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第二十二卷:三乘論法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小院之中變故陡生,韓雪色悍然出掌,風篁死生一線,此局何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五人三方一陣亂斗,不速之客突如其來,竟令眾人齊齊束手,坐以待斃! book18.org
眾所矚目的三乘論法,以誰也料想不到的方式召開,更往誰也掌握不了的方向發展!災難臨頭,危在頃刻;把滿山權貴置於刀鋸鼎鑊的,究竟是天真無知的理想家,抑或是無謂生死的狂信者? book18.org
【第二十二卷:三乘論法】第一〇六折:天仗風甫,八寒陰域 book18.org
韓雪色這一下變招快絕,風篁猝不及防,厚實的胸膛肌肉忽變得溫軟如綿,於掌力及體的瞬間身子一挪,生生卸去三成勁力,然而畢竟是亡羊補牢,仍被轟得倒飛出去,仰天噴出鮮血。「風兄!」 book18.org
耿照正欲動作,一股微妙悚栗掠過背脊,本能擎出「藏鋒」;激越的龍吟聲乍現倏隱,刀刃停在無聲掠至的聶雨色喉前,矮小的黑衣男子急停頓止,發鬌逆風激揚,烏緞般「潑喇!」攤上刀鋒,撫刃皆斷,寂然無聲。 book18.org
約莫同時,韓雪色抄住旋落的尋真刀,遙指風篁,雖未回頭,聲音卻是出奇地平靜。「耿兄弟,本座無意傷人,實不得已而為。請你把刀放下,你我之間,沒必要見血。」既沒有偷襲得手的雀躍,也無撕破臉的決絕,非喜非怒,自透著一宮之主的威嚴。 book18.org
耿照瞳孔微縮,突然意識到這名身穿單衣的高大男子,的的確確是指劍奇宮的主人,是龍庭山群龍之首,外表的狼狽絲毫未損其高貴優雅。即使是衣裝完好、於席間從容談笑之時,韓雪色也沒像現在這樣,周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沈靜威壓,恍如一堵苔濃遍染的千年古城牆,光是佇立不動,便使人不禁仰望,未敢輕攀。是他……穩穩控制著場面。 book18.org
「這個人……絕不簡單!」 book18.org
若只將此人當作偷雞摸狗之輩,未免太小看指劍奇宮了。耿照定了定神,藏鋒絲紋不動,嗡嗡震顗的刀刃早已靜止,質性由百鍊緬刀搖身一變,化作刃厚背寬不動如山的折鐵刀,最易斷人首級。 book18.org
「韓兄見諫。聶二俠神技驚人,請恕小弟不敢輕縱。」 book18.org
韓雪色點頭。「我明白。要換了是我,也不敢放。」隨手挽個刀花,將刀收於臂後,竟是放了風篁這唯一的人質。 book18.org
聶雨色鳳目圓睜,咬牙低道:「宮主!」 book18.org
韓雪色刀擱桌頂,眼神轉柔,正要朝榻上的阿妍走去;步子尙未邁出,一股無形威壓已至,耿照轉過頭來,雙目炯炯直視。就在他轉頭的剎那間,聶雨色肩頭微動,便要出手,忽覺頸間剌痛,「藏鋒」已貼肉送至,再難稍動,心中微詫:「這小子……莫非周身都是眼睛?」 book18.org
他與韓雪色默契絕佳,兩人幾乎是一同動念、一齊動作,居然被同一人所阻,恐怕只有練到了「發在意先」的頂峰高手才能辦到。韓雪色苦笑:「老二,不是誰都須這般算計的。適才耿兄弟若有殺人之意,眼下你已是鹹肉一條,還變得出什麼花樣?不如坦承以對。」目光轉向耿照,正色道:「耿兄弟,阿妍於我重逾一切,便要我拿性命交換,韓某人絕無二話,何況是區區一條碧鯪綃?你讓我瞧一瞧她,韓雪色定將腰帶奉上,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book18.org
耿照猶豫片刻,終於還是側身讓開。韓雪色快步來到榻畔,連人帶被將女郎擁入懷中,柔聲密喚:「阿妍、阿妍!」阿妍「嚶」的一聲,悠悠醒轉,柔聲輕道:「韓郎,我做了個夢,夢見鎭東將軍派人來尋我啦!又夢見你同人打架,刀子明晃晃的,還有好多血……」忽爾回神,蒼白的俏臉上露出一抹慘澹笑容:「原來……原來不是夢。我真傻。」 book18.org
韓雪色一徑搖頭,擁著她柔聲道:「別怕!沒事的。」阿妍微微一笑,搖頭道:「我不怕。」韓雪色見她神色如常,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轉頭對風篁道:「人急無智,出手忒重了,風兄見諒。我這路『天仗風雷掌』全是剛力,並無暗勁陰手,風兄搭配子午流注之理運氣調息,當能緩和傷勢。」細細指點了對應的經脈穴位等。 book18.org
刀侯府一脈對金創、內傷等亦有涉獵,風篁聽得兩句,便知所言無虛。他被重手法擊中胸口,傷了心脈,連取銅駝丸吞服的力氣也無,未敢逞強,勉力倚牆盤坐,依言運功調復。不過片刻工夫,面色大見好轉,嘴角已不再溢紅,冷冷抬眸,咬牙沉聲道:「韓宮主未使『不堪聞劍』,風某感恩戴德。今日是我技不如人,心計亦多有不及,韓宮主藏得如此之深,倒教風某走眼啦。他日……再來討還佩刀,請!」一撐之下竟無法起身,胸中悶痛,又脫力跌坐回去,模樣十分狼狽。韓雪色面露愧色,但也不過是一現而陳,轉頭道:「老四!」沐雲色會過意來,取出一隻碧油油的翠玉小瓶,對耿照道:「這是依先師的金方調配、由我大師兄親手煉製的治傷良藥。耿兄弟若信得過我,讓我將藥交予那位風兄服用,於內瘀大有裨益。」 book18.org
奇宮一方三人之中,耿照與他交心已久,素知其為人,再說沐雲色為他隱瞞奪舍一事,擔了偌大幹系,自是不疑,點頭道:「有勞了。」 book18.org
沐雲色刻意放慢動作,以示磊落,將玉瓶置於檻內輕輕一滾,喀搭喀搭滾到風篁腳邊。 book18.org
風篁連踢開的力氣也無,索性不做無聊之舉,冷笑道:「奇宮珍藥,恕風某無福消受。」逕取銅駝丸吞服。奇宮門下精通醫藥,沐雲色遠遠聞到藥氣,猜是祛毒一類的方子,於內傷並不對症,肅容道:「風兄怒氣難平,我能理解。但我家宮主的意思,乃冤家宜解不宜結,行走江湖難免誤會,能消解開來,做朋友總比做敵人好。況且今日非我奇宮上門尋釁,是風兄先亮刀押人,於情於理,總是說不過去罷?我家宮主情急出手,分寸實難拿捏,奉上傷藥是為化解兩家仇怨,可不是怕了風兄。」 book18.org
聶雨色瞥他一眼,鼻中哼笑。「哪來忒多廢話!你……宮主小心!」 book18.org
眾人被喝得轉頭,只耿照心頭微動,明白又是聲東擊西。這回聶雨色是鐵了心要退,呼喝未落,全不顧藏鋒之銳,抽身倒縱出檻,足不沾地,泠若御風:輕功雖是上乘,到底慢了碧火功一步。 book18.org
內功練至一定火候,往往能凝縮內氣,如絲網般投射而出,或相機感應,或取勢迫敵,皆是「我可感敵,敵亦知我」。頂峰之人,甚至能以氣機罩住對手,令對方動彈不得,如蛇口之蛙。 book18.org
然而碧火神功非同一般氣機感應,先天真氣較尋常功勁更綿密,凝成的氣絲介於有無之間,我能知敵,敵卻無從知我。 book18.org
聶雨色心念一動、耿照即已察覺,刀刃順勢一遞,料他絕無生機。但以他與奇宮之間千絲萬縷的關連,絕不能出手擊殺聶雨色,索性還刀入鞘,「鏗!」一聲激越清響,刀鍔撞上呑口,聶雨色雙腳才踏著地面。 book18.org
在場幾雙眼睛都是武道的大行家,雖不明白耿照何以如此迅捷,卻都知道是誰饒了誰的性命。各挾人質對峙的場面既已破局,耿照再無顧忌,閃身掠至風篁身畔,出掌抵正背門,渾厚的碧火真氣透入,風篁面上陡現血色,嘴角汩出烏血,眨眼工夫又由黑轉紅,瘀傷悉數吐出。 book18.org
韓雪色心中一凜:「好駭人的修為!老二所料,只怕不假。」不露一絲詫異, book18.org
嘆息道:「老二,還不謝過典衛大人不殺之恩?如許快刀,你有三把喉嚨盡都開了,哪還能躍出門去?」 book18.org
聶雨色聳了聳肩面無表情,似乎一點也不害臊。「便吃定他不會動手,要不傻子才退。再說了,他還盼著你送上腰帶哩,哪裡捨得殺我?」見韓雪色面色鐵青,畢竟不敢頂撞太甚,沒好氣地轉頭一拱手,聲音呆板如誦經:「多謝典衛大人不殺之恩。下回典衛大人再要犯傻,在下一定繼續光顧,大家發財。」 book18.org
一旁的沐雲色尷尬已極,低聲道:「二師兄,我看你還是少說兩句罷。」 book18.org
風篁也算老江湖了,為人又通權達變,不拘一格,然而聶雨色的行止在他看來直是無賴;大剌剌地自揭心思,居然半點也不臉紅,又是一般市井無賴所不及,怒極反笑:「奇宮自詡正道,不想門下心機狡詐、厚皮涎臉,風某縱不才,也不敢吃貴宮的藥。」起腳一撥,玉瓶「颼!」一聲飛向沐雲色面門。沐雲色反手接住,面上乍青倏紅,無言以對。 book18.org
風篁也沒料到這一腳能有如許勁力,回頭嘆道:「耿老弟,我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但你的內力當真是深不可測,老哥哥不得不寫個『服』字。」耿照一徑搖頭,與他扶臂相將,並肩而起。 book18.org
忽聽韓雪色道:「我知風兄惱我偽作內力不濟,但小弟實無相欺之意。」風篁面色一沉,淡然道:「正所謂『兵不厭詐』,風某心計不如韓宮主,大意輕敵,敗也不冤。再說韓宮主的『天仗風雷掌』勁力沉雄,的是絕學,縱是心機取巧,手上功夫卻不含糊,風某敗則敗矣,也沒有別的話。」 book18.org
他一閱進廂房便制住了韓雪色,此舉固然是投鼠忌器,二來也毋須與阿妍姑娘有什麼肢體上的碰觸,以免敗壞人家女眷的名節,雖在人情義理上堪稱周詳,卻冒了偌大風險:須知指劍奇宮在東海四大劍門中歷史最久,門下英傑無數,韓雪色身為群龍之首,以西山毛族之血裔,威壓鱗族聖殿十數年,修為之高,武林年輕一輩難有堪敵。要無聲無息潛入他的寢居、一擊將人制住,不驚動外頭聶沐二少,當真是談何容易! book18.org
風篁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出手,不料韓雪色毫無抵擋之力,一照面間便被拿住,沉雄的手勁貫透筋脈,毋須封閉穴道,已半身酸軟,動彈不得;丹田之內空空如也, book18.org
對透體而入的異種真氣毫無反應,與不通武藝的普通老百姓相彷佛。 book18.org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風篁直覺逮到的是個冒牌貨,然而無論音聲樣貌、談吐舉止等,皆是在綠柳村遇著的那名「韓雪色」無誤,見阿妍姑娘對他十分著緊,暫把真假韓雪色的疑慮拋諸腦後,只消乖乖交出碧鯪綃,理這身無內功的男子是誰?便是這一念間的輕忽大意,最終中了暗算,風篁懊惱之餘,不由暗忖:「我闖蕩江湖二十年,自認眼界開闊,卻不知有這樣一門武功,能將真氣藏得無影無蹤,如同不曾習武之人。人說指劍奇宮行事詭秘,介於正邪之間,不想連武功也如此怪異,比外道還要邪乎。」卻見韓雪色從懷中拿出一隻刻著八團金龍的冰糖瑪瑙小瓶,尺寸較鼻煙壺略小些,輕輕一搖便發出炒豆似的沙沙響,隱約見得瓶胎內黑影滾動,貯滿一粒粒細小烏丸。 book18.org
聶、沐臉色皆變,聶雨色眉宇一軒,厲聲喝道:「宮主!」「別忙,我有分寸。」韓雪色淡然微笑,徑對風篁道:「這藥叫『奇鯪丹』,是本宮魏無音長老的獨門方子。當年六合名劍一役,魏長老力抗妖刀,與水月一脈的杜掌門成為聖戰劫餘的唯二之人,他雖保住了性命,可惜經脈受到重創,一身修為幾付東流,只得隱居在龍庭山之後,不問世事。 book18.org
「奇鯪丹是魏長老閒居時翻遍醫典,佐以自身創見,大膽嘗試而得。藥力在體內化開之後,能于丹田中短暫模擬出真氣內力的效果,用以推動武技招式,一般的生出威力,並不遜於苦練內功所得。 book18.org
「然而,藥石畢竟是外物,藥力生效後至多只能維持一到兩個時辰,用得凶便消得快,用得慢也就支持得久些。此藥一日僅能一服,若逾此限,輕則損及筋脈,全身癱癰,從此成為動彈不得的廢人;重則鼓爆丹田、臟腑俱創,當場便丟了性命,無藥可救。」 book18.org
風篁恍然大悟。他出手之時,韓雪色曾掩口挪退,可惜勁力身法均有不如,以致功敗垂成;如今想來,他便是在那時將奇鯪丹送入,待藥力發生作用,才出掌將風篁擊退。 book18.org
思慮至此,風篁濃眉一挑,凜然道:「這麼說來,你的內力- 」 book18.org
韓雪色怡然笑道:「我六歲入指劍奇宮,諸長老視我如寇讎,不乏有欲殺之而後快的,能保住性命已屬萬幸,遑論其它。直到受了風雲峽的庇護,魏長老始得傅授我武藝,那也是十來歲的事了,我剛到指劍奇宮的頭幾年飽受凌虐,經脈受到嚴重的損傷,今生恐無望再修習內功。」 book18.org
耿、風二人相顧愕然。 book18.org
韓雪色初上山的那幾年,適逢「琴魔」魏無音隱居,包括應無用在內的風雲峽菁英俱都脫離權力核心,嫡系三大髙手中一人破門身死、一人重創半殘,龍首應無用又下落不明;放眼旁系,武力稱冠的「匣劍天魔」獨無年閉關不出,餘子皆無一槌定音之能,循環鬥爭,無休無止。小小年紀的韓雪色淪為鬥爭工具,朝不保夕,竟被凌虐成殘,全身筋脈受創,再無法習練上乘內功。 book18.org
「四大劍門論劍,我靠的便是這一瓶奇鯪丹。」奇偉的毛族青年把玩著晶瑩剔透的冰糖瑪瑙小瓶,口吻閒適,彷佛已揮別童年的陰影,說的都是別人家的軼事。 book18.org
「魏長老說了,他有個法子能將奇鯪丹的藥力永遠轉換成內力,不會隨著藥力褪去而消失。他自己的功力便是這樣恢復了大半,雖不比青壯年之時,也足以笑傲江湖了。 book18.org
「但那法子非常兇險,稍有差錯便會丟掉性命,乃九死一生的豪賭,魏長老顧及我的安危,遲遲不肯透露,始終不放棄改良此法的念頭,為我療愈功體,根絕後患。可惜他老人家中道而逝,臨終前我等不及面聆教訓,至為遺憾。」有意無意望了耿照一眼,笑容淺淡,眸中饒有深意。 book18.org
耿照心念一動,終於明白沐雲色何以強調奪舍大法的重要,又一直追問他有無師父奪舍之前的記憶。 book18.org
在魏無音的記憶之中,不只留有前度聖戰對抗妖刀的寶貴經驗,更有能使韓雪色擺脫困境、毋須仰賴奇鯪丹的大秘密。韓雪色內功不濟,只能拚命鍛鍊手眼身法,他用功甚勤,天資又高,居然別出機杼,練得一身出色的外功劍法,絲毫無負「琴魔親傳」之名,實力足以與風雲四奇比肩。 book18.org
然而,欲以外門武功壓制一流高手,實非易事。「韓雪色內力暴增」一事,在龍庭山便如「琴魔傷愈並恢復功體」一般,對各系造成莫大的心理壓力。在他們看來,風雲峽的能為委實深不可測,但凡心有不服時,總能因此詳加考慮,未敢輕易發難。當魏無音的訃訊傳上龍庭山,長老中只有平無碧輕率出手,餘人皆抱持覿望的態度,蓋因風雲峽之威經年累月,已成一道無形屛障,若無十成把握,誰也不想冒險爭先,平添無謂犧牲。 book18.org
一旦奇鯪丹的秘密為人知悉,韓雪色……不!甚至該說風雲峽一系能否雄續威懾奇宮,在琴魔死後依舊維持表面的共主地位,答案不言可喻。風篁聽罷沉吟不語,片刻才道:「此事該是貴宮最大的秘密,說與我這個外人知曉,韓宮主意欲何為?」 book18.org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聶雨色舉手附和。「你知不知道這兩個人要一次滅口相當麻煩?分作兩次不好麼?你真的非常不體貼下屬啊,宮主。」說著從懷裡掏出了硃砂黃紙,蹲在地上開始畫起符錄來。 book18.org
沐雲色看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好不容易回過神,小心翼翼問:「師……師兄,你這是……」 book18.org
「少囉唆!還不快打條黑狗來?」聶雨色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待布完這個『九龍齊飛』的咒殺之陣,房內諸人非我鱗族血裔者,都要爆體而亡,化作一灘膿血,相當省事方便。我一直想試試看效果怎麼樣,可惜在宮裡沒有機會。」 book18.org
「……這樣會連宮主一起殺掉喔!」 book18.org
「麻煩!」聶雨色「嘖」的一聲,又隨手加了幾個難以辨別的怪異符號。 book18.org
「這個『脅翅咒』可以保護毛族血裔,不受九天龍落、飛撲撕咬的傷害。」 book18.org
「那怎麼好意思?」風篁親切揮手。 book18.org
聶雨色抬望一陣,低頭把符號抹去。 book18.org
「……還是通通都去死好了。」 book18.org
「別理他。」韓雪色笑道:「我二師兄的奇門陣法、遁甲術數非常厲害,但他從《絕殄經》里考據鑽研出來的那些個古咒大多是西貝貨,跟巫親祈雨差不多,殺雞取血畫符作法的好不嚇人,只是從來都不管用。」 book18.org
「絕殄經?」耿照心中微微一動,卻不知異樣何來,話一出口,自己也覺奇怪。 book18.org
韓雪色倒是神色自若,點頭笑道:「是我宮中自古流傳的一本小書,記載許多光怪陸離的事,如乘踽飛行、隱淪變化、分形定身等,非常有趣;說是經籍,其實大多是殘篇斷簡,讀著甚是解悶。我幼時有一陣被鎖在藏經樓里不見天日,觸目所及,只有一方漏孔,透入些許光亮,那時伸手能構著的書冊,每一卷都看了不下百十遍。老二,那《絕殄經》全宮上下大概數咱倆瞧得最多了,你說是不是?」 book18.org
「哼。」聶雨色抱膝畫符,連抬頭都懶。 book18.org
耿照啼笑皆非。 book18.org
聶雨色精研算學,排設的奇陣在旁人看來奧妙無方,直如妖法,不料他本人卻沈迷神僳方異,敢情是真想從《絕殄經》里鑽研出法術來,一經韓雪色抖出,居然乖乖閉上了嘴,看來臉皮奇厚如牆的聶二俠也非是全無罩門。 book18.org
韓雪色輕描淡寫幾句,可知幼年在奇宮的人質生涯之慘澹,實不足外人道。風篁不由生出惻隱之心,再加上韓雪色直率磊落的姿態,容色稍霽,拱手說道:「宮主放心,風某在此立誓,但教肝腦塗地,這秘密決計不由風某口中泄漏,此世他生,無有絕期。」 book18.org
「既然說了,便沒有信不過的意思。」韓雪色怡然笑道:「說這些,只是想讓二位知曉:我的人生在十幾歲之前,可說暗無天日,即是下一刻死,絲毫也不奇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無用之人,直到遇上風雲峽的師傅、師兄弟們,以及我的阿妍,韓某人這條賤命方得露出曙光,重新有了價値。」 book18.org
他懷裡的女郎面泛嬌紅,纖纖玉指輕撫著他的唇瓣,露出愛憐橫溢的神情,柔聲道:「韓郎,你莫這麼說。世上……世上沒有什麼人,生來就是比他人低下的,毎一條性命對珍愛它們的父母親人、乃至知交友朋來說,都是無比貴重,千金難易。」韓雪色捏緊了掌中的碧鯪綃,緩緩搖頭,沉聲道:「不,阿妍,人生來就有貴賤之別。獨孤容把這帶子賞賜給妳,讓妳做他未來的兒媳婦時,妳我就註定無法廝守;縱使後來這條帶將妳帶來了東海,帶到與它失散已久的九耀皇衣之前,這衣帶之緣仍無法將妳留在我身邊。」我若是西山韓閥之主,手握天下精兵,便要為妳打上一仗,那也是在所不惜。但我什麼都不是,只能眼睜睜看妳離去,一別十數年,至今方能重聚。「阿妍與他相對無言,俏美的面上雖還勉力擠出一絲安撫似的微笑,眼眶卻已泛紅。韓雪色抬起頭來,笑意悽苦,遙對風篁道:」風兄,我沒什麼城府野心,我只是個連心愛女子都留不住,一點用也沒有的男人,我迄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求存而已。有件事我先前並未意會,如今總算明白:誰要從我身邊帶走阿妍,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決計不教得逞!打風兄的那掌縱然莽撞,亦是我之決心。至於身外諸物,不過浮雲耳!「隨手將碧鯪綃帶拋與耿照。 book18.org
聶雨色蹲在門坎外鬼畫符一氣,嘴裡不住嘀咕:「這下好,自己一股腦兒說將出來,怎麼不直接雕版印成邸報,各門各派、將軍府臬台司衙門都發一份,省得對個個說?」 book18.org
沐雲色不知該如何反應,饒是他聰明精細,亦呆若木雞。 book18.org
忽聽風篁一聲豪笑:「沐四俠!方才你那隻藥瓶,可否惠賜在下?」 book18.org
「可……可!」他怔了一怔,總算回過神來,趕緊掏出那隻玉瓶,雙手奉上。風篁接過拔開,連看也不看,仰頭吞了大把,對韓雪色道:「韓宮主,你這朋友我交了。此後無論誰人尋你晦氣,須問風某手中之刀。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有情莫負、必信必果,才算是活過一遭!便是當今天子要搶你的意中人那也沒商量,一寸都不能退。」擎起尋真刀還入鞘中,笑顧耿照:「耿兄弟,真是對不住了。碧錢綃你盡可帶走,阿妍姑娘萬萬不行。」他本不知阿妍的身份,是聽了師兄李蔓狂之言,想起在伴著韓雪色的女郎腰間,有這麼一條質地殊異的銀紋織帶,與貯裝天佛血的碧鯪綃織帶相彷佛,這才來碰碰運氣。韓雪色將如此重大的秘密和盤托出,毫無保留,大出眾人的意料,但風篁的反應更加令人摸不著頭腦。 book18.org
「二師兄!」沐雲色拉了拉師兄的衣袖,低道:「這到底是怎麼……」「別礙事!」聶雨色一把甩開,趕緊將「脅翅咒」畫了回去:「毛族的想法跟我們不太一樣,我也弄不懂。待會『九龍齊飛』的殺咒一發動,肯定將耿小子像石榴似的一把捏爆!」眉飛色舞,頗有幾分躍躍欲試,倒像牛虻嗅著溫血。 book18.org
沐雲色本要提醒他「阿妍姑娘也不是毛族的」,想想還是算了。 book18.org
這下形勢丕變,原本碧鯪綃一事耿照、風篁立場一致,攜手共抗奇宮,不料風韓二人泯去贊掌奪刀的梁子,傾心結交,耿照若強要帶走阿妍,眼下便是以一對四的局面。 book18.org
耿照靈機一動,恭敬道:「一切都看皇……阿娘姑娘的意思。屬下只是想,今日是三乘論法的大日子,琉璃佛子已至東海,前日屬下有幸見得,聆聽佛子聖訓,獲益良多。此番央土、南陵的高僧們難得前來,會上必有精彩的講經論法,若然錯過,下回不知幾時得聞,殊為可惜。」果然阿妍微露出一絲猶豫,心緒波動,溢於嬌容。她禮佛虔誠,這趟東海之行雖與韓雪色私會,原本也是抱著弘揚央土正教、度化東海民心的念頭,推舉「三乘法王」云云,倒不是那般緊要。但以大報國寺為首的央土僧團卻有別樣心思,欲藉此將影響力拓展至東海,廿九座央土名剎住持胡名向朝廷上書,終於定下三乘論法大會的規矩雛形。 book18.org
阿妍一向不喜歡大報國寺的住持果天,總覺此人一身學問僧的架子,經典翻得爛熟,說法卻以僻澀自負;面色嚴峻,難以親近,全無出家人的法喜慈悲,比立於朝堂之上的六部九卿還像官,平望都一些自負清流的士子讀書人,背地裡都管叫「僧卿」或「髡相」。「髡」字本是古時候處罰罪人的剃頭之刑,用來比喻出家僧人,那是充滿惡意的了,這綽號連長居深宮的阿妍都聽過,雖然蹙眉不喜,然而對照果天大和尙的處事為人,居然難為他稍稍置辯,只能搖頭。 book18.org
即使在央土僧闡,果天都不算素孚人望,舍悲寺的雪舟慈能、攝度精進寺的拔苦長老等,於僧伽大會都比他說得上話,偏偏果天手裡有一樣無人能敵的法寶,便是琉璃佛子。 book18.org
