍硬將它支解,勢必傷及耿照的頸脈,進退俱是兩難。 book18.org

  它拄劍而起,目光陰霾,忽地搖影掠出,長劍架上一人的頸側。 book18.org

  「站起來。」 book18.org

  利劍加頸,那人乖乖起身。胡彥之神色森冷,押人回到耿照身畔,厲聲道: book18.org

  「解開那雙手上的禁制!再玩什麼花樣,休怪我無情!」 book18.org

  那人咯咯掩口,笑得花枝亂顫:「忙什麼?人都咽氣啦,救了也白搭。」雪白的襟口顫出一片眩人的乳浪,竟是那名美少婦。 book18.org

  她一反先前抬眸顫抖、楚楚可憐的模樣,明明容貌衣著均未改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柳眉斜撩,杏眼靈動,紅艷艷的櫻唇微微噘起,襯於酥白雪膩的傲人身段,一顰一笑都是風情;小小的鵝蛋臉兒看起來十分年輕,還留有一絲芳華正茂的青春少女氣息,嫵媚的模樣卻十分老成,渾身滿溢著瓜熟蒂落的少婦風情。 book18.org

  胡彥之冷冷一笑,美少婦忽然顰眉輕呼,白皙的頸背已被劍尖刺破,沁出一點飽膩殷紅,更襯得膚光勝雪,倍顯精神。「你再多說一字廢話,我便削掉你一隻右耳;數道三你還不動手,便再添一隻左耳。耳朵削完了就換鼻子,鼻子削完了再換手指。」他冷冷的道: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美少婦咬牙狠笑,心不甘情不願地握住斷掌,也不見動什麼手腳,那鐵一般揪緊的五根指頭忽然鬆開,耿照胸膛一鼓,仰頭嗚嗚吞息。 book18.org

  「小耿!你怎麼樣了?」胡彥之不敢貿然撤劍,低頭急喚。 book18.org

  耿照雙目緊閉、四肢癱軟,尚不能言語,但胸膛不住起伏,呼吸漸復如常。 book18.org

  老胡稍稍放下心來,好不容易又有了說笑的興致,斜睨少婦:「不容易啊你,那兩位什麼什麼蛇的賣命火併,還不如美人籣指一拂,我是走了眼。姑娘是哪條道上混的,也拿個岳寰風的好處,來干這賣命榜的營生?」 book18.org

  少婦輕拂膝裙,嬌嬌一笑,哪有半分殺手賣命、道中火併的模樣?舉手投足渾似初為人婦的鄰家少女,春情滿溢、含苞吐蕊,說不出的嬌羞襯喜。「奴家姓符,名叫符赤錦,也有人管叫」血牽機「。」她歪著粉頸微顰柳眉,支頤側首: book18.org

  「這個諢名兒,奴家不喜歡。從前奴家的爹爹,都喊奴作」寶寶錦兒「,你……你若是答應不告訴別人,奴家……也讓你這麼叫。」說著雪顏蒸霞,連頸間都泛起淡淡酥紅,當真是膚如凝脂,動靜都掩藏不住。 book18.org

  胡彥之看得目瞪口呆,幾乎忍不住替她鼓掌叫好。美貌的女子他見多了,煙視媚行有之,騷浪淫蕩有之,可在利劍加頸之下還忒愛演、又演得如此生動自然,既嬌羞又嫵媚,此姝可說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book18.org

  但「血牽機」符赤錦這名號,他卻十分陌生。 book18.org

  若非信口胡謅,其後必有難以測度的來歷。曹無斷持有珍稀材料鑄成的怪兵,冷北海鞭法高明,更練有難得一見的奇術「守風散息」;還有把玩著半截斷臂、言笑晏晏的美貌少婦符赤錦……打從進入茶鋪以來,可說是到處都透著古怪。 book18.org

  老胡正轉心思,卻見符赤錦單手托腮,滿目依戀纏著他撒嬌。 book18.org

  「奴家到底是哪露了餡兒,教胡大爺看破了手腳?」 book18.org

  胡彥之冷笑道:「你換了村姑的妝扮,卻忘了換鞋子。」 book18.org

  符赤錦笑道:「這個不算。不是忘,是別人的鞋兒奴家實在穿不慣,髒也髒死啦!胡大爺眼也忒賊,這便讓你給盯上了?」 book18.org

  胡彥之哈哈大笑。 book18.org

  「瞧了你雙紅繡鞋,也算眼賊?你費心喬裝改扮,卻忘了襟里的那件織錦桃紅小兜,可不是尋常村姑能穿得上。要說露餡,那處露得才多哩!」伸手往胸前一比,誇張地劃了個棉被疊山似的大弧,一雙賊眼色迷迷的,口中嘖嘖有聲。 book18.org

  符赤錦才知自己一番照作,老早就被他識破,平白饒上了褻衣奶脯,讓胡彥之大飽眼福,不由得雙頰滾燙,一路紅到了雪膩膩的胸口肌膚,連忙伸手揪緊衣襟,怒極反笑:「胡彥之,奴家記住你了!」舞袖拂去,那斷掌驟然一合,悠然又鎖住耿照的喉頭! book18.org

  胡彥之挺劍急掠,怒喝:「你幹什麼!」卻已救之不及。 book18.org

  她側首讓過,頸畔曳開一抹細細血痕,點足退到了虯髯大漢身後,兩雙玉一般的小手翻飛如蝶舞,「啪啪啪!」連拍幾掌,原本端坐不動的大漢猛一抬頭,殘剩的左臂如電揮出,抄刀堵住了胡彥之! book18.org

  胡彥之硬闖不過,連發數招,那人始終身不離凳,臂膀、腰腿給抹了幾劍,攻勢絲毫不減。寬闊的肩後只露出一雙清澈嫵媚的翦水瞳眸,那符赤錦裙飄袖揚,竟也未作壁上觀,只是身形被虯髯漢子遮去大半,看不清她究竟做了什麼。 book18.org

  老胡想起先前虯髯大漢與小耿鏖戰時,使的是斷掉的右臂,一般的靈活自如,猶如慣用之手,世上又幾人能左右開弓、正反皆能?除非時背後有人操縱!登時醒悟: book18.org

  「是你搞的鬼!」 book18.org

  虯髯漢子身後,傳來符赤錦銀鈴般的清脆笑語。 book18.org

  「來,胡大爺!快來見過閻浮山飛鳴寨的當家、人稱」鐵斧撼宇「的許季山寨主!」她咯咯笑道:「在奴家近期炮製的傀儡之中,這具時最滿意的了,筋血暢旺、走脈靈敏,搬使起來利落稱手,可惜被你們弄壞啦!」 book18.org

  東海境北的閻浮山胡彥之沒去過,飛鳴寨的惡名倒是聞名已久,據說是一夥窮凶極惡、殺人不眨眼的劇盜,當下無所顧忌,劍尖一顫,於重重刀影中,「噗!」 book18.org

  灌入那虯髯大漢許季山的胸膛,直入燒紅的刀子刺入牛羊脂,長劍透背而出,挾著鮮烈橫猛的血腥氣。 book18.org

  符赤錦「咭」的一聲嗤笑退走,飽滿晃蕩的酥胸距染血的劍尖僅只一寸,小巧的繡紅鞋尖若蜻蜓點水、蜂鳥尋花,粗布外裳下紅裙翻舞,婀娜的身影又沒入垂坐的人影當中。 book18.org

  胡彥之不欲纏鬥,正要俯身救耿照,背後一名茶客又揮掌攻來。老胡火冒三丈:「躲在人肉盾牌後頭,算什麼好漢?」符赤錦兩雙素手按在茶客背門,左旋右轉,既像浣紗又像揉茶,腰如擺柳,乳生驚濤,說不出的詭麗動人;百忙之中撲哧一聲,抿嘴笑道:「胡大爺傻啦?奴家本不是好漢,只是個弱女子。」 book18.org

  茶客只是尋常鄉人,不比惡貫滿盈的許季山,胡彥之不欲傷他,倒轉劍柄,肘接臂彈之間真氣鼓盪,左臂便如鐵鞭一般,掄風直進。人肉傀儡不知疼痛,筋骨強度卻遠不如鶴著衣的關門弟子,登時被打得踉蹌倒退,潰不成軍。 book18.org

  符赤錦咋舌:「好橫的拳掌!胡大爺打死人啦。」將茶客一推,雙手雖離背心,他卻依舊蹬腿揮拳,朝胡彥之撲去,只是懸絲傀儡斷了線,頭兩拳還挾有些許蠻勁,手腳一旦伸出,再收回時便渙散起來,搖頭晃腦一陣,才散架似的五體投地。 book18.org

  胡彥之三兩下便擺平了一個,麻煩卻未休止。 book18.org

  符赤錦改變戰術,花蝴蝶般穿梭再桌凳之間,繞著胡彥之打轉,所經之處東撥一下、西弄些個,那些呆滯的茶客鄉人便「登」的彈了起來,揮拳往胡彥之撲去。 book18.org

  也不知她是如何操控,隨手輕拍幾下,賣菜的大嬸、挑擔的貨郎……怎麼看都不像練過武的普通百姓,起手居然也嚴謹有度,絕不含糊,不分男女老少,打的都是人身要害,招式手法如出一轍;攢拳並指,動作精準細膩便是胡彥之武功高強,亦不敢逞強硬受,投鼠忌器之餘,轉眼間即被人肉傀儡圍住。 book18.org

  胡彥之周遊天下,見多識廣,知道有「躺屍拳」,「役鬼功」一類的武技,專門制人筋脈關節,臨陣時忽然施展,能教敵手自摑一記耳光,又或倒踢自己一腳,被傳得詭秘重重,其實只是「分筋錯骨」與「借力打力」兩門手法的混用組合罷了:壓按特殊的穴位以干擾脈流,觸發身體非自主的反應,再使用挪移借力的招數制敵,在武學中又被成為「授形法」。 book18.org

  授形法的原理並不出奇,放眼近日東勝洲,也有幾個傳承久遠的流派對此專研甚深,其中不乏神來之筆,但就胡彥之記憶所及,卻無一家與符赤錦所用的手法相似、效果又如此神奇驚人的。 book18.org

  須知授形法針對,乃是活生生的、具有行動能力之人,中招者在打鬥之際受制於分筋刺脈、倒分挪移的精妙招式,一時身不由己,並非真有什麼鬼神附體、移魂奪舍的離奇事。 book18.org

  而符赤錦操控的人里,有近乎被下藥昏迷、不通武功的鄉人,有斷臂失神、全無痛感的綠林好手,這些人在她手裡仿佛掌中傀儡,無分軒輊,一般的方便好用,隨手一碰操縱自如,能與耿照、甚至胡彥之這等高手過招。 book18.org

  如許季山這般數百斤的巨漢,若無自主之力,以符赤錦之較小婀娜,連教她背著許大寨主走路都有困難,何況時像操縱布偶一般,搬弄著與高手相鬥?任憑胡彥之向破了腦袋,也無法透析其中的手法。 book18.org

  然而,對付授形法卻有個顛撲不破的訣竅,百試百靈。只消避免肢體碰觸,又或者以兵刃相鬥,便毋需擔心被授形法所制;又或自己的修為遠高於對方,自也不怕分筋透脈及借力打力的路數。 book18.org

  胡彥之不懼授形法,卻緩不出手搭救耿照,漸漸煩躁起來:「我將這裡的人全殺了,看你玩得出什麼花樣!」 book18.org

  符赤錦格格笑道:「那感情好。只是胡大爺的動作要快些,好一會沒氣啦,你那小兄弟怕又再死了一回。」 book18.org

  情況危機,胡彥之暗忖:「罷了罷了,今日萬不得已,只能少傷人命!」暗提內元,便要施展極招,忽地腰間一緊,被人張臂抱住,卻是先前暈倒在櫃檯前的疤面大漢。 book18.org

  那人與曹無斷、冷北海時一夥,老胡自無顧忌,揮掌拍落,打得疤面漢子脖頸一歪,如爛泥般軟軟垂落,頓時斃命,然而雙臂卻像鐵箍般牢牢箝著老胡的腰,至死不放,力量大得出奇。 book18.org

  胡彥之目光掃過小耿頸間的短掌,心中一凜:「不好!」奮力抬腿,踢得疤面漢子的脊背一隆,胸中爆出骨碎的悶響,下盤仍一時難脫;掙扎之間,五六名茶客撲疊上來,如掛屍般拖住了他左右兩臂。 book18.org

  符赤錦笑嘻嘻的,從重重人影后飄了出來,玉一般的白皙小手隔空蓋住他雙眼,由上往下一抹。 book18.org

  肌膚雖未相觸,但她幼嫩的掌心暖烘烘的,溫濕滑膩中蒸騰著一股幽蘭馨香,正是女子懷腋乳間等羞人秘處,最最動人的芬芳。胡彥之眼前一黑,明明意識清醒,靈魂卻像自氣體里被抽離出來,一時間天旋地轉。 book18.org