央土佛法數經戰亂,幾度興衰,得太宗皇帝大力支持,始得綻放異彩;南陵小乘僧團卻是千年來俱都興旺,規模雖不如央土,然尊師重律、人才備出,培養出大批學問精深的上座長老。直到琉璃佛子登壇說法,辯得南陵無數高僧啞口無言,央土僧畫才晉入前所未有的絕高位階,得以睥睨兩道,一吐多年積鬱。 book18.org
果天大和尙憑佛子而貴,進而出入朝堂,成為人所皆知的金鋪僧卿,權位一時無兩。 book18.org
此番果天率央土、南陵僧團東來,恐怕是想在自己手裡完成「三乘一統」的千秋大業,且不說隱於暗處的蓮宗院買不買帳,東海雖佛法不興,沒什麼講經論辯的人才,但蓮覺寺等名剎俱在,能否任人魚肉,猶未可知;做為果天手裡的武器,佛子將不可避免地站上風尖浪頭,與東海僧團、甚至是鎮東將軍慕容柔交鋒。這正是阿妍最擔心的事。 book18.org
當初佛子向她轉達果天「弘法東海」的構想,阿妍滿心歡喜,沒怎麼考慮便答應下來,向皇上提出請求。皇上許久不來和寧宮了,聽說她想離京,自是爽快應承,反倒是中書大人不甚歡喜。「娘娘關心萬民,這是好事。但此際東行略顯倉促,請娘娘三思。」丰神俊朗的當朝首輔專程進宮面見皇后娘娘,于丹墀下執臣子之禮,依舊是不緊不慢,不慍不火。 book18.org
自十二歲過繼到恩父,她習慣稱袁健南夫妻為「恩父母」。在她心中,再多百十倍的敬稱,也難報答這對老好人夫婦對自己的疼愛。家中後,她便沒管過都人叫「父親」了。或許在娘親屍骨未寒、他便急切切地將那名女子娶進門時,父女間的裂痕便已埋下,從此失去了修補癒合的機會。 book18.org
撇開私人情感不談,中書大人的識見手腕她還是佩服的,難得見他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滿,為此阿妍幾乎打消東行的念頭,後經佛子多次開導,才稍稍釋然。況且在皇上那廂,此事早已成了定局,皇帝陛下的心中顯然另有盤算,真要取消東巡,恐怕他頭一個不樂意。 book18.org
(到底……是我把佛子帶來了東海。) book18.org
阿妍咬了咬櫻唇,最終還是放不下,抬起俏美的小臉,柔聲道:「韓郎,若非佛子喻我,讓我『善愛者智,方離憂怖』,你我再無相見之日。我不能讓他獨個兒應付那些豺狼虎豹,這樣……這樣是不對的。」 book18.org
韓雪色笑意悽然。「妳便……這便要離開我麼?」 book18.org
「我不知道。」阿妍搖了搖頭,片刻才道:「但我非是為了離開你,才決定去阿蘭山的。你方才……方才那樣說,我既是心疼,又覺歡喜,才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你。我也不知道以後該何去何從,然而今日絕不是要和你分開,我們……就只是去看看,好不?」 book18.org
這事居然就這麼定了。 book18.org
耿照聽將軍說皇后禮佛甚誠,欲以論法為餌,賺她走一趟蓮覺寺,自不知她心中周折,然而以目的論,恐怕已求不到更好的結果。韓雪色放落床架垂簾,讓阿妍自行著衣,徑對耿照笑道:「耿兄弟好本領,阿妍性子外柔內剛,決定的事不輕易更改,不想你三言兩語,將我等也一塊兒弄回了阿蘭山。」 book18.org
耿照心中有愧,忽掠過一抹微栗,冰冷的殺氣由腳底竄上腦門,腰畔「匡」的一搏,藏鋒刀彷佛呼應迸出的雄渾真氣,刀鍔彈出吞口,又倒撞回去。眾人晚他一些,齊齊轉頭,赫見門外廊下立著一條蒙面烏影,胖瘦適中、不高不矮,襯與蒙蒙亮的天光,便似魅影一般,身形輪廓有些看不真切。 book18.org
沐、聶二人尙在房外,距不速之客最近,沐雲色暗提真氣腳尖微挪,悄悄做好接敵的準備,周身卻沒什麼顯著的動作,揚聲道:「尊駕……」語聲未落,胸膛突然噴出血箭,倒摔入室,卻無一人瞧見來人的出手! book18.org
好……好快! book18.org
耿照擎出藏鋒破窗躍出,柔韌的刀鋒迎風一振,嗡嗡顫響,「颼!」抹向來人頸側;幾乎在同時,風篁與摔飛的沐雲色交錯而過,鐵胎刀尖似要貫穿聶雨色般呼嘯而過,逕取來人胸膛,只為替聶雨色爭取一線生機- 但仍是慢了一步。 book18.org
聶雨色悶哼一聲,身子騰飛仆跌,落地時連滾幾圈,勉力一撐,卻只昂起半身,一口鮮血全噴在高檻內。風、耿雙刀交斫,「鏗!」一聲火星四濺,本該受刀的身影已不在原地,回見那人雙手負後,正要跨過門坎。 book18.org
「見……見鬼……!」風篁霍然轉身,刀柄滑過手掌心,右手食、中二指及時夾住脫手飛出的刀頭,尋真刀憑空暴長尺許,依舊不改旋掃下劈的去路,倏自那人背門掠過! book18.org
這「脫手勾」乃刀侯絕學「駝鈴飛斬」的六個無譜變式之一,未錄定製,而是拓跋十翼臨敵所創、險中求勝的奇招,如同當日對決聶雨色所使的「迴旋刀」,都是重實戰而輕套路,把手眼反應等基本功發揮到極致的招數。 book18.org
(得手!) book18.org
念頭方掠過心版,那人身子一晃,渾似黏上刀尖的輕薄紙鳶,這快絕奇絕的詭烈一刀,竟連他背上衣衫都沒劃破半點;眼前黑影忽至,那人已立在風篁身前,指影一搖,徑點他的胸膛。 book18.org
風篁本能回刀,忽覺不對:「以他的身法,我豈能看清來路?」那人指落刀面,勁力卻像彈子一樣,隔空撞上風篁胸膛,「喀喇喇」地連串脆饗,鮮血全不受控制地湧出喉管口腔。 book18.org
風篁仰天醱紅,踉蹌後退,直到一掌抵正背門,熟悉的渾厚內息透背而入,漫過百骸,將剛猛霸道的指勁悉數中和,彷佛傾沸水入油罐,無不瓦解冰消。耿照堪堪接住風篁,旋即擎刀而出,正欲將敵人接過,孰料來人出指一點,再不多看,回身朝房門走去。 book18.org
「且……」那「慢」字尙未出口,一股異樣腥甜湧出口鼻,耿照渾身真氣頓滯,連人帶刀彈飛出去,撞得廊柱「喀喇!」裂響,將折而未折。 book18.org
他眼冒金星,兀自不信:「這- 這到底是什麼的武功?世間竟有這樣的武功!」掙扎欲起,一時居然難以成功,對方的真力透入筋脈,久久不散,仿拂有形有質之物,牢牢插在運聚真氣的緊要處;體內奔騰如沸的碧火真氣就像被金針播了七寸的巨蟒,任憑牠掃尾咆哮,始終掙不脫禁制。 book18.org
不過眨眼工夫,己方四名高手盡皆倒地,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阿妍姑娘,房內只剩「奇鯪丹」藥效已退、身無內力的韓雪色。小小的院落里迴蕩著地上四人粗濃的喘息,宛若垂死傷猷。 book18.org
黑衣人從容負手,目光一一掃過倒地不起的四人,最後停留在面色白慘的韓雪色身上,緩緩舉起右手,指了指他手裡的碧鯪綃。耿照、風篁對望一眼,突然明白此人是誰。 book18.org
李蔓狂之言,並非是被天佛血侵蝕了身體、神智不清下所發的無端囈語。他的夢魘是真的。那雙隱於暗處,無時無刻不窺視著天佛血的邪惡之眼,此刻便活生生站在兩人面前,可說是毫無特徵的背影散發著令人難以正視的強大威壓。斗室之內,韓雪色端坐在鋪了綢巾的桌畔,四人從出手到倒地的短短片刻,尙不容他站起身來。 book18.org
「尊駕若是為此而來,大可不必動手傷人。」年輕的奇宮之主揚了揚手裡的銀紋織帶,神色於一霎間恢復從容,淡淡笑道:「我方才說過了,此乃身外之物,於我如浮雲。」房外耿、風二人拄刀撐起,急喚:「不可!」 book18.org
誰知那人動也不動,頸頷輕轉,露出覆面巾的一雙眼瞳投向韓雪色身後,眸中笑意忽露,令人遍體生寒。韓雪色面色大變,橫眉切齒:「你敢!」潑喇一聲勁風襲體,黑衣人已穿過身畔,沐、聶二少雙雙跌出,落地時貫體真力猶在,筋脈閉鎖,竟連出言開聲的餘裕也無。 book18.org
韓雪色身無內力,被來人扯得滴溜溜一轉,眼看便要旋飛出去。「韓兄!」窗外耿照瞧得急切,鼓勁一衝,肌膺表面都沁出血來,終於突破脈中禁制,縱身撲去;就在同一時間,韓雪色突然出手,剛猛的「天仗風雷掌」宛若鐵壁轟坍、雷車奔軌,近距離擊中那人的腹脅要害! book18.org
自不速之客現身,這是五人之中唯一沾上來人的一擊,而且是扎紮實實以己之蓄強,正中敵之闇弱,屋外聶雨色、風篁等不由得精神大振,奮力拄起。 book18.org
豈料黑衣人未被天仗掌擊飛,韓雪色雙掌打在他身上,竟似扎紙燈籠撞正山岩,勁道悉數反饋,「喀、喀」兩聲脆響,肩肘關節俱被霣脫,魁梧的身軀拔地而起,破窗旋出,恰被撲上來的耿照接個正著。 book18.org
黑衣人指影一搖,奇薄奇銳的勁風「嗤!」射穿垂簾,眼看榻里的阿研姑娘便要香消玉殯。 book18.org
「……娘娘!」耿照訾目欲裂,可惜救之不及,忽聽「叮」的一聲清脆勁響,指風似是撞到了什麼極堅極物事。 book18.org
那人目光驟寒,雙掌隔空一分,織錦垂簾「潑喇!」驟揚,赫見榻前豎著一堵底色烏沉、表面卻如水磨銅鏡般光可鑑人的精鋼牆壁,居間一枚錢眼大小的破孔,如尖錐所鑿,哪裡有什麼姿容高貴的絕色美人?聶雨色揚聲道:「老四!」 book18.org
匍匐至牆角的沐雲色扳下第二道機簧,外牆忽翻出一道暗門,一抹婀娜麗影輕聲嬌呼,從南道中翻了出來,正是阿妍姑娘。這幢小院本是風雲峽設于越浦的暗椿,寢居裝有逃生機關,一遇外敵侵襲,立時放下榻前近半寸厚的精鋼護牆抵擋攻勢,再從榻里的活門逃生。沐雲色寄居映月艦時數度前來,早檢查過機括,上油保養,才得如此無聲無息。 book18.org
這下房裡六人全到了外頭,黑衣怪客身形微晃,耿照尙不及看清,殘影已掠至檻上,門框里卻彷佛憑空豎起一道髙牆,那人的身影重新凝成實體,落地還形,伸指嗤嗤幾下,削斷桌椅几凳,他自己卻彷佛看不見、聽不著,側耳站在空蕩蕩的房裡,如入五里霧中,一時分不清東南西北。 book18.org
一股莫名的寒意捲地而出,大片灰翳籠罩著潘下廊間,以聶雨色的手掌為界,他身前的一切似乎變得朦朧不清,異樣的幽冷漫入整間屋子的每一個角落,連屋外的人們都不禁為之悚栗。 book18.org
這樣的感覺耿照非常熟悉。風篁也是。 book18.org
門坎之外,聶雨色單膝跪地,一掌按在繪滿地面的硃砂符籙間,應勢發動的奇門陣法,連武功強絕、駭人聽聞的黑衣怪客也無法脫出。 book18.org
風篁到得這時,才真正佩服起這陰陽怪氣的黑衣小個子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姓聶的,你這手帥得很哪!快發動那什麼九龍齊飛的咒殺陣,現在裡頭既無鱗族也沒毛族啦,將那廝爆成膿血!」 book18.org
聶雨色怪眼一翻,沒好氣道:「還用你來說?我連催動了幾次,偏生他就是沒化成一灘膿血,要不放你進去問問?」風篁聽得一愣,目光轉向沐雲色。沐四公子比起他二師兄來,到底還是個老實人,尷尬地笑了笑:「《絕移經》的方術……這個……博大精深,本宮目前也還在鑽研,來日必有斬獲。」 book18.org
那就是「今日不行」的意思了。風篁嘆了口氣,想起那人如鬼如魅的身手,心有餘悸,回顧耿照道:「我師兄說要奪那物事的奇人,約莫便是這廝。他連阿妍姑娘也想害,所圖必定驚人。單打獨鬥咱們沒一個是他的對手,併肩子齊上勝算也不大,幸有奇陣能困,老弟回頭領來鎮東將軍的鐵甲大軍,幾百幾千人的鎖了他回去,自能廓清陰謀,安民保境。」 book18.org
耿照為韓雪色接回脫臼的關節,韓雪色忍痛不哼一聲,一能活動便將阿妍攬至身邊,唯恐再失。那條碧鯪綃織帶他始終攢在手裡,撞破鏤窗時亦一併帶出,並未落入黑衣怪客之手,實是萬幸。 book18.org
慕容柔的預感不幸成真。碧鯪綃帶的主人- 皇后娘娘- 不在棲鳳館,自會成為有心人覬覦的目標,皇后與琉璃佛子、央土僧團,甚至天佛血的關係千絲萬縷,耿照隱約覺得黑衣人針對阿妍姑娘的舉動非是偶然聽聞、乘便為之,其中必有牽涉,點頭道:「正是如此。現今首要,便是速速護送阿妍姑娘及碧鯪綃至阿蘭山,有谷城大營及金吾衛士保護,可免陰謀宵小覬覦。」 book18.org
韓雪色見識過黑衣人的手段,權衡輕重,最上心的便是阿妍的人身安危,方才若只是拗不過佳人軟語央求,不得已而為,此際便是勢在必行了。主意打定再不拖延,遙遙叫道:「老二。你這『八寒陰獄陣』能維持多久?」連喚幾聲,聶雨色無有回應,驀地一顫,嘴角如瓶底裂罅,不住滴下鮮血。 book18.org
「二師兄!」沐雲色大驚失色,飛身欲上前,聶雨色左臂一橫,示意不可。屋裡的黑衣人一聲長笑:「龍鱗今不在,魚目混明珠!指劍奇宮沒了應無用,居然淪落如斯,須賴這等方伎!」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劍氣縱橫,隨身子轉動,竟將籠罩斗室的幽冷灰塵一片片「削」下來! book18.org
耿照頭一次聽他開口,但覺噪音蒼涼低啞,似是年高,此外竟無其它可供辨記的特徵,過耳即忘,難以追想。而聶雨色的情況則十分不妙,彷佛用盡全身之力,才能勉強以手掌按住地面的繪記,屋中每一道劍氣掠過,都彷佛在削落他的血肉,瘦小身軀不住痙輋抽搐。 book18.org
支撐不到片刻,聶雨色仰頭噴出血箭,身子向後彈開,堪堪被師弟接住。 book18.org
「快……快走!」原本就蒼白的俊美瘦臉蠟一般渾無血色,死死咬住唇畔一縷殷紅,表情掙獰:「這廝……是行家,陣法……困不住,快走!」用力推開沐雲色,見眾人兀自愕然,怒道:「快出去!我在這院裡布有七道連環迷陣,以精血發動,該能再阻他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到不了阿蘭山,便是死路一條!還愣在這兒做甚?都給我滾出去!」 book18.org
【第二十二卷:三乘論法】第一〇七折:義無反顧,其逾千鈞 book18.org
越浦城北,廿五間園。 book18.org
巍峨的黑瓦白牆映著蒙蒙亮的天光,彷佛向地平線的兩端無盡綿延。牆裡,深濃樹冠層層迭迭,反倒是五座最負盛名的五間高閣仍被最後一抹夜色所蔽,連朦朧的輪廓也難見得。 book18.org
越浦向來是個不夜之城。 book18.org
鎮東將軍進駐以前,此間夜市、酒樓等通宵達旦,往往要過了三更天才肯消停,城中居民大多晏起,廿五間園所在的封丘門北面一帶,多是富人的園林別墅,作息較尋常百姓來得更晚。 book18.org
今日卻是罕有的例外。五更天不到,廿五間園內便已是燈火通明,所有婢僕忙得不可開交;要不多時,城尹大人梁子同與流影城主獨孤天威在大批隨從簇擁下,浩浩蕩蕩開往北門,徑朝阿閬山蓮覺寺去。 book18.org
那撈什子「三乘論法大會」可不是為老百姓辦的,只有受邀的王公貴族、豪門仕紳才能與會,上山朝覲的禮數與入宮面聖沒什麼不同,一樣是天未大亮,便趕至阿蘭山下遞交名帖,待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的人按官銜爵位,一一唱名放行,再由戍警的金吾衛士導引入場。還沒輪到的,恁是高官厚爵、王公將相,都得乖乖在山腳下的野棚里待著,誰也大不過皇后娘娘。 book18.org
這對沒資格接近阿閫山的平民百姓而言,未始不是件好事。大隊人馬風風火火地出了城門,偌大的廿五間園周遭又恢復平靜,連大門前翎羽插冠、手持水火棍的四名城衙公人都恢復平日懶憊的模樣,或坐或倚,拄著一邊漆紅一邊漆黑的水火棍猛打瞌睡。 book18.org
其中一人沒甚睡意,正自無聊,見對面樹下有個小攤子,一名黝黑粗壯的少年挑了竹筐擔子,也不懂吆喝叫賣,戴著斗笠呆呆坐在樹蔭下,只是那竹筐里不知所貯何物,頻頻飄來熱炭香,嗅得人飢腸轆轆,滿肚號鳴擂鼓。公人沖他招招手,「喂,你!過來!」 book18.org
少年愣了愣,左右張望,聽那公人又喊幾聲,才知喚的是自己,趕緊挑了擔子上前。他前後的竹筐里各有一隻大瓮,其中一隻瓮里裝滿燒紅的木炭,濮厚的炭香一靠近,其餘三名公人鼻翼微歙,也接連醒過來。 book18.org
「我問你,你那炭爐里煨的什麼?不老實交代,老爺打你板子!」喚人旳邵 book18.org
名 book18.org
官差故意板起臉,狠霸霸問。少年驚獣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口,另一名銜差看不過眼,用手肘頂了頂同僚,低道:「你沒認出麼?這攤是徐老頭的。」 book18.org
那人經他一說,不覺恍然。「徐老頭?你是說那個徐……他閨女不是……」 book18.org
見同伴面色微變,想起「那件事」上頭是下過封口令的,怕是自己無意間舊痂掀口惹上麻煩,然而畢竟面子放不下,仍端起公門架子,瞠視少年:「你是徐老頭什麼人?」 book18.org
方才應口的另一名官差面露不忿,咕噥道:「你管他是誰?趕遠些便了,別給大伙兒找事!」那人聽同僚叨念,更加拉不下臉,伸手一擱,冷口冷麵道:「你別。爺爺呢,就弄清楚他是什麼來頭!幾天都在這兒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賊。」 book18.org
少年嚇壞了,哆嗦道:「官……官老爺!我……我不是賊!那徐……徐老頭病倒啦,說、說要錢治病,頂……頂了攤子給我。別的……別的我不知道!大老爺明鑑,大老爺明鑑!」那人一聽放了心,得意洋洋,回頭笑顧同僚:「是不是? book18.org
我說嘛,徐老頭只一個水嫩嫩的閨女,哪來的黑小子?哈哈哈哈。「見同僚無言轉頭,心中老大沒趣,又問少年道:」喂,你頂了人家的攤,還賣不賣豆腐腦兒?弄幾碗給爺們兒嘗一嘗,滋味好的話,便准你在對面擺攤營生;要壞了爺爺的胃口,打斷你兩條腿!」 book18.org
少年面色鐵青,從後筐里取出瓦盅和一塊薄薄的小鐵片,揭開瓮蓋,一股溫熱飽滿的豆香撲鼻而來。他以薄鐵片利落地在瓮里颳了刮,斜斜抄起幾抹雲條乳資似的雪白豆腐腦兒,往盅里一擱;前筐炭瓮就是現成的火爐,架上一隻淺底鐵鑊,舀一杓用口蘑、帶肉牛骨熬成的高湯,加入切細的木耳、榨菜、香芹末子,以冷水調勻的綠豆粉打滷,往盅里一澆,再擱點蒜汁紅油綠蔥珠,一碗鮮香撲鼻的牛肉豆腐腦兒便完成了。 book18.org
官差人手一盅,那覆在豆腐腦兒上的,以綠豆粉、高湯及醬油打出來的鹵芡橙紅透亮,醤色酥瑩如琥珀,匙羹舀落,那鹵竟絲毫不泄,仍是盈盈潤潤地裹覆著豆腐腦兒,蔥蒜香被滾燙的鹵芡包著一蒸,與豆腐腦的香氣、高湯里牛肉口蘑的鮮甜層層迭迭,極富層次。 book18.org
為首的公人嘗了一口,雙目微亮,本欲贊聲「好」;又覺才吃一口便軟了嘴,難免叫吳老七看不起,傳將出去,以後還要做人麼?乾咳兩聲,哼道:「鹵打得不錯,但那是鍋鏟的工夫,學得快。你這豆豆腐腦兒比起攤子的原主,滷水未免太過,不如過去軟滑細嫩,又有苦味兒。徐老頭的亘腐腦兒是又香又滑又白又嫩,同他那水靈的閨女一般模樣。」口氣說不出的淫猥,其它二人聽得笑起來。 book18.org
先前與他鬥口那吳老七嘗了一匙,蹙眉道:「是麼?我倒覺得挺好。硬些飽嘴有彈性,配上鹵芡蔥珠口感十足,未必便輸了。」正往衣里掏著銅錢,卻被為首的官差攔下:「吳老七,合著你同我勞有德乾上了,是不?你這是幹什麼,給你家倆小子積陰德?」另外兩人也投以質疑的眼光。吳老七咂咂嘴沒接口,低頭將豆腐腦兒吃了個乾淨。 book18.org
那官差勞有德壓下了他,益發氣焰髙張,將殘盅迭成一摞,見少年伸手來接,冷不防地手一松,「匡」的一響,四隻瓦盅在少年腳邊摔得粉碎。 book18.org
「你這豆腐腦兒燒得不壞,腿子便不打啦,先寄你身上。以後見爺們當差,先燒幾碗孝敬,下回再讓爺招你,我打爛你的攤兒!」明對少年說話,卻有意無意瞭了吳老七一眼,笑意森冷。吳老七知他惱自己多口,再糾纏也只是拖累少年受氣而已,索性視而不見,柱著水火棍打盹。「多……多謝老爺。」 book18.org
勞有德哼笑。這小子不壞,比徐老頭識相多了。 book18.org
要是他乖乖把閨女送府里,至於鬧出人命麼?什麼樣的爹媽養什麼樣的崽,老的小的一般不識相。城尹公子也非不憐香惜玉,廿五間園裡忒多千嬌百媚的小尼姑,雖說不上光宗耀祖,起碼吃好穿好,還能給家裡捎銀子,多少人家搶著把女兒送來,就怕公子爺看不上。你徐老頭什麼玩意兒,裝得忒清髙! book18.org
「瞧你年紀不大,」他搔搔下巴,怪有趣地打量少年。「本來是幹什麼的?」 book18.org
少年不敢不答,起身在短衣上抹了抹手,低道:「回老爺,在肉鋪里打雜。」勞有德有些詫異。 book18.org
「屠夫的營生好掙錢哪,怎不接著干?」 book18.org
「回……回老爺,小人怕……怕殺生,聽了人家的勸,改做不見血的營生。」 book18.org
官差們面面相覷,靜默了一會兒,突然爆出笑聲,個個捧著肚子前仰後俯,連吳老七聽著都不禁搖頭,嘴角微微上揚。勞有德大笑道:「就你這齣息,豆腐腦兒合適。還不快滾?」 book18.org
少年忙不迭將破瓦片收拾好,挑著擔子回到樹下,被廿五間園的官差一鬧,一時也沒人敢光顧。少年取了條破舊棉巾拭著滿頭臉的汗,巾上彷佛還噴得到一縷淡淡的脂粉香,但他知道巾子的主人不用胭脂水粉,那是她身上的香氣,天生便這般好聞。 book18.org
他不知不覺停下動作,怔怔坐在樹下,回過神時左手已伸入筐底,握住預先藏好的解腕尖刀。就是今天了,少年心想。雙雙姑娘,妳在天有靈,保佑我一定得手,讓我剜了那畜生的五臟六腑,開豬膛似的攤滿一檔,以告慰妳們父女倆。 book18.org
筐底除了磨得鋒利、用布層層裹起的尖刀外,還有一小瓶粗劣的土酒。他對勞有德說了謊話,在城北金橋李家的肉鋪里,他從來都是最受器重的學徒,憑一把尖刀便能殺豬解牛。是雙雙姑娘不愛見血,每次光臨豆腐腦攤前無論洗過幾次手,她總能嗅到淡淡的血味。 book18.org
「不如我不殺豬了,來學……學做豆腐腦兒吧?」有一回,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問,說完立刻低下頭,不敢看她俏麗的臉蛋。雙雙姑娘卻只是把他那盅豆腐 book18.org
腦兒 book18.org
擱邊上,笑道:「做豆腐腦兒很辛苦的,掙不了幾個錢。你年紀輕,前程遠大,幹什麼都比這個強。」 book18.org
他對自己當時的猶豫退縮,感到無比痛悔。 book18.org
如果那日我在的話一他不止一次如是想,然後自她受辱咬舌、濺得一屋是血的恐怖夢呢之中驚醒,帶著滿臉的汗漬淚水。 book18.org
可惜人生無法重來。如果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一定不在意自己其貌不揚,不管雙雙姑娘只當他是每天來吃盅豆腐腦、閒話家常的客人,死也要向她表明心意,那怕什麼都得不到…… book18.org
殺人畢竟與殺豬不同,他原以為自己需要飮酒寧神,誰知事到臨頭,心底居然一片寂然,甚至隱隱期待著得手之後的死亡與解脫。 book18.org
少年連碰都沒碰土酒,正要取出裹刀的布包,瞥見不遠處的街角,一名裹著破舊斗蓬、身後背了塊床板還是長凳之類物事的漢子,雙手抱胸蹲在牆邊,精亮的眸光直勾勾地瞅著自己一或說飄著炭香的豆腐腦兒瓮。 book18.org
那人已蹲在那兒三天……不,或許更久,只是三天前他才留意起這廝來。少牢沒讀過書,說不出「風塵僕僕」四字,但那人就像是走通了幾千里的荒野,一如乞丐般腌臢,而是滿身風霜,透著說不出的闌珊倦意,稍望得一眼,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家來。 book18.org
像越浦這種富饒大城,乞丐可比窮鄉僻壤多。少年看過背草蓆、背鋪蓋,甚至背几凳等家生的都有,但那人背的物事極怪,足有半人多高,輪廓像是面大楯,又像港口大船所用的巨錨,總之十分厚重,外頭用粗布層層裹起,委實看不出是什麼。他該是餓了罷?少年想。 book18.org
雙雙姑娘走了之後,他辭去肉鋪檔的差使,揣著東家給他的五兩銀,跟著徐老頭學了大半年,直到徐老頭咽下最後一口氣,還是他替老人裹的草蓆掘的坑,一杯一杯地覆著土。老人上門討女兒,被官差打得遍體鱗傷,能撐過半年,靠的約莫是心中那股子冤。 book18.org
這大半年裡他們很少說話,興許也不知該說什麼,原本便只是賣豆腐腦兒和買豆腐腦兒的兩個人,談不上熟稔。 book18.org
徐老頭的活兒不簡單,當年他自己拜師做學徒,光浸黃豆磨煮豆漿就學了整整三年,更別提打鹽滷,每一步都是心血和功夫;然而不知為何,少年硬在半年間學上了手,做得有模有樣。眞是怪了,老人想,明明是個沒心眼的,也說不上什麼天分。 book18.org
徐老頭從沒向他說過一聲「謝謝」。 book18.org
像這樣的年輕小伙,徐老頭見多了。個個都是為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兒而來,就算盅里盛的是餿水豬食,照樣吃得有滋有味,當眞糟蹋了他的好手藝……只有他,在雙雙死後捨棄了能掙錢的肉鋪檔差使,來到他這苟延殘喘的垂死之人身邊,重趴執起浸煮黃豆的鍋鼎,耐著性子磨豆熬漿。 book18.org
他們心裡想的是一件事,只是都沒說出口。 book18.org
城尹大人梁子同的公子梁成武喜歡吃咸豆腐腦兒,人盡皆知,及至梁公子驚覺徐老頭居然有個標緻的女兒之時,已然吃了他幾年的牛肉豆腐腦兒。雙雙出事後,徐老頭被打了個半殘,廿五間園外便無人再賣這軟滑鮮潤的可口小吃。但人是有癮的,就像梁公子並沒因為弄死了個攤販的女兒,從此吃齋禮佛,不再對標緻的姑娘下手。 book18.org
少年定了定神,動手調配了一盅熱騰騰的牛肉豆腐腦兒,端到對街那人跟前:「你餓壞了罷?」少年並未因為舍人,顯出趾高氣昂的礙越妾態,碑供交代後事似的,帶著某種沈靜的覺悟和瞭然。「慢著吃,不收你錢。小心燙口。」 book18.org
那人雙手接過,舉盅朝他微微一敬,以調羹一匙一匙送入口中,閉目細辨滋味。 book18.org
少年忽然覺得有趣:這人遠看像乞丐浪人,近看才發覺他一點也不髒,舉止溫文,隱有股說不出的貴氣,眸里精光懾人,毋須開口便能讓人生出敬畏,倒像是什麼微服出巡的大人物似的。 book18.org
怪的是這樣出眾的氣質,與那身征塵滿布、風霜歷歷的旅裝又無扞格,彷佛生來就該是這樣,絲毫不顯突兀。漢子約莫四五十歲一也許實際更老些一留著滿臉落腮鬍,卻非根根突出如硬戟的燕髭,胡根柔軟濃密,帶著綢緞似的潤澤。 book18.org
近距離一瞧,其實大漢生得鼻樑挺直、下頷方正,配上旅裝密髯,平添幾許江湖氣息;颳去野人般的大部鬍鬚,換上繍金袍子玉扳指,說是王公侯爵也有人信。 book18.org
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雙手奉還瓦盅,取出帕子輕按嘴角,拍去沾上鬍子的些許殘羹。少年更覺得這麼做是對的:在人生將盡的當兒,他很高興自己親手烹調的最後一碗豆腐腦兒給了一位知味之人,而非園外那些兇狠的官差。 book18.org
「鹵打得好。」半晌,浪人睜開眼睛,精光迫人的眸子裡似有一絲笑意,但口吻認眞嚴肅,渾無半分輕佻。「但豆腐腦兒的鹽滷勾得太過了,質地稍硬,還帶有一絲滷水的苦味兒,殊為可惜。」少年苦笑。 book18.org
要不是此地與大門相距甚遠,語聲難及,他幾乎以為大漢是聽了官差的話才這麼說的。「明兒你試試勾薄些。都說:」豆腐新鮮滷汁肥,一甌雋味趁朝暉。 book18.org
「口感過硬,可惜了你這輕易不泄的好鹵芡。」大漢忽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吊新錢遞去,笑道:「我忘了給錢。在我來的地方,我們這樣的人是不使錢的。」 book18.org
「看來……還眞的是乞丐。」少年搖搖頭。「都說了不收你錢。」「收下罷。」那人笑道:「我明兒還來吃,總不能都不給。」「……明兒不開張。你別等啦。」 book18.org
「那後天罷?」 book18.org
少年突然煩躁起來,端了空碗回頭便走。 book18.org
「殺人的血味兒,和殺畜生是不一樣的。」 book18.org
少年愕然停步,回見那人仍是雙手跨膝踞於牆角,嘴角抿著一抹笑。 book18.org
他不得不走回去,悄悄將手伸至腰後,握住藏於衣下的解腕尖刀一若浪人大聲叫嚷起來,他便沒機會殺進園裡了。為了那撈什子論法大會,越浦幾千名官差全出了城,廿五間園只剩下樑家的護院武師,當中還有大半跟著城尹大人上了阿蘭山。梁成武那畜生身邊之人,再不能像今天這樣寡少。這是唯一的機會。亮出尖刀,或許能教他別聲張? book18.org
浪人似乎讀出他的心思,早一步抬頭,笑道:「你認識徐老頭多久了?三年,還是五年?」 book18.org
少年一愣,訥訥道:「兩……兩年罷。」其實遠遠不到。算上兩人眞正相處的這大半年,他知道有徐老頭、有這豆腐腦兒攤子,以及美麗出塵天仙也似的雙雙姑娘,至多一年加一點。就這麼承認自己與徐家父女其實一點也不熟,意外地令少年感到挫折。 book18.org
浪人笑著點頭。「過去我來越浦,總會光顧徐老頭的牛肉湯豆腐腦兒,他女兒這麼小的時候……」他蹲著往眉眼處一比。「我還抱過她。這幾年我甚少履跡東海,不想當年的小女娃兒,都出落成大姑娘啦。他們父女倆都是你葬的罷?能不能帶我拈炷香?」 book18.org
少年深吸了口氣,撫過心頭又被掀起的一片刺疼。「城南徐家祠堂。你找管事的徐先生問問,他會帶你去。我……我今兒有點事。」回頭便走。 book18.org
「為了一名素昧平生、已然香消玉殯的女子,這麼做値得麼?」浪人叫住了他,眸中精光暴綻,彷佛沈睡深林的猛虎雄鷹突然甦醒,一字一句都如銅瓜鐵錘,重重敲上少年的心版,帶著王者一般的懾人威儀,直迫得少年無法喘息:「你是她的什麼人?是手足、是情人,還是尙未完婚的夫婿?你和徐老頭又是什麼關係,便要報仇雪恨,輪得到你麼?強自出頭,是想做英雄?徐老頭的女兒若還在世,她會希望你為了替她報仇,犧牲寶貴的性命?」 book18.org
少年被連珠炮似的一串急問,不由瞠目結舌,片刻才搖頭道:「我沒讀過書,只會殺豬宰牛,你問的這些,我一個也回答不了。但這事無論誰來問我,再多問我幾萬幾千回,結果海是一樣的。我想為雙雙姑娘做這事了。我只想……只想討個公道。做不了這事,我一輩子睡不好覺。」 book18.org
那人凜凜直視,見少年竟不心虛迴避、反而益發堅定起來,冷冷道:「你的行為只得一個字。知不知道是什麼?」 book18.org
「……是『蠢』罷?」少年苦笑: book18.org
「以前在肉鋪,東家常這麼說我。」他心知東家對他是極好的。未滿師的學徒突然說要走,決計拿不到白花花的五兩,就算剮了上檔也不値這麼多,通常是一頓棍子打將出去,風聲一放,一輩子都別想回這行當。 book18.org
「你錯了。」那人露齒一笑。少年這才注意到他說話有種怪異的口音,腳上的長拗氈靴尖端微翹,怎麼看都不像東海本地,甚至央土的款式。「是『義』。你的付出不為自己、不求回報,不在意自己力量渺小,微不足道,只要是該做的事,犧牲性命也想完成,這就是『義無反顧』。」 book18.org
那人正色道:「義,是一種高貴的特質。它存在於你的血脈里,終生奔流不息,在軟弱時給予力量,在迷惘時指引方向。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如此珍貴的天賜之血,即使擁有,也無法靠娶妻生子將血脈延續下去。『義』是信念,義之血脈,也只能靠信念傳承。」 book18.org
「義……的信念?」少年喃喃道。 book18.org
「在南陵有群人,他們和你一樣,流著高貴的鳳凰之血。那是南方對『義』之血脈的敬稱,與南陵諸封國的國主,同屬羽族最高貴的鳳之族裔。為了捍衛這份珍貴的信念之血,也為掃除世上的不公不義,他們發誓不娶妻、不蔭子、不封爵、不蓄財,榮辱休止,身無長物,終生不渝地奉行這個『義』字,直到合眼。」 book18.org
少年聽得迷茫起來,片刻才道:「你……你是這樣的人麼?」 book18.org
「我是。若你願意,也能成為那樣的人。」那人站起身來,少年才發現他生得高大修長,腰窄膀闊,柔軟的厚髯濃髮迎風飄飄,襯與背後大楯也似的巨物,縱無金縷玉帶,仍有著難以言喻的肅穆威壓。 book18.org
他將蒲扇一般的大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眸中笑意溫煦。「你知道是誰讓我來的?」少年搖搖頭。 book18.org
「是金橋肉鋪李的東家。」浪人咧嘴一笑。「他說有個可愛的學徒走了,說不定要做傻事,怎麼也勸不下,心裡十分挂念。是他同我說了徐老頭父女的冤屈,還說這一年多來你天天往廿五間園外跑,只吃一碗豆腐腦兒就走人,只為瞧徐老頭的閨女幾眼。東家說沒見過你那麼傻的,喜歡便央人提親哪,他給你準備了一筆錢,只等你開口。」 book18.org
少年一愣一愣,淚水忽如漲潮,突如其來地溢滿眼眶。「你現在舞刀沖將進去,拼著性命不要,或可刺死那梁成武,然而賠上一條性命不說,難保不牽連無辜人等。萬一他的婢僕里也有忠義之人,同樣拼著性命不要,也想要阻你一阻,你殺是不殺?」少年為之語塞。 book18.org
「暗藏尖刀,身死酬仇,那是刺客的行止。刺客可以報仇雪恨,卻不能令正義伸張。」那人瀟洒一笑,眸光豪烈起來,煥發著難以形容的熾烈光彩,令人胸中血沸:「能貫徹『義』之一字,濟弱鋤強、衡天衛道的,是遊俠!」 book18.org
三乘論法的會場,設於蓮覺寺的正殿「覺成阿羅漢殿」前。偌大的廣場上遍鋪大片的精磨青石磚,被初升的朝陽一映,古樸溫潤的暗青光華中似有點點金砂,剎時令人有「足踏西天雷音寺」之感,不只坐上高台的王公貴族讚嘆不已,連沿山拾級的各級官員見了,亦都心搖神馳,久難自己。 book18.org
覺成阿羅漢殿兩側各有一宏偉偏殿,喚作「十方圓明」、「諸漏虛盡」,三殿呈「門」字形夾著廣場,場內的三座高台依殿勢而建,左右兩台分作階梯似的五層,髙逾三丈,居間鳳台更是直接以覺成阿羅漢殿的階台為基,搭起四丈來高的髹金鏤空彩樓,可容納五百名金吾衛士層層環繞,圍得鐵桶也似;頂端四面垂紗,供皇后休憩聽法。 book18.org
廣場中央有座丈余高的五瓣蓮台,是佛子與諸位高僧上台說法處。至於蓮覺寺舉寺上下,俱都張燈結彩,妝點得金碧輝煌,自不待言。 book18.org
籌辦大會期間,蓮覺寺的顯義和尙忽傳中風噩耗,令撫司大人遲鳳鈞錯愕不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幾次登門沒見著人。好不容易病情穩定了,遲鳳鈞親臨寺中一探,果然顯義形容枯槁,癱在床上人事不知,非是藉故裝病,急壞了焦頭爛額的撫司大人。 book18.org
所幸幾名「顯」字的青年僧人十分能幹,不但接手張羅,還將顯義收藏的法會資金悉數拿出,再加上越浦烏家的銀兩奧援也及時到位,總算得以增派人手,趕在佛子指定的時間布置完成。連慕容柔見了,也忍不住點頭:「人手、場地均是有條不紊,遲大人辛苦。皇后娘娘見得如此盛況,亦當鳳心大悅,上表朝廷,為遲大人記上一筆功勞。」 book18.org
「豈敢豈敢!」遲鳳鈞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症的面頰更微見凹陷,心力交瘁全寫在臉上,不覺苦笑:「忒大的差使,下官不敢居功,只求無過。阿蘭山下的警蹕安全,全靠將軍啦。」 book18.org
慕容柔面無表情,隨行的適君喻拱手道:「撫司大人客氣。金吾衛把守山道,嚴密管制,連我家將軍都只能帶上這麼點人來,今日大會定是滴水不漏,安全得緊,大人毋須擔心。」 book18.org
自皇后娘娘駕臨棲鳳館,阿蘭山便只任逐流的金吾衛得以出入,無論慕容柔從谷城大營調來多少人,永遠只能駐紮在山下;及至佛子抵達東海的消息傳來,為加緊布置場地、打雜辦事,金吾衛又徵調數千名越浦及附近大小郡縣的衙役上山,由越浦城尹梁子同負責指揮,協助遲鳳鈞處理大小事宜,獨獨不讓鎮東將軍府插手。 book18.org
連慕容柔想抽調萬名鐵騎增援驍捷營,以備不時之需,皇后娘娘也有意見,派任逐流傳口諭,讓將軍「勿擾軍民」。慕容柔只得把這支萬人隊部署在越浦城外,萬一阿蘭山生出事端,比之百里外的谷城大營,總能就近相應。 book18.org
身為東海文武官員之首,慕容柔天沒亮便抵達阿蘭山下,隨行的除了將軍夫人沈素雲與隨行女伴,還有率穿雲直的「風雷別業」之主適君喻,以及李遠之、何患子、漆雕利仁等小三絕。以他堂堂東海一鎭封疆大吏的身分,排場實不能算大,誰知山腳金吾衛一攔,傳達娘娘的旨意:世襲王侯、宗室封爵者,可攜隨從三十人上山;朝廷一品大員,可攜二十人,以下依品秩遞減。 book18.org
適君喻心頭火起,強按怒氣,抱拳道:「都統大人,我家將軍節制東海,手握精兵十萬,雖非宗室,亦屬棟樑。不說排場,便為今日大會之貴賓安危,帶支百人隊上山去,似也不為過。」 book18.org
那金吾衛士瞥了瞥手裡的名冊,休說「『渾雷紫電』適君喻」七字討不了什麼人情,怕連慕容柔的面子也不肯買帳,仗著有皇后和金吾郎撐腰,不泠不熱一拱,皮笑肉不笑道:「適莊主,眞是對不住,小人有皇命在身,上頭怎麼交代怎麼辦。適莊主的手下非是官署正制,放這二十人上去,算小人擰了腦袋別腰上,再多沒有啦,還望莊主見諒,勿要為難我等。」 book18.org
漆雕利仁指著那人,露出白森森的牙一笑,回顧李遠之:「他說不要腦袋啦,不如我幫他罷,嗯?」李遠之鐵青著臉,低聲道:「別添亂!這個人不行。」漆雕難掩失望:「又不行?」 book18.org
慕容柔無意衝撞皇后一系的人馬,擺了擺手,索性只攜二十人上山。遲鳳鈞見他身邊隨從寥寥,怕任逐流是來眞的了,被適君喻擠兌得面上一陣青一陣白,連慕容在皇后跟前都說不上話,何況自己?正想好言勸慰,慕容柔卻似不怎麼在意,只問:「遲大人今兒見過娘娘了麼?」 book18.org
遲鳳鈞一愣。「下官一早去棲鳳館,晉見過娘娘了。只恐擾了娘娘用餐梳洗,沒敢多待,請過安便即離去。將軍何出此問?」慕容柔淡淡一笑:「也沒什麼。坊間流傳,說娘娘近日鳳體欠安,想向遲大人打聽一下,看看娘娘面色如何,需不需要在越浦另覓良醫國手。」 book18.org
遲鳳鈞想了一想,笑道:「將軍還請寬懷。下官雖未親眼見得娘娘的玉容,但聽言語間中氣十足,呼喝侍女的口吻亦頗為精神,實在不似有症。民間耳語並無根據,將軍莫往心裡去。」 book18.org
(那便是沒見著人了。)慕容柔點頭微笑,不再言語。 book18.org
遲鳳鈞將鎭東將軍一行安排在右首高台的五階首座,慕容入場時,率隨行眾人於蓮台前俯首跪拜,向中央鳳台的皇后娘娘行朝覲的大禮,直到看台之上傳來「將軍平身入座」的宣頌,方才起身,但見台頂藕紗飄飄,仍是不見皇后的身影。 book18.org
要不多時,一陣喧鬧聲自山門外漫入,卻是獨孤天威與梁子同到了。「哎喲我的老天爺!這不是堂堂鎮東將軍慕容大人麼?」獨孤天威雖是皇叔,還是依例行完跪拜禮,抬頭一見著他,腆著大肚子爬上高台,高聲笑道: book18.org
「敢情東海的兵死絕了,將軍只帶……我看看,一、二、三……這幾隻小貓忒寒磣,本侯實在數不來,一數便發冷啊!咦,我家耿典衛呢?莫不是教你給弄死了罷?冤!這實在是太冤了!忒有前途的年輕人,死得可憐哪!」一溜煙跑到看台邊,大肚膀往護攔一擱,衝著中央的看台攘臂哀叫:「皇……啊……皇后娘娘!本……本侯要申冤!冤哪!」流影城眾人俱都面露尷尬,獨無橫疏影的蹤跡。 book18.org
慕容柔知她蒙召留宿棲鳳館,料想亦隨之登上鳳台,是以不見。 book18.org
獨孤天威大吵大鬧,旁若無人,梁子同趕緊喚隨從將他扶下來,對慕容柔笑道:「侯爺一早便喝高啦,將軍勿怪。」慕容柔乜他一眼,淡道:「看來城尹大人接待昭信侯,也是鞠躬盡瘁了。」 book18.org
梁子同進士登科,舞文弄墨的本領不遜於這位刀筆吏出身的鎭東將軍,豈不知他言外之意,射的正是「死而後已」的一個「死」字?扶正烏紗整了整蟒袍,不慌不忙道:「下官今日出城,偶見道旁牛蹄印中竟有鮒魚,不知將軍見否?」 book18.org
「牛蹄鮒魚」四字,指的是死期將至。市井流傳:琉璃佛子身懷密詔,抵達東海之日,便是鎭東將軍府易主之時;屆時須是將軍無頭,抑或十萬精兵易幟,猶在未定之天。 book18.org
民間耳語固不足信,但梁子同是中書大人心腹,自接管越浦以來,這天下五道首屈一指的河港重鎮,涓滴油水均未沾過慕容柔的口,直接由梁子同派人解往平望,鎮東將軍只好變著花樣,從五大家身上刮出資脂來。這話自梁子同口中說出,威嚇之意更加露骨,今日封山的又是中書大人的親弟任逐流,聞者若膽魄不足,怕已是愀然色變。 book18.org
慕容柔僅只一笑,怡然道:「東海何處不見鱗介?我倒沒特別留意。城尹大人善修佛法,想必已上奏朝廷,欲決央土三江大堤,引水來救鮒魚了?」梁子同聽出他話里「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意思,想起這位鎭東將軍手段雷厲,常情難度,悻悻閉口,一徑冷笑。 book18.org
與會的達官顯要一一向中央主台行大禮之後,次第入座,忽聽一聲長長的號角嗚鳴,雜以鐲鈸經聲,饒富異國風情。 book18.org
山門之外,禮賓官大聲誦唱:「鎭南將軍,到!南陵僧團,到!」遠遠抬來一乘通體飾銀、珠光一一氣的軟轎,綴滿瑪瑙翡翠的嬅錦逢蓋之下,似是踞了個小小人兒。及至近處,眾人才發現轎上之人一點也不小,生得身軀奇胖,腰圍足有三兩名成年男子之闊,膚色烏黃,布巾纏頭靴尖彎翹,服飾充滿南陵風味,連好用香料的習慣也是;軟轎之至,迎風送來一股濃烈的焦檀薰香。 book18.org
他之所以看起來小,蓋因軟轎大得驚人,足足要十六人合抬,竟比一輛雙駕馬車還要大。軟轎在蓮塞前停落,轎上的肥胖男子帶著一名六、七歲的男童滾落地面,伏首叩拜:「臣一鎮南將軍蒲寶,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高台之上,左金吾衛中郎將任逐流身著正三品紫袍,佩金魚袋,足蹬官靴、腰跨飛鳳劍,似是傾耳聽罷紗帳里皇后娘娘的旨意,朗聲道:「承旨:鎮南將軍蒲寶遠道而來,跋涉辛苦,平身!」他內功深湛,聲音遠遠送出,縱是場上千人熙攘,仍是清晰可辨。 book18.org
「謝娘娘!」蒲寶攜了男童,一路氣喘吁吁地爬上髙台。慕容柔垂眸一瞥,冷哼道:「去南陵看守驛館,倒成了蕃子模樣。」 book18.org
身畔沈素雲好奇心起,低聲問:「那便是鎭南將軍蒲寶麼?那位……是他的孩子?」 book18.org
慕容柔眉心微蹙,片刻搖頭。「他不是會隨身帶兒女的那種人。」片刻,蒲寶終於爬上五層台頂,身後隨從一批一批湧上,將露台擠得水泄不通,隨手一數竟有百餘人,排場不可謂之不大。 book18.org
獨孤天威哇哇大叫:「不是說世襲王侯、宗室封爵,可攜隨從三十人,區區一名鎮南將軍,怎讓他帶了個戲班子上來?」蒲寶得意洋洋,鼓槌般粗短的手指卷著唇上兩撇翹胡,呵呵笑道:「本將軍此番帶了南陵十五國的僧團、使節前來,光是封國宗室便有十來個,我讓他們一人分我十五名隨從。沒法子,胖子怕熱又容易喘,人手不夠,連轎子都扛不上山。」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不禁失笑。「他奶奶的!原來是買人頭充場面。忒也丟人的事,你乾了便乾了,居然還有臉說。」 book18.org
蒲寶好不容易坐定,隔著獨孤天威投來一瞥,遙遙笑道:「慕容將軍!許久不見啦,聽說你最近給流民搞得挺頭痛啊!念在你我份屬同僚,若須本將軍援尹,不妨直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若將百姓驅人死地,恐傷朝廷教化,大是不美。」 book18.org
慕容柔從容笑道:「皇上聖明,天下大治,將軍一口一個一流民,恕本鎭聽不明白,還請將軍指點一二。」蒲齎嘿嘿笑道:「我不知道哇,我也是到了東海才聽人說起。原來沒有麼?沒有就好,沒有就好。」 book18.org
獨孤天威聽他二人隔空駁火,唾沫星子都掉自己頭上了,心中不是滋味,乾咳兩聲,找了個空子插口:「蒲胖子,你在南陵忒多年,就只搞出這麼個兒子? book18.org
長得和你又不像,帶出來現什麼眼?「他在旁人眼裡是胖子,坐到蒲寶身邊突然一點也不顯得胖,趕緊一口一個」蒲胖子「,絲毫不肯浪費。 book18.org
沈素雲聽他言談粗鄙,又拿孩子來說笑,大為反感;仔細一瞧,才發現他說得沒錯,當眞是半點也不像。 book18.org
那孩子生得唇紅齒白,眉目甚是清秀,雖不過六七歲年紀,神色卻頗為老成,見現場忒多達官顯貴、聲勢浩大,未露一絲驚怯;緊皺的眉心正中央有道鮮紅印痕,宛若劍跡,卻是天然生就,十分特別。 book18.org
男童身上衣履清潔,頭髮也梳得齊整,衣料卻非綾羅綢緞等昂貴織品,若是鎭南將軍之子,斷不致如此。蒲寶嘻嘻一笑,摸了摸那孩子的發頂,怡然道:「君侯有所不知,去年這孩子在鎮南將軍府之前攔轎喊冤,說他阿爹教人給殺了,讓本將軍替他報仇。」眾人盡皆稱奇。 book18.org
獨孤天威詫然道:「看不出啊,蒲胖子。你什麼時候變得忒有天良,也替人昭雪沉冤了?你要沒補最後一句,他爹十之八九是你殺的。故事裡總要有個反派不是?」 book18.org
蒲寳也不生氣,笑瞇瞇地搖手。「這回還眞不是我啊!我問這孩子:『是哪個殺了你爹呀?』他報了那人的名號,嚇得本將軍差點尿褲子,原來是個惹不起的大麻煩。」 book18.org
須知南陵一道封國林立,形勢複雜,千年以來自行其是,未受過央土皇權的實質統治。自金貔朝在青丘國大敗,落得六軍崩潰、帝王身死收場,歷朝歷代對土地無比廣衾、風俗大異外地的南陵全境,就只剩下成為「名義上的宗主國」的興趣。到了太宗時,頗有混一東洲的壯闊雄心,勵精圖治,對內拔鎮撤藩,頻頻對西山韓閥施壓,對外亦向北關、南陵兩道用兵。 book18.org
可惜太宗朝的武功乏善可陳,北關最後還是仰仗了染蒼群所築的獎城,免蹈碧蟾王朝的覆轍:南陵諸國彼此傾軋,鬥爭不休,對抗外敵倒是口徑一致,白馬王朝陳兵交界,打了幾場不痛不癢的小仗,太宗皇帝終於認清南陵不是可以征服的土地, book18.org
匆匆接受諸國輸誠,帶著兵疲馬困的大軍敗興而歸。 book18.org
直到一個人的出現,這一切才突然發生戲劇性的轉變。他的名字叫段思宗。 book18.org