  「胡大爺睡吧!您倦啦,快些閉眼歇息,讓奴家好生伺候……」 book18.org

  符赤錦的聲音似從極遠處傳來,隔著溫暖沉厚的深水,仿佛有回到了孕育化生之處,徜徉在母親腹中羊水裡的摸樣。 book18.org

  胡彥之閉目垂首,苦苦與鋪天蓋地而來的異種沉倦糾纏,意志力終於衝破身體禁制,睜目振臂,將一眾糾纏的茶客震飛出去,雙手重獲自由!他一把攫住符赤錦的皓腕,拉至身前,咬牙嘶聲道:「你!快撤了那隻鬼手!要不……我殺了你!呲目垂首、宛若獸咆,令人聞之股慄。 book18.org

  符赤錦被他滿布血絲的怪眼一瞪,嬌軀不覺微顫;忽地微笑,以指撫頰,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奴家在想,天門掌教鶴真人知不知道他最得意的弟子、當世僅存的唯一傳人,竟有這獸一般的面目?」 book18.org

  胡彥之雙目暴瞪,「嗷」一聲吼,右掌曲成虎爪,叉向她嬌嫩的喉頭! book18.org

  符赤錦被叉得昂頸懸起,小巧的繡紅鞋不住踢蹬,痛苦的神情不過一瞬,右掌微抬,又由上而下往胡彥之面前抹去。他眼前再度一黑,心神渙散。 book18.org

  便只這電光火石般的一窒,符赤錦雙手握住了他的右腕,腕間的陽池、內關兩穴如受針攢,無數細小的氣針竄進手少陽三焦與手厥陰心包兩處經脈,體內充盈的真氣卻一下子失去本能,並未應運護體,似乎侵入的非是外物,氣針瞬間走遍全身,逐一接管各處。 book18.org

  胡彥之滿面錯愕,眼睜睜看著自己一寸寸將她放下,鐵一般的虯勁臂膀全不聽使喚,仿佛是他人之物。 book18.org

  女郎纖細修長的脖頸猶在他掌間,符赤錦雪面煞白,飽滿的酥胸急劇起伏,神情卻毫不驚慌,姣好的唇線抿著一抹淘氣的笑容,仿佛惡作劇得逞的小女孩。 book18.org

  「幸虧胡大爺見多識廣,奴家才能逃過一劫。」她咯咯輕笑: book18.org

  「你以為,奴家使的是躺屍拳、役鬼功一類的功夫,胡大爺仗著自己功力精純,遠勝奴家,不怕被分筋刺脈的手法所制,這才放心與奴家拳拳相接罷?可惜,奴家這門」血牽機「並非是那種唬人的障眼法,是很高深的武學哩!」 book18.org

  胡彥之全身氣血運行如常,真力猶在,卻似被封了周身要穴,動彈不得。偏又與點穴不同,並不是一點力量都使不出,更像是被人刻意擾亂了輸送意志的通道,儘管心中不斷送出命令,四肢百骸實際接到的卻極少極少。 book18.org

  他緊盯右掌,不斷命令它用力束起,扼死懷中笑意盈盈的嬌美女郎,平日再熟悉不過的五根指頭卻只是痙攣似的微顫著,猶如撫愛一般,不住輕觸女郎的雪頸。 book18.org

  「你……到底是誰?」胡彥之漲紅鐵面,額際頸間青筋浮露,終究還是徒勞無功。 book18.org

  「沒良心!」它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笑中帶著一抹嬌羞,隨手從髻上拔下一枚發簪。「都說與你聽了,奴奴名喚符赤錦。小時候爹爹呀,都管叫」寶寶錦兒「。」 book18.org

  那簪子長逾四寸,尖端銳利如針,遠看以為是荊枝,通體泛著涸血一般的烏沉鈍光,顯然是鎖功針一類的惡毒器械。簪頭雕成了小小的蛇首形狀,昂頭吐信、七寸游離,有股說不出的涼膩鮮活。 book18.org

  符赤錦含笑經簪尖刺入胡彥之右臂根部,約莫肩腋相交之處。奇的是那個位置並無要穴,也不是什麼重要的脈點,針尖入肉,胡彥之激靈靈地一痛,左臂突然行動自如,還未動念,已本能抓住簪子;符赤錦輕按著頸間老胡的巨靈掌,一眨眼又剝奪了他的行動能力,簪子分分刺入,一邊笑著誇獎: book18.org

  「胡大爺真是好漢子!這鎖功針入體最是疼痛,難得胡大爺一聲不吭。」將簪子一搠到底。 book18.org

  那處是無筋無穴的三不管,滿滿都是健碩肌膈,尖針皮肉硬碰硬,痛得胡彥之汗冷漿迸,齒逢間死咬著長長的一聲低吼,虎軀劇顫。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來,咬牙罵道「他媽的!你鎖的是哪一門的王八功?刺在這不知所謂的鳥地方!老子……」 book18.org

  符赤錦封了他周身大穴,教老胡硬生生吞下一長串污言穢語。 book18.org

  眼見大功告成,她似是鬆了口氣,從襟里摸出一條細練的小小金墜,重新貼肉帶好。 book18.org

  細雪般的頸肌環著一圈金線,意外襯得膚光益白,連金鍊子的澄黃輝茫也變得柔和起來。雞心似的實心小墜在腴沃的乳肌上彈跳幾下,撞得白酥酥的膩乳一陣震顫,淺細的乳溝被黃金的分量壓得一沉,金墜如置於半融的雪花酥油之上,微微下陷分許,外廓被柔軟的乳肌輕輕咬住,不在動搖。 book18.org

  茶鋪另一頭,冷北海扶著撞爛的桌凳顫巍巍起身,慘白的瘦面上濺滿點點血珠,模樣十分狼狽。 book18.org

  符赤錦噗哧一笑,挑眉斜乜:「這樣還打不死,冷老七,你也好長進了。」 book18.org

  「姑……姑娘客氣」冷北海勉強支起身子,艱難地盤坐調息,破碎的前襟散開半幅,露出內里的綴磷軟甲。若無此寶,他恐怕已斃於天元掌之下。 book18.org

  符赤錦走到耿照身畔,攏裙側身蹲下,素手一拂斷掌,無根鐵指立時鬆開。 book18.org

  眼見耿照雙目緊閉,一探他胸口脈搏,不覺驚呼:「哎呀,居然還有氣!這人……莫不是九命怪貓?冷老七,比起他來,你可丟臉了。」 book18.org

  她起身拍了拍手掌,一派輕鬆自在。 book18.org

  「雖有波折,總算完成任務,咱們回去交差吧。」 book18.org

  「此……此番姑娘立了大功,卻是踩著我黃島兄弟的血肉屍體。」身後,冷北海突然開口,虛弱的語聲冷冽依舊,似是強忍著極大的不滿。「姑娘的血牽機絕學如此陰損,用在那些個無知鄉人身上不妨,那地土蛇譚彪卻是本島下屬,雖非姑娘的紅島所轄,卻也是帝門中人,豈能做傀儡來使?」 book18.org

  「你還記得我是紅島的主人?」 book18.org

  符赤錦面如桃花,麗色生春,笑意卻一寸寸褪去。 book18.org

  「從剛才到現在,你喊我姑娘,這便是你們黃島的規矩?我若是口口聲聲喚何君盼作姑娘,只怕你要與我拚命。還是在你的心目中,躲在部下身後一事無成,要人保護的才是主子,身先士卒的便不是?」 book18.org

  「小……小人知錯。」冷北海勉力調勻氣息,按膝俯首:「但姑娘的言語辱及本島神君,恕小人斗膽,不敢再聽。」 book18.org

  符赤錦板起俏臉,冷哼道:「你叫我什麼?一犯再犯,掌嘴!」 book18.org

  以冷北海之傷重,自問沒有忤逆他的本錢,更不遲疑,提掌「啪」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扇的淤腫破碎,淌下一抹血污。 book18.org

  「神……神君恕罪。」 book18.org

  「方才若不能得手,再來便是你了,何況是地土蛇譚彪?」符赤錦冷道:「任務失敗,生不如死。此間的取捨思量,還輪不到你冷老七來教訓本神君!」 book18.org

  冷北海無語。符赤錦懶得再理他,一腳踢得耿照翻身俯臥,敲了敲背上的寬扁琴匣,自言自語道:「這裡頭裝的,不知是什麼事物?」抓著他後頭衣領,一把提了起來,不覺詫異:「怎地這般沉?」 book18.org

  她自由修習血牽機秘術,一遇活體便隨手施展,別的小女孩玩泥狗木偶布娃娃,小符赤錦玩的卻是活生生的小雞小鴨,年歲稍長一些,舉凡婢僕乳娘和貓狗驢馬,在她眼裡俱是傀儡玩偶,是閒坐無聊,閨閣呢語間可以隨手把玩,自得其樂的事物。 book18.org

  那血牽機的奇特內勁如千絲萬縷,動念即至,她伸手往耿照後頭一拂,牽機勁便似絲蟲入體,耿照雙目兀自緊閉,身軀卻站立起來。符赤錦一手按他頸椎,另一隻小手自琴盒的縫隙間摸進背門,氣針與耿照周身的氣脈相接,輕輕往前一推,耿照便垂頭走到胡彥之身邊。 book18.org

  「來,同胡大爺打個招呼,胡大爺可疼你啦,為了你弄到這步田地,好慘呢!」 book18.org

  她任意推挪,還真讓耿照舉手揮了幾下,一邊操弄,還側著小腦袋同他說話,恍若玩著心愛布娃娃的小女孩,捏細的語聲別有一番童趣。 book18.org

  胡彥之要穴受制,神智卻十分清醒,暗罵:「他媽的!這小娘皮瘋的厲害,老子真倒了八輩子的霉!」 book18.org

  符赤錦繼續對耿照自言自語:「來,聽話,給姐姐幫個手。」小手運化推移,耿照彎腰伸手,插入老胡臂下,將他直挺挺的舉了起來。 book18.org

  符赤錦笑逐顏開,喜道:「真是親寶寶!你比許大寨主根骨更好,是天生的傀儡之材,姐姐帶你回島,練成了如意身,咱們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側耳做傾聽狀,忽地俏臉飛紅,笑哧一口:「呸,你這小壞東西,凈轉些下流心思,好不要臉!」 book18.org

  胡彥之聽的毛骨悚然,欲沖開被封的穴道,無奈那枚鎖功蛇簪刺得蹊蹺,一運功便痛得渾身汗濕,卻一無所獲。符赤錦笑道:「胡大爺真是好漢!要不是你非死不可,用來煉成如意身,定也好用的緊。」笑顧冷北海:「我先走一步了! book18.org

  那尾鉤蛇若沒咽氣,記得一併帶上,莫誤了與當家的約期。」 book18.org

  冷北海雙掌橫疊胸前,兀自盤膝調息,右頰高高腫起,面色陰沉,並未接口。 book18.org

  符赤錦嘻嘻一笑,玉臂舒展,控著耿照往鋪外走去。驟然幾聲嘶鳴,硬蹄刨地如鐵,原本拴在鋪外的三匹駿馬不知何時竟掙脫了束縛,甩鬢狂奔進來! book18.org

  符赤錦失聲驚呼,連忙一擰小腰避了開來。危急間不忘運掌一推,以防剛到手的玩具被踏的四分五裂。當先那匹駿馬沖入鋪里,接連踩壞幾雙長凳,被驚得左突右撞,忽兩人立起來,龐大的身軀頓成血肉活牆,將耿,胡二人與符赤錦隔成兩邊。 book18.org

  耿照叉著老胡撲前幾步,握住蛇簪一伸手,迅速無倫的拔了出來! book18.org

  胡彥之痛得仰頭狂嚎,旋又急喘著大笑:「小……小耿,拔得好!」 book18.org

  符赤錦才知耿照早已恢復意識,只是一直隱忍不發,伺機擺脫控制,氣得臉都紅了,一拍馬臀飛躍鞍頂,揮掌朝他腦門拍去:「賊小子,找死!」耿照轉身以琴匣相迎,凌空數道掌全拍在匣子上,血牽機的氣針縱使無孔不入,卻拿堅若金鐵的百年烏檀沒轍。 book18.org

  符赤錦邊閃躲馬匹邊追趕,但耿照動作委實太快,幾次出手都只能打中背後的木匣,反震得她掌心刺痛,隱隱發麻。兩人繞著滿鋪的桌椅東奔西竄,驀地一聲震天巨吼,屋頂簌簌落塵,老胡終於沖開穴道,從他懷中一躍而起,翻身跳上馬背! book18.org

  胡彥之馬術精絕,胯下駿馬掙扎一陣,陡地踏蹄人立,調頭朝符赤錦奔去! book18.org

  這下換符赤錦驚叫躲避了,連冷北海也掙扎著逃開來。趁此良機,耿照回頭奔出茶肆,見一騎不住在鋪前打圈,馬背上伏著一名面色青白的瘦弱少年,正是阿傻。他攀著馬韁吁吁作聲,被拉著繞了幾圈,終於制服馬匹,一躍而上。 book18.org

  「多謝你了,阿傻!」耿照回過頭去,儘量如阿傻看見嘴型,揚聲大喊:「老胡!」 book18.org

  胡彥之策馬奔出,沖阿傻一豎拇指,笑道:「你好樣的,老子欠你一回!」 book18.org

  阿傻雙手揪著耿照的衣角,臉上猶有餘悸,突然抖顫著咧嘴,頓時難以自制,竟然大笑起來,嗓音雖暗啞怪異,神情卻是緊繃後的無盡酣暢。耿,胡二人一愣,四目相交,也跟著想起來,原先對阿傻的芥蒂俱都拋到九霄雲外。 book18.org