這位本是南方小縣焜陽縣丞出身、日後享有「策士將軍」美名的南陵節鎮,充分利用他過人的才智,憑藉著一枝健筆,成功介入了複雜的諸封國情勢,並發揮足夠的影響力:借兵平叛、調解紛爭、扶植國主、分化舊盟……自此,白馬王朝的宗主權深入南陵,而不再只是一紙虛文。在段思宗被召回平望,形同軟禁失意而死之後,鎭南將軍府依舊維持他留下的傳統,無有兵權;說是開府建牙,其實更像使館。雖說如此,鎭南將軍到底是封疆大吏,官居一品,光名號就能把現任將軍嚇得屁滾尿流,不知是何許人? book18.org
蒲寶話一出口,連慕容柔都不禁側目,暗自留神。一身珠光寶氣的鎭南將軍面不改色,氣定神閒道:「那人的本領大得很,身分又高,在南陵可比國主王侯,我是打也打不過,又不能揪幾個國主發兵圍死他,只恨話說得太滿,眞個自打嘴巴。」 book18.org
「你打的主意還眞夠卑鄙的。」獨孤天威探頭冷笑。 book18.org
「這算哪門子卑鄙?還有更卑鄙的!」蒲寶嘖嘖搖頭。「他爹同那人決鬥之前,居然簽下無遺仇生死狀,若是不幸落敗,還托那人照顧他兒子。他媽的!這下可好,板上釘釘,想栽他個『濫殺無辜』還不成,沒戲!」 book18.org
「……你是說他卑鄙,還是你卑鄙?」獨孤天威聽得都沒譜了,一下搞不清楚主從。蒲齊正要說到得意處,全不理他的挖苦,嘿嘿笑道:「所幸老天有眼,竟讓本將軍想到一個法子,三兩下便解決了這個難題。」「什麼法子?」 book18.org
「我讓這孩子檢了塊石頭扔我。」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不禁失笑。「我雖然很想說『扔得好』,不過恕本侯駑鈍,實在看不出扔你一石塊算什麼好主意,拿這個一一孩子未免不厚道。」 book18.org
「拿石子扔鎮南將軍就是行刺,行刺鎮南將軍是死罪!」蒲寶大笑:「刑審定瓛,毋須等候秋決,立時便能斬首棄市,絕不容赦!那人既然簽了無遺仇生死狀,豈能放這託孤的責任不管?只得請我高抬貴手,放了這孩子一馬,說什麼『只消不違俠義道,什麼事都肯做』, book18.org
「我對孩子說:」要殺他呢,我是辦不到的,估計世上也沒幾個人能辦到,不過,世上比死還難過的事情可不少,咱們教他生不如死,也算為你爹報仇啦。 book18.org
『「伸手去撫男童的發頂。男童側首避過,小臉上陰晴不定,不知正轉著什麼心思。 book18.org
他說得洋洋得意,現場卻是一片靜默。片刻獨孤天威才搖頭嗤笑:「教你想出這麼陰損的法子,這天眞是沒眼了。」蒲寶樂不可支,顯是把這話當成讚美。 book18.org
忽聽一把清脆的喉音道:「這孩子……叫什麼名兒?」卻是沈素雲。 book18.org
眾人被她動聽的語聲吸引,紛紛轉頭。蒲寶性好漁色,早聽說鎭東將軍夫人容顏傾世、麗冠群芳,人稱「三川第一美人」,絲毫不覺唐突,樂得與她隔空攀談:「他姓虔,至於名字嘛……喂,你叫什麼名兒?本將軍日理萬機,記不了細瑣小事。」男童嘴角緊抿,面色陰沈,竟來個相應不理。 book18.org
沈素雲憐他年幼失怙,不幸撞在蒲寶手裡,被當作挾制他人的工具;換作旁人,或可利用丈夫的權勢,將孩子搶救過來,但蒲寶與慕容柔同屬天下四鎭,官銜無分軒輊,此法恐不可行。她對官場縱無涉獵,也看出蒲寶不與相公相善,只得打消念頭, book18.org
褪下腕上的金絲鐲子,交給身畔的紅衣少婦: book18.org
「耿夫人,我想送給那孩子一點小玩意兒,權作見面禮。有勞妳啦。」「是。」 book18.org
少婦裊娜而起,眾人雙目一亮,隨即扼腕:這麼個雪膚花顏的絕色麗人,方才居然全沒留意!鎭東將軍夫人固然高雅俏麗,然身子纖細,不及少婦玲瓏浮凸,腴潤可人。這可是天生的尤物啊! book18.org
少婦蓮步輕挪,徑朝鎮南將軍的位子走去,所經處眾人無不自動分開,讓出道路來,個個摒息訾目,呼吸聲漸轉粗濃,不時傳出「骨碌」的呑涎聲響,明明場面甚是滑稽,卻無人發笑。 book18.org
她來到男童身前,攏裙側蹲下來,豐潤的雪股曲線繃緊了滑亮的緞裙,將金絲鐲子套在他小小的腕間,柔聲笑道:「這是將軍夫人送你的見面禮,你好好收著。」男童嗅著她溫溫香香的吐息,小臉紅得像軟熟的柿子一樣,扭捏道:「我不要。這是姑娘家戴的,我又不是姑娘。」 book18.org
少婦笑起來,將金絲掐小了些,以防從他腕上脫落。「這是將軍夫人的好意,拒絕別人的好意,人家會難過的。你也不想將軍夫人難過,是不?」男童瞥了沈素雲一眼,見她美貌溫柔,關懷之意溢於言表,胸中湧現一股莫名酸楚,咬牙忍住,沉默地點點頭。 book18.org
「既然這樣,你便收下,好生保管。」少婦替他整了整衣襟束帶,理順鬌絲,笑道:「你好乖啊。叫什麼名兒,告訴姊姊可好?我替你向夫人說去,夫人必定歡喜得緊。」 book18.org
「我叫無咎。」 book18.org
這名艷麗婀娜的紅衣少婦,自然是符赤錦了。沈素雲愛她陪伴,三乘論法這麼重要的場合亦不忘攜她同行,慕容柔不忍拂逆妻子,便即應允。符赤錦可不是獨個兒來的,弦子照例換上男裝,扮成穿雲直衛士,混在二十名隨從中一併上山,貼身保護將軍,自也是耿照的安排。 book18.org
符赤錦撫著男童白嫩的面頰,瞇眼笑道:「無咎眞是乖孩子。是了,你那個仇人叫什麼名字?」無咎尙未回答,一旁始終色瞇瞇地盯著她胸口的蒲寶面色微沉,嘿兩聲:「這也是將軍夫人要問的麼?」狀似言笑,眸中殊無笑意。 book18.org
符赤錦一凜,忙垂首起身道:「小女子不懂規矩,一時好奇才隨口問的。將軍勿惱。」慕容柔揚聲道:「耿夫人請回。南陵道的閒事,與東海道無關,莫犯在本鎭手裡,是誰都無所謂。」蒲寶乾笑兩聲,遂不再言語。 book18.org
驀地山門外一陣騒動,禮賓官高頌:「南陵孤竹國伏象公主- 到!」一群身披金縷、腰掛金刀的精壯漢子擁著一名高挑女郎進場。南陵富產金銀,風俗卻尙以白銀為飾,黃金多輪往北方,換取綢緞、瓷器等奢侈品;蒲寶鎭守南陵,連軟轎都以銀箔貼飾,以融入當地民情。 book18.org
這支以黃金妝點的隊伍走在南陵使節團的前緣,分外惹眼,然而襯與女郎特殊的發色,誰都不得不承認:唯有耀眼的眞金,方能與那頭火焰般的紅髮匹配;對比之下,白銀的色澤太過柔和,完全無法抵擋那頭炫目的熾烈紅髮! book18.org
「這位是……」沈素雲沒見過那樣的發色,忍不住睜大美眸。她生於巨富之門,見識較常女廣泛,西山毛族的商人她從小到大不知見過幾回,他們的鬚髮都帶有一種泛黑的銅紅色澤,即使在陽光之下,都不是這種如火焰般張牙舞爪的金紅色。這決計不是毛族的特徵。 book18.org
「孤竹國主早逝,國中由大臣攝政。這位伏象公主是先國主的獨生女兒,據說她精於騎射,頗為知書,甚得百姓愛戴,由她即位登基、重掌大統的呼聲很高。」 book18.org
慕容柔隨口解釋。 book18.org
那伏象公主果不負其名,雪肌比最上等的乳脂象牙還要白皙,沈素雲平生從未見過,甚至想都沒想過會有那樣酥白耀眼的肌色,加上她鼻樑高挺,五官深邃,身量絲毫不遜於隨行的金縷衛士,當眞是美貌、英武兼而有之,不禁心折,滿懷憧憬道:「南陵之人眞是特別,居然能有女主。我若生為孤竹國的子民,也想要有這樣的女王!」 book18.org
「沒這麼容易。」慕容柔淡然道:「釋陽、孤竹兩國歷來通婚,已有數代,兩家血脈相近,王位正統的問題已逐漸浮現。伏象公主可能是孤竹國主,也可能是繹陽王后,端看誰先找到那樣信物。」沈素雲愕然道:「信物?」 book18.org
「嗯,若繹陽先行尋獲,便可要求孤竹國履行婚約,將伏象公主嫁往釋陽;如此孤竹余脈未必親過釋陽國主與公主的子息,日後孤竹一國,豈非暉陽國主的囊中物?反之,信物若扣在孤竹國手裡,伏象公主非但不用嫁,還能順利登基,不管招誰為王夫,子息的血脈都較蟫陽濃厚,則國土、宗廟無虞矣。」 book18.org
沈素雲心思機敏,略微一想,登時明白其中關竅,嘆道:「娶妻嫁郎,也有這麼多算計麼?」觸動心弦,眼角不敢多看夫婿神情;勉強一笑,趕緊轉移話題。 book18.org
「眞希望那信物最後是落在公主手裡,要不永遠找不著也好。」 book18.org
「失於戰亂,已不好找了。伏象公主便是以此為由,迄今仍拒蟫陽催婚。」 book18.org
「那是什麼樣的信物?」 book18.org
「是把寶刀。」慕容柔道:「刀名喚作『神術』。」 book18.org
符赤錦聞言一震,耿照對她說過的那些事突然自己兜串了起來,愛郎口中那位紅髮女郎與眼前紅髮雪膚、金縷玉帶的伏象公主形象一霎重迭,再也清晰不過。 book18.org
一是她!(原來,她便是南陵孤竹國的伏象公主!) book18.org
耿照一行六人出了小院,奪路而逃。 book18.org
阿妍姑娘身無武功,由韓雪色扶持,偏偏他的內力又幾近於無,縱使腿長步闊,卻比不上施展輕功衝刺;風篁內腑新創,一條胳膊勾著耿照,半拖半跑,狀況也極不妙。相較之下,聶、沐二少因一時大意,被耿照打得吐血,畢竟傷勢較輕,沐雲色還能幫著攙扶風篁,由聶雨色負責斷後。耿照的目標,是越浦北門的衛所。 book18.org
那裡駐紮了超過五百人的城門戍衛,就算不敵黑衣人神出鬼沒,北門外還有三十名巡檢營鐵騎等待接應一這是為防止風篁與奇宮門人的衝突擴大,或任一方搶了碧鯪綃就跑才預作的安排,此際居然派上用場。巡檢營的弟兄出自谷城大營的鐵騎軍精銳,不比尋常兵丁衙役,一什一伍並轡衝鋒,連耿照自己都沒把握全身而退;指揮得宜,應能制服黑衣怪客。 book18.org
按目前的腳程估算,徒步抵達北門最少需要一刻鐘,這令耿照無論如何都輕鬆不起來。 book18.org
黑衣人下在他脈中的禁制雖被強行衝破,但原本就已不穩定、如沸水炸鍋般的澎湃內息,眼下更是洶湧難制。耿照在奔跑間,不時覺得視界裡血紅一片,胸口悶脹欲裂,顱中嗡嗡異響竟無止時,彷佛有什麼東西在下一瞬間便要破體而出,光是要維持清醒已是不易。但他現在不能倒下。 book18.org
身為六人中唯一尙稱完整的戰力,他必須在最壞的時刻挺身而出,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來得如此飛快。 book18.org
「不好!」隊伍最末的聶雨色回頭一瞥,驀地腳下踉蹌,幾乎栽倒,沐雲色趕緊攙扶,蹙眉道:「怎麼了,二師兄?」聶雨色抹去嘴角鮮血,冷道:「媽的,陣全破了……這廝好厲害!」忽爾回神,急急推著小師弟,咬牙拔腿:「走……快走!他來了……快、快、快!」 book18.org
急促的迭聲由一個冷靜的人口裡迸出,聽來倍覺驚心。六人沿著一面白牆向前狂奔,卻彷沸不見盡頭,耿照心頭掠過一抹異悚,回頭時不及出聲,聶、沐二人無聲倒地,隨即半身一沉,風篁便已不動;他連擎住「藏鋒觶」的念頭都未生出。來入已和他對了一掌,藉勢掠向前方! book18.org
掌力比預期更輕。或許是因為他體內奔騰的內力……思緒未停,雷連般的激痛掠過耿照的左半邊身軀,彷佛同時被幾枚小指粗細的鋒銳鋼釘貫穿身體,痛得他眼前一白,兀自維持右掌接敵的姿勢,左膝脫力砸落地面。黑衣人攻搫的標的,從來就不是他擊出的右掌。 book18.org
耿照彷佛連左眼視物的機能都被剝奪,映入右眼的影像毫無距離感,倒地的韓雪色與黑衣人的身形平平相疊,幾乎分不出遠近,只有阿妍姑娘被驚怖所攫的慘白嬌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到一團溫軟噴香之物撞入懷裡,他才本能回臂,堪堪接住佳人。 book18.org
韓雪色再一次發揮了易於常人的明斷果決,在遇獎的瞬間,將愛侶推給了現場最後一個可能有機會保護她的人,以及她腰間那條碧鯪綃。此一時機的拿捏判斷甚至出乎黑衣人意料,竟爾手到功成,間隙不容一發。 book18.org
「好傢夥。」黑衣人眼帶讚許,踢了伏地的奇宮之主一腳,朝倚牆支撐的耿照走去。耿照的左半身已由劇痛轉為麻痹,但絲毫無助於出手禦敵,他唯一能動的右臂摟著阿妍姑娘,試圖用身體遮護她,邊拖著麻木不仁的左腿向後挪去。絕望如影子般黏著他,自腳下拉出黑黝黝的一片,緩緩向下沉。「你做什麼?」 book18.org
由背後傳來的嗓音,嘶嘎裡帶著尖亢,是個才剛長出喉結、初初變聲的少年。 book18.org
黑衣人停下腳步。當然不是因為少年,而是少年身畔那名浪人裝束、身後背著一面大楯似的斗蓬男子。雖然素未謀面,但他一眼便認出此人是誰,正評估與他為敵會否是此行最大的失誤。「……救人。」 book18.org
浪人回答著少年,一邊解下背後巨物的繋帶,「鏗!」一聲損在身前,底部陷地足有三寸,可見其沉。浪人彷佛一點也不覺得重,雙掌交疊,拄著那巨楯也似、高至胸腹交界的龐然巨物,滿面的柔軟濃須里嵌著一抹從容笑意。 book18.org
此人善戰,更甚傳聞。棘手! book18.org
黑衣人默默增列了一條不戰的理由,少年卻不知他心中計較,又問浪人:「你怎麼知道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book18.org
「行俠仗義,須有足夠的智慧。情況緊急又無法分辨對錯時,先救弱者,令其無傷,再來論斷公道。」那人笑道:「不過這會兒用不上什麼智慧,白日覆面、襲擊女子之人,肯定不是好東西。你且站旁些,不會耽擱很久。」扯開繁結,粗布「唰」的一聲滑落。 book18.org
那長及胸口、寬逾腰肢,無比沉重的巨物,竟非大楯,而是一把劍。超過兩尺的劍柄比杯口還粗,劍鍔形如鐘盤,比一面手盾還大,兩側伸出犄角般的斜長護手,末端長度超過劍柄的一半,遠看渾似隸體的「天」字。 book18.org
鏤空的劍鞘亦十分古樸,其上鑲滿龍眼大小的銅釘,恍若鐘鼎古器。比成人大腿還粗的劍身插在鞘里,霜亮冷冽的鋼色映著銅色,襯與劍柄那兩條吳鉤戟枝般的斜飛護手,像是個拉長倒寫的「鼎」字,耿照驀地想起一個人來。 如天如鼎,劍逾千鈞!(如果是他……便有救了!) book18.org
【第二十二卷:三乘論法】第一〇八折:凝功鎖脈,蟻聚蝸爭 book18.org
東海烏城山虎王祠岳家,世代傳承著「八荒刀銘」的稱號、虎費七神絕的驚世武藝,以及鋒銳無匹的名刀「赤烏角」,至岳宸風這代大放異彩,鋒名震動五道,為天下知。在南陵,有一口與之相類的罕世寶劍,同樣傳承封號、武功與榮孀,名曰「鼎天鈞」。 book18.org
當代的「鼎天劍主」李寒陽不但是天下知名的劍客,更是南陵遊俠的精神領袖。 book18.org
「遊俠」二字在疆域廣衾、封國林立的南陵,非是任何人所能擅稱,他們是南方神鳥族之中最尊貴的鳳凰一族末裔,擁有等同於諸封國王室的高貴出身,毋須聽命封國國主,擁有超然的地位。 book18.org
千年以來,南陵遊俠遵循著外人難窺全貌的古法與戒律,在被稱為「諸鳳殿」 book18.org
的古老殿堂集會、議事、進行傳承。他們平時散居各地,周遊天下,一旦封國間爆發不義之戰,遊俠便會聚集起來,組成一支奇兵,幫助弱者抵抗侵略。每次央土政榴的南侵戰爭里,也能看到南陵遊俠率眾抗暴的身影。 book18.org
南陵遊俠奉行的是一個「義」字,彰顯於外,便是「持衡」。為了維持這樣超然崇高的地位,一旦在諸鳳殿起誓成為遊俠,須遵守「不娶妻、不蔭子、不封爵、不蓄財」的信條,終生清貧,行走於南陵大地之上。即使如此,遊俠在南陵仍擁有極高的地位,各地設有專門供遊俠食宿的驛館;百姓若機會招待遊俠一頓食宿,絕對是傾盡所有,視為畢生榮耀。但遊俠如非必要,多半還是選擇野營露宿,因此他們也往往是極為出色的獵手。 book18.org
鼎天鈞劍在天下劍榜《秋水名監》里的排行,甚至還在年輕時以「早慧」著稱的杜妝憐之前,而李寒陽的劍術修為即使在歷任「鼎天劍主」中,也被公認是出類拔萃的頂尖人物。此刻黑衣人的猶豫便是最好的證明。 book18.org
李寒陽本身夠難纏的了,殺他更是弊多於利,不但將惹上諸鳳殿、南陵諸國,最最棘手的還是鳳翼山中行氏。 book18.org
中行家之人雖負有守護「天下刀筆令」的重責大任,決計不能輕易離開鳳翼山,然而以李寒陽與當代四平爵主的關係,他的死將引起軒然大波。屆時,那柄當世無匹的「天下第二劍」一怒出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 book18.org
自現身以來趨避如鬼魅、制敵毋須二合的黑衣人,初次凝立不動,原本看不真切的朦朧身影像被定注了似的,宛如怙木,休說投氣,連一絲活物的氣息也無,重劍鼎天鈞上所凝的殺氣頓失標的。 book18.org
李寒陽心中微凜:「這是……「凝功鎖脈」!」 book18.org
他平生劍之所向,只一人有這樣的修為,能收斂周身殺氣近於無,讓高手對決時最重要的「氣機感應」失去目標,那怕只有一霎,也足以左右勝負。「凝功鎖脈」 book18.org
的效用亦是雙向的,對己收斂深藏,對敵則能「鎖」住對方的內息,但又與點穴、子午流等手法不同,更玄奧也更有效,動念即成。 book18.org
「凝功鎖脈」並非功訣,甚至不能說是手法,而是境界。與門派、武功無關,境界到了,便能自行領悟——那人是這樣告訴他的。當日在鳳翼山一別,晃眼又是十多年光景。 book18.org
「我的劍術未必勝過你。」他猶記得老宅的鳳凰木下,沐著飄雨般的澄艷花瓣,那人坐在竹椅上,笑著如是說,剎那間忽生錯置般的荒謬之感,仿佛一切都亂了套:從小該是他文文靜靜坐著讀書,那人才是猴兒般爬天縱地的一個,一刻也閒不下來。 book18.org
命運開了他倆一個大玩笑,惡劣的程度對彼此來說其實無分軒輊。 book18.org
「……然而生死相搏,你卻不能勝我。那怕僅有一步之差,這一步卻能於頃刻間分出生死。遇到像我這樣的對手,你千萬打醒精神,能避則避;等跨過了這步,再回頭找那渾球算帳不遲。」 book18.org
李寒陽不由失笑,搖了搖頭。「避得過,那便是無謂之爭,自也無所謂算不算帳了。」那人聞言大笑:「你是南陵遊俠之首,忒也怕事,那怎麼行?有誰肯跟著你混哪?」 book18.org
「……你是把諸鳳殿當成黑道幫會了麼?」他被逗得忍俊不住,回神才發現自己笑得孩子也似,居然有一瞬間沒再想起肩上的責任負擔,還有榮譽公義之類。 book18.org
「你怎麼說也是堂堂四平爵府之主,平日說話也這麼口無遮攔?」 book18.org
「那倒不至於。」那人蠻不在乎一聳肩,劍眉微挑,突然裝出一副認真嚴肅的模樣。「需要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扮你也就是啦。你瞧,像是不像?」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放聲笑起來,兩張原本就一模一樣的臉,除了各自經歷的風霜留下不同的痕跡,就像對著鏡子一樣。 book18.org
以古月的性子,一輩子被困在這樣的地方,該有多寂寞!李寒陽忍不住想,胸口一陣悶隳,似有些揪疼,唯恐對方有所感餿——他們小時候常這愫捉弄大人,只是隨年紀增長,心意相通的異能似乎也漸漸消失——趕緊收歛心神,將話題轉開:「能練到你這般境界,料想世上無多。總不會忒倒霉,偏教我遇上了罷?」 book18.org
「他們說算上我,普天之下不過七人。」那人正色道:「不過你也知道,江湖傳聞,放屁居多。草莽間多有能人,我想至多也就十來個罷。」李寒陽忍笑道:「你還真是半點兒也不謙虛啊,中行爵主。」 book18.org
那人陪他笑了一陣,才輕叩扶手道:「我遇過一個。黑衣夜行,接連放倒了老十五和老廿七,不過就眨眼功夫。要不是那晚我還未就寢,鐵令只怕要失守。」 book18.org
他口裡的「老十五」、「老廿七」,都是族內位列三品的好手。中行家的劍法武功以「品」區分高低,九品起算,至高一品,三品以上便有接受外人挑戰、為府主守護「天下刀筆令」的資格,可說是鳳翼山四平爵府的中堅;便是李寒陽,要打敗那兩人少說也應在三十合開外,怎麼也不能於眨眼間得手。 book18.org
李寒陽臉色微變。 book18.org
當年頒布令牌的金貔王朝,早已消失於歷史舞台,三百鄉申來,「天下力罾令」 book18.org
儼然成為一種精神象徵。上山討令之人或為揚名立萬,或為中行氏這「天下第二劍」 book18.org
的響亮名頭,真箇想拿了令牌召開武林大會、號令天下門派的,一千人里都未必有一個,不是瘋子就是傻子。偷一塊已失實效的鐵令,就像拿了過期的燈謎謎底,若不能光明正大壓過四平爵府這塊匾,一切都毫無意義。 book18.org
偏生有人黑夜闐山,試圖無聲無息竊走令牌。 book18.org
他隱約嗅到陰謀姦宄的氣味,卻無法進一步廓清。從小到大,腦筋動得飛快、滿肚子鬼靈主意的,從來就不是他。 book18.org
「會是誰……」話才出口,李寒陽心頭似有感應,垂眸正迎著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會過意來。雖然他們再無法傳遞彼此的心緒,清晰得像是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交談,但他仍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手足」二字在兩人身上,不僅僅是比喻形容而已。 book18.org
「好在可疑的人不太多,是不?」那人露出狡黠的笑意,雖是乍現倏隨,微罾魚尾的眼角卻掠過一抹孩子似的淘氣。就像小時候那樣。 book18.org
「最多也就十來個?」 book18.org
「我倒洧望是六個。」那人微笑道:「如果不算我的話。」 book18.org
李寒陽從浮光掠影中回神,目光倏冷。 book18.org
「距今十五年前,閣下去過鳳翼山麼?」 book18.org
黑衣人動也不動,宛若槁木死灰,周身渾無破綻。 book18.org
李寒陽觀察黑衣人的反應,握住巨劍劍柄的手掌亦不動搖,黑衣人的沈默既不令他感到意外,甚至沒能激怒他,沈靜的心湖上仍舊是一片寧定,隨時都能夠發出雷霆萬鈞的一擊。 book18.org
——棘手。 book18.org
李寒陽與鳳翼山上那人有著某種共通的特質,儘管他們的性格半點也不相像。 book18.org
黑衣人非常憎惡那種特質,無論心底有著多少痛楚憂傷、獨行過何等幽暗冰冷的荒原,都無法使他們墮入深淵,迷失於恐懼與慾望之間。 book18.org
黑衣人猶記得那獨坐於扶輪竹椅,一劍將他迫退的男子,比劍光更霜亮的眸里透著少年般的桀驚不馴,或許還有一絲自負、譏嘲與憤世嫉俗,感於人生百無聊賴,卻沒有絲毫動搖。 book18.org
那雙眼看過真正的、深沈的黑暗,歷劫而還,心上再無一絲間隙可乘——黑衣人不由揣想。或許他們同樣注視過來自遠古洪荒的恐懼本源。 book18.org
這樣的人完全無法利用。 book18.org
李寒陽與黑衣人的對峙十分短暫,但看在場邊的耿照、風篁等人眼裡,這已是不可思議的相持。聶雨色伸手入懷,掏出所有號筒一齊施放,風雲峽獨有的龍形煙花在白日自難望見,但硝石燃迸的聲響卻轟隆震耳,驚動了附近的民居,推開窗格門牖的聲響此起彼落。 book18.org
「喂!」風篁掏了掏被炮聲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沒好氣道:「這附近還有你們的人麼?好歹也是硝石火藥,對著那蒙面王八蛋放不好麼?浪費!」 book18.org