  雙騎並肩絕塵,掀著薄土黃霧一路馳遠,風裡只餘三人豪邁爽朗的笑聲,久久不絕於耳。 book18.org

  符赤錦咬牙切齒:「這幫混帳!」鬢髮散亂,一縷烏絲自白皙的額角垂落,雪肌披漢,模樣十分狼狽。眼角餘光見冷北海自懷裡取出一枚蛇形號筒,無聲無息轉身抓去,點了他的穴道。 book18.org

  冷北海瞠目倒地,符赤錦凌空揮袖,穩穩接過拋落的號筒,收入纏腰間隙。 book18.org

  「神君你……」 book18.org

  「失敗的是你們這幫廢物,可不是本神君。這麼巴不得人家知道嗎?」她怒極揮掌,抽鞭似的拍在馬頸之上,血牽機神功到處,連馬匹都前蹄一軟,撲簌簌的跪倒。符赤錦翻身飛上鞍頂,一扯馬韁,懊惱得狠抽狂蹴,飛也似的沖了出去。 book18.org

  「若追之不及,看本神君剝了你的皮!壞事的畜生!」 book18.org

  她兀自咒罵不休,忽聽身後一聲炮響,一道黃芒蛇焰自茶棚中升起,直寫入薄暮晚空,融入宵紅帶紫的餘輝之中。 book18.org

  「可惡!」符赤錦靈光一閃,登時醒悟:「原來那尾鉤蛇尚未死絕。這幫天殺的狗奴才!」但已經來不及回頭滅口。轉念又想:「那三人必定會躲開火號,以免裝上伏兵。這樣更好,哼!」韁繩甩動,往龍口村的方向急馳而去。 book18.org

  她騎術精湛,鞋尖踩著馬蹬,蛇腰打浪,臀股離鞍,俯低身子減低風阻,不意傾出一雙白皙耀眼的雪乳,半球逆風彈動,連襟內的蓮紅肚兜也裹不住,滿滿的乳肉顫跳不休,幾乎溢出襟口,煞是好看。 book18.org

  奔馳之間,胡彥之心思飛轉,暗忖道:「據聞慕容柔是出了名的雷霆鐵碗,目中連一粒沙礫也容不下,鎮東將軍府中決計不能圈養這些邪魔歪道。難道……這幫妖人真不是岳宸風所派?」連神武校場的古雙魂亦慘死在蝰蛇冷北海的鱗皮鞭之下,雖說冷北海的暗示有栽贓嫁禍之意,卻益發顯出此事可疑。 book18.org

  想起符冷二人口中的紅島,帝門,當家等,胡彥之心中一凜:「莫非是赤煉堂排出的殺手?」以那美貌女子符赤錦的武功行徑,更像七玄界的妖魔鬼怪。但無論是鎮東將軍府或赤煉堂雷家,都萬萬不可能與七玄界中人合作。 book18.org

  想著想著,遠方忽傳兩聲炮響,一前一後,落日盡頭升起橙黃色的蛇狀煙花;相隔不久,又再度炮響,只是這回卻在更西之處,耿照大喊:「老胡,你看!」胡彥之逆風笑道:「浮仙鎮那廂,十之八九藏有伏兵!這幫妖人蛇里蛇氣,卻沒料到咱們不去浮仙鎮,正所謂蛇鼠……」 book18.org

  他突然閉口噤聲,眼神從錯愕,意外,最終沉落下來,陷入一股難言的陰冷。 book18.org

  ——蛇。 book18.org

  鉤蛇,蝰蛇,蛇煙花,如響尾蛇的鱗甲長鞭。以蛇為號的組織門派……胡彥之神情嚴肅,對耿照大聲喊道:「小耿!你或是流影城,近期可有招惹七玄中人?」耿照愕道:「七……七玄界?沒有啊!我不……」 book18.org

  陡地會過意來,雙眉一挑:「你是說,方才那些是七玄界的人?」 book18.org

  胡彥之沉吟不語,片刻後才接口:「東海境內只有一個以蛇為標記的組織,正是七玄之一的帝窟!據說五帝窟隱藏在一處名為環跳山星羅海的秘境之中,門主之下另有五島神君,俱是七玄界中有數的高手。」 book18.org

  「星羅海?」耿照喃喃道:「那是什麼地方?是如飛瑤島等五島奇英一般,也在海外麼?」 book18.org

  老胡搖頭。 book18.org

  「不知道!我也沒去過,東海老子可說是走遍了,無一處叫環跳山的宗派,更無什麼港灣湖泊叫星羅海的,這肯定是掩人耳目的黑話,但那性符的小娘皮自稱神君,說是什麼紅島之主,賴皮蛇也提到帝門中人,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book18.org

  「難道他們……是為了赤眼而來?」耿照逆風大吼。 book18.org

  「不知道」。老胡兩手一攤,大搖其頭。 book18.org

  「五帝窟絕跡多年,有風頭說是被正道中人消滅,最起碼也是元氣大傷,半死不活,這才毀了與外界互通聲息的唯一關哨,從此再無人能出入環跳山星羅海。 book18.org

  按理七玄中人要奪妖刀,也輪不到五帝窟先出手!」與腦海中浮現的見聞逐一印證,更覺得詭秘重重,暗忖道:「紅島主人若指火神島赤帝神君,那是姓符沒錯……但應該是火日玉精符承明,哪兒來的血牽機符赤錦?說是女兒年紀也不對。 book18.org

  黃島該是土神島無疑,可黃帝神君也不叫何君盼,更加不是什麼要人照看的小姑娘,這些是打哪兒冒出的西貝貨?」 book18.org

  他苦思難解,急馳劍喉頭一甜,忽然嘔出一大口鮮血,若非及時抱住馬頭,只怕已滾落馬背。「老胡!」耿照面色不改,忙探手抓住他鬆脫的馬韁;「你怎麼了?」 book18.org

  胡彥之與岳宸風對過一掌,雖以天元掌力卸掉紫度雷絕的霸道掌勁,又得程太醫悉心治療,內傷卻無法在短時間內癒合,再加上鎖功簪造成的損害,又迫不得已運功沖開穴道,傷上加傷,路途顛簸之下,再也壓抑不住。 book18.org

  「別……別停!」他雙手環抱馬頸,死咬著一口血,閉目低道:「快……快到龍口村去!」 book18.org

  三人繼續奔馳,不多時便見到前頭一片燈火通明,暮色間矗立著一幢幢竹籬茅頂的屋舍,高低錯落,概比鱗次。耿照離鄉雖久,卻認得村口的一棵老槐樹,樹冠逆影與夢中的依稀仿佛,只是周圍的景物已有不同。 book18.org

  「龍口村到了!」 book18.org

  其時夕陽並未全沒,但一眼望去,村中戶戶窗板縫裡均透出燈光,道路中,廣場上靜悄悄的,連一條野狗也無。耿老鐵的房子在村後溪畔,打鐵鋪子臨著溪水,方便淬火生爐,耿照本想直奔家中,豈料老胡雙手一松,競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book18.org

  耿照一勒馬韁,與阿傻雙雙搶下,一左一右挽起老胡,見他跌得一臉血滲沙點,所幸只是皮外傷,趕緊就近挑了一戶人家,急急拍門。「有人在嗎?有人在嗎?」耿照呼喊一陣,屋內始終毫無動靜,本欲推門一探究竟,老胡卻動了動指頭,指著一旁放落的窗板。 book18.org

  耿照二人登時會意,阿傻將窗板一掀,卻見屋內收拾得乾乾淨淨,陳舊的木方桌上點著一支齊眉粗細的牛油大燭,燃得只剩拇指長短,燭台,桌頂爬滿燭淚,顯是燃燒已久。 book18.org

  角落的炕塌之上,倚窗坐著一名年輕男子,穿著莊稼人身上常見的衫褲布鞋,上身的短褐衫子袖長及肘,其外並無罩衫,襯子一類,可說十分簡樸,男子低頭不動,似是睡熟,仔細一看,他胸膛微微起伏,輕細的呼吸聲亦清晰可辨,並非是死屍。 book18.org

  但耿照卻覺得一股說不出的怪。 book18.org

  (太……太乾淨了!)男子絕不超過二十歲,面貌清秀白皙,甚至可說是十分英俊,臉部的肌膚光滑細膩,連一粒豆斑疤痕也無,眉毛似是經過精心修剪,斜飛入鬢,不見一根雜毛叉生,簡直不像是活生生的人。 book18.org

  他的衣著也怪。雖是莊稼漢打扮,然而短褐也好,布鞋也罷,全部是簇新的,仿佛是靈堂前燒化的紙偶一般,假的混無半分真實之感。耿照目力極佳,遠遠便見得男子低垂的頭側插著一根細細金針,正想上前察看,突然嘩啦一聲,似是有人打翻了什麼東西。 book18.org

  「我去後頭看看。」他對阿傻比著手勢:「你保護老胡。」阿傻點了點頭,以肩膀支撐老胡半邊身子,扶他坐上板凳,右手按著腰後的明月環刀,雙目四下巡梭。 book18.org

  耿照掀開弔簾,見廚房地上碎了一把陶壺,後門支支呀呀的搖晃著,打翻陶壺的人卻已不知去向。他自後門躥出,赫見門外一輛雙駕馬車,車內並置著兩具棺材似的長木箱,內襯的絲綢軟墊,被睡出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形輪廓;與其說是棺材,更像是放置名貴刀劍之用,只是以木箱的尺寸,所貯恐怕是人而不是刀劍。 book18.org

  再往前約莫三四間房舍之後,也停著同樣款式的馬車,一樣無人看守。遠處屋舍後恐怕也是如此。耿照滿腹狐疑,忽然掠過一念,不由得毛骨悚然,返身奔回屋內,見老胡睜眼抬頭,似是恢復了意識,急得大叫:「老胡,我們快走!這……這是埋伏!」 book18.org

  胡彥之雙目尚未完全聚焦,勉力瞥了屋內的年輕男子一眼,悶聲低道:「他……那人,是死的?」 book18.org

  「不!」耿照面色煞白,回頭急道:「那是炮製過的活傀儡,就是符赤錦說過的如意身!」村頭的這些房子裡恐怕都預放了一具如意身,她……她早料到了我們會來這裡!」 book18.org

  胡彥之猛地警醒,扶著兩人的肩頭掙扎站起。「快……快走!此地不能留了,我們趕快離開!」 book18.org

  忽聽門外幾聲長嘶,騎來的那兩匹駿馬不知被做了什麼手腳,砰砰側身倒地,口吐白沫,眼見不能活了。 book18.org

  就在同一時間,炕邊的窗板被悄悄推開,伸入一雙乾癟如柴的手臂,將年輕男子頸子間的金針拔起,男子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來,忽從炕底拔出一柄青鋒劍,和身直撲三人! book18.org

  老胡首當其衝,隨手拔出阿傻腰後的明月環刀,另一手搭著耿照的肩頭,鏗鏗鏘鏘的與男子對過十餘招,雙方攻守兼備、法度嚴謹,一時竟鬥了個旗鼓相當。 book18.org

  那具年輕俊秀的「如意身」仿佛不知疲累,出劍越來越快,老胡初初驚醒,手腕指掌不夠靈活,對招間被他一纏一絞,明月環刀堅然落地;男子乘勢一劍刺來,老胡不閃不避,側頸讓劍鋒拉出一道長長血痕,攢指成拳,一記重重搗入男子心口! book18.org

  男子身子一拱、雙腳離地,摔落時屈膝趴跪,整個人伏在地上抽搐,再也站不起來。胡彥之彎腰拾起明月環刀,猛然穿牆刺出,只聽得窗板外一聲慘叫,一名僕役裝扮的矮小老頭被刀鋒貫穿背門,登時斃命。 book18.org

  「快……快走!」老胡拔刀還鞘,面如淡金,唇畔淌出血絲。 book18.org

  「嗯。」耿照帶著兩人穿出後門,將馬車上的長箱拖下丟棄,將老胡安置在車廂里,駕車飛快衝出道路。遠處忽有煙塵逼近,來人身影看不真切,但裙袂獵獵飄揚,似是女子裝扮。 book18.org

  「那妖小娘皮追來啦!」老胡急急掀簾,撫胸道:「往……往水邊去!咱們找地方渡江,才能擺脫小妖婦!」說完立刻靠著廂板盤腿閉目,頭頂漸漸冒出氤氳白霧。 book18.org

  他必須爭取時間盡力恢復。 book18.org

  倘若符赤錦有能耐先移走整座村莊的人,安排眾多如意身在此等候,只為了預防茶鋪的第一線伏殺失敗,還有第二道防線可堪彌補;那麼,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前方或許還有第三道、甚至第四道的伏線。 book18.org

  而那具「如意身」的實力,則令胡彥之心驚肉跳。 book18.org

  根基深厚、反應靈敏,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的,就只有「無人操縱」而已。 book18.org

  他不敢想像方才若是符赤錦在屋裡,那場戰鬥的接過會往哪個方向發展。符赤錦在茶鋪中所展現的實力,尚不及她實有的五成,關鍵便在於傀儡素質的良莠。 book18.org

  ——橫疏影承諾的援軍呢?是全都被消滅了?還是她根本就不曾派遣? book18.org

  (可……可惡!)拉車的兩匹馬發足狂奔,但耿照畢竟沒有染紅霞黑夜驅車的本領,輪軸在碰撞間不住發出令人膽寒的崩裂聲,車廂彈撞之劇烈,離翻覆僅只一線。 book18.org

  夕陽剩下地軸彼端的最後一抹暈紫,夜之灰翳爬上天穹。嘩啦啦的流水聲已近在耳畔,馬車沿著河邊狼狽急沖,牽頭忽然亮起兩點熾螢,似是火炬的光芒。 book18.org

  「有……有人!」耿照回頭大吼:「老胡!渡頭……渡頭有人!」 book18.org

  車尾吊簾被灌入車廂的狂風颳起,銜尾急追的符赤錦雖在龍口村耽擱片刻,但隨即又跟了上來,馬車畢竟不如單騎迅捷,雙方的差距越縮越短;再繼續下去,被追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胡彥之嘆了口氣。 book18.org

  「沒辦法了,先上渡頭找船去!」他扶著車門探往前座,沉聲道:「一會兒你跟阿傻想辦法上船,我看著你們下水,待收拾了那窩蛇,立即便追上去!」 book18.org

  「不行!要走一起走!」 book18.org

  「一起走誰也走不得!」老胡抓緊他的肩頭,忽然神秘一笑。「你別忘了,老子一早便安排了伏兵,到時真要拍拍屁股走人,哪個灰孫子也攔不住!你們兩個拖油瓶別來壞事,老子還有幾十年的安生日子好過!」 book18.org

  馬車衝出道路,轟隆一聲巨響,車轅撞碎在渡頭的界碑上,拉車的兩匹馬一折一鼠,拖得殘骸零星四散。車中三人及時跳了出來。只見那渡口十分簡陋,搭著一條浮橋伸入水中、權作碼頭,碼頭前有一頂茅草遮篷,篷後只繫著一條小舟,更無其它船隻。 book18.org

  草篷之前,插著兩支一人多高的火杖,燃起沖天烈焰,照的四周明亮如晝。 book18.org

  一名白髮老人踞著一條陳舊長凳,冷冷地注視三人。 book18.org

  老人的膚色黝黑如鐵,白須白眉,身穿寬大的白麻褐衣,袍袖寬如鶴翼,腰間繫著一條蒲草繩子,衣襟大敞,露出瘦骨嶙峋的癟肋胸膛;下身亦著褲腳肥大的松垮白白麻質地的荷葉逍遙巾。 book18.org

  裝束似是逍遙林野的深山高隱,倨傲乖張的眼神卻透著一股煙囂火氣。 book18.org

  老人身後的地面插滿長長短短的兵器,小至刀劍鞭斧、大至槍矛棍棒,呈半月形環繞著板凳,連成了高低錯落的銳角屏風。一個人縱有十六支手,恐怕一次也使不了這麼多兵刃。耿照不明就裡,恭恭敬敬朝老人打了個揖,朗聲道: book18.org

  「老丈,我們有急事要渡河,能否請老丈通融些個,把船借給我們?」 book18.org

  老人理都不理他,冷哼一聲,目光越過耿照的頭頂,直視他身後的胡彥之。 book18.org

  「你便是胡彥之?是天門鶴老兒的徒弟,那個『策馬狂歌』胡彥之?」 book18.org

  胡彥之淡淡一笑。 book18.org

  「晚輩正是。」 book18.org

  「這便不會錯了。」老人點了點頭,怪眼一翻,冷笑: book18.org

  「那你知道老夫是誰?」 book18.org

  「知道。」 book18.org

  「哦?」老人稀疏的白眉一軒,幾綹垂在額頭前的散發無風自動,似是他目中所綻的精光凝成了實體,一瞬間劃出銳利勁風。「你……識得老夫?」 book18.org

  胡彥之還未接口,河面上忽然「砰!」一聲炮響,澄黃蛇焰再度衝上天際,回映出一艘緩緩駛近的大船,船上人影晃動,船工的呼喝聲清晰可聞,似正下帆舉槳,準備靠岸。 book18.org

  老人臉現不耐,嘖的一聲,似對大船、黃焰等甚感厭惡。 book18.org

  「便是原本不識,現下也該知道了。」胡彥之笑道: book18.org

  「前輩乃是五帝窟符老宗主座下、統轄西方金神島的白帝神君薛百螣,昔年與蒼帝神君肖龍形並稱帝門雙璧、左右戰神,以一手《蛇虺百足》」的神功縱橫七玄界中。當年與前輩的一戰,家師至今仍時時提起,囑咐晚輩道中遇見,定要多多拜上您老人家。「這老人正是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螣,人稱銀環金線,乃五帝窟一脈有數的前輩高人。 book18.org

  至於「帝門雙璧」 、「左右戰神」云云,卻是胡彥之隨口胡說。那蒼帝神君肖龍形二十五年前即為五帝窟公認的第一高手,號稱蒼島戰神,薛百螣雖年長許多,排名卻始終在肖龍形之後。 book18.org

  老胡之師鶴著衣未接掌青帝觀之前,與薛百螣有過一場君子劍決。薛百螣成名極早,其實「蛇虺百足」的奇功已有所成,而鶴著衣卻是大器晚成之屬,自然討不了便宜,相鬥不過百餘合,即為薛百螣所敗。 book18.org

  鶴著衣不以為意,經常與胡彥之說起此事,極言「蛇虺百足」的厲害。「為師就是太笨了,資質駑鈍,非要到了三十歲以後,根基歷練俱有長進,才能與此功一較短長。」 book18.org

  「那老子呢?那老子呢?」胡彥之難掩心癢,卻故意裝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book18.org

  「你啊,可惜就是太聰明了。」身形高大的垂老道人搖了搖頭,似是十分遺憾。 book18.org

  「恐怕要到四十歲以後,才能是『蛇虺百足』的敵手。日後若是道中遇見,定要離此人遠遠的;真要避不過,記得謙恭執禮、盡力退讓,要不就抬出為師當年敗戰的糗事,跪地求饒,以圖全退。切記!絕不可與此人交手。」 book18.org

  胡彥之嘴上不服,心裡明白得很:牛鼻子師傅是個不說空話的人。 book18.org

  他手心裡捏了把冷汗,強自鎮定。薛百螣卻眯眼仰頭,微露出一抹緬懷之色,片刻才道:「符宗主、肖龍形、鶴老兄……這些名字許久沒聽見啦,竟也有些懷念,我是老了。」低回片刻,撫著膝腿道:「老夫與令師也算是故人了。你死之後,老夫定會親自送你上真鵠山,你盡可放心。」 book18.org

  「若有人因此很感動的,請前輩務必告訴我。晚輩想看看都是些什麼人。」 book18.org

  耍嘴皮歸耍嘴皮,胡彥之卻無一刻不動心思,暗自推想:「他跳過小耿、阿傻不問,頭一個便找上了我。難道……招惹這幫人的,竟是老子?不對,牛鼻子師傅與他不算有仇,聽老銀蛇的口氣,殺了老子似乎還挺對不起故人,折扣既不能打,就送點小禮物什麼的……」 book18.org

  抬頭見那艘大船緩緩靠岸,船舷處有水手拋出纜繩,四、五條大漢躍上浮橋套纜繫繩,拉縴似的將船頭拉近。近處細瞧,那船並沒有想像中的巨大,初看以為是五桅沙船,其實不過是條單桅江舟,吃水平淺,但甲板設有舒適的艙房,是江上常見的客貨船隻。 book18.org

  江舟泊穩,船上的水手架好橋板,從艙里迎出一名黃衫女郎,簇擁著上了岸。 book18.org

  那女郎約莫十八九歲,生得一張巴掌大小的瓜子臉蛋兒,下頜尖尖、皮膚細緻,模樣十分端麗秀美。 book18.org

  她腰如細柳,個頭雖不甚高,身段卻頗為窈窕出挑,一身明黃單衫柳黃裙,里外包得嚴實,猶如書香門第的閨秀;領上圍了圈雪紗細絲領巾,竟連交襟處的一小片肌膚鎖骨也不露,但巾上支起鵝頸似的半截雪項,細直挺秀,骨肉勻停,行走間約束裙腰的系帶長長曳地,當真是坐牽織草、行歸落花,說不出的優雅好看。 book18.org

  女郎踏上橋板,過著雪履羅襪的小小腳兒差堪盈握,其時不興纏足,尤其行走江湖的女子多為天足,女郎的足形修長織美,尺寸卻小得可愛,望之惹人遐思。 book18.org

  她身邊始終有七、八條錦衣大漢環繞,裝束雖不盡相同,但身上都有一色的暗金綾綢,或束腕或圍腰,或結巾作帶,個個生得精壯結實,顯然都是練家子。 book18.org

  眾人來到草棚邊,似是礙於薛百螣的威儀,無一敢近。一名蓄有燕髭、神情精悍的中年漢子抱拳附身,恭恭敬敬道:「『鐵線蛇』杜平川,見過老神君。」 book18.org

  薛百螣冷哼一聲。「你們說要打頭陣,老夫讓你們打;說要守西大路的浮仙鎮赤水古渡,老夫也讓了。現而今,老夫連這半片草棚、一條板凳,也留不住了麼?」 book18.org

  杜平川長揖到地,語帶還是一貫的平穩,神情不卑不亢。「老神君息怒。我家神君一見信息火號,便即趕來,想與老神君並肩作戰,絕無他意。黃島上下一片誠心,尚請老神君明鑑。」 book18.org

  胡彥之心想:「看來這年輕姑娘便是小妖婦口裡的何君盼了。奇怪,黃帝神君何蔓荊算算年紀,也該是七老八十的老嫗了,怎能有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女兒? book18.org

  況且女兒尚能隨母姓,但何君盼無論是內外孫女,卻都不能姓何。」 book18.org

  卻聽一把溫柔洞庭的細膩嗓音道:「薛……薛公公,是我不好,見得火號一起,便讓杜平川他們起錨,思慮不周,請您莫要生氣。」她口氣怯生生的,倒也非驚慌失措,只是略微拘謹,似不慣當著眾人之面說話。 book18.org

  杜平川低聲輕道:「在人前須稱呼『老神君』。」 book18.org

  何君盼彎睫一顫,低聲道:「我……我知道了。」 book18.org

  但薛百螣聽到那一聲「薛公公」,乖張囂戾的模樣微微一斂,眉目間溫和許多,冷哼一聲,別過頭去,隨口道:「忒多人擁著她跑上跑下,還當你們神君是三歲孩兒麼?不知所謂!」杜平川躬身應道:「老神君教訓得是。」 book18.org

  渡口前一聲馬嘶,一騎跳蹄而止,鞍上翻落一抹婀娜裳影,氣勢洶洶,正是符赤錦。「三島神君都齊啦,胡彥之,你好大的面子!」她一撩粗布長裙,連露出內里的半截紅緞下裳也不在意,荑尖一指,冷笑道: book18.org

  「這廝弄死了我一具『如意身』,我要將他碎屍萬段,誰都不許爭搶!」 book18.org

  薛百螣目中精光暴綻,轉過頭來,森然道:「娃兒,你好大的口氣啊!」 book18.org

  符赤錦正在氣頭上,冷笑還口:「老神君,奴家是娃兒沒錯,可也是紅島的神君!」薛百螣重重一哼,嗤笑:「赤帝神君很了得麼?在五里舖失了手,來這兒逞什麼威風!」黃島眾人一片鬨笑,何君盼蹙起蛾眉,嗔怪似的瞥了一眼,杜平川立刻出聲斥喝,眾人才閉了嘴。 book18.org

  符赤錦俏臉漲紅,咬牙道:「老神君教訓得好!我符赤錦在那兒跌跤,便要從哪兒站起來!」織足一點,揮掌拍向胡彥之! book18.org

  騰地長空鳥影飛嘯,逕朝她腦門抓落,總算符赤錦沒氣得理智全失,及時從袖中翻出一對明晃晃的分水峨嵋刺,鏗地一聲接住鳥影,卻是一隻鐵鏈飛撾。鐵鏈的一端握在薛百螣手裡,他冷冷道:「符赤錦!你這是目中無人,定要和老夫過不去了?」 book18.org

  符赤錦咯咯嬌笑:「哪兒能呀!奴只是……」霍地轉身一刺,利尖逕取老胡。 book18.org

  胡彥之低頭避過,薛百螣勃然大怒:「冥頑不靈!」也不見起身探手,身後一桿丈八蛇矛「呼!」直刺符赤錦面門,二人竟隔著兩丈之遙鬥了起來。 book18.org

  老胡權衡情勢,決定從最弱的一環突破缺口,低聲道:「我動手制住穿黃衫子的姑娘,你教程快力氣大,先帶阿傻上船,攔阻的通通掃落水底!聽到了沒?」 book18.org

  耿照皺眉:「那誰來開船?」 book18.org

  「老子會!」胡彥之眨眨眼:「這種船我一人就能駛。我沒跟你說過我上過船當過水手麼?」耿照忍不住嘆息道:「你的人生也未免太精彩了……」語聲未落老胡已振臂躍出,直撲碼頭上的何君盼! book18.org