聶雨色冷哼。「橫豎轟他不死,那才叫浪費。這下震天價響,北門衛所的那些個官兵還不死過來?」風篁恍然大悟,嘿嘿笑道:「好心計啊,聶二俠。只消北門衛所不是一群吃閒飯的懶漢,援軍轉眼即至。」 book18.org
聶雨色淡然道:「懶漢也有懶漢的用法兒。真要不來,咱們便放火燒民房,總有人推水龍來救火。」風篁一時接應不上,見他不像是開玩笑的模樣,心底發涼:「指劍奇宮到底是什麼鬼地方,教出這等樣人!莫三、沐四在江湖上也算歴有俠名,這聶二是從哪兒繃出來的怪胎?」 book18.org
號筒齊放的聲勢十分驚人,不消片刻,遠方馬蹄隱隱,「讓道」的呼喝聲不絕,看來北門衛所的官長繃緊了皮,唯恐轄區內生出什麼事端,絲毫不敢慢怠。 book18.org
聶雨色師兄弟、風篁稍得喘息,紛紛把握時間運功調復,扶壁起身,眼看形勢對黑衣怪客越發不利。 book18.org
仍舊動也不動的,僅有場中二人,仿佛連轟隆的號響都被隔絕於外,難近周身方圓。驀地一股風壓四散迸開,眾人眼前一花,再聚焦時黑衣人已不在原處,聶、風、沐三人各自轉朝不同的方向;只耿照心頭微動,不受耳目所惑,捕捉到一抹自牆頭逸去的殘影。 book18.org
「鏘啷!」一聲滑鋼利響,李寒陽將拔出三寸的巨劍推送入鞘,握持劍柄的掌底俱被冷汗所濡。古月說得一點也沒錯,與像他們那樣的人生死相搏,或許頃刻間便會失去性命。十五年來,他將這式「雷霆一擊」反覆錘鏈,捨棄多餘動作,不留絲毫後著,更借冥想苦行來淬練心神,不教「凝功鎖脈」有可乘之機,誰知臨敵仍是慢了一步。 book18.org
那「分光化影」的極速身法亦是三才五峰境界的特徵之一,古月曾示以出劍,果然迅捷無倫,超越已知的快劍手法,卻因雙腿之故,無法為他試演輕功,今日總算長見識了。 book18.org
值得欣慰的是:他花在鼎天鈞上的心血並未白費,換作十五年前的自己,方才這一劍便已擊出,再無轉圜,黑衣怪客極可能改變抽腿的打算,擰身將他格殺。 book18.org
苦心練劍十五載,終至「拔劍無罅」之境,攻防渾如一體,就像最訓練有素的勁旅,才能夠退而不潰,在疾風怒濤般的敵勢下保全自己。 book18.org
一旁的少年不禁咋舌,喃喃道:「那人……怎地忽然不見了?是……是我眼花了麼?」浪人重新負劍上肩,溫言道:「不是眼花,是那人的輕功太過高明,你的眼力追之不及,以為憑空消失。」 book18.org
奔塵卷至,蹄聲頓止,嘶嘶馬鳴間,一名軍官翻身下鞍,辨済牆邊諸人,驚逍:「典衛大人!」左右見李寒陽身背巨劍,最是可疑,團團圍住,十餘枚明晃晃的槍尖對正浪人與少年。李寒陽回臂遮護少牢,揚聲道:「諸位官長!這位小兄弟乃安善良民,可否請諸位高抬歸手,先讓他離開?」 book18.org
少年搖頭。「你……你又沒做壞事,他們幹嘛為難你?我不走,我給你作證,打傷人的是方才那個穿黑衣服的蒙面怪人,不是你。」 book18.org
李寒陽目露讚許:「你倒是講義氣。別擔心,他們不會為難我的。」亮出一面五彩斑斕的金字牌,朗聲道:「這是朝廷特頒的通行令牌,可證明我的身份。 book18.org
請官長過目。」 book18.org
那領兵的統領見牌上「同諸封國主」的字樣,認出是客省頒布的使節令,許在國境內行旅交通、貿易互市,不受各地衙司管轄;無論所犯何事,刑律皆不及身,乃最高層級的使令,不敢去接,趕緊撤了包圍,連聲致歉。 book18.org
耿照將阿妍交與沐雲色看顧,趨前拱手:「在下流影城典衛耿照,久聞「鼎天劍主」大名,多謝李大俠仗義援手。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李寒陽劍眉微挑,亦還禮道:「原來是耿大人!我此番北上,多聞耿大人的事蹟,燒毀風火連環塢一事,尤快人心。」 book18.org
耿照趕緊澄清:「風……風火連環塢真不是在下燒的,恐怕傳聞有誤,與事實多有不符。」李寒陽並不在意,微笑道:「那也無礙於典衛大人的仁義俠風。 book18.org
我聽說大人為鎮東將軍驅趕流民之時,下令「勿傷百姓」,有別於赤煉堂之橫征暴歛,亦是一椿美談。」 book18.org
黑衣人去得無影無蹤,兩人皆鬆了口氣,談話的氣氛輕鬆許多。然而耿照不欲泄漏奇宮諸人的身份,李寒陽也掛著廿五間園與那意圖行刺梁公子的少年朱五,俱都無意深談。韓雪色被黑衣人封了穴道,聶、沐三少試過諸般解穴手法,連風篁也跳下摻和,始終難以成功,回頭叫喚:「耿兄弟!」 book18.org
耿照匆匆告罪,快步往赴。「還是解不開麼?」 book18.org
「韓宮主的脈里像給打了樁子,」風篁信手在他胸腹間比划著,蹙眉道:「真氣一到這幾處便再也渡不過去,沖又沖不開、繞也繞不過,簡直像插了幾枚牛毛針,弄得我都想挖開來瞧瞧了……世上真有這種見鬼的手法麼?」 book18.org
耿照試著推血過宮,渡入真氣,卻完全不起作用,果然韓雪色體內與他先前被黑衣人所制時如出一轍,只是耿照仗有碧火真氣護體,那實物般的「樁子」被削弱幾分,得以硬衝過去,不比韓雪色丹田內空空如也,毫無反抗的機會。 book18.org
耿照運起內力,欲助他突破禁制,片刻韓雪色曲紅如血,汗濕重衫,臉現痛楚之色;耿照小心控制內勁,仍是徐徐渡入真氣,更不稍停,誰知韓雪色喉頭一搐,飽滿殷紅的血珠汩出嘴角,沿著下巴淌下。阿妍驚叫一聲,淚水溢滿秀目。 book18.org
「不行。」耿照頹然收手。他已竭力控制真氣入體的輕重急徐,然而力弱則無以破封,但對於筋脈的損害仍在;照這樣下去,在碧火功衝破禁制前,韓雪色的筋脈將行鼓爆。口吐丹朱便是赤裸裸的警兆。 book18.org
「讓我來罷。」李寒陽按住韓雪色頭頂的「百會穴」,動作輕柔,驀地掌勁一吐,韓雪色如遭雷殛,「啊」的一下吐氣開聲,睜開眼睛。聶雨色將宮主接過,喂以化瘀的丹藥,運功助他調息。 book18.org
迎著眾人詫喜的目光,李寒陽不卑不亢,拱手笑道:「我還有要事在身,諸位告辭了。請。」攜少年離去。北門衛所的統領察言觀色,本要下令留人,耿照對他搖了搖頭,李寒陽二人走出官兵包圍,沿著廿五間園外的黑瓦白牆,一路朝地平線的彼端行去。 book18.org
「宮主!」沐雲色、阿妍雙雙趨前,見韓雪色除了嘴唇蒼白,面色已盡復如常,稍稍放下心來。耿照為他號了號脈,聶雨色並未阻擋,適才眾人為韓雪色運功時,耿照所用時間最長、耗費功力也最多,雖說功敗垂成,聶雨色畢竟看在眼裡,不是毫無所感。 book18.org
「怎麼樣?」風篁見他微露詫色,不覺殷問。 book18.org
「他一吐勁便震開了禁制,其力精純,快、猛遠超過我的想像;力量大到如此境地時,的確有可能摧毀禁制而不傷筋脈的。」耿照讚嘆道:「我原以為李大俠是用了什麼神奇奧妙的手法,不想道理如此簡單,毫無花巧。」 book18.org
風篁亦是武道大行家,聽得連連點頭。「純以力勝,乍聽似乎蠻橫,然非經十數年的精純淬鍊,絕不可得。這可不是什麼莽夫的手段,正所謂「一力降十會」,鼎天劍主威震南陵,果非泛泛。」 book18.org
見識過黑衣人的恐怖武功,奇宮方諸人對耿照之言再無異議。休說此際傷疲交迸,便是三人狀況奇佳、於巔峰之際聯手,也非黑衣人之敵。那人的目的不只是碧轉綃,連阿妍姑娘亦想染指,若還堅持單獨行動,簡直是羊入虎口了。 book18.org
耿照調集衛所軍士,與駐紮城外的三十名巡檢營弟兄會合,由領頭的隊副渡新做前導,一行兩百餘人浩浩蕩蕩向阿闌山出發。 book18.org
◇◇◇ book18.org
廣場之上,受邀參加論法大會的來賓們接連入席。 book18.org
右首高台的頂層,有位居一品的鎮東、鎮南兩位將軍,以及一等昭信侯獨孤天威等,埋皇劍冢的正副台丞蕭諫紙與談劍笏,亦被安排在此間。其他如本道大小官員、封於東海的公侯爵主,以及地方仕紳等等,則依序往下排列。 book18.org
此番出錢出力的越浦五大家,被安排在第四層首位,赤煉堂雷家因總舵風火連環塢遭焚,也格外引人注目。此外,半途金援、解了五大家燃眉之急的越浦烏家當主也是首次公開露面,烏夫人黑紗蒙臉,眉眼低垂,一襲寬大的烏緞綢衣掩不住玲瓏有致的豐潤曲線,現身時看台一陣騷動。 book18.org
這位「烏夫人」深居簡出,甚少涉足商場,烏家藥材生意交由幾位可靠的大掌柜打理,近年風生水起,隱隱成為越浦第六大勢力。據聞烏夫人篤信佛法,眾人以為是孀居寡老、鶴髮雞皮,不料卻是一名風姿綽約的成熟美婦,未見其齧山真面目,已是韻致動人。 book18.org
符赤錦見那幫臭男子色授魂銷的模樣,心中冷笑:「騷孤狸就愛生事。弄了偌大家業掩飾行藏,規規矩矩做生意不好麼?非要出來現眼!」 book18.org
原來越浦鼎鼎大名的藥材魁首烏家,正是五帝窟黑島的物業,「烏夫人」自是帝窟宗主漱玉節了。星羅海五島各行其是,此事她原本不甚了了,只稍微打聽了一下朱雀大宅的原主兒,以及綺鴛等用作據點的分茶舖子,知是烏家產業,心中頓時有底。 book18.org
與越浦仕紳在同一層的,還有青鋒照之主邵咸尊,以及水月停軒代掌門許緇衣。 book18.org
兩人許久未見,也只得點頭寒暄幾句,未及深談,各領門人弟子就座。 book18.org
左首自頂端以下三層,則以央土僧團、南陵僧團以及諸封國使節為主。 book18.org
南陵尚佛,雖是小乘,然而風行之盛,卻非央土可比,各國挹於佛法上的金銀何止鉅萬,此番北來的動員規模十分驚人,遲鳳鈞粗粗一算,竟達兩千人之譜,各封國使節團的人數又遠在僧團之上。 book18.org
南陵僧闡於說法辯論一項,屢屢受挫於琉璃佛子,對那些上座長老來說,未必真把佛子當成了此世的三乘法王、天佛的繼承者,但辯不過他這點總是明白的,「三乘論法」云云不過為人抬轎罷了,自是意興闌珊,提不起勁來。 book18.org
但對南陵諸封國來說,這卻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book18.org
封國使節在白馬王朝境內,是享有交易互市特權的,過往只能借進貢時攜本國土產至平望,交換南方缺乏的錦緞、瓷器以及手工藝品;這一來一往間,不僅封國能撈上一筆,連大使、隨行的大小官員等俱都荷包滿滿,可說來平望一趟,後十年都不愁衣食。而東海殷富又非央土可比,此番論法,各地豪商權貴聞風而來,佛子雖然遲未現身,這段期間越浦內外可是一點也不無聊,各種奇珍異寶熱鬧交易,堪稱「盛況空前」。 book18.org
即使遲鳳鈞耗費心力,監造了這兩座規模宏偉的五層望台,仍不能盡收受邀前來的賓客;排不上座次的,便散於高台兩側,亦將外圍擠得水泄不通。現場近萬人從天未大亮時便依序進場,至已時才大致就位,遲鳳鈞里外奔波,忙得焦頭爛額;好不容易名冊上的主客都到得差不多了,想起還未見佛子蹤影,心尖兒一吊:「他若是今兒不出現,這場面該如何了局?」 book18.org
撩袍匆匆上得鳳台,正迎著扶劍而下的任逐流。 book18.org
「他媽的!」金吾郎捏開官服的襟口想透透風,可惜厚重的紫袍里外層種,終歸徒勞,無助於一身汗流浹背。「那粉頭小賊禿呢?遲到的是他,要召開大會的也是他……他奶奶的!好的壞的都教他說完啦,讓咱們在這兒嗵鹹魚!」 book18.org
遲鳳鈞面色一沉,想勉強擠出笑容都辦不到,沉聲道:「金吾郎,下官連佛子一面都沒見著,今兒的曰子還是你讓人通知下官的,縱使趕得死去活來,諸般事宜總算也在兩曰之內備便。金吾郎問我要人,下官不知該怎生回答。」 book18.org
任逐流自來東海,還沒見過這位身段軟極的撫司大人如此光火,心知理虧,摸摸鼻子乾咳兩聲,強笑道:「遲大人,我知道你辛苦得很,我也是心裡那個急啊!那粉頭小賊……呃,我是說佛子我也沒見著,日子是慕容柔派人來說的,看來這筆爛帳得找他對一對。」手跨金碧輝煌的飛鳳劍,殺氣騰騰往下衝去。 book18.org
遲鳳鈞想起適君喻那股子陰沈不忿,金吾衛有意刁難,瞎子都能看出,若教兩撥人馬撞在一處,還不當場打起來?三步並兩步追上,作勢一攔。 book18.org
「金吾郎請留步。依下官看,此事慕容將軍亦不知情,不過轉達佛子之意罷了。不如……不如請示娘娘,看是否讓南陵僧畫的上座長老先升壇說法,或由本道名寺僧眾誦經祈福,以為開場?」手挽任逐流,逕往鳳台頂行去。 book18.org
任逐流心中「喀登」一響,趕緊將他拉回,笑道:「別!別……這有什麼好請示的?娘娘也沒見著佛子,到這份上要生一個也來不及了是不?咱們……咱們先想個節目,要長的……越長越好!先他娘的拖上個把時辰,你讓蓮覺寺的香積廚快些準備,咱們上早粥,塞他們的嘴!你看怎麼樣?」 book18.org
遲鳳鈞哭笑不得。這位金吾郎說話雖不得體,道理卻是對的:娘娘既來,論法大會就得照常舉行,就算琉璃佛子今日終沒出現,此際也喊不了停。所幸央土僧團不乏能言善道的高僧,請他們二升壇說法,料不致冷了場面。他思索片刻, book18.org
沉吟道: book18.org
「蓮覺寺每日清晨,卯時四刻一過便擊鐘,長鳴一一〇八響,取眾生有一百零八煩惱,以鐘聲喚醒百八三昧,欲離斷煩惱之意。今日為論法大會迎賓,下令全山諸寺禁鍾,不如……就由鐘聲開始罷?」 book18.org
任逐流本要罵娘,轉念一想:「敲他娘一百零八下,謨都泡軟啦。這個合適!」 book18.org
笑道:「撫司大人真是挺有學問,禿驢敲鐘你都這麼熟。就這麼辦罷!讓他們撞得好聽些,切記莫要抽風,這一百零八下要是欲出不出,零零落落,如老頭撒尿,那就不好了。」 book18.org
遲鳳鈞欲哭無淚,懶與他多說,快步離去。要不多時,鐘樓傳來一陣霹靂連珠般的急響,場上原本喧鬧的人聲一剎靜止,聆聽漫山遍野的清脆磐音:繼而鐘聲一轉,變得悠蕩綿長,迴音空靈曠遠,其中摻雜鼓聲,緊慢相參,若合符節,竟能辨出風、雨、雷、電等四象之兆,聞之令人胸臆一舒,雜念俱消。 book18.org
任逐流駐足鳳台,直到鐘聲停止後許久,才回過神來,絲毫不覺這一百零八響耗費如許辰光,整個人像是洗過了舒服的冷水浴,暑氣略消,心中暗忖:「東海這幫禿驢倒有些本領,鐘敲得這般銷魂。哪天不幹這無本營生了,想必教坊瓦肆也都去得。」 book18.org
晨鐘響舉,香積廚開始傳出香粥。要供應近萬人吃食,寺後早已關出大片廣場,搭起一個又一個的棚灶,由東海各地招募而來的掌杓師傳、炊煮班子在香幘廚師父監督下,天沒亮便開始備料生火,烹煮素席香粥,再由阿蘭山左近各寺支援的沙彌一一送至賓客手中。 book18.org
每人雖只得小小一盅,滋味卻都不同。最頂級的賓客如兩鎮將軍、南陵使節等,與皇后娘娘相同,用的是御廚親自炮製的首烏三耳竹笙粥;如越浦五大家等,用的是紅棗山藥枸杞粥。其餘人等,則分派到三寳粥、瓜子菜粥、香芹芋艿粥等,傲料雖尋常可見,但經大釜久滾,亦都熬煮得香糯可口,分外鮮甜。 book18.org
遲鳳鈞趁著用早膳的空檔,親上左首高台,面見大報國寺的果天大和尚,請他登壇說法。 book18.org
果天面容瘦削,身材頎長,約莫四十來歲,緊抿的嘴角有著削石般的鋼硬線條,即使低垂眉眼,依舊令人感覺傲慢。遲鳳鈞與他非是初見,不過談不上交情,遊說時見他始終面無表情,心中不無忐忑,以致果天吐出一個「好」字時,撫司大人略微一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book18.org
「我講《俱舍論》。」果天冷冷道,依舊是低垂眉眼的模樣,而那股子生硬傲慢同樣絲毫未減。遲鳳鈞博覽群書,對釋教經典亦有涉獵,聽得頭皮發麻,一瞬間居然有些後悔來找果天應急。 book18.org
《俱舍論》是釋教重要典籍,指的是經過研究、整理過的佛法精義,而非是犖純記敘佛、僧言行而已,以喻理辨析為主體,又稱「殊勝法門」;而「俱舍」二字,乃梵文「齊藏」之意。此書本是上座部經典,而南陵僧團信奉的正是上座部佛法;然而著書的世親菩薩,其後轉向了大乘的路子,影響甚鉅,故《俱舍論》也成為大乘菩薩乘的重要經書之一 . book18.org
果天挑《俱舍論》來講,挑釁意味濃厚,但南陵僧團的上座長老們也非是好相與的,《俱舍論》同樣是小乘研讀再三的典籍,要拿來當作大乘一派攻擊的假想敵,此經合是不二之選。攻方雖是有備而來,守方卻也是有以待之,這一下子衝撞起來,戰況豈能夠不慘烈? book18.org
遲鳳鈞讀過邸報,琉璃佛子在大報國寺辯倒南陵代表時,獨獨沒提《俱舍論》,事後眾人咸以為高明:以此書在上座部的重要性,避而不談,無異於翦除小乘一隻強臂;而連大乘一脈的高僧都說:「其為經也,富莫上焉!要道無由無行,可不謂之富乎?」影響後來的大乘經論,不可謂之不深。貿然援引,難保小乘射團不會藉此曲解經義,使觀點變得於己有利。 book18.org
——果天挑《俱舍論》來說,不知心中的對手是南陵潛闔,抑或是琉璃佛子? book18.org
遲鳳鈞才覺其中有些針鋒相對的味道,果天已然撩袍走下,向皇后娘娘、二鎮將軍合什頂禮,登上蓮台說起《俱舍論》來。 book18.org
慕容柔靜靜凝視著蓮花台上的中年僧人,不由發笑。無論果天和尚原本希望達到什麼效果,最終得到的都只是一片虛無而已。 book18.org
對面望台甚遠,以慕容的目力,無法精準捕捉南陵僧眾的表情,但其實也沒什麼可捕捉的。披著異於央土僧伽的豈紅兩色大法衣、頭戴雞冠尖帽的上座長老們神色漠然,既未被戥中痛處,也無一絲反擊的激情,活像一列並排石上曬太陽的瘦癟老猴,連伸手捫虱子都懶得。 book18.org
追搫窮寇能激起反抗的意志,已死的屍殍則不會。 book18.org
南陵僧圃的反抗意志,早在遭遇琉璃佛子時便已崩潰。他們未必放棄了教義,真心服膺大乘教圃,更可能是認清「辯論之上無有能勝此人者」的事實,明快地停止了無謂的掙扎。自段思宗身歿後,繼任的鎮南將軍無一比得上他的才幹,對南陵的羈靡也日漸薄弱;政治上的影響力尚且不及,何況宗教? book18.org
南陵僧伽大會的實質領袖、釋陽國涅盤寺的毘曇昭通長老乃絕頂聰明之人,慕容柔青年時見過一次,罕見地完全無法「讀」出此人的心思。以毘曇昭通的睿智,能說服上座長老們採行放棄對抗央土僧團的順服姿態,可說是半點兒也不值得驚訝。 book18.org
其他人等對冗長沉悶的說法也同樣沒有反應。果天似已習慣,依舊以高亢卻無半分激昂的宏亮聲音,反覆說著「綠豆烏豆之辯」、「饑寒飽暖之喻」,以閫明「觀苦超拔」的道理…… book18.org
突然一人舉起手來,百無聊賴的人們目光一亮,若蠅黽競奔燭焰,紛紛被吸引過去,竟是鎮南將軍蒲寶。 book18.org
果天大和尚在平望都升壇講經,開口就是一個時辰,其間不容髮問,須得說到一個段落,才讓人提問釋疑,架子極大。但鎮南將軍可不是一般文臣武將,蒲齊雖是天下四鎮中唯一名實不符的,但托三位同僚之福,誰也不敢輕易加辱。果天面色鐵青,頓了一頓,才揚聲道:「將軍有何見教?」 book18.org
蒲餺攔宵不客氣地接口:「大和尚說了半天,重點也就一個:大乘普渡眾生,小乘獨善其身,故三乘之中,當以大乘菩薩乘居首。我沒聽錯吧?」眾人一聽登時炸了鍋,場內一片騷動,就連始終沈默如槁木的南陵僧團也有反應,上砠員豸,交頭接耳,個個面色都不好看。 book18.org
鳳台上原本站著打瞌睡的任逐流一下全醒了,低聲咒罵:「他媽的!這死胖子發什麼雞瘟,來鬧老子的場!」沉著臉掀簾而入,正要走下梯台教訓教訓蒲胖子,忽聽一聲清脆笑語:「叔叔別忙,大和尚說話悶死人啦,瞧胖子弄什麼花樣。」 book18.org
正是身穿大紅鳳袍、頭戴金冠的任宜紫。 book18.org
她雖與姊姊面貌相似,畢竟年紀頗有差距,紗簾內除了扮成宮女貼身保護她的金釧銀雪外,餘人都被趕到下層,若無「娘娘」召喚,等閒不得上來。任宜紫嫌鳳袍悶熱金冠又沉,卻也捨不得褪下,索性踢掉金絲鳳履、除去羅襪,裸著雪膩瑩潤的小腳臥於胡床,窩熱了織錦墊褥便翻過一側,反覆幾回,大紅禮服的裙裾被揉得縐極,退至膝上,一雙細直美腿露出大半,隱約可見大腿酥滑,竟有一股誘人野媚。 book18.org
任逐流皺眉道:「沒規矩,快坐好!你現下是你姊姊的替身,是當今的皇后! book18.org
腿子都教人瞧盡了,成什麼話!」任宜紫吃吃笑道:「哪個不該瞧的瞧見了,我一劍串下他兩顆眼珠子!給叔叔看倒是不妨,叔叔疼我。」 book18.org
任逐流腦袋都快炸開,被她一說,不禁多瞧了兩眼,居然有些耳臊,益發不耐,揮手道:「去去去!別添亂。叔叔先辦正事,找個隱密處揍那蒲胖子幾拳,好教他安生些。」扶劍快步走向梯台。 book18.org
任宜紫美眸滴溜溜一轉,故意嘆了口氣,幽幽道:「這兒好無聊,大和尚說話無聊,和尚敲鐘無聊……什麼都忒無聊。我不玩啦,我回斷腸湖去。」摘下金冠往樓板一扔,「嘩啦」一聲綴珠相擊,梯台下響起內侍著急的尖亢噪音:「娘娘……娘娘怎麼啦?娘娘!任大人!」 book18.org
任逐流急急應答:「沒事!我踢了尿壺……不,是水壺!再……再拿些冰鎮烏梅釀來,娘娘口渴啦。」下巴作勢一抬,金釧趕緊下得階梯,旋即捧上一隻盛了水精壺盅的銀盤來。 book18.org
「丫頭!你待怎的?」任逐流沉下臉來,故意裝出凶靳蘄的口吻。可惜他這招任宜紫三歲上便看得通透,此後再也不怕,笑嘻嘻地啜廣口透心涼的冰鎮烏梅湯,怡然道:「我想聽胖子說什麼。有個人插科渾的,也不無聊」任逐流莫可奈何,兩害相檷取其輕,右手食指連連比她卻說不出話來,摸了把臉,又跨劍回到鳳前。 book18.org
蓮壇之上,果天的臉色倒沒有想像中難看——至少比被貿然打斷時好得多——昂然對著蒲寶道:「貧僧適才所說,並無這個意思,不過是解經而已。」眾人正放下心來,不料冷言冷麵的壯年住持又補上幾句: book18.org
「然將軍之言亦是。佛有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以世間法為權假,以出世間法為究竟;出世間法則分為大、小兩乘,以小乘為權假,以大乘為究竟。合當統領三乘、度化眾生者,唯大乘而已。」 book18.org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眾人或驚駭或愕然,俱都說不出話來。南陵僧團的長老們停止交談,幾十道陰沈的目光齊齊射入場中,有人低誦佛號,也有人暗自搖頭,更多的是鑿山雕岩般的無言堅冷。毘曇昭通長老並未親至三乘論法大會,倘若人在此間,將如何應對如此粗魯的挑釁? book18.org
蒲寶對他的回答似不意外,嘿嘿笑道:「大和尚真是爽快!聖上推行大乘佛法,正是心繫百姓、普渡眾生的慈悲胸懷。依我看,這「三乘法王」又何須推選? book18.org
當今天下,唯有聖上當得!」 book18.org
這話雖是馬屁腴詞,卻是此際唯一的妙解,恁是宗派教義之爭,也大不過平望都的天子。此話一出,眾人皆笑,紛紛點頭稱是,前一霎的凝重肅殺消弭於無形,變化之快,令人不由稱奇。 book18.org
鳳台里的「皇后娘娘」十分失望,探出胡床的窄細腰肢猛跌回去,怒道:「這算什麼?滿口腴詞的混蛋胖子!」任逐流笑道:「蒲寳那點肉餡別人不知,我還不清楚麼?當年他還沒做撈什子將軍前,每回上酒樓喝花酒,還得掛叔叔的帳! book18.org
他能說出什麼人話來,那才真是奇了。」 book18.org