  誰也料不到他重傷之餘,還有這等驚人的行動力,只聞疊聲呼喝,何君盼身邊的護衛已倒成一片,不是被老胡掌劈要害、足踹頭臉,便是反抗時被他運勁震倒,竟無一人能沾到衣角。 book18.org

  那「鐵線蛇」杜平川稍好一些,與老胡換過幾招,章法、招式頗為不俗,掌上勁力卻大大不如,被老胡使了個虛招,一腳踢飛出去。「此人……怎地如此不濟?」胡彥之沒料到這條臨時想出的三腳貓計策竟輕易得手,大喜過望,欺身上前,一掌扣住了何君盼的肩頭! book18.org

  這娟秀的妙齡神君嬌怯怯地弱不禁風,老胡不敢制她死穴,只抓住左肩窩處,頓覺掌重的肩頭渾圓細小,柔若無骨,小瞧得令人生憐;便是隔著層層外氅、羅衫,仍能感覺她的肌膚無比滑膩,直如敷粉,提問還比他的掌心更高了些許,仿佛握著一團熱乎乎的膩軟溫綿。 book18.org

  何君盼似是不通武藝,身體姿態完全不是一名武人該有的架勢,便如尋常閨閣女子,通體無一處不是破綻,毫無應變之能,渾身簌簌顫抖。 book18.org

  胡彥之強抑著開口安慰她的衝動,正想回臂入懷,脅迫眾人就範,何君盼忽然抬頭,低聲道:「放開我!」小臉煞白,秀目里卻蘊有怒意。老胡心道:「原來是個烈性女子。」益發覺得可愛,不加理會,轉頭大叫:「小耿!快過來!」 book18.org

  何君盼怒道:「大……大膽狂徒,竟……竟敢這般無理!」她連生氣都是細聲細氣的,拚命挪開身體不與他碰觸。老胡心中一怔,不由失笑:「原來你的氣不是被人挾持,而是給男人碰了身子。」笑道:「姑娘見諒,我不是有意得罪。」 book18.org

  何君盼蹙眉道:「你不放開,便是有意!再這樣,我要打你啦!」 book18.org

  胡彥之哈哈大笑,眼看耿照已掠近船頭,黃島眾人投鼠忌器,全都不敢攔阻。 book18.org

  何君盼將右手攏在袖中,隔著袖布格開老胡右掌,老胡「咦」的一聲抖腕欲擒,居然抓之不及。她提起左掌,照定他的胸口虛劈了一記,胡彥之猛被一股巨力撞得倒飛出去,鮮血濺滿前襟! book18.org

  何君盼脫出禁制,另一廂薛、符兩人早已罷斗,薛百螣飛撾一出,利爪深深刺入耿照左肩,被鐵鏈一路拖下船來,疼得他失聲慘叫,雙手死死抓著鏈頭,幾乎痛暈過去。阿傻拔出明月環刀,被黃島眾人逼至船頭一角,被擒也是時間早晚而已。 book18.org

  老胡差點被打暈過去,所幸何君盼無甚經驗,出手拿捏不定,並未將胸骨打折,但她根基之深、掌勁之強,遠在冷北海等人之上;光以內功之精純,甚至還勝過了精擅「血牽機」的符赤錦。胡彥之今生所遇女子中,竟數不出一個內力比她更高的。 book18.org

  薛百螣收攏鐵鏈,提起一具置槍的盤頂石磨,將耿照壓在底下,壓得他口角溢出鮮血沫子,一邊冷笑:「若無幾把刷子,怎能做得黃帝神君?年輕人,她這一手『過山刀』的無形刃,滋味可好受罷?」 book18.org

  胡彥之苦笑,勉力收聚丹田裡的余勁,緩緩撐地站起。 book18.org

  背後,符赤錦咯咯笑道:「老神君,這廝狡猾得緊,先將他料理了,奴家再向老神君好生賠禮,恭恭敬敬聆聽您的教訓。」忽然素手覆額,舉目遠眺,喃喃自語道:「咦,怎地又有船來?何君盼,你們黃島是開煙花鋪的麼?放個不休,要是引來了不該看、不該聽、不相干的人等,豈非自找麻煩?」 book18.org

  何君盼輕蹙柳眉,似是惱她無禮,又嫌她神態輕佻,索性閉口不答。杜平川拍去身上灰塵,平靜接口:「符姑娘,若無火號指引,我等也找不到此間。是了,本島派冷北海等與姑娘一道,於五里舖埋伏,火號既出,怎地只有姑娘一人追來?」 book18.org

  符赤錦冷笑:「一死兩重傷,俱是這廝乾的好事。」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盤桓,笑道:「老神君,這是您的場子,便交由您來發落。再有旁人來打擾前,趕緊逮了這三人,打發交差。黃島的也沒意見罷?」 book18.org

  眼看河上那艘船越來越近,何君盼點了點頭。杜平川拱手道:「都按老神君的意思。」 book18.org

  薛百螣冷睨著胡彥之。「年輕人,老夫於令師也算是江湖故舊,便看這樁,你死前老夫可以答應你一件事。」胡彥之抹去嘴角血漬,咧嘴笑道:「晚輩要的不多,想與前輩借艘船渡江,順便請您讓一讓。」 book18.org

  符赤錦「咭」的一聲,嗤笑起來,隱帶著一絲恨意,似還記著如意身之仇。 book18.org

  薛百螣上下大量著他,胡彥之夷然無懼,撣了撣染血衣襟,一臉滿不在乎。 book18.org

  「好。」良久,薛百螣嘿的一聲,放落踞腿,大馬金刀地跨凳直視,目光如刃:「只消你從老夫手底下走過一百卅七合,平了令師當年之數,老夫,便放你過江去!」 book18.org

  【第六卷:五色帝牙】第三十折:背水一戰,深溪同途 book18.org

  此話一出,眾人盡皆色變。 book18.org

  符赤錦俏臉一沉,怒道「老神君,你這是什麼意思?」杜平川為防兩人一言不合,又動起手來,趕緊緩頰:「老神君,萬一有什麼閃失,斷難向那人交待,況觀海天門自詡正道,當年剿滅妖刀後,便領著頭與七玄翻臉,率先消滅了狐異門,栽贓嫁禍,卑鄙下流,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何必為了這廝與自家人過不去?」 book18.org

  薛百勝疏眉一挑,怪笑道:「自家人?誰是自家人?能向老夫發號施令的只有五帝窟的宗主。那人是什麼東西?他的事,關老夫屁事!」 book18.org

  符赤錦寒著臉哼笑道:「好啊,老神君英雄了得,儘早與那人分個高低,也好替大夥省事。還是今年的九霄辟神丹,老神君便不要服了?」薛百勝面無表情,眯眼只瞅著她,片刻才慢慢吞吞道:「世上只有你符家之人沒有資格說這話」 book18.org

  符赤錦如遭重擊,身子微微一顫,面色陰沉,不再言語,白皙飽滿的酥胸劇烈起伏,幾乎將姣好的櫻唇咬出血來。 book18.org

  胡彥之聽得蹊蹺:「看來,這回五帝窟的高手傾巢而出,卻是受了一名外人的指使,老銀蛇滿面不豫,心不甘情不願的,看來有把柄落在『那人』手裡。那九霄辟神丹不知是什麼玩藝?」眼前唯一的生機便是與薛百勝打平一百卅七合,比起浴血衝出重圍,老胡已心滿意足了,哈哈一笑:「晚輩想與前輩討一條板凳,歇歇腿兒。」 book18.org

  草棚中只有一凳,杜平川見機極快喚人從舟上取了一條來。 book18.org

  薛百勝冷眼看著,哼笑道:「怎麼,死前還想舒坦些個?」胡彥之振袍坐下,笑道:「前輩坐在凳上,晚輩也不好多占便宜,咱們坐著打好了,誰要是離了凳,便算是輸。」其實以他受傷之沉,若無板凳支撐身體,恐怕連一招也接不下。 book18.org

  薛百勝是老江湖了,如何看不出他取巧?冷笑:「趴著打都行。老夫要離了一寸半分便算是輸。」凳腿讓你折了,也算我輸!這樣,你還有沒有話說?「胡彥之笑道:「要是前輩再借晚輩一對長劍,那就更好了!晚輩是使雙劍的,空手向前輩討教,未免太過無禮。」 book18.org

  忽聽「撲哧」一聲輕笑,猶如風過銀鈴,無比動聽。眾人吃驚回頭,發笑的竟是黃島之主何君盼。 book18.org

  她也知道這一笑甚不得體,連忙伸手掩口,玉靨飛紅。輕咳了兩聲,視線轉向別處,彎睫眨巴眨巴地扇雲排風,一雙清澈分明的大眼骨碌碌的,反而更顯心虛。 book18.org

  眾人不忍令她難堪,一愕之後都裝著若無其事,連薛百勝也無不悅。 book18.org

  她自己卻過意不去,猶豫一瞬,又低聲道:「薛公公,真是對不住。這人真……真賴皮。」說完,忍不住面露微笑。身旁諸人都笑起來,只杜平川還是一貫的沉穩。低聲道:「在老神君面前,需稱『老神君』才是。」何君盼也不辯解,垂眸輕道:「我知道啦。」 book18.org

  胡彥之得美人一笑,精神百倍,接過薛百勝遞來的兩柄青鋼劍,奇道:「咦,好薄的劍柄!」輕輕一交擊,輕笑道:「晚輩練有一路出責無回的劍法,威力之大,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少時若抵擋不住『蛇虯百足』,逼不得已而用之,尚請前輩海涵。」 book18.org

  薛百勝微微一怔,不覺失笑。 book18.org

  「嘖!老夫竟有些喜歡你了。來,廢話少說!死生有命,刀劍無眼,你留心自己就好,不比替老夫擔心。」雙手微伸向後,骨瘦嶙峋的十根手指張開,宛若龍爪,眯眼詭笑道:「來吧!」 book18.org

  胡彥之道:「好!」劍尖交剪,逕取薛百勝頭頸要害! book18.org

  薛百勝身後成排兵器突然「動」了起來——火叉、大斧、九曲戟、竹節鋼鞭、劈水亮銀鏨,各式長短兵器如波浪般接連倒落,紛至沓來,只見薛百勝雙臂挪移,腳踢肩滾,胡彥之不得不易攻為守,舞劍左格右檔,硬是將此起彼伏的器械反擊回去,似被圍在數人、乃至十數人間混戰,竟無一息之裕。 book18.org

  (這……便是「蛇虯百足」?)須知胡彥之討凳非是賴皮,而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策略。 book18.org

  兩人坐著交手,約定先起者為敗,雙凳相距不過四、五尺,能容刀劍一類短兵相接,槍、戟、鋼鞭等重長械便無用武之地。 book18.org

  以他受傷之重,光以鋼鞭自身的重量揮擊,他便絕難招架;要閃避飛撾,鏢刀,小流星等飛索暗器,腰腿恐怕也有所不逮。利用板凳將戰圈鎖死在五尺之內,應是他最為有利的情況。 book18.org

  誰知薛百勝仿佛渾身都長了手眼,腳跟往後一踢杆尾鐵鐏,長一丈四的紅纓鐵槍便由上而下倒落,槍桿的中心貼在他肩背上挪來滾去,槍尖便如鳳點頭般吞吐晃掃。威力絲毫不遜於雙手平持。 book18.org

  他雙手始終攏於肥大的麻布袖中,光靠肩肘彈撞,便將整排兵器操使如浪,銳不可當;胡彥之被攻了個左支右絀,雙劍幾乎把持不住,一咬銀牙:「罷了罷了!若再藏招,恐怕連三十招都撐不過,遑論百卅七合!」驀地大喝:「前輩留神,晚輩得罪!」雙劍一合,形勢倏地一變——雪崩似的燦爛銀光忽從他兩臂身側轟然傾落,銳風呼嘯,刮面生疼,旁觀眾人禁不住退了一小步,漫天亂舞的長短器械一撞上銀光便即潰散,薛百勝雙臂一振,被逼得也擊出兩柄薄刃長劍在手,袍袖翻飛,硬撼胡彥之的銀波快劍! book18.org

  兩人均是以快打快,長劍交擊聲密如驟雨,無一刻稍停;杜平川等頓覺華光刺目若千陽,交閃如電的劍刃回映著獵獵刮動的炬焰,快到連劍形臂影也不見,兩人俱包在一團銀光之中,戰況難以廓清。 book18.org

  耿照被盤頂石磨壓在凳旁,身處戰團最中心,看的矯舌不下。不只因為兩人的動作太快太精準,攻勢猶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防守者卻能一一回擊,宛若鏡映,而是老胡老胡所用儘管是劍招,那潑風似的路數耿照卻再熟悉不過。 book18.org

  (這是……「無雙快斬」!)在老胡手中使將出來,無雙快斬不止是快,更可怕的是一劍重過一劍,仿佛前一劍余勁未散,下一劍已狠狠砍至,薛百勝雙劍所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他畢竟是年邁血衰,揚棄內息運化一味斗快鬥狠,對風燭殘年的老人十分不利。 book18.org