任宜紫努了努小嘴,俏臉上滿是鄙夷。「我那皇上姊夫也真是,這樣的貨色也配做鎮南將軍!」任逐流「噗哧」一聲,低聲道:「仔細說話!這人是你阿爹舉薦,用來噁心代巡公主的。你也看到啦,光以噁心論,只能說是效果奇佳,當真不作第二人想。」 book18.org
他口裡的「代巡公主」,指的是段思宗的女兒。 book18.org
段思宗掌管鎮鹵將軍府時,呦呦借兵助封國平亂,仲裁紛爭總能敗到公正持平,又引進央土的農姘、灌溉技術,大利民生,在南方各國間威望極高,太宗皇帝更因此封他為一等靖南侯。 book18.org
段思宗在聲望最盛之時,果斷地將女兒嫁與繹陽國主,而非嫁往平望,重臣、甚至皇室結為親家,當時被譏為「鼠目寸光」,咸以為是鄉下縣丞出身的段思宗不敢高窣,自滿於南方小國婿翁,後來證明他手段之高,絲毫無愧於「策士將軍」 book18.org
美名。 book18.org
閨名「慧奴」的段家小姐頗有乃父之風,嫁入蟫陽王室短短三年間,朝政為之一清。段慧奴攪權卻不濫權,令釋陽國在十年內脫胎換骨,隱然成為南陵的霸主候選,兵強馬壯、倉瘰殷實,四鄰皆懼。她利用宗室結親的手段,對一向與蟫陽處於競合關係的窮山、孤竹等國施壓,甚至介入王位繼承等大事;對內則大力支持僧團,不計一切代價,將毘曇昭通等長老拱上僧伽大會的權力核心,擴大蟫陽在封國間的影響力。 book18.org
崞陽國主薨後,段慧奴遷出王宮,縴手扶植的新主為她建造了一座廣邸,稱「代巡府」。「代巡」二字來自她的父親——南陵人習慣稱段思宗為代巡大人——而「公主」則是慧奴自小就有的稱謂,雖然她與白馬王朝獨孤家的宗室毫無瓜葛,也不曾得到過任何正式冊封。 book18.org
對南陵人來說,國主的女兒就是公主。代巡大人甚至比國主還要偉大,他的女兒天生便是公主!誰敢說她不是? book18.org
段思宗被召回平望後,太宗剝奪了他的官職封號,軟禁起來。據說太宗畏懼段思宗紙筆間平定南陵的本領,府中不供筆墨,某日雨驚午寐,段思宗見窗外芭蕉清新,以指於葉上題詩:「癭床閒臥晝迢迢,唯把真如慰寂寥。南國不須收薏苡,百年終竟是芭蕉。」太宗聽得眼線回報,竟教人將段府中的芭蕉樹悉數砍了,以免被用作聯絡的暗號。 book18.org
段思宗被軟禁在平望都,卻活得比太宗更長。朝廷始終不敢殺他,除了忌憚他在南陵的影響力,恐引起諸封國反彈,更因為「代巡府」在南方的活躍,封國之間遇有紛爭,多請代巡府仲裁,代巡公主本人不但是各盟會必邀必與的貴賓,甚至就是幾個關鍵大盟的核心。無論平望都指派什麼人接掌鎮鹵將軍府,最終都高不過段氏父女。 book18.org
直到朝廷弄了個無賴過來。 book18.org
不管怎麼說,自蒲寶掌將軍印,代巡公主的確是少出現在押腳供橫的場合了,好歹圖個清靜。此番三乘論法更是蒲寶一大勝利:執僧團牛耳的毘昭通長老沒來,蟫陽方的諸國使節也來得三三兩兩,與崞陽針鋒相對的窮山、孤竹等國則大張旗鼓,給足了鎮南將軍面子,要說台面下沒有蒲寶的運作奔走,怕是誰也不肯信。 book18.org
果然蒲寶一使眼色,對面的窮山國使節立刻起身,大大附和了一番,鄰近諸國使者更忙不迭表態,一片奉承天子的高帽此起彼落。果天並未因此露出歡悅的神情,似乎對被打斷一事十分介懷,面色極不好看。忽聽一把清脆颯爽的喉音道:「聖上固然心懷慈悲,可惜有人陽奉陰違,在掩面下盡做些陷民於死的勾當,有傷皇上聖明,不合大乘的教化。」開口的竟是一頭紅髮的孤竹國伏象公主。 book18.org
任宜紫見她雪膺花顏、寬肩長身,金縷衣甲掩不住盛乳蜂腰的誘人身段,心中不無妒意,輕啐道:「呸!臭花娘,出來搶什麼風頭?輪得到你說話!」 book18.org
任逐流卻比她清楚南陵版圖的勢力劃分,孤竹國於王位繼承一事上,尚須身為宗主的朝廷大力支持,不可能在這當口與鎮南將軍反臉,暗忖道:「莫非這也是蒲胖子的暗椿?」 book18.org
果然蒲寶嘻嘻一笑,立刻接口:「喔?難道公主一路北來,見得什麼有傷教化的勾當?」 book18.org
伏象公主瞧也不瞧他一眼,冷笑道:「我一路北來,見東海處處難民,相扶於道旁,或行或臥,難辨生死。適才果天大和尚說我小乘「獨善其身」,但在南陵見有疾患饑饉,雖孺子亦知掬水相就,東海大乘泱泱,何以無視?我十分不解。」 book18.org
她身姿挺拔,嬌媚、英武兼而有之,此番說詞直是擲地有聲,現場卻再度陷入一片靜默。誰都知道這話是衝著誰。 book18.org
蒲寶笑道:「公主這個說法,可有點不大正確。我也聽人說東海流民為患,每天都要死很多人,求教於慕容將軍,將軍卻斥之無稽。既然慕容將軍都這麼說了,顯然是沒這個事的;公主古道熱腸,興許是受有心人挑撥,誤會了將軍。」 book18.org
任逐流在鳳台上都差點幫他敲起小鼓來,心想:「他媽的說得比唱得好聽! book18.org
這一大套不是你寫的本兒,爺爺改姓蒲!」卻見那伏象公主冷笑道:「有沒有難民,可不是你我說了算。只消問一問……咦?」突然一聲驚呼,上身突出望台,整個人似要翻過雕欄,那雙渾圓巨碩、連衣甲都箍束不住的傲人乳瓜墜得沉甸甸的,輕晃顫彈,可見其酥綿,對面看台的人眼都直了。 book18.org
伏象公主卻沒等眾人回神,又發一聲喊,縛身衝下台去,連對好的輋詞都來不及說完。任逐流一頭霧水,身畔任宜紫蹙眉道:「叔叔,她方才鬼吼鬼叫什麼? book18.org
人家沒聽清。」 book18.org
任逐流心想:「你這話沒點兒實在,明明最後一聲喊得驚喜交迸,說不出的有女人味。適才不冷不熱的口氣,簡直是個男人婆,浪費了這等尤物身段。」懶得同她縛夾,隨口道:「我聽著像是「小和尚」什麼的。奶奶的,阿閭山上什麼沒有,小和尚比筍子還多!值得大驚小怪麼?」 book18.org
蒲寶見她旋風般跑下望台,擠進台邊圍觀的人群里,差點咬了舌頭,沒奈何,趕緊接了她沒說完的下半段,自顧自道:「呃……公主的意思是有無難民,我們外地人也說不準,須問本地人是吧?這個……很是有理,很是有理!」 book18.org
任逐流腹中暗笑:「你是從她哪句話里聽出了這許多?」卻聽蒲寶提高聲音叫道:「蕭老台丞!據說您老人家在白城山下收容了許多難民,舍棉衣陳米,鎮東將軍卻履履刁難,是也不是?」眾人目光都聚集到了蕭諫紙身上。 book18.org
談劍笏坐在老長官身畔,聽老台丞忽被點名,不由一驚,心想:「這事能做卻不能說。人皆曰慕容將軍眼底難容顆粒,真要刁難,別說舍什麼棉衣陳米,白城山下怕連人都不見;說是「刁難」,怕也是太過了。」低聲道: book18.org
「台丞,不如讓我來罷。推說不知便是,莫惹麻煩。」 book18.org
誰知蕭諫紙伸手一攔,正色道:「不用。又不是做壞事,不用遮遮掩掩的。」 book18.org
身子不動,抱拳朗道:「諸位,老朽癱癱不便,不能起身行禮,尚請見諒。」 book18.org
回顧蒲寶道:「將軍若問有沒有難民,白城山下是有的,我盡力收容,亦屬事實。 book18.org
至於慕容將軍,我倆於公於私,都不曾討論過這一件事,「刁難」云云,恐是子虛。」 book18.org
蒲齊露出恍然之色。「原來如此。蕭老台丞望重士林,言行均為天下表,慧眼洞見,實為我輩馬首觀瞻。」 book18.org
「將軍言重。」 book18.org
「依老台丞之見,慕容將軍知不知道這事?」 book18.org
蕭諫紙輕哼一聲,似覺無聊,片刻才肅然道:「慕容將軍就在此間,將軍何不問他?」蒲寶陪笑道:「很是很是,我也只是一時無聊,料想以慕容將軍之幹練精明,該沒有不知的道理。」 book18.org
眾人本以為他轉頭要詰問慕容柔,不料蒲寶肥胖的身軀微向前傾,卻對著下層望台。「青鋒照邵家主,本鎮聽說你在央土東海交界弄了個什麼安樂邨,收容滿坑滿谷的難民。慕容將軍不理會你屢次陳情,欲驅逐難民出東海,是也不是?」 book18.org
邵咸尊起身朝鳳台行禮,又向眾人抱了個四方揖,轉身道:「草民設置安樂邨,旨在收容央土難民,為朝廷、為家國社稷盡一份棉薄之力。慕容將軍日理萬機,草民人微言輕,無法面見將軍、遞交陳情書信,亦是常情,望將軍明監。」 book18.org
蒲寶這才發現在「流民安置」一事上,慕容柔遠比他原本想的更謹慎也更難縛。 book18.org
以慕容柔權傾東海,居然未在處理流民一事上下過任何文書命令,甚至連相關的文牒也未曾過眼,仿佛早已等著這一天,務使在呈堂證供上一片空白,盡可推說不知,誰也逮不到他的小辮子。 book18.org
蕭、邵都受過他的壓力,未必不想拉他下馬,然而刀筆吏出身的慕容柔精通府衙文書流程,施壓得不著痕跡。兩人皆是絕頂聰明,既無出手制勝的把握,連一句多餘的誹謗都不講,聽著倒像替慕容說話。 book18.org
蒲寶本想接著叫赤煉堂的雷門鶴,轉念一想:「無憑無據,誰會承認自己是將軍的鷹犬,專替他幹些驅逐流民的勾當?」定了定神,終於轉向正主。「看來將軍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對流民之事一無所知。不過今日既然知悉,也不算晚,將軍千萬要把握時間,立即上書朝廷,請求收容流民,以彰顯朝廷的教化,皇上的聖明。」 book18.org
慕容柔怡然道:「將軍所言甚是。待今日法會圓滿結束,我立即寫好奏摺,送至驛館,屆時還要請將軍多多幫忙,多多擔待。」 book18.org
「幫……幫忙?幫什麼忙?」蒲寶一愣。 book18.org
「聯名上書啊!」慕容柔訝然道:「將軍大力玉成此事,豈非就是為了百姓? book18.org
你我聯名上奏朝廷,最好是連鎮西、鎮北二位一道,待皇上聖裁,再著交戶部統籌,如此名正言順,我等也好辦事。將軍以為如何?」 book18.org
蒲宵聽得冷汗直流,強笑道:「這……慕容將軍所言極是。不過以將屯之怙明幹練,將軍說東海無流民,那多半……多半是沒何廣,也不必這個……這麼麻煩,是不是?」 book18.org
慕容柔笑道:「不是說白城山下有一些麼?還有兩道交界處。」 book18.org
「這……應該也不是很多,對罷?」蒲寶頻頻拭汗,乾笑道:「既……既然不是很多,我看就算啦。幹嘛沒事找事?無聊!」 book18.org
慕容柔笑意一凝,冷道:「將軍可曾親眼得見?」 book18.org
「這……我也是聽說、也是聽說!」 book18.org
「那現在呢?將軍覺得,東海還有流民麼?」 book18.org
「沒——」 book18.org
「東海有流民。他們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朝不保夕,將軍若不施以援手,如同以刀鋸鼎鑊殺之。或許,將軍之前已殺了許多。」 book18.org
眾人一齊轉頭。但見旭日之下,一人披著陳舊的連帽白斗蓬,手持木杖念珠,踏著耀眼的萬道金光走入山門,一路朝蓮台走去,影子在他身前拖得斜長,仿佛自遍地的輝芒中開出一條黑絨大道。 book18.org
「是你!」蓮台上的果天和尚面色微變,脫口道:「……琉璃佛子!」 book18.org
兩側看台上,人人爭相起身,連看台下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往前擠,想要爭睹傳說中的佛子,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幾乎招架不住,幾乎將被騷動的人群推倒在地,甚至踐踏而過……直到他們聽見某種微妙的聲音。 book18.org
「嗡嗡」的怪異聲響迴蕩山間,偶爾夾雜著些許尖亢的馬鳴,隨即又被異響所淹沒。那聲音非常熟悉,像方才人群熙擴時,那種嗡然共鳴的沉鬱……然而要比現場再多百十倍的人,才能令漫山遍野為之震盪,久久不絕。 book18.org
但那不是他們自己的聲響。廣場之上,靜得仿佛連一根針落地都能聽見,沒人敢開口。 book18.org
琉璃佛子走到看台下,仰起一張白皙無瑕的美麗面龐,仰望著頂層俯視自己的另一張臉。「東海是有流民的,將軍。」年輕的僧人道,面上滿是慈悲。 book18.org
「我把他們,全都帶來了!」 book18.org
【第二十二卷:三乘論法】第一〇九折:壇宇論戰,慈悲喜舍 book18.org
無數流民如潰穴蟻群般湧來,三千名殺城鐵騎恍如溶於濟水的雄黃沫子,轉眼就被黑壓壓的人群推擠上山,壓成一抹細縷也似,兵甲餘映對比漫山祟動烏影,單薄得令人心驚。領兵的於鷳、鄒開二位均是老於軍事的幹將,變故陸生,猶能維持隊形,遵守慕容柔三令五申的「不得傷人」,只是雙方人數過於懸殊,由蓮覺寺這廂眺去,眾人實難樂觀以待。 book18.org
這駭人的陣仗顯然也嚇到了蒲寶,他扶欄望遠,目瞪口呆,片刻胖大的身軀才跌回椅中,喃喃道:「媽媽的!這……這是圍山麼?哪……哪兒來忒多乞丐?」 book18.org
看台上下一片驚惶,唯有幾人端坐不動,青鋒照之主邵咸尊便是其中之一。他凝著遠方聚涌的數萬流民,若有所思,身畔芊芊忽問:「阿爹,籾盆嶺的村民……也在裡頭麼?」 book18.org
「嗯。」邵咸尊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未移目。「他……為什麼要帶他們來這裡?」芊芊蹙著細眉道:「這樣,就能夠讓他們吃飽穿暖,在東海落地生根麼?」 book18.org
邵咸尊沒有回答。芊芊忽然意識到父親並不喜歡她在此時發問,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咬著豐潤的櫻唇低垂粉頸,不再言語。一旁邵蘭生瞧得不忍,輕撫侄女發頂,笑道:「這要看將軍怎生處置了。有皇后娘娘與佛子在此,總能為他們作主。」 book18.org
鳳台之上,任逐流面色鐵青,扶劍跨前一大步,居高臨下喝道:「佛子!娘娘鳳駕在此,你弄來這麼一大批暴民圍山,是想造反麼?娘娘愛護百姓,約束鎭東將軍少派軍隊,以免擾民……佛子這般做為,當大伙兒是傻瓜?在場諸多官員仕紳,要是有個萬一,誰來負責!」平素詼諧輕佻的金吾郎振袖而怒,竟也天威凜凜,遣詞用字雖不甚合宜,以渾厚內力喝出,原本慌亂的場面為之一肅,紛紛摒息俯首,等待佛子回話。 book18.org
「這些不是暴民,而是難民。」佛子眉眼低垂,合什道:「適才任大人提到『萬一』。這些百姓無糧食果腹、無棉衣禦寒,漂泊荒野,無一處寄身;若無萬一,十天半月之後,大人目下所見,十不存一。我今日所求,恰恰便是這個『萬一』。」 book18.org
任逐流不愛做官,不代表不懂官場。盛怒過後轉念一想,登時明白:「他是沖慕容柔來的,我蹚甚渾水?粉頭小賊禿雖然不戴烏紗,身家也算押在娘娘身上,誰要動了風駕,怕他頭一個拚命。你奶奶的,扮雍小賦秀,也好費老爺煩心!看戲看戲。」瞥見遲鳳鈞撩袍下了鳳台、急急向佛子行去,眾人目光隨之移轉,悄悄後退一步,倚柱抱胸,心中暗笑:「這齣唱的是『八方風雨會慕容』,一個一個居然都是為他而來。慕容柔啊慕容柔,十萬精兵又不能帶上茅廁煨進被窩,你早該料到有這一天。老子倒要瞧瞧,人說央土大戰最後一位將星,究竟有何本領!」 book18.org
遠方山間霧散、流民蜂擁而至的景象,連慕容柔也不禁臉色微變。琉璃佛子他是聞名既久,不料今日初見,出手便是殺著,著惱之餘,亦不禁有些佩服。他不是沒想過對方會利用流民,在慕容列出的數十條假想敵策里,「驅民圍山」確是其中之一,但早早就被硃筆勾消,原因無他,風險過大而已。 book18.org
先皇推行佛法,是為教化百姓,然而慕容並不信佛,更不信僧伽。在他看來,央土的學問僧就像果天,在教團內爭權、於朝堂上奪利,出家入世無有不同,當成士子求宦就好。流民數量龐大,一直以來都缺乏組織。這也是截至目前為止,鎮東將軍尙且能容的原因。等閒難以操控;發動他們包圍達官顯要聚集的阿闌山,無異於抱薪救火,稍有不愼,後果誰人堪負?琉璃佛子是官僧,權、勢皆來自朝廷,須得考慮前途,斷不致拿鳳駕的安危當賭注……看來還眞是小瞧他了。 book18.org
除了耿照手下的潛行都之外,慕容柔也有自己的情報網絡。他少年從軍,深知準確的線報乃是打仗的關鍵,耳目不蔽,方有勝機;但央土難民流竄東海各處,行蹤不定,慕容柔的情報網能夠掌握大部分的難民聚落,已屬難能,卻料不到琉璃佛子能在三天之內,聯繋流民群往阿閫山推進。此非情報搜集不利,而是佛子驅眾的本領太過匪夷所思。 book18.org
好個狠角兒!慕容嘴角微揚,露出一抹釁笑,低頭凝視姿容絕美的行腳僧人。 book18.org
那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面孔,甚至很難分辨是男相抑或女相,完美得不似世間之物;若非表情生動,無一絲生硬死板,說是人皮面具怕也有人信。 book18.org
慕容柔對容貌美醜皂無興趣,眾生諸相在這位一品大史看來,無異於一頁頁的資料文檔:大至出身志向,小至晨起用什麼早點:睡的軟床硬榻,都會在臉上身上留下痕跡。旁人覺得無甚出奇,對慕容而言,卻仿佛藏箸如山如海的龐大信息,清晰自明,不言而喻。 book18.org
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讀心術」。 book18.org
慕容打七歲起就知道自己擁有異於常人的天分,能從旁人的言行舉止、外貌打扮等讀出心思,靠的不是什麼神通感應,而是細膩的觀察,以及精準的推理。 book18.org
當然,這種「異術」仍須有不尋常的能力相佐,那就是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book18.org
慕容能記住隨意一瞥的場景,無論相隔多久,都能從腦海中輕易喚出,就像打開一幀圖畫般重新審視,絕無錯漏。他的優異能力使他很快就在東軍幕府中嶄露頭角,甚至成為「二爺」獨孤容的心腹。 book18.org
獨孤容不信怪力亂神,但慕容柔光看一眼,就能從手上的燭淚熏蠟以及指甲縫裡殘留的墨跡,分辨出誰是連夜傳出密信的細作,比什麼嚴刑拷打都有效,他的頂頭上司非常樂於為他散播「讀心異術」的威名,大益於刑訊偵察方面的工作。 book18.org
慕容柔能從爛草鞋上的濕泥草屑,推出琉璃佛子上山的路線;從斗蓬的穢跡及杖底的磕損,知道山下的谷城鐵騎完全沒有攔阻,眼睜睜看他排開人群,一步一步走上山道……或許還能看出佛子昨夜是在野地宿營,吃的是乾糧炒米。但除此之外,他什麼也「讀」不出來。 book18.org
這對慕容柔來說是極其希罕的事。他的「讀心術」鮮有失靈,就算入眼的線索不足,不過是少知道一些罷了,照面三五句之間,便能盡補所需,推敲出眼前之人種種。但琉璃佛子卻與他人不同。他身上的蛛絲馬跡,彷佛經過刻意變造,循線索一路攀緣,所得不是一片虛無,就是結論極不自然,毋須慕容柔這樣的鷹隼之目,任誰來看都知有誤,毫無參考價値。 book18.org
就好像……他也懂得「讀心術」似的,才能在人所不知處布下防禦。慕容柔憑欄低首,重新審視眼前被自己低估了的對手;琉璃佛子抬頭迎視,眉宇間的硃砂痣瑩然生輝,若非姿勢殊異,看來便似廟裡的菩薩金身,風塵僕僕的破舊斗蓬難掩一身聖潔光華,令人望而生敬。 book18.org
或許「看不透這張面孔」,是兩人心中唯一的共識。氣急敗壞的遲鳳鈞趕到佛子身畔,想也知道是為了流民一事。 book18.org
慕容柔收回目光,見沈素雲俏臉煞白,嬌軀微顫,玉頼似的貝齒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遲疑片刻,手掌覆上她小小的手背,才覺廣觸冰涼,竟似失溫。 book18.org
「別怕。」蒼白的鎮東將軍低聲道:「沒什麼好怕的。」「為什麼……」她顫抖的聲音與其說是驚惶,更像混雜了痛楚與哀傷:「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難民?他們……方才蒲將軍說的,都是眞的嗎?」 book18.org
慕容柔聞言一凝,面色沉落。沈素雲似被他的沉默刺疼,微蹙柳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輕道:「你……一定另有安排,是不?你這麼聰明,本事這麼大……一定有安排的,是不?」明媚的妙目盈滿淚水,猶抱一絲企望。 book18.org
蒲寶粗鄙無文的豪笑,卻澆熄了將軍夫人心中的些許火苗。「慕容夫人!你夫君不會有什麼安排的,適才妳聽到啦,按慕容將軍之說,東海沒有半個沒有流民。」鎭南將軍好不容易恢復了冷靜,記起此行被授與的任務,敏銳捕捉到慕容夫婦之間微妙的火花,趁機猛敲邊鼓:「這些,都是他假手赤煉堂、風雷別業、靖波府四大世家等江湖勢力,驅趕至荒野中、任其自生自滅的央土難民!光是去歲,死於饑寒的難民沒有一萬,也有八九千啦,東海道的山間林野,處處是徹夜嚎泣的無主孤魂啊!」 book18.org
沈素雲知丈夫不愛口舌之爭,卻也非是任人誣指的性子,他的沉默像是最畸零錯落的猙擰鋸牙,狠狠刮碎、扯裂了年輕少婦的柔軟心房,血淋淋地一地流淌。 book18.org
她強忍鼻酸,不讓淚水滾出眼眶,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知道你做什麼都有你的道理,不是我能懂的。我……我從沒求過你什麼,你若辦得到的話,想法子救一救這些人,好麼?當是我求你了。」 book18.org
慕容柔神情僵冷,忽見一人自階台邊冒出來,眉目微動,轉頭低道:「事情辦得如何?」那人快步走到將軍身畔,不及向沈素雲、適君喻等行禮,附耳道:「東西到手了。」正欲探手入懷,卻被慕容柔制止。 book18.org
「眾目睽睽,不宜出示。況且放在你身上安全些。」慕容道:「東西的主人呢?」 book18.org
看來……將軍早就知道了。少年絲毫不覺意外,俯身道:「啟稟將軍,屬下已將鯪綃的主人平安護送回來。」一瞥鳳皋,不再言語。 book18.org
來人正是從越浦城及時趕回的耿照。他與韓雪色等一行浩浩蕩蕩來到軻闌山下,與羅燁所部會合,逕行穿過三千谷城鐵騎的防禦圈,山腳的金吾術本欲刁難,阿妍嘆了口氣,取出一面黃澄澄的雕鳳金牌交與耿照,金吾衛士見是娘娘御賜的金鳳牌,腿都軟了,暗自慶幸沒什麼言語衝撞,沒敢多問來人的身份,趕緊讓道放行。 book18.org
耿照帶著大隊人馬上了山,悄悄將阿妍姑娘送入鳳台,奇宮三人則混在看台邊的人群里。幸韓雪色等衣冠楚楚,皆是身姿挺拔的翩翩公子,說是仕紳也無有不妥,韓雪色沖他一點頭,兩人交換眼色,一切盡在不言中,五人分作兩撥,匆匆抱拳便即分開。 book18.org
慕容柔明白他「皇后已在鳳台中」的暗示,壓低聲音道:「佛子所為,鯪綃的主人未必知曉。安置流民,須有皇命,只消有人說一句,東海未必不能收容。你替我把這話帶給她。」 book18.org
耿照會過意來,正要行禮離去,忽然想到:「這事連將軍都擔不了干係,阿研姑娘若是應承了下來,回京後要如何向皇上交代?」他對朝廷大政所知有限,但近日裡終究長了見識,不似從前懵懂。慕容柔這一著,明擺著要拉皇后下水,就算皇后娘娘慈悲心軟,願意出頭,她背後還有央土任家在,任逐流再不曉事,也決計不能讓侄女認了這筆爛帳。 book18.org
慕容柔與他目光交會,一瞬間讀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揚,又露出那種「你長進了」的讚許之色,只是不知為何耿照背脊有些發寒。 book18.org
沈素雲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卻聽丈夫提到「收容」二字,以她商賈女兒的機敏心思,旋知是指流民,破涕為笑,翻過小手握住丈夫修長的指掌,低道:「謝謝你。」慕容柔仍是面無表情,鳳目眺著遠方黑壓壓一片的流民。 book18.org
耿照知將軍夫人對琴瑟和鳴最是嚮往,暗忖:「夫人若知此計是利用聖上夫妻失和,以及央土任家一貫明哲保身的作風,間接逼退佛子……當作何感想?」 book18.org
對將軍此舉不無失望,脈中奔騰的內息一霎湧起,視界裡又脹起血一般的赤紅,額際一鼓一跳隱隱生疼,身子微一踉蹌,及時被一隻小手攙住。 book18.org
他渾身眞氣迸發,如針尖般自毛孔透出,那人溫軟如綿的手掌與他手臂一觸,似遭雷殛,「呀」的一聲驚呼,耿照及時回神,辨出是寶寶錦兒的聲音,猿臂一舒,一把將她攬住,睜眼見懷中佳人妙目凝然,滿是關懷之色,低笑道:「我沒事,妳別擔心。」 book18.org
符赤錦雙頰暈紅,柔聲道:「你自己小心些。」輕輕掙起,取出雪白的絹兒給他抹汗。耿照接過帕子,對扮作衛士的弦子點了點頭,低道:「將軍和夫人的安全,就交給妳們啦。」符赤錦點頭道:「嗯,你放心罷。」 book18.org
耿照如旋風般衝下看台,撥開人群,正要往鳳台去,忽聽一聲清叱:「小和尙,偏教你跑!」語聲未落,腦後勁風已至。他想也不想回身一掌,「砰!」一聲,眼前金影亂搖,一名紅髮雪膚、蜂腰盛乳的窈窕美人踉蹌落地,登登登連退七八步,兀自止不住身,眼看便要倒下。 book18.org
耿照猛想起與聶、沐二少對掌的情形,暗叫不好:「糟糕!我今日內力運使不大對勁,莫要打壞了她!」拔地騰起,巨鷹般撲向女郎,居然還趕在她前頭,及時伸手一拉,拉得女郎失足仆前,跌入懷中。 book18.org
一股閽麝般的濃烈體香鑽入鼻腔,那誘人的肌膚氣息十分熟悉,耿照定睛一看,失聲低呼:「媚兒!」卻見人群撥散,大批金縷彎刀的異國甲士匆匆而來,迭喚道:「殿下!公主殿下!」 book18.org
想起當夜行宮的景象,與媚兒充滿異族風的裝扮稍加聯繫,心下瞭然:「原來她竟是南陵國的公主。看來昔年集惡道鬼王一脈於東海銷啟匿跡,卻是躲到了南陵。」笑道:「媚兒,妳是哪一國的公主?」 book18.org
媚兒被摟得滿懷,偶著他結實的胸膛,嗅得襟里的男子氣息,半邊身子都酥了,再加上肌膚相貼,碧火功勁不住透入體內,怪異的是竟無一絲異種眞氣侵入的不適,周身如浸溫水,暖洋洋地無比舒暢,丹田裡似有一隻氣輪在不住轉動,近日眞氣運行的諸般遲滯處倏然一清;雖伸手去推他胸膛,還眞捨不得將男兒推開,只是嘴上仍不肯示弱,嗔道:「不……不許叫『媚兒』!我……我是堂堂孤竹國公主,封號『伏象』,」耿照心想:「這般供認不諱,好在我不做拐子營生,要不遇到妳這樣的,也算省心。」銳目一掃,人群中不見四嬪四童或向日金烏帳的蹤影,料想以蠶娘前輩神通廣大,若暗中保護,怕是誰也瞧不出端倪,毋須再與媚兒橢夾,將她橫抱起來,低道:「妳乖乖的別惹事,晚些我找妳。」 book18.org
媚兒羞得耳根都紅了,兀自不依不曉,切齒道:「方才兄你領了個妖嬈的蒙面女子鑽來鑽去的,是什麼人?還有台上給你擦汗那個、上回說是你老姿的,我就瞧她扎眼!絹兒……把絹兒給我!」正要扒他襟口,驀地身子一輕,已被耿照拋出去,恰恰跌入追來的金縷衛士之中。 book18.org
她隨手往某個倒霉鬼的腦門上一撐,飯身躍起,耿照回見她來,低喝道:「我辦正事,妳莫跟來!」媚兒哪裡肯聽?冷笑道:「你愛跑是麼?好啊,我殺了那穿紅衫的小賤人,你留著絹兒給她弔喪罷!」耿照心中連天叫苦,急喚道:「風兄!」 book18.org
灰影閃出,恰恰攔住媚兒去路,身形急停頓止,灰撲撲的破爛氅角兀自帶風,來人亮出了腰後形制奇異的鐵胎鋸刀,摸著下巴道:「公主殿下,都說了『女追男、隔層紗』,但憑公主的出身美貌,什麼樣的駙馬爺招不到?今兒日子不好,阿蘭山又是佛門清凈地,我看還是改天罷。」正是風篁。 book18.org
媚兒險些氣炸胸膛,可眼力猶在,此人乍看一派瀬憊,然而扶刀隨意一站,堪稱淵淳岳立,遑論趨避自如的鬼魅身法……這般修為直可做得一門一派的首腦,媚兒卻想不出東海有哪一號使刀的成名人物,符合懶漢的形容樣貌,不敢輕越雷池,咬牙狠笑:「尊駕與那天殺的小和尙是什麼關係?敢管孤竹國的閒事,莫不是嫌命長?」 book18.org
風篁聞言微怔,想起耿照那半長不短、鬌如熊絨一般的髮式,暗自搖頭:「這孤竹國公主當眞欠缺教養。耿兄弟年紀輕輕,頭髮長得不多已是慘事,將來說不定要禿頭,竟給取了個『小和尙』的渾名,難怪他倆見面就打架。」笑道:「我今日惹上的麻煩事,孤竹國決計不是最麻煩的一椿。此路奈何不通,公主若肯移駕回到對面看台,就當我是擋路的野狗,少見少煩心。這台上貴賓眾多,還有鎭東將軍大駕,貿然驚擾,大家面上須不好看。公主莫去為好。」 book18.org
媚兒適才被碧火眞氣一激,腹中陽丹運轉,內力滿盈,雖不及全盛之時,精純卻猶有過之,用以驅動至陽至剛的役鬼令神功,自是威力無濤;念及「伏象公主」的身份,卻不好當眾與浪人鬥毆,咬牙輕道:「你行。我記住你了。」 book18.org
「公主慢走,小人不送。」風篁仍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耿照施展輕功奔上鳳台,如入無人之境,不旋踵掠至毫頂,階梯上金銀雙姝一見他來,尙不及掩呼,兩泓瀲趣碧水「鏘!」齊聲出鞘,配合得絲絲入扣,徑剪他上下二路。 book18.org
耿照不閃不避,靴底踏實,雙掌一推,如潮如海的驚人內力應手而出,也毋須什麼過招拆解,金釧、銀雪被震得身劍散亂,倒飛出去!耿照趁機躍上樓台,忽見一抹紅影橫里殺出,明晃晃的劍尖朝喉間貫至,來人柳眉倒豎,嬌叱道:「大膽!這兒是你能來得?」 book18.org
耿照屈指一彈,同心劍「錚綜!」勁響,劍顫如蛇信,披著大紅鳳袍的任宜紫握持不住,佩劍脫手;余勢未止,赤裸的一雙雪膩玉足「登登登」連退幾步,若非有人攙住,怕要一路退到望台邊緣,翻身栽落。 book18.org
任逐流將齊貝侄女輕輕往旁邊一推,飛鳳劍連鞘戟出,耿照忽覺身前彷佛憑空豎起高巍鐵壁,心頭掠過一抹莫名的悚栗,不由停步。任逐流上下打量他幾眼,拈鬚笑道:「我還道那小子良心發現,將我們家阿妍送了回來……適才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弄上台頂的,信是典衛大人罷?哼哼。」 book18.org
耿照當夜在棲鳳館與他交過手,以為摸清了這位金吾郎的底細,如今方知大錯特錯。比之神奇的「瞬差」之術,此際任逐流劍尖所指,竟有股山嶽般的威壓,一巧一重,判若兩人;碧火神功感應危機,耿照放慢動作,凝神以對,絲毫不敢大意。 book18.org
任逐流笑容一收,冷道:「我侄女說得極是,這兒不是你能來的地方。你要再不知輕重,就別怪我不客氣啦。」任宜紫扭著舊傷未愈的右腕,左手拾起同心劍,冷笑道:「叔叔,這人不識好歹,別跟他白費唇舌。」 book18.org
金釧銀雪持劍復來,封住耿照的退路,四人四劍將他圍在中心。 book18.org
忽聽紗簾後一聲輕嘆,一把溫柔動聽的語聲道:「叔叔,耿典衛是自己人,不妨的。若非他捨命相救,我再也見不著叔叔、妹子啦。」卻是阿妍。耿照與韓雪色分手後,便帶她由覺成阿羅漢殿後潛入,送進鳳台,然後才向將軍窠報。鳳台之中高手不多,喊得出名號的也就一個任逐流而已,居然任耿照來去自如。 book18.org
阿妍身上仍是行旅裝束,端坐胡床,見耿照要跪地磕頭,擺手道:「免禮罷。是慕容將軍讓你來的?」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一凜:「阿妍姑娘雖然溫柔善良,到底是在朝堂上見過風浪的,一猜便猜到了將軍的心思。」俯首道:「回娘娘的話,確是將軍派我前來。」 book18.org
如實轉述。阿妍沉默聽完,尙未接口,任逐流哼哼幾聲:「慕容柔以為他很聰明,別人是傻瓜麼?收容難民乃朝廷大政,娘娘母儀天下,然而無品無秩,她說能收便能收?到時落了個『宮闈千政的罪名,慕容柔能拿什麼來負責?」 book18.org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耿照無一言能辯駁,把心一橫,不惜冒犯天顏,徑問阿研:「恕臣無禮:佛子聚集難民包圍阿蘭山,娘娘知情否?」任逐流面色一沉,怒喝道:「大膽!你這是同娘娘說話?無禮刁民!」 book18.org
阿妍舉起一隻欺霜賽雪的白皙柔荑,勸道:「叔叔,沒關係的,耿典衛不是那個意思。」轉頭道:「我的的確確不知道這件事。若我事先知曉,斷不會准許佛子這麼做的;將軍在山下布有三千鐵騎,越浦亦有重兵駐紮,若發生什麼衝撞,豈非平添傷亡?此舉未免魯莽,我不能苟同。」 book18.org
耿照心中露出一絲曙光,急忙點頭:「娘娘聖明!既然如此,可否請娘娘召見佛子,諭令佛子散去流民,以免釀成大禍?」阿妍聞言靜默,一雙妙目眺著遠方黑壓壓一片的山頭,片刻忽道:「耿典衛。你說,那些人該怎麼辦?」 book18.org
「嗯?」耿照聽得一愣。「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book18.org
「我召來佛子,讓他解散流民,這是再容易不過的事。」阿妍蹙著好看的眉黛,極目望遠,喃喃道:「但這些人呢?他們就地解散之後,該何去何從?對我們來說是一道命令、一紙文書,甚至就是一句話而已,但對流民而言,卻是下一餐飯哪兒有得吃、今晚何處能安睡的問題。他們等不了了,耿典衛。」 book18.org
她收回視線,轉頭正對錯愕的少年,哀傷的笑容裡帶著溫柔的歉意,卻無絲毫動搖。「對不住。我不能讓佛子解散流民,任其自去。我不能這麼做。」 book18.org
廣場中央,遲鳳鈞向琉璃佛子交涉未果,場面陷於僵持。慕容柔面無表情,似乎數萬流民包圍阿闌山一事,在這位鎮東將軍看來直若等閒,全然無意回應佛子,令這場規模驚人的挾持頓失標的,再一次擊在空處。蒲寶察言觀色,乾咳幾聲,揚聲笑道:「二位這麼大眼瞪小眼的,事情也不能解決。今兒本是『三乘論法』,三個乘呢都來這邊,論它個一論,誰要能論得其它人乖乖閉嘴,自然是和尙頭兒了,獎他個三乘法王做做,天下和尙都歸他管,也很嗖該罷?依我行,個如- 一位就學迢法子論上一論,將軍有理,大伙兒聽將軍的;佛子有理,自好聽佛子的,這不就結了?」 book18.org
這話說得不倫不類,但引人發噱之餘,也不是全無道理。鳳台上,任逐流聽得抱臂搖頭:「道理要怎生講出個輸羸來?又不是打架。」卻聽蒲寶續道:「… book18.org
…各位聽到這兒,心裡邊兒不免有個小疙瘩:別說講經論道,便是干他娘的爆起粗口,那還是罵不死人的。用嘴要是能分出高下,約莫得咬斷喉嚨才行。「眾人不由失笑,身陷重圍的緊張氣氛稍見和緩。 book18.org
獨孤天威轉頭笑罵:「蒲寶,你東拉西扯半天,全是廢話!你是讓堂堂慕容大將軍與本朝國師互咬喉管,比誰凶比誰狠麼?你要是能說服這兩位下場,本侯願出千金為花紅,共襄盛舉!」 book18.org
蒲寶笑道:「昭信侯這話內行,不但一語中的,而且是一炮雙響,直說到了點子上。文斗,那都是騙小孩的玩意兒,男子漢大丈夫,要賭輸嬴分勝負,唯有一途,那就是武鬥!眞刀眞槍打擂台,比武奪帥,嬴就是嬴、輪就是輸,一翻兩瞪眼,乾脆利落,誰也別想賴帳。」獨孤天威不禁哂然。 book18.org
「這同互咬喉管有甚兩樣?餿主意!」蒲寶大搖其頭。 book18.org
「昭信侯賭過車馬,斗過雞狗罷?毋須親自下場,一樣能分勝負。今兒既然是三乘論法大會,咱們便問一問三乘,這些難民到底是該幫不該幫。 book18.org
「三乘中覺得慕容大將軍驅民以死,不符佛門教義的,便指派一名代表,與慕容將軍手下人斗一斗;連勝三場的話,那是連老天爺都站在慕容將軍這邊啦,沒奈何,這幾萬人就當交了死運,活該餓死凍死,與人無尤。」 book18.org
獨孤天威眼睛一亮:「蒲胖子倒也不蠢,一傢伙把東海、央土、南陵三大佛宗都拖了下水。就算東海的和尙不敢開罪慕容柔,還有央土南陵兩道鎖。慕容柔一向愛打擂台,連四府競鋒都想以武力決勝,這提議倒是投其所好;只是眼下失卻岳辰風這個臂助,不知他還有沒有打擂的豪膽?」撫掌大笑:「刺激!這個玩法兒倒是有趣,清楚明白,也省得囉里囉唆。就是不知道鎭東將軍有沒有種,來玩一把爺們的睹戲?」 book18.org
蒲拽故意露出驚訝之色。「慕容大將軍乃堂堂天下四鎮之一,手握十萬精兵,節制東海、一呼百應,簡直就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爺們中的爺們!侯爺何出此言?」 book18.org
獨孤天威笑道:「蒲將軍鬥雞鬥犬之時,用不用瘸腳雞、歪嘴狗?」「自然是不用。」蒲齊嘻嘻一笑:「成心要輸,不如直接拿銀子包窯姐,總強過打水漂兒。」 book18.org
「那便是了。」獨孤天威怡然道:「蒲將軍有所不知。慕容將軍的第一高手、人稱『八荒刀銘』的岳宸風岳老師,日前不告而別,現已不在幕府中。慕容將軍沒了好車好馬好狗好雞,想是不敢賭的,不如去包窯姐兒,省得打了水漂。」 book18.org
此話辱及將軍夫人,極是無禮,眾人盡皆變色。連沈素雲都聽出了其中露骨的錁意,唯恐夫君一怒生事,趕緊翻過小手,輕輕握住慕容柔冰涼的手掌,以為安撫。慕容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輕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擔心。 book18.org
蒲寶與獨孤天威一搭一唱,見撩撥不動慕容,接口道:「侯爺這話不大對。 book18.org
我聽說慕容大將軍麾卜有一名典衛,近日裡火燒連環塢,干下不少駭人聽聞的大事,幕中縱無岳老師相佐,想來還是人才濟濟的,不致要做縮頭烏跑罷?「雷門鶴面色一沉,目中精光迫人,甚是不善。 book18.org
獨孤天威得意洋洋,哈哈大笑:「不好意思,那是我流影城之人,不是鎭東將軍府的。不過本侯寬宏大量,送佛送到西嘛,這種貨色我城中一抓就是一把,借與慕容大將軍打打擂台、救救急,也是不妨的。」 book18.org
兩人奚落半天,誰知慕容全不受激,兀自淡然微笑,當他倆正演著一出蹩腳的參軍戲。蒲寶一邊嘻笑調伲,心裡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鎮東將軍雷厲風行、眼底顆粒難容的大名他是久聞了,此人心黑無庸置疑,殊不知在「臉皮奇厚」上亦有過人之長,他要是打定主意端坐不動,正應了蒲寶之言,那是誰也罵不死他的,圍山又待怎的?除非佛子一聲令下,眞讓流民殺將上來!否則山下仍是挨餓受凍,山上依舊歌舞昇平,還不是各玩各的? book18.org
蒲寶素來自詡「天下第一無賴」,靠無賴打滾、靠無賴發家,甚至靠著無賴爬上天下四鎭的高位,人人當他是小丑跳梁,料他坐不穩將軍齊座,一旦中書大人覺得煩厭了,隨時能將他打回原形,恢復成平望都脂粉巷底潦倒乞酒的閒漢… book18.org
…但至今日,脂粉巷的妓女嫖客都不知翻了幾翻,月旦之人隨風流去,鎮南將軍依舊是鎮南將軍。 book18.org
蒲寶深知無賴的力量。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book18.org
只是他萬萬料想不到,像慕容柔這樣的人一旦耍起無賴,居然會如此令人頭疼。怎地所有的殺著到了這廂,都變得這般難使?這人到底……是有多棘手啊! book18.org
蒲寶不禁冷汗涔涔,一顫一顫地晃著豬蹄也似的胖手,抓著濕漉漉的帕子胡亂抹額。在他的靠山失去耐性之前,無兵無權的鎮南將軍必須儘快證明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値。蓮台之上,琉璃佛子忽然抬頭。 book18.org
「我欲與將軍相辯,說得將軍收容難民,以此取代論法。將軍意下如何?」 book18.org
卻是對著慕容而說。慕容柔淡然道:「佛子有意,但說不妨。」琉璃佛子閉目垂首,面帶微笑,沉默了片刻,方才抬頭:「但我料將軍心如鐵石,縱有缽生青蓮之能,也難教將軍改變心意。」 book18.org
慕容柔垂眸淡道:「佛子是率眾圍山之後才知道的,還是圍山之前?」琉璃佛子笑而不答,片刻才道:「我欲陳疾苦於將軍之前,一見將軍惻隱。看來是貧僧過於天眞了。」慕容柔笑道:「怵惕惻隱,人皆有之。然而國家大政,卻非你我說了算。」 book18.org
佛子搖頭。「將軍臨陣指揮,也要一一問過朝堂,待六部官員合議之後,再由聖上頒旨而行麼?」慕容柔怡然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上陣將士的性命,俱都操於將帥之手,郵驛往返,未免緩不濟急。」 book18.org
佛子口宣佛號,合什道:「數萬難民的性命,亦操於將軍之手。待朝廷議定,怕已無可賑濟;將軍臨陣果決,何以厚將土而薄百姓?」慕容柔笑道:「我乃武將,非是文臣。正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依佛子之位,自當論法,宣揚釋教教義,令我等與流民同沐,斯為善矣。」 book18.org
琉璃佛子點點頭。「若三乘都希望將軍出手拯救,將軍願意聽否?」慕容柔身姿未動,淡淡說道:「三乘的高僧若然有意,但說不妨。」佛子長嘆道:「將軍之心意,看來是難以撼動了。如此蒲將軍的提議,倒也申失為良策。」 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你想要的! book18.org
(你也知再拖將下去,情況將要失控麼?) book18.org
慕容柔嘴角微動,眼前朦朧難測的對手忽然現出一絲輪廓,隱隱現形。即使在心機的角力之上,慕容終於擺脫捽然遇襲的劣勢,占得一著之先,但他並不打算鬆手。若能拉央土任家一起下水,對東海將更為有利。 book18.org
「蒲將軍的提議,本鎮並無意見。」他淡淡一笑,低頭輕叩扶手。「若得娘娘應允,本鎮自當遵從。打或不打,尙請娘娘示下。」 book18.org
適君喻聽得一怔,附耳道:「將軍!此乃激將,不可……」慕容柔打斷他。 book18.org
「你瞧那山間流民,該有多少人?」 book18.org
適君喻聞言一凜,想起將軍冷若冰岩沈靜如山,連自己都知對方用的是激將法,將軍何等睿智,豈能輕易上當?定了定神,低聲道:「腱下粗粗一看,應有三五萬人罷。」 book18.org
「估得保守了些,但相差不遠。權作五萬人罷。」慕容柔道:「五萬人的部隊,你想該有多少伍長、什長、百人隊與統領?」 book18.org
適君喻長年在將軍身邊學習軍事,一點就通,登時恍然。連五萬名訓練有素的軍隊,都須以軍令嚴密節制,方能有條不紊;五萬名流民蜂擁于山野間,簡直跟火湯上之油沒有兩樣,任何一點意料之外的小狀況,都可能使這批數量寵大的烏合之眾一瞬間失控,無論進退,都將造成難以阻擋的災難。 book18.org
明白這點,適君喻發現情況遠比想像中更糟。觀察山間那片黑壓壓的蟻群動作,不難發現鐵騎隊逐漸撤向山道,於、鄒二位統領奉有嚴令,未得將軍之命,恐怕連尺寸都不敢退。防線不住被擠壓後退,代表流民漸起騷動,若不能及時舒壓,後果不堪設想。 book18.org
將軍已別無選擇。 book18.org
適君喻想過施放號筒,或派死士穿過包圍,向越浦駐軍求援……但這些應變方略最終導向的結果,便只有武力鎮壓,無一例外。 book18.org
將軍素來不受脅迫,但琉璃佛子的做法全然不顧滿山權貴安危,甚至將皇后娘娘置於鼎鑊刀鋸,在流民生變以前,將軍需要他親口下達解散的命令;倘若連這著都失效,也只能領眾人退入寺中固守,發號召來大軍,在娘娘及無數顯寊面前,上演一場慘烈至極的血腥屠殺…… book18.org
年輕的風雷別業之主束緊腰帶,低道:「屬下願拚死一戰,不敢辱命。」 book18.org
慕容柔點了點頭,起身朝鳳台拱手,朗聲道:「戰與不戰,還請娘娘示下。」 book18.org
「媽的,又來這招!」任逐流氣急敗壞,扶劍回頭道:「阿妍,妳莫要上當,這廝賺妳出頭,替他做擋箭牌!妳要是一時心軟摻和,不只聖上怪妳,連妳阿爹也要擔干係!妳趕緊讓那粉頭小賊禿散了流民,眞想幫他們,待返回平望,叔叔陪妳去求妳阿爹,要米要棉也就是一句。」 book18.org
耿照也勸道:「娘娘,將軍不是不肯拯救難民,實是怕落人口實,為東海惹來兵禍……」阿妍突然抬頭,一雙美眸直勾勾地望著他,輕聲道:「不說將軍。 book18.org
耿典衛,你也希望佛子解散難民,任他們自生自滅麼?「耿照搖頭。」將軍一直在想辦法幫助難民。他讓我將難民驅趕到白城山附近,方便蕭老台丞和邵家主賑濟收容。此法雖然顢預,但並非全無效果。「少年從沒像此刻這樣痛恨自己的口舌不夠便給。將軍的為難、朝廷的猜忌,還有那傳說中的」密詔「……慕容柔不是什麼完人,甚至不能算是善人,但他希望皇后明白:在難民一事上,慕容並不是她的敵人。 book18.org
他努力陳說著,直到阿妍姑娘嘆了口氣,又露出那種悲憫而無奈的笑容,就像她決心離開韓雪色時,曾滿布悄顏的憂傷抻氣。耿照心中一動,才發貲自己的魯莽與自以為是;他所說的那些「將軍的困境」,以阿妍姑娘的閱歷、眼界以及所處環境,或許她從一開始就十分清楚,毋須他多費唇舌。但她的「困境」也始終如一,與將軍並無不同。她嘆息著,轉頭沖任逐流一笑。「看來這回,阿爹是大大不如慕容柔了。同樣是為自己打算,人家到底還有良心的。」年輕的皇后坐直身子,笑得十分感慨。奇怪的是:明明決定如此艱難,在出口的瞬間,她卻有種解脫似的快意,彷佛這麼做才是對的。 book18.org
「慕容做了這許多,換我幫他一把啦。擂台要能解決問題,那就打罷!」 book18.org
【第二十二卷:三乘論法】第一一〇折:奔雷殞日,明鏡高懸 book18.org
懿旨一出,全場為之靜默。 book18.org
慕容柔緩緩坐回椅中,十指交握,置於腹間,不住轉著心思。 book18.org
琉璃佛子明白自己是在玩火。 book18.org
慕容柔始終不肯表態,連任逐流、遲鳳鈞都接連提出「解散流民」的要求,唯獨身為正主兒的鎭東將軍毫無反應,為的就是引出琉璃佛子眞正的意圖。 book18.org
他並非天眞的理想家,以為把可憐的流民帶到鎭東將軍面前,就能得到所需的奧援;但也非不計後果、玉石俱焚的狂人,所求如不能遂,便要煽動流民攻上阿蘭山。佛子深知一旦流民譁變,蜂擁衝上蓮覺寺時,滿場權貴、皇后娘娘,甚至他自己都將陷入難以挽救的危機。〈這人也是會怕的。) book18.org
就在佛子附議蒲寶的那一瞬間,慕容柔終於笑了。琉璃佛子對他而言,再也不是「讀」不出心思的空白面具。此人將敵我同置於高懸的鋼索,賭徒性格一覽無遺。第一時間逼迫慕容就範的企圖既已落空,趕在流民生變之前,如非佛子出面安撫、解散,便是慕容鬆口收容; book18.org