  驀地老胡暴喝一聲,雙劍齊下,往薛百勝肩頭處斜斜砍落,勁力之強氣勢之猛,壓得凳腳入地寸許,薛百勝不得不交叉接擊,兩柄劍猛被壓至胸前。 book18.org

  胡彥之虎目暴綻精光,正要一鼓作氣將他壓倒,忽地兩脅劇痛,竟遭兩柄薄刃青鋼劍貫入;喉頭一甜,一抹鮮血已溢出嘴角。 book18.org

  薛百勝雙手持雙劍,正被自己牢牢壓制,除非他有四隻手,否則如何能夠? book18.org

  胡彥之強忍劇痛,赫見薛百勝兩隻袍袖滑落肘間,露出一對鑄鐵般的黝黑手掌,左右食、中二指間各箝著一柄薄刃青鋼劍;而雙手的中指與無名指之間,則箝著另外兩柄、也就是刺入自己脅下的,與前兩柄一模一樣的薄刃青鋼劍! book18.org

  近距細看,薛百勝十根手指的指節比常人更長,骨節突出,指間的肌肉異常發達,布滿突疣般的硬繭,尤其是箝著第二對劍的中指、無名指,其扭曲靈活的程度,簡直就像第二隻、第三隻食指一樣。 book18.org

  三指間不但能夾著兩柄劍與胡彥之過招,還能在架住來劍的一瞬間,將第二對劍往下分刺,制住胡彥之。 book18.org

  蛇本無足,若能憑空生出,必是不存在的虛幻之足。 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蛇虯百足」的真面目!)胡彥之想起曾在平望都街頭見過的賣藝人的手法。賣藝的郎中取八文銅錢來,雙手各置四文握起,每每雙拳交錯、吹一口氣,則右手剩三文而左手變五文,如此變換不休,有個名目叫「八仙過海」。 book18.org

  他私下纏著郎中欲一窺秘訣,郎中將一枚銅錢置於指間滾動,又將銅錢平放於掌心,翻掌朝下而錢不落地。「若胡大爺能練到以掌紋夾住銅錢,這門戲法便是小成了。」郎中笑著說。 book18.org

  「我不信。」胡彥之哼笑:「你能用掌紋夾住銅錢?」 book18.org

  「小人不用掌紋。」郎中道:「小人練此道已超過二十五年,掌中每一條紋路都練出了繭子,繭子又化成皮褶,最後竟成了一隻小小的皮膜口袋。小人一隻掌里能塞入五枚銅錢,八仙過海又有何難?」 book18.org

  「精通百兵」不過是薛百勝的煙幕,如何羅列在後的各式長短兵刃,以及攏住兩隻手的寬袍大袖一般,均是惑人耳目之用。 book18.org

  ——「蛇虯百足」練的,其實是指力。 book18.org

  不僅練到要持兵應敵,更須靈活如蛇,將兵器在指間自由變換。 book18.org

  「我服了!」胡彥之哈哈大笑,鮮血混著唾沫淌下頸頷;薛百勝默然良久,忽然抬頭:「你這路劍法,莫非是天門劍脈的七言絕式『天階羽路自登仙』?」 book18.org

  胡彥之又咳出幾口血沫子,無視兩肋正插著利劍,豪邁大笑:「差得遠了!不瞞前輩,以晚輩內傷之重,使不出『天階羽路自登仙』。方才所用乃晚輩自創的一路劍法。」 book18.org

  薛百勝疏眉一挑。「那是你自創的劍法?」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薛百勝難掩錯愕,幾度欲言又止,半晌才垂眉道:「叫什麼名目?」語氣竟自有一絲蕭索。胡彥之微笑道:「叫『寒雨夜來燕雙飛』。我那牛鼻子師父使劍是天階羽路,飄飄欲仙,老子差得遠啦,也只能混作兩隻傻鳥。」 book18.org

  薛百勝嘿的一聲,拔劍撤手。胡彥之咬牙悶聲,仰頭滾落板凳,單臂捂著肋下傷口,欲拄劍起身,無奈內外交煎、新舊相疊,又吐出一口鮮血,半身染紅,竟難撐立。 book18.org

  「共是一百四十七招。」薛百勝淡然道:「你贏了,年輕人。你們走吧。」 book18.org

  起腳一蹴,石磨翻落地面。耿照被制住的穴道早已沖開,忙一躍而起,直奔出數步才膝腿一軟,肩上創口之疼與胸背淤血之痛一起迸發,咬牙撐住疲軟的身體,奔過去將老胡攙起。 book18.org

  五帝窟眾人面面相覷,但白帝神君出口無回,何君盼低聲湊近杜平川耳畔,粉唇輕合幾下,杜平川回頭一招手,阿傻便被放下船來。 book18.org

  符赤錦咬著唇道:「老神君!你一人快意,卻要害苦五島之人!」薛百勝冷笑道:「世上也只有你符家之人,沒資格說這話!」符赤錦鐵了心要留人,纖足躍起,居高臨下,揮掌拍向胡彥之的頭頂。 book18.org

  薛百勝霍然躍起,右手五指洞穿板凳,就這麼提著橫揮出去,與符赤錦隔空對了一掌,側身道:「還不快走?」耿照與阿傻一人一邊,攙著老胡踏上碼頭,直奔薛百勝的竹篙小舟。 book18.org

  薛百勝知她「血牽機」的厲害,提著板凳一指,兩人相隔足有四、五尺遠,冷然道:「符家娃兒!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誰能留得下他們!」符赤錦粉面煞白卻忌憚「蛇虯百足」的厲害,不敢近身與他纏鬥。 book18.org

  耿照等三人萬般艱難地來到船邊,正要下去,水面忽有一道凌厲刀氣,呼嘯著划水而來,所經之處白浪掀起數尺高,眼看就要將三人劈成兩半! book18.org

  「留神!」 book18.org

  薛百勝感應氣機,未及回頭,搶先飛起一腳將石磨踢過去,轉身時人已縱出,左掌指間帶風,「呼!」一聲甩出一桿卅六斤重的九曲月牙戟,右手板凳徑向刀氣掃去! book18.org

  耿照等三人及時趴下,刀氣自頭頂掠過,轟然一聲,石磨、曲戟應聲兩分,薛百勝揮凳一格,整個人被撞得倒飛丈余,落地時不由得踉蹌幾步,咬著一口鮮血穩住身形,手中木凳一停,倏地四分五裂! book18.org

  「退……退下去!」他手撫胸口,讓耿、胡等三人先退下碼頭,一張黑黝紅亮的麵皮漲成紫醬色,渾身劇烈顫抖,似忍受著極其巨大的痛苦。杜平川看出異狀,揚聲道:「老神君!可是丹效過了?」 book18.org

  符赤錦蹙眉道:「應是為擋那一刀,提運內力超過八成功力,辟神丹的效力壓不住了。」想起一事,提聲叫道:「快盤膝坐下,散息於脈!你越是運功抵抗,不但白受痛苦,更將催化雷勁,後果不堪設想!須借外力方可壓抑。」腳步細碎,繞過了胡彥之等,直往碼頭行去。 book18.org

  薛百勝盤腿調息,忍痛一揮袍袖,厲聲道:「不……不比!你練那歹毒陰損的武功,還想拿……手碰一碰老夫?滾開!」符赤錦停下腳步,慘白的臉上兀自掛著一絲狠笑索性閉口不語,卻不似要落井下石。 book18.org

  河面那條漁舟越來越近,轉眼靠上岸來,船頭一前一後立著兩人:後頭那人身形胖大、黑如鍋底,斜背著一隻巨大的烏漆刀匣;而前頭那人生得魁梧雄壯,目似伏威,一身黑袍玉帶、披風飄揚,猶如微服出巡的功臣武將,頭頂卻以一隻金冠束髮。 book18.org

  豪邁的燕  與書生氣的包巾玉釵合而為一,普天之下唯此人不顯軒格,正是鎮東將軍麾下武 首席、威震東海的<八荒刀銘>岳宸風! book18.org

  船未停梢,岳宸風 著殺奴躍上碼頭,撇了一眼薛百勝的狼狽模樣,微笑道:「適才不知是老神君在此,這一刀竟未留刀。誤傷了老神君,在下好生過意不去。」 book18.org

  薛百勝面上紫氣大盛,嘴唇青白、渾身劇顫,已無餘力鬥口,苦苦咬牙忍受,不吐一句示弱的言語。岳宸風雙手負後,清了清喉嚨,朗聲笑道:「剛才是誰說要放人的?」眾人皆不敢出聲。 book18.org

  符赤錦嫵媚一笑,妖妖嬈嬈地福了半幅,咯咯笑道:「誰敢呀?不過就是有人犯渾,一時得了失心瘋。所幸主人神功蓋世,一舉擒賊,奴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瞟了眾人一眼,見薛百勝自顧不暇,三島中除了自己,更無第二名能震懾全場之人,領頭盈盈下拜:「紅島神君符赤錦,恭迎主人聖駕!」 book18.org

  杜平川猶豫片刻,也對何君盼使了個眼色,率黃島眾人躬身道:「參見主人!」 book18.org

  岳宸風哈哈大笑,一揮披風:「都起來吧!諸位不必拘禮。」大步走下碼頭。 book18.org

  行過薛百勝身過時,見他渾身不住顫抖,不知是因為痛苦太甚,抑或受不住這般獻媚場景的屈辱。岳宸風勘誤人消輕輕一腳,便能踢死這麻煩之至的老東西——即便沒有「九霄辟神丹」的禁制,薛百勝也不是他的對手。 book18.org

  但此時此刻,殺死這頑固的老兒也許才是仁慈太過。晚過兩天再發丹藥給他,足夠他一整年安分了——如果到時,他還沒被雷勁貫體的痛苦給弄瘋的話,岳宸風心滿意足的笑著,負手走向今晚的獵物。 book18.org

  瞥見岳宸風的一瞬,胡彥之忽然懂了。 book18.org

  腦海中電光石火的一掠,他想起當日在雲上樓時,耿照所轉述的阿傻之言。 book18.org

  阿傻的大哥與岳宸風最後一次約斗折戟台,阿傻兄弟倆身無長物,只能以岳家列祖列宗的大牌做抵押。阿傻的大哥說:「……這回,我押的是我的姓名,你贏,從此這木牌底下的名和姓歸你。這,夠不夠份量?」 book18.org

  岳宸風回答道:「你早兩個月來肯定值,不過我近日才殺敗盤據環跳山的五帝神君,降服人稱<伊沙陀之魔>的攝殺二律仙,身價暴增,一條姓名只怕不夠。」 book18.org

  阿傻讀的是唇語,以他當時的閱歷,不可能判別「環跳山」與「五帝神君」 book18.org

  是什麼,因此記的是同音異義的別字,並把「神君」錯記成了「神兵」。而後在雲上樓當眾訴冤,耿照譯的便是同音別字,老胡因而錯失了是關鍵的環跳山、五帝等詞語。否則以其見聞廣博,早發現了兩者間的牽連。 book18.org

  ——我近日才殺敗環跳山的五帝神君,身價暴增。 book18.org

  ——五帝窟絕跡多年,說是被正道中人消滅……這才毀了與外界互通聲息的唯一關哨,從此再無人能出入星羅海。 book18.org

  江湖傳言並沒有錯。有一名<正道中人>不知以什麼方法打敗了五帝窟的五島高手,迫得他們封關退隱,絕足江湖。但這則流言只說對了前半截,後半截卻不為人所知:這名正道高手以不知名的法子,控制了五帝窟,使七玄之一的邪魔外道成為其私兵,暗中幹著殺人越貨、剪除異己的勾當! book18.org

  當然老胡的判斷也沒有錯。無論是鎮東將軍府或赤煉堂,都不可能與七玄勾結。 book18.org

  ——勾結這幫妖魔鬼怪的,是岳宸風胡彥之咳出幾口鮮血沫子,冷笑道:「岳宸風,你與外道勾結,不怕慕容柔知道了,要砍你的腦袋?」岳宸風哈哈一笑,點頭道:「胡兄說得極是,故而今日之事,萬不能教將軍知曉。」 book18.org

  胡彥之「呸」的一聲,一抹唇際的血漬。 book18.org

  「岳老師笑得這麼無恥,肯定要殺人滅口了。」 book18.org

  「那到不是。」岳宸風環抱雙臂,撫頷笑道:「耿照是刀皇傳人,又通曉妖刀之事,背上背的物事這般緊要,非但不能殺害,還須盡力保護;若能供出妖刀種種,慕容將軍便能<私藏妖刀,圖謀不軌>的罪名,抄了白日流影城。比起妖刀,這個籍口更是萬金不換,價值連城。」 book18.org

  胡彥之心想:「赤眼與小耿之事傳得好快!這可不妙。」以赤煉堂與鎮東將軍府勾結之深,料想今日赤煉堂圍朱城山之後,橫疏影勢必要給個交代;岳宸風若一直埋伏於左近,得知此事並不奇怪,甚至原在意料之中。 book18.org

  岳宸風續道:「至於那位阿傻兄弟,我倆雖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到底也是舊識一場。當年我既未殺他,今日也不忙著殺。」頓了一頓,微笑道:「今夜非死不可的,只有胡兄一位。」 book18.org