雙方有著同樣的時間壓力,而蒲寶的荒謬提議則是新的角力場,這回兩造均無退路,勢在必得,沒有再推倒重來的機會。 book18.org
開局雖然不利,但慕容柔並沒有輸。在新的一局裡,誰才能笑到最後?慕容柔抬起目光,忽見那名面帶傷疤、隨耿照而來的巡檢營隊長雙手握拳,目光緊盯著山野間的流民,披甲的結實身軀似乎微微發抖,不由挑眉:「你很害怕?」那少年隊長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躬身抱拳道:「回將軍的話,怕。」直認不諱的態度頗出慕容柔的意料,但也生出些許好感。鎮東將軍一向喜歡坦率誠實的人。 book18.org
「怕死麼?」「啟稟將軍,怕殺人。」 book18.org
「從軍報國,本就是要殺人的。」慕容柔淡道:「不敢殺人,自好做別的營生。」「回將軍,屬下不怕上陣殺敵。屬下殺過人的。」「喔?那你怕得什麼?」 book18.org
面色慘白、神情精悍的帶疤少年抱笮俯聳,肅然逍:「屬下住汛盆齠擰遭流民包圍,為求自保,殺傷過許多人。典衛大人雖有嚴令,命雇下等不得傷及百姓,當時卻是身不由己……屬下是,流民也是。陷在那樣的人流里,誰也不能控制自己,不是竭力殺人,便是被人所殺……待回神時,已然是一地屍血。能夠的話,屬下情願殺敵,也不想再像那樣子殺人。」 book18.org
「這樣的害怕並不是膽怯。這樣的害怕很好。」慕容點了點頭,揚眉道:「你叫什麼名字?隸屬何人麾下?」「屬下羅燁,巡檢營耿典衛麾下。」 book18.org
慕容柔聽取過籾盆嶺一事的口頭報告,亦知巡檢營是耿照借提下鵬手下的新兵頑卒重新編成,不料竟有如此人才,「何人麾下」 book18.org
云云,其實問的是羅燁原本所屬長官是誰,日後若要擢升,也才知去哪裡尋人;本欲再問,忽覺這樣回答亦是極好,露出讚許之色,轉頭道:「現下,你知為何要打,而且非贏不可的理由了?」 book18.org
身後適君喻收攏摺扇,低道:「屬下願為將軍嬴得首戰。」慕容想起適才耿照一霎微眩、腳步虛浮的模樣,料想他奔波數日,身心俱疲,實非應戰的理想人選,遂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book18.org
適君喻抱拳長揖,「潑喇!」一振襴袍,踏瀾縱出,凌空躍下五層望台,握扇朝鳳台行禮,又向兩側高台打了個四方揖,人群中爆出連串采聲,竟爾忘了身陷重圍,稍有不愼,便是蟻擁蜂攢之厄。 book18.org
蒲寶喝采最是響亮,豎起大拇指道:「這位是風雷別業的適莊主罷?名門子弟將星之後,果然不同凡響!今日岳老師不克出席,由他的得意弟子代師出征,少時適莊主施展神掌,雷霆霹藤,我等亦是大飽眼福啊!榮幸榮幸。」 book18.org
獨孤天威轉頭罵道:「他媽的,要不是本侯識得這廝,差點以為是你的人!蒲胖子,明人眼底不做暗事,瞧那整排南陵老猴兒的嘴臉,沒教人給打死就不錯啦,打個屁擂台!你賣力促成此事,肯定藏了好馬。讓侯爺瞧你的手段,也好佩服一下。」蒲寶笑道:「我南陵武士甚多,還怕沒有人打擂?然而所派之人,須與對手的身份、實力相稱,這才叫做禮尙往來。」胖大的身子傾出雕欄,扯開喉嚨大喊道:「瑕英瑕英,你在哪兒呀?快來見過適大莊主!」 book18.org
眾人循聲栘目,盯著對面望台的出口,要不多時,一抹修長身影走下悌台,朱章挎褶、烏皮蚴靴,頭鉞金薄紗龍折腳幞頭,腰跨鮫皮珍珠雁翎刀,服色是堂堂七品武弁,身段卻剛健婀娜、玲瓏浮凸,彪文精繡的錦緞圍腰纗起一束圃窄緊敏,飽滿的上圍似以布條裹起,不見雙丸形狀,胸口仍是鼓脹脹的一團;隨著靴尖拾級而下,每步踏落,襟口便隨之一跳,可見其乳綿軟,極沃極腴,連裹胸布也約束不住。誰也料不到鎮南將軍指派之人,竟是一名女子,兩側望台登時炸了鍋,嗡嗡吵成一片。 book18.org
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肌膚白皙、下頷尖細,相貌甚美,眉目間頗有英氣,襯與簪羽蹬靴的武官戎服,颯爽、美貌兼而有之,令人難以移目。 book18.org
鳳台上耿照不由一凜:「是她!」此妹非是初見,當日在媚兒的行宮之中,正是這名女典衛聽聞動靜,闖進寢居,幾乎撞破兩人之事。女郎身手不弱,警覺性也高,雖未如適君喻般一躍而下,察其步履身姿,內功亦有相當修為,恐非初窺武學門徑的雛兒。 book18.org
「原來她的名字叫「瑕英」。」耿照心想。 book18.org
那名喚「瑕英」的女子毫不扭捏,扶刀行至場中,沖適君喻抱拳,朗聲道:「鎭南將軍麾下七品帶刀典衛段瑕英,見過適莊主!」 book18.org
她身子挺直,抱拳的姿態威風凜凜,與一般江湖人並無分別,然噪音動聽,刻意壓低、壓沉之後,反倒顯出女子獨有的嬌細音質,與微微翹起的白皙尾指一般,意外泄露出一絲女人味。 book18.org
適君喻從小跟著岳袁風,素知其失,肩上又有復興家門的重擔,極是愛惜聲名,於女色尤其戒愼,見蒲寶派女流前來應戰,加辱之意十分露骨,卻不好對女子發作,強抑怒氣,拱手道:「段姑娘客氣。在下並無不敬之意,只是戰場之上,無有人情,若不愼傷了姑娘,對蒲將軍亦不好交代。」 book18.org
那段瑕英對他明里關心、暗藏貶意的言語置若罔聞,徑解腰刀,抱鞘道:「莊主請。」適君喻心想:「蒲寶辱我,於將軍何損?能搶下寶貴的一勝,才是眼前至關重要。「單掌一攔,喝道:」且慢!待我取劍來。遠之!」 book18.org
看台頂端,李遠之解劍擲落,適君喻身不動目不移,反手接住,「呼」的一聲霍然前指;內力到處,劍鞘「鏗!」疾射而出,快逾閃電!段瑕英杏眸圓睜,雁袖刀隨手拍落,餘力未消,震得皓腕玉臂隱隱生疼,抬見脫鞘的芮鋼劍尖嗡嗡作響,暗自凜起:「此人……好強橫的內力!」 book18.org
蒲寶哇哇叫:「紫度神掌名動天下,使劍有甚看頭?來點刺激的嘛!」 book18.org
適君喻正等他開口,劍眉微挑,一雙丰神疏朗的炯炯星目直視男裝麗人,怡然道:「神掌無儔,死傷難禁!與女流交手,在下未敢唐突。」段瑕英俏臉一沉,咬唇道:「男兒大丈夫,忒多廢話!」足尖一點,連刀帶鞘斬向適君喻左肩,刀勢沉猛,絲毫不遜重戟長槊,與她長腿窄腰的婀娜身段全不相稱。 book18.org
(這是……「古榣天落」的殯日刀!) book18.org
適君喻認出此招來歷,強按驚詫,側身避過這奔雷般的斬擊;段瑕英卻不容他喘息,蛇腰一擰,襴袍攪風開旋,露出袍下一雙渾圓修長的美腿來。 book18.org
她所著白綢襌褲作男子形制,寬大易於活動,腳上的長拗靴卻是鮫皮製成,柔朝貼身,拗筒上打孔穿環,以烏絛繋緊,裹出兩條足脛纖細、剪影似裸的修長小腿,旋身時褲布緊貼,玉色的大腿曲線若隱若現,分外誘人。 book18.org
一聲嬌喝,刀鞘攔腰掃至,仍是大開大閻的路子,適君喻橫劍一封,烏鞘砸上劍脊,宛若金錘銅瓜,將魁偉的男了逼退數步,可見勁力之沉。段瑕英一擊退敵,不饒不依,圈轉玉臂,反手又是一記! book18.org
適君喻暗提神掌勁力,揮劍劈出,正迎著呼嘣而來的刀鞘。驀聽一聲轟響,刀鞘被兩股大力撞得爆碎開來,不顧木盾碎銅刮面,長劍直入中宮,逕取女郎咽喉! book18.org
交手以來,段瑕英一反兩人間身量、氣力,乃至男女之別等外在差距,始終壓著他打,古槎天落一脈的絕學「須日刀法」素以剛猛見著,「雲區墜日羽」、「霞墜日猶紅」、「烏墜日輪空」三式連環,間不容髮,滿擬將年輕自負的風雷別業之主掄得雙臂酸軟虎口迸裂,甚至棄劍投降。 book18.org
豈料適君喻自頭至尾均是詐作不敵,實則遊刃有餘,紫度掌勁一出,連包銅鐵梨木的雁翎刀銷亦不能當,落得支離破碎的下場。 book18.org
劍至咽喉,女郎皓腕倏翻,速度陡升一倍,人似游枝青蛇,迎著劍勢旋繞飛轉,倏地掠至適君喻身後,刀頭失形散影,大蓬耀目銀光兜頭罩落,絞得對手頻頻倒退,襟口、衣袖片裂挑飛,繞著周身旋舞。 book18.org
好快……好快的刀!(這是西山道狂風世家的絕技「失魂風」丨。) book18.org
適君喻被肉眼追不上的潑風快刀逼得左支右絀,又怒又驚:「這女子……怎能身兼快、重兩門截然不同的刀路?這是何人所授?」須知快刀重刀心法殊異,不惟鍛鍊法門不同,連手眼身法都大相逕庭。刀尙厲猛,使一手好刀的女子已不多見,她一個妙齡女郎,如何身兼兩門異種刀路? book18.org
乍見本家絕學,連混入人群的風篁亦不禁投以注目,忖道:「她這手「失魂風」使得不大地道,卻非徒具其形、濫竽充數的西貝貨,明顯是通曉心訣的。想是所學駁雜,又或受數人指點,貪多嚼不爛,以致欠了火候。」他對西山諸刀門的路數爛熟於胸,適才見她連使三式殞日刀法,卻於強弩之末突遭反制,失去勝機,已略有所感;瞧得片刻,暗自搖頭:「可惜了。若能摒棄余刀,由我點撥個三兩年,她這幾下「失魂風」便能取了適家小子的性命,何至翻來覆去,只砍得漫天衣布?那小子內功極是強橫,以力破巧,不過反掌間耳。」 book18.org
果然適君喻退到場邊,唰唰唰連出三劍,無視刀光裹身縳頭,劍刃挾破空勁辨,貫入中宮! book18.org
鏗響如驟雨,激出無數火星,適君喻頭一劍瓦解了「失魂風」的緻密刀網,第一一劍盪開刀頭,緊接著第三劍長驅直入,眼看便要洞穿女郎飽滿的胸脯,段瑕英一轉刀柄,護住膻中要穴,「叮!」劍尖刺中刀板,撞得她氣息頓窒,倒退兩步。 book18.org
適君喻凝力一送,布滿神掌內勁的青鋼劍尖生出一股磁吸勁力,一吸一吐間,便要將女郎兵刃震脫;冷不防段瑕英左手握刀一拆,那刀竟一分為二,如照鏡般硬生生地化出第一一柄刀來,抹向適君喻的脖頸! book18.org
適君喻沒料到她的「雁翎刀」居然是一對柳葉雙刀,及時仰頭,堪堪避過封喉之厄。段瑕英兩手一分,雙刀再度失形,銀光暴漲何止一倍?駭人的刀風呼嘯間,已將適君喻吞沒。 book18.org
這是她第三度變化刀路,奇招一出,再次取得壓倒性的優勢,場邊眾人不識其刀法,但見適君喻被裹入兩蓬擰惡的風壓刀芒,連身形亦幾乎不見,彷佛下一霎便要殘肢裂體,自刀芒中噴濺出大把血霧肉渣,驚呼聲此起彼落。 book18.org
風篁本有些意興闌珊,此際不由停步,掌心捏著冷汗,虎目圓睜:「雙刀術!莫不是……難道她使的竟是『不周風』?」 book18.org
即使在西山諸刀門內,知曉名列「天下三刀」之一的「不周風」乃是一門雙刀絕藝的,也是罕有的極少數。 book18.org
狂風世家身為刀中貴胄、累世名門,祖上的的確確留有對戰「不周風」的記錄,亦只知這路刀法是左右開弓,運使如兩團傾天之風,所經處蔽日掩月,莫之能御,已非一個「快」字所能形容,殺傷力奇大,故以八風中最寒最凜、最是肅殺的不周風名之。 book18.org
單刀、雙刀雖使刀器,其理大不相同,西山道雙刀流派寥蓼,風篁一時竟數不出幾個夠斤兩的成名人物來,唯一想到的雙刀術也只有「不周風」,心下駭然,以為今日有幸親睹「天下三刀」;再瞧幾眼,不禁大感失望,心中苦笑:「世間果無這般巧法兒。」 book18.org
段瑕英的雙刀雖快,卻未必快過狂風世家的失魂風刀法,只是仗著左右同使,大大提升壓制敵人的能力,適君喻雖狼狽不堪,兀自苦苦撐持,舞劍護住頭臉要害,勻不出手還以顏色。 book18.org
高台之上,蒲寳看得眉飛色舞,枬聲叫起好來。獨孤天威一雙又小又圓的黑眼珠瞅緊場中,須臾不肯稍離,摸著下巴嘖嘖道:「蒲將軍,你這小妞挺厲害啊!不但腿長奶大模樣標緻,手底下也不含糊……唔唔……啊……嘶……」 book18.org
蒲寶聽得猛一哆嗦,轉頭豎起了大拇指。「侯爺不簡單!連讚嘆聲都如此銷魂,若還邊叫邊把手伸袍里,眞個是世間男兒的表率。公然櫓蕭,這是何等的氣魄!堪教是光明正大、光風霽月,這個……毛筆掉頭光棍兒一條!」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不過對舞刀的女郎流流口水罷了,居然給安上個「公然揋褻」的罪名,趕緊一抹嘴,罵道:「奶奶的!著下回誰再說你這鎭南將軍的位子是靠拍馬屁得來,老子剁了他包餃子!就你這夸人的本領,十個腦袋也掉光啦,還有得戴烏紗帽?去去去,別同本侯說話!」言語間目不斜視,始終盯緊場中雙刀急舞、騰蛟起鳳般的女典衛。 book18.org
段瑕英運刀如風,揮臂杻腰動作極大,約莫是出手太迅太疾,扯鬆了纏布,原本鼓起的胸間募地一彈,突然浮出兩隻乳房的輪廓,隨旋肩繞臂的動作上下拋甩,形狀遽變,有時彈起如球,幾乎撐破交襟;俯身時又沉墜如瓜,渾圓飽滿的底部壓出兩枚肉苣蔻似的小硬凸起,令人浮想翩聯。 book18.org
至於腰背挺直時尖翹如筍,擰腰飛步時又不住劃圓打圈……諸般美態難以悉數,瞧得眾人眼花繚亂,竟比精妙的刀招更吸引人。 book18.org
她壓著適君喻一陣猛打,微卷的柔軟鬌絲甩飛汗珠,漸漸連胸口、腋下亦濡出大片深漬,如墨渲染,清楚勾出兩隻乳房的渾圓外廓,密貼處深,浮凸處淺,雙丸跌宕之際,「啪唧、啪唧」的貼肉打水聲筲清晰可聞,可以想見乳肌拍擠汗珠、不住擦滑的香艷模樣。 book18.org
段瑕英雙頰酡紅,不惟纏胸布鬆開一事令她尷尬羞赧,碩大的巨乳確實也妨礙了出招的順暢,雙刀突然陷入某種微妙的遲滯。 book18.org
女郎早已習慣傲人的雙峰對演武的種種不便,搶在刀勢用老之前變招,刀上貫注十成內勁,挾以驚人的速度,雙刀同使隕日刀法,暴雪般的漫天刀光一收,凝成兩道刺亮刀弧,「鏗!」一聲金鐵交鳴,適君喻手裡的青鋼劍應聲斷去,半截劍刃急旋如飛,筆直地衝上青天! book18.org
贏了!! book18.org
女郎被刀劍交擊的反聵之力震得玉臂酥麻,幾乎握不住兵刃,然而刀上並未傳來削裂衣布、甚至划過血肉骨頭的黏滯手感。 book18.org
「該不會……又教他避了開去!」 book18.org
還來不及感受挫折,靴底陡地一震,鋪地青磚「喀喇喇」地接連掀起,恍若地龍翻身,將她掀了個天旋地轉!段瑕英一撐地面倒飛出去,直到兩丈開外才落地,赫見原本立足之處被犁出一道七八尺長的碎石痕跡,青磚分崩離析,難以卒睹。 book18.org
彌天塵霧之間,適君喻雙掌一合,吐氣收功,又回復成那個金冠束髮、玉扇搖風的翩翩佳公子,縱使肩袖上刀痕錯落,絲毫未損其從容,依鈣是風流瀟洒。 book18.org
這一切看來再自然不過,只有地面那道長逾七尺的殘碎軌跡,提醒眾人適才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紫度神掌! book18.org
這套掌法乃是「八荒刀銘」岳宸風的得意武技之一,岳宸風的威名謖動東海,卻罕有人親眼見過他運使神掌,遑論克敵。「紫度神掌」的赫赫大名,可以說成於適君喻之手。 book18.org
這位出身央土名門的青年高手,在建立風雷別業之前,曾於北方與人比武,只用一掌,便將一株雙手合圍的千年金絲楠攔腰齊斷;岳宸喊雖然藏私,未將雷絕心法悉數傳授,然神掌內力天生帶有焦旱之氣,斷口焦烏如焚,似遭雷殛,眾人盡皆嘆服,這才得了「奔雷紫電」的渾號。 book18.org
他在雙刀加身的瞬間,終於拿出壓箱底的本領,以一式神掌震潰悍猛絕倫的隕日刀勢,將段瑕英震飛出去,余勁不絕,更刨開寸許厚的大片青石磚地近八尺;若非不欲傷人,這一下便能要了對方的性命。 book18.org
段瑕英拄刀而起,鮝聽「嘶」的一聲輕響,頭上的插羽金薄紗籠冠裂成兩半,連冠內裹額的網巾亦隨之分裂,髻簪斷碎,搖散一頭及背青絲,櫬與鬢汗貼面的狼狽模樣,分外淒艷。 book18.org
然而神掌之威猶未釋盡,女郎胸口微涼,衣襟斜敞,居然裂開三寸有餘,露出了衣里的纏胸布。雪白的長條棉布鬆鬆搭著兩座碩峰,玉一般的肌色卻比布巾更白,乳間夾出一道深壑,似比衣裂還長。 book18.org
段瑕英俏臉脹紅,貝齒生生咬住驚呼,持刀的左手忙拈襟掩起,咬得線條細緻的腮幫子一霎繃緊,面無表情,直視前方不遠處的男子。 book18.org
適君喻非是有意唐突,他久炙神掌,勁力拿捏巧極,渾沒料到掌風輕銳如斯,竟弄破了她的衣裳,露出羞恥之處;戰場上不好致歉示軟,趕緊半轉身子別過臉,不敢多瞧。 book18.org
獨孤天威看得眼珠都快掉下來了,見她小露酥胸便即掩住,意猶未盡,連忙遊說蒲寶:「喂,我看也別讓她打啦,橫豎打不蠃,打壞了太可惜,你上哪兒找來這麼個尤物?開個數罷,本侯絕不還價。你看怎樣?」 book18.org
蒲寶得意洋洋,拈鬚道:「我在她身上下的功夫可多了,不能輕易與人。況且這丫頭大有來歷,本將軍囤積居奇,正要賺他娘一筆,侯爺縱使富可敵國,只怕買將不起。」眼看獨孤天威還要纏夾,索性對台下叫道:「丫頭!妳還能不能打?你那雙奶子雖大大露臉,讓本將軍顏面有光,在昭信侯面前風光了一把,可擂台爭羸不爭輸,打得羸便繼續,打不嬴趕緊說一聲,本將軍也好做賴帳的準備。」 book18.org
獨孤天威聽得哭笑不得:「賴帳要甚準備?你這樣講會讓人以為裡頭大有學問啊!」 book18.org
段瑕英俏臉煞白,幾乎將櫻唇咬出血來。 book18.org
她六歲飄零江湖,一個小小女娃歷盡艱雜,才由平望徒步走到南陵,多識人心江湖之險,本較同儕精細早熟。蒲寶不惜重金為她延請名師,鑽研上乘刀藝,更購得肉芝雪蓮、茯苓首烏等靈丹妙藥,以彌補她習武過晚根基不足的缺陷,但段瑕英心知自己並無可恃之物,足以勝過眼前這名男人——或說那威力無濤的紫度神掌。 book18.org
「妳的刀法,在江湖上拼得過兒三流的角色,然而遇上了眞正的高手,卻能在一招間落敗。」十三名師傅當中,她最喜歡的醉師傅如是說。醉師傅肯定有個響叮噹的名號,只是沒告訴她。她一廂情願地想,暗裡對不曾用淫猥目光瞧過她的男子抱持好感。 book18.org
「妳最需要的師傅,叫做歲月。只要遇過的敵人夠多、拿刀的時間夠久,總有一天妳會明白什麼是一流髙手的境界,到得那時,也才知道自己這輩子有沒有機會攀越境界之限,成為眞正的高手。」 book18.org
連醉師傅的雙刀術都無法取勝,段瑕英明白適君喻不是自己能擊敗的對手。 book18.org
至少現在還不能夠。 book18.org
她正想著該如何開口認輸,才不致大損將軍的顏面,背後一人叫道:「她是什麼東西,也配代表南陵?我來會會你的紫度神掌!」喉音清脆動聽,正是孤竹國的伏象公主。 book18.org
此番北來,段瑕英被安置在公主身邊,明里是代表鎭南將軍府,協助公主的筲蹕安全,然而伏象公主精於騎射,在南陵諸國間素有勇名,麾下金甲衛隊又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勁旅,何須將軍府多事?蒲寶眞止的意圖,是讓她跟公主混個臉熟。 book18.org
「能培養出感情更好。」肥胖的鎭南將軍在密室中交付任務,帶著一貫的猥褻笑容。「打架不怕幫手多。敵人的敵人,就是咱們的朋友。要對付繹陽,頭一個須得拉攏孤竹國,可惜妳不是什麼俊俏小子,要不趁夜摸黑,乾了那紅髮小騷貨,倒也省事得緊。反正女人都這樣,妳說是不是?」 book18.org
可惜這點盤算實在不能說是成功。 book18.org
段瑕英發現同為女子的伏象公主,比她遇過的任何男子都難應付。公主粗魯、蠻橫、暴躁易怒,難以討好,更重要的是:過去她所深惡的、總惹來男子覬覦的美貌與誘人胴體,在伏象公主的面前毫無意義,似連帶來一絲好感亦不能夠,徒然令公主更敵視自己罷了。 book18.org
熟悉的急躁腳步聲自背後快速接近。未得將軍授意,段瑕英正猶豫:是不是要躬身讓開,左肩胛「砰!」被人用力一撞,帶著闌麝甜香的火紅濃髮已自身畔行過,驕傲眩目的伏象公主就像撞開一扇門似的,看都沒多看她一眼,筆直走到適君喻身前,大聲道:「你是什麼東西,能代表鎭東將軍?識相的就浪出場去,換個夠格的來。要不,本公主攆你出去也行!」說著抬眸四眺,實在不像是與眼前的適君喻說話,姣好的唇際抿著一抹輕蔑釁笑,交拗著十指指節,發出令人牙酸股慄的「格格」聲響。 book18.org
媚兒的如意算盤,自是利用擂台「打」出小和尙來,就算慕容柔不派耿照,她將場子鬧了個天翻地覆,總能逼得他露面善後。好不容易擠到看台邊的風篁差點沒暈過去,帶著無限同情的目光望向鳳台,心中暗禱:「耿兄弟,惹到這麼個女煞星,恕老哥哥幫不了你。你自求多福罷!」高大修長的伏象公主往身前一站,遮去了披髮裂衣、狼狽淒艷的男裝麗人,適君喻終於能轉過正眼,冷冷抱拳:「比斗尙未結束,下一場公主若有興致,君喻自當奉陪。」 book18.org
媚兒冷笑道:「她打你不過,你自然這麼說。怕蠃不了我,死賴著不放麼?」 book18.org
適君喻不為所動,淡然道:「武者較技首重武德,休說我與段姑娘勝負未分,便是定了輸蠃,段姑娘的刀法亦教人十分敬重,在下不敢失卻禮數。公主中途干預,未免太不尊重段姑娘。」 book18.org
媚兒回頭睨她一眼,鼻端哼笑:「他也是妳的老相好麼?還是過得幾招,這便又好上了?」段瑕英握緊衣襟,垂頸默然,沒敢還口,身子不住輕輕發顫,似是盡力咬牙忍受。 book18.org
適君喻冷眼旁觀,暗忖道:「看來南陵陣營形勢複雜,孤竹國與鎮南將軍府也不是全無芥蒂緊密合作。促成擂台一事,這伏象公主看似蒲寳安排的暗椿無誤,孰料卻跑來拆鎭南將軍的台。」 book18.org
五層望台頂端,蒲寶似對半路殺出個伏象公主不以為意,饒富興致地俯視場中,彷佛看的是別人家的爭鬥。獨孤天威快看不下去了,皺眉道:「鬥雞斗狗,也不能一次放兩頭不是?蒲胖子,你再不拿個准信兒,誰能賭得下手?」 book18.org
蒲寶還未開口,又有人自台頂一躍而下,落地時屈膝如蛙,怦股幾乎觸地,旋如箭矢般向前射出,搶在適荇喻之前,細如猿猴的右臂纏滿藥布白巾,腕問滲赭,卻提了柄明晃晃的大刀,竟是五絕莊「小五絕」之一的漆雕利仁。 book18.org
「漆雕!」看台上李遠之攔之不及,急得探出雕欄:「莫要添亂,快快回來!」 book18.org
漆雕利仁回頭呲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浮凸的烏青眼泡宛若塗彩,略顯失焦的恍惚目光既陰森又可笑,令人不寒而慄。「誰教你動作慢,讓我搶了先。二打二才公平,你若也想下來玩,讓他們再派一個?」冷不防一轉身,霜亮的「血滾珠」 book18.org
砍向媚兒! book18.org
媚兒早有提防,卻沒想到這人談笑與殺人之間毫無徵兆,說來就來,那刀尙未及身,寒氣已入肉刮骨,顯是一柄罕見的利器,心頭一緊:「大意!竟未帶得降魔青鋼劍!」正欲空手接敵,一抹刀光自身旁掠出,段瑕英及時接下了「血滾珠」;鏗響過後,雁鋪柳葉刀的刀刃被劈開一道銳利卷口,宛若裁紙。 book18.org
女郎掄舞雙刀,左右接應,以分散交擊時的壓力,避免被「血滾珠」斫斷刀頭。這個判斷十分精準,雁翎雙刀雖被砍出十幾處缺口,原本滑潤如水的刀弧參差錯落,宛若鋸牙,卻擋住了勢若瘋虎的漆雕,眾人至此刻方知:這名年輕貌美的女典衛不僅攻勢進取,曾斷「奔雷紫電」適君喻手中之劍,防守亦是滴水不漏,居兵刃之劣勢兀自不失,猶能乘隙反擊,場邊不住爆出采聲。 book18.org
只是激戰中再不能拉住裂開的衣衫,垂襟飄舞,袒露出大片雪膩