  胡彥之心中一凜:「他原不必殺我。如此著意要殺,其中必有蹊蹺。」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俯,又咳出血唾。岳宸風抱臂冷眼,笑意漸凝,鼻端重哼了一聲:「你笑什麼?」 book18.org

  「笑你冤哪!」老胡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拍拍胸口緩過氣來,一指周圍眾人,斜也而笑:「你老底都翻出來啦,還弄出這麼一大家子勞師動眾的,要還殺不了我,抓不到這兩個小的,不知會不會很嘔?」 book18.org

  岳宸風面色不變,老胡 唇長嘯,林中忽衝出一條巨大的烏影,四蹄放開人立而起,咆聲猶如虎嘯,吼得所有的馬匹都腿軟跪地,功力銷差的人也抵受不住,捂耳栽倒。 book18.org

  耿照看得一怔,旋即喜道:「二哥!」 book18.org

  原來策影極通靈性,他身形巨大,若與老胡、小耿同行,恐怕難以矇混下山,故一路獨行專走山陵險道,有時趕在三人之前,從遠處山峰上眺望監視;有時又遠遠跟在後頭,循著氣味追蹤,儼然是一名追跡高手,隨後保護三人。 book18.org

  老胡與他搭檔已久,默契甚深,若無哨聲信號,又或老胡失去意識、無法自保,否則策影決計不現身,為三人守住最後的一條退路。 book18.org

  策影衝進人群里,蹄飛口咬、迅捷如風,黑夜中看來直如鬼神異獸,五帝窟眾人幾時見過這種怪物?頓時被驅趕得潰不成軍。符赤錦、何君盼等首腦紛紛走避,場面大亂。 book18.org

  老胡觀緊時間,一推耿照:「上去!」策影如風掠過,耿照一抓韁繩翻身上鞍;彎腰一撈,也把阿傻提了上來。胡彥之重傷無力,腳軟坐倒,策影急停扭轉,小磨似的鐵蹄刨入土中逾一寸,蹬蹄前前後後踢飛幾人,猛地咬住胡彥之的衣領往後一甩,也將老胡拋上背鞍,掉頭狂奔而去! book18.org

  符赤錦氣急敗壞,尖聲大叫:「擋住大路,別讓他跑啦!」黃島眾人如夢初醒,才合力推倒馬車車廂,擋住出入渡船的道路。 book18.org

  誰知策影作勢欲奔,忽然回頭涉水,經過江舟時後腿猛蹬,「轟」一聲巨響,將舷頭踹出一個大窟窿,連堅固的龍骨都被踢得爆碎開來,整條船劇烈搖晃之間,斜傾著向一旁滑開,岳宸風乘來的那條魚舟頓時被壓得稀爛。 book18.org

  策影更不稍停,直直衝入水中,前進的速度絲豪不減。 book18.org

  岳宸風虎目圓睜,暴喝道:「刀來!」殺奴翻開刀匣,寶刀赤烏角再度出鞘。 book18.org

  一道逼命刀風橫掃而出,匡當一聲吞鞘收匣。策影嘶吼一聲,身子一陡的歪斜,幾乎將老胡甩入水中;躊躇不過一瞬間,他又繼續蹬蹄探頭,身形旋即沒入漆黑河面,游出了炬焰能及的範圍。 book18.org

  赤烏角出 ,絕不落空。 book18.org

  只是岳宸風料不到一刀竟劈不死策影,憤怒之餘,不由讚嘆:「好一頭韌命的畜生!我一刀能斬斷石磨,卻斬不斷他的身腿!」符赤錦秀髮覆額,模樣十分狼狽,幾乎忘了自己今日曾兩度被馬兒追得團團轉,片刻才喃喃說道:「那匹馬……居然會游水!」 book18.org

  岳宸風冷哼一聲:「他不是普通的馬,是出自天鏡原的罕世奇駿紫龍駒!」 book18.org

  懶與纏夾,縱身躍出,掠上碼頭另一邊的小小扁舟,持篙往水中上點,渾厚內勁之至,小舟如箭一般射了出去。 book18.org

  入夜後河水寒冷,耿照身負內外傷,一下水的瞬間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幾乎失溫。所幸他身子強健,勉強還能抵受,不料策影越行越深,眨眼便離了河岸,四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前後左右只聞水流聲聲,什麼也看不見。 book18.org

  耿照心中大急,抓著韁繩喚道:「二哥,再往前便要沒頂啦!二……二哥!」 book18.org

  策影一扭馬嚼,耿照反被他拖了一下,略微冷靜:「二哥不會自踏險地,除非……他會游水!」黑夜中不辨河水深淺,只能憑著馬鞍,大腿吃水的程度未變,判斷他雖離岸好不陣了,卻未因此下沉,看來確是栽著三人游向對岸,不覺失笑: book18.org

  「旁人若聽我向馬兒求助,還讓他憮平心緒,定以為我瘋了,殊不知二哥通靈神異,只怕還在常人之上。」回頭喚道:「老胡、老胡!」胡彥之卻無反應;伸手往後一摸,才發覺他入水失溫,內傷加劇,竟爾暈了過去。 book18.org

  他趕緊向前拍了拍:「阿傻!」黑暗中阿傻不能視物,成了真正的瞎子,自然無法回應。然而他雖然身子發顫,牙關磕得格格作響,一推之下猶能挪肩縮頸,意識十分清醒。耿照放下心來,也不知過了多久,胯下的皮鞍一陣顛簸,策影跳蹄而上,已然爬上了河岸。 book18.org

  耿照漸漸習慣了夜色,能隱約辨出周圍的景物,老胡還是動也不動地趴在不匣上,氣息斷悠微弱。過了赤水之後要往哪兒去,耿照毫無概念,策影卻自有主意,片刻也不消停,一拐一拐地向東而去。 book18.org

  耿照查覺蹊蹺,伸手往馬臀上一摸,只覺觸手溫黏,策影「虎」的一聲低吼,他才發覺:「不好!難道二哥受了傷?」任憑他如何扯韁呼喚,策影就是不肯停下。耿照福至心靈,扭頭回顧,赫見河上粼粼波光之間,一葉扁舟如電射至;船上之人雖難辨面目 ,然而披風獵獵飄揚,長篙隨手一點,小舟便破流直進、如鼓風帆,除了岳宸風外還能有誰? book18.org

  「難怪二哥拖著重傷,還不肯停下歇息!」 book18.org

  一旦被追上,以岳宸風的陰鬱性格,已方三人一馬絕難倖免;對耿照來說,其中取捨不難。他拍拍馬頸,說道:「二哥!這兩個便交給你啦。你英明神武,是馬中的蓋世英雄,我放心得很。如有逃過一劫,兄弟再來與你吃酒。」拍了拍身前阿傻的肩膀,把馬韁塞到他手裡,以手指在他掌心寫了「下馬」二字。 book18.org

  阿傻如夢驚醒,霍然回頭,一雙眼睛在月光下炯炯放光。 book18.org

  耿照咧嘴一笑,將老胡攀在腰間的右手牽與阿傻,解開琴匣系帶往地下拋,右腳跨至鞍左,猛的向道旁草叢一跳,雙手抱頭連滾幾圈,忍著肩傷劇痛咬牙起身,三步並兩步的溯來路奔回,拾起琴匣,重新斜背系好。 book18.org

  策影跛著腿跳蹄而立,扭著巨大的身軀回頭,奔前幾步,虎聲低咆,仿佛正氣急敗壞的喚他回來。耿照也走向前去,揮手道:「二哥,馱著三個人咱們誰也逃不了,你明白的。」一人一馬對望良久,策影啡啡兩聲,踏著蹄子退了兩步,又恢復成睥睨雄視的馬中王者,大如柑橘的濕潤黑眸在夜色中熠熠放光。 book18.org

  馬背上的阿傻在腰後摸索一陣,將明月環刀拋給耿照。那是除了不能開封的赤眼之外,三人身上僅剩的武器。「謝了,阿傻。很高興能交你這個朋友。」阿傻怔怔望著他,神色複雜,策影卻不再留戀,掉頭往東邊去。 book18.org

  寒冷的河風吹來,現在風裡只剩下耿照一人。 book18.org

  他拄著明月環刀,在岸邊靜靜等待著岳宸風。身為誘餌,他必須使普獵者明白自己價值連城、便於得手,比起浪費時間去追逐不可知的對象,不如張嘴將自己一口吞下。在耿照身上,有赤眼、有人人窺視的妖刀之秘,更重要的是一個籍口;一個嚴刑拷打逼出口供後,慕容柔會欣然接受,拿來對付流影城的籍口。 book18.org

  所以他只是誘餌。耿照十分明白,自己絕不能落到岳宸風手上。 book18.org

  他一直等著小舟來到河岸十丈之內,才慢吞吞地邁開腳步,往西邊走去。透過已熟悉夜幕的驚人眼力,他可以清楚的看見岳宸風臉上的變化。耿照一點也沒有算計他的念頭,比心機耿照決計不可能是此人的對手,他只是把事實攤岳宸風的面前,讓他自己估量追哪一邊更划算。 book18.org

  ——像岳宸風這樣的人不驚怕,他們的弱點便只有貪。 book18.org

  他不怕阿傻的指控,更不怕老胡的證言,但逮到耿照卻能得到最多的好處。 book18.org

  隔著流水黑夜,耿照在那人眼裡看到了貪婪之光,終於放下心來,死命地發足狂奔。 book18.org

  策影馱著老胡、阿傻,一跛一跛地往東路逃去。 book18.org

  在他與胡彥之浪跡天涯的這些年裡,這不是老胡頭一回暈死在他背上,任他馱著東奔西跑。紫龍駒通常活得很長,強韌的生命力與超乎想像的長壽,使他們能長成異於常馬的巨大身形,甚至擁有智慧,以及人的「智慧」所不能理解的力量。 book18.org

  過往的每一次,策影總是靠著敏銳的嗅覺、驚人的身體素質,以及對危機的靈敏直覺,帶著重傷昏迷的老胡逃出生天。而現在,那種危機四伏的、驚怵似的奇妙感應重又輕刺著紫龍駒的眼耳口鼻。 book18.org

  漆黑的東向大路上,忽然旋出一條火龍! book18.org

  策影虎吼停步,如黑水銀般的眸中回映著熾亮吞吐的紅艷火舌,沒有驚恐,只有憤怒。那並不是纏繞著焰火的紅龍怪物,而是突然自兩側林中同時亮起的成排火炬,連綿一片,宛若張牙舞爪的火龍。 book18.org

  自與老胡搭檔以來,策影騰空越過一片人牆、一片火牆,甚至是一片尖刃密擠的兵器牆的次數,已多得數也數不清:「一擁而上」、「重重包圍」等字眼,對來自極境天鏡原的異種神駒而言毫無意義,能令它稍稍卻步的武器只有一種。 book18.org

  炬焰隨風晃搖,綁著浸了牛羊脂的破布的炬頭不斷濺出油渣火星,舉火之人皆是一身漆黑的緊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單肩皮甲,護腕、綁腿也以黑革鞣製;從苗條的身形上看來,清一色都是女子。 book18.org

  每根火把旁邊,都鄰著另一名彎弓搭箭的黑衣女郎,竟有百人之譜。箭陣遠遠近近,從道旁至樹頂,將策影一行團團圍住。以紫龍駒的神速及強韌健壯的身軀,或許這樣的陣仗依然留它不住,卻足以將馬背上的兩人射成刺蝟。 book18.org

  箭陣之後,一頂華蓋覆紗、金檐垂旒遇到大帳停在道中。那金帳底平如床榻,四面設有女牆似的雕欄,欄柱盤鱗,精緻的雕刻上細細貼著金箔,無比華貴;帳子兩側各有一條碗口粗細的朱漆轎槓,前後均有四名力士、共是八人同抬,可以想見行走時之平穩舒適。 book18.org

  金帳白紗里探出一隻芊芊柔荑,剔透如玉的指尖抵著紗簾,輕輕戳出尖細如茭白嫩筍的形狀。「好一頭魁梧暗藏的畜生!」帳中之人語聲動聽,卻絲毫不顯做作,頗有后妃威儀:「先莫放箭,改放豨蛇煙!」 book18.org

  左右躬身領命,取出數隻粗圓竹筒。竹筒外被打磨得光潔滑亮,一頭嵌著銅光燦燦的金屬蛇首,作張牙吐信的猙獰形狀,鑄工極其精巧,蛇首之上鱗片宛然、園目有光,栩栩如生;筒後亦鑲以鱗甲銅底座,露出半截引信。前後銅座上伸出兩隻把手,供持筒者持握,另以皮帶斜肩背掛,以支撐圓筒的重量。 book18.org

  那蛇首之下設有藥室,黑衣女郎舉火點燃筒後引信,蛇口中忽然噴出大股黃煙,噴射力量之強,煙出猶如一條矯嬌黃龍,筆直而不散,隨著圓筒飛甩而來,從不同方向匯向策影! book18.org

  策影跳蹄咆吼,猛地人立起來,它雖有一腳踢碎江舟龍骨的萬鈞巨力,卻無法與踢不著、咬不到的濃煙對戰;見周圍撤了弓箭,正欲蹬腿起步、再度從人群頭頂一躍而過,忽地四蹄一軟,掙扎著跪倒下來,背上的老胡、阿傻都被掀翻在地。 book18.org

  數名黑衣女飛搶上來,趁著黃煙迷眼將阿傻一劈倒地,七手八腳綁了下去: book18.org

  老胡周身卻無法靠近,策影奮力掙扎,四蹄亂踏,歪歪倒倒地兜著圈子乍起倏跌,始終將老胡護在腳邊。 book18.org

  眾人畏懼它巨大的身形與瀕臨失控的驚人怪力,只敢遠遠繞著圈子,眼看豨蛇煙由黃轉白、由白轉薄,最終散成了幾縷青絲,始終無法制服策影。 book18.org

  那「豨蛇煙」是極厲害的蒙汗藥物,藥效遇血即發,若無傷口,便是大量吸入也無損害;但哪怕只是擦破小小油皮,藥煙一沾鮮血立時鑽脈入體,散發極快。 book18.org

  一筒施放完畢,連獅象也要不支倒地,與弓箭、暗器搭配使用,專制兇猛狂暴之物。 book18.org

  帳中女子見那黑馬後腿受創甚深,連捱了幾筒豨蛇煙,兀自搖頸蹬蹄,一見人近,張口便咬,悍猛絕倫,不禁嘆道:「好烈性的畜生!便是捕到了手,只怕難以馴服。也罷,莫屈了英雄烈士,給它個好死。放箭!」 book18.org

  「且慢!」 book18.org

  一條人影自樹頂躍下,從容走入箭陣中圍。附近的黑衣女郎們揮煙舉火,只見來人也是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黑巾包頭,臉上居然戴了個五顏六色的紙糊面具,似是在市集裡隨手向貨郎買來的,可笑得近乎詭異。 book18.org

  奇怪的是:那人走過策影身畔,它卻一反先前的暴烈,並未加以攻擊。那人輕撫馬頭,而策影的體力也終於到了頭,「砰」的一聲半身倒地,汗水淋漓的虯壯馬腹劇烈起伏,緩緩闔起漆黑的巨眸,赤紅的巨口不再開欷撕咬,似是放下了心。 book18.org

  他徑直走到帳前,抱拳躬身:「不請自來,冒昧之處,還請宗主見諒。」 book18.org

  被尊稱為「宗主」的帳中女子沉默不語,似正打量著來人,片刻才道:「見閣下的模樣,應是不必浪費時間,詢問你的身份來歷了。我,該怎麼稱呼閣下? book18.org

  兩個人說話,總不愛好哦你你我我的,不成樣子。」 book18.org

  那人的糊紙面具底下一陣窸窣,仿佛微微一笑間,唇頰碰著了粗糙紙面。 book18.org

  「宗主就叫我『鬼先生』好了。反正是戴著鬼面行走、鬼鬼祟祟的東西,見不得光。」他的聲音平穩寧定,聽不出年紀,雖說著輕鬆近乎輕佻的言語,感覺卻一本正經,渾不似信口開河之輩。 book18.org

  「鬼先生」隨手揮過一縷煙絲,余裊自指縫間飄然逸去,嘆道:「久聞五帝窟的豨蛇煙乃是天下間一等一的失神藥,見血閉脈,連封豨修蛇一類的傳說巨獸也能輕易藥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馬出自西北絕境天鏡原,世稱『紫龍駒』,壽長百歲、悍猛絕倫,是絲毫不比封豨、修蛇遜色的罕見異獸。」 book18.org

  帳中女子又沉默片刻,雪紗內的苗條麗影似是搖了搖頭。 book18.org

  「我必須告訴里:無論里拿什麼討保這一馬兩人,我都不可能答應。里又何必賠上一命?」鬼先生微微一笑。「宗主的問題,宗主心中已有答案。紫龍駒不攻擊我,顯然與我相熟,宗主因而料到了我此行目的。人皆寶愛性命,宗主這般陣仗,連紫龍駒都難以逃脫,我也不是三頭六臂,救之不出,何必跳進來同死?」 book18.org

  女子想了一想,曼聲道:「這麼有把握的提議,我倒想聽一聽了。」 book18.org

  「請宗主屏退左右。此事至關機密,無有親信,唯宗主一人能聽。」 book18.org

  這一回,帳中女子並沒有考慮太久。 book18.org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所有的黑衣女郎都躬身一揖,迅速退了下去,沒有一個跳出來苦勸主子三思而行假作忠誠的,她們只嫻熟利落的綁走了阿傻和胡彥之,把癱倒的巨馬留在原地。 book18.org

  ——若無解藥,豨蛇煙的效力足夠它睡上幾天幾夜,便是紫龍駒也不例外。 book18.org

  鬼先生打從心底佩服起她來。是誰說寡婦好欺的?帳中女子簡直是他這幾年所遇見過的第二位優秀領袖;比起頭一位,她甚至還不須以假面示人。 book18.org

  就算略去名存實亡的帝門宗主名位,光以黑島水神島之主、擁有「玄帝神君」 book18.org

  稱號,人稱「劍脊島梢」的漱玉節在十餘年前,也是帝門五島中首屈一指的名劍,號稱五帝窟內劍術、弓術第一人。還有一群穿黑衣的妙齡小妞來保護,那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book18.org

  終於連抬帳的力士也悉數退走,風中道上,只余隔帳相對的兩人。 book18.org

  「妖刀三度現世之事,宗主可有耳聞?」 book18.org

  「略知一二」帳中漱玉節單盤跏趺,作吉祥坐,置華麗的金帳如佛龕。即使周圍已無屬下,她謹慎的姿態依舊絲毫不變。「這與五帝窟何干?」 book18.org

  「妖刀與天源道宗、與七玄界的關聯,宗主知之甚詳,我便不贅述了。三十年前妖刀現世,七玄以狐異門為首,捐棄成見,與三鑄四劍攜手合作,以抗妖刀,這是何等的襟懷!」 book18.org

  「妖刀隱世後,那些『正道』卻栽贓嫁禍,反回頭滅了狐異門,更籍口清算藏形界、血甲門等,誣七玄為外道邪魔,翻臉逼殺。迄今七玄凋零,十不存一,宗主以為是天年,抑或人禍?」 book18.org

  漱玉節安靜聆聽,並不接口。 book18.org

  這是既定的事實,全無討論的必要。她始終防著對方使緩兵計,心中有隻小沙漏正緩緩流淌,一旦逾越某條底線,這場對話便即結束。漱玉節在這點上十分厚道。她不想浪費對方所剩不多的時間。 book18.org

  鬼先生道:「日前洪澤津的嘯揚堡發生血案,『虎劍鷹刀』何負嵎一家被殺,虎翼飛梭劍慘遭斷折。嘯揚堡的照壁上頭留有四句血書:」四劍摧盡,三鑄俱熔,唯我魔宗,東海稱雄!『此事宗主是否知曉?「漱玉節抬起頭來,平靜的神態終於掀過一抹波瀾。 book18.org

  武林中人可能並不知道,一向與青鋒照等正道交好、甚至曾在觀海天門習藝的何負嵎,乃出自五帝窟黃島的何家一脈。 book18.org

  何負嵎的先祖離開黃島之後,在外自立門戶,開創了嘯揚堡的莊園基業,嚴守五帝窟的嫡庶分際,既保守族裔秘密,也嚴禁與黃島本家聯繫,一直延續至今;便在帝門五島之類,知者亦屬寥寥,除了漱玉節與薛老神君,恐不脫單掌五指之數。這其中牽連複雜,旁人難以廓清。但無論如何,被殺的何負嵎是黃帝神君何君盼的遠親,乃土神島一脈。那留書者所殺的,終究是五帝窟的人。 book18.org

  漱玉節想了一想,緩緩道:「七玄中人,不會自稱『魔宗』。」 book18.org

  鬼先生點頭。「宗主高見。但三鑄四劍自詡正道,未必也如是想。這消息一出,可以想見正道七大派必定磨刀霍霍,再度對七玄伸出捕獵之手;也許,這便是他們一開始就想要的……此番,宗主欲做刀俎,還是魚肉?」 book18.org

  他從懷裡摸出一對密柬,指尖運勁,書柬便平平射至帳前,篤的一聲邊緣嵌入欄中,但漱玉節並未伸手取下。「這封邀帖里寫明了地點、時間,欲請七玄各宗首腦一唔,共商大計。宗主既是帝門之首,自也應在受邀之列。」 book18.org

  「大……計?」漱玉節輕聲覆頌,平穩動聽的喉音里辨不出喜怒好惡。 book18.org

  「妖刀現世,或許是一個徵兆。上一回七玄界選錯了邊,遭致如此下場,這回或許應當記取教訓,別做良圖。」鬼先生娓娓說道:「參加這場七玄妖刀大會,只有兩個條件:須至少擁有一樣道宗聖器、並權領七玄一門之人,方能出席。所謂『道宗聖器』,便是昔日天源道宗所釋出的諸樣寶器;持以出席,才能象徵七玄的復興。」 book18.org

  「你指的,可是那五把妖刀?」 book18.org

  「以及宗主所持有的『食塵弓』。」鬼先生道:「五帝窟這兩樣鎮門之寶,亦出自昔日天源道宗。宗主是眼下唯一一位已具資格的七玄首腦。屆時在下將在信中所載的秘密地點恭迎大駕,齊為七玄界的復興大業貢獻一份心力。」 book18.org

  漱玉節思索片刻,搖頭道:「我對七玄的復興大業不感興趣。」 book18.org

  「那,」鬼先生忽然一笑。「宗主對『九霄辟神丹』以及消除雷勁之法,不知感不感興趣?」 book18.org

  胡彥之驚醒過來。 book18.org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蓋葉影隨風婆娑,然後才是葉隙間的滿天繁星。 book18.org

  正扶著樹幹坐起身,陡地脅下一痛,才想起自己已身負重傷;輕撫腰腹,發現傷口不但包紮妥適,層層白布間還透出一股清涼的藥氣香,敷裹的恐怕是極為上等的金創藥。 book18.org

  他披衣而起,卻不見小耿及阿傻的蹤影,不遠處策影正跪地吐息,看來頗為虛弱疲勞,見他起身卻昂首低咆一聲,也掙扎著要起來。胡彥之示意它繼續休息,舉目四顧,赫然見到立於對面另一株大樹下的「鬼先生」。 book18.org

  「嘖。」他撇了撇嘴,仿佛很倒霉似的:「居然是里救了我。」 book18.org

  「跟里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節外生枝,你總當是耳邊風。」鬼先生雙手抱胸,輕哼了一聲。「這回如果不是我提早趕了回來,你只怕已成了一頭箭豬,外帶一匹罕世的寶馬陪葬。弄到這般田地,你覺得很有趣麼?」 book18.org

  「我幫你一回,你幫我一回。童叟無欺,爽快公平。」老胡深吸了口氣,試著活動肩背,卻疼得呲牙咧嘴。「我那兩個兄弟呢?交出來。」 book18.org

  「我來的時候只瞧見一個。雙手纏著布條,相貌清秀的那個。」 book18.org

  「人呢?」 book18.org

  「交給五帝窟了。」鬼先生冷笑:「我總得拿點兒什麼,同人家交換你的小命不是?」 book18.org

  胡彥之嘖的一聲,面無表情,扶著樹幹搖搖晃晃起身:「啪!啪!」彈了兩記響指,策影也掙扎著跪立起來,搖鬃低咆一陣,慢慢地踱到了老胡身邊。 book18.org

  「組織的計劃,勸你最好不要插手。」 book18.org

  「我救哪個會礙到『組織的計劃』?」他刻意強調咬字。 book18.org

  鬼先生沉默良久。「與耿照相干,另一名少年便不相干。」 book18.org

  胡彥之咬牙狠笑:「那我救阿傻,便不幹『組織』屁事!」 book18.org

  「接下來我還有得忙,沒工夫跟里在後頭替你收爛攤子。你自己留神,別把命弄丟了。組織的事與你無涉,不許再接近骷髏岩,一切待我命令行事,聽到沒有?」也許早已習慣胡彥之的桀驁不馴,鬼先生也沒想聽他好聲好氣地應答,交代完畢,便即轉身。 book18.org

  「你們『組織』的消息靈通得野狗似的,你早就知道人在哪裡了,對吧?」 book18.org

  身後胡彥之忽然開口,齒間仿佛咬碎怒雷,隱震伏野。「那人,我見過了。你明知我從流影城來,怎不問一問?」 book18.org

  「鬼先生」聞言停步,卻未回頭,語氣里似有一絲不耐。「我不想同你瞎纏夾。這個當口,別拿小事煩我。」 book18.org

  「對我,可不是小事。」胡彥之牽著策影追上了鬼先生,又緩緩自他身畔走過;交錯之間,冷不防地舉臂一揮,從後方打掉了他臉上的糊紙面具。「你忒愛戴面具見人,別戴這種貨郎叫賣的便宜貨。我把里的寶貝藏回了老地方,這輩子就算里跪著求我,我都不會再戴一戴,你之間好生戴去!」 book18.org

  老胡霍然回頭,明明目光森冷,卻仿佛強抑著滿腔怒騰。 book18.org

  那是種備受傷害的意冷心灰。 book18.org

  「……聽到了沒,『深溪虎』?」 book18.org

  【第六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1:52:31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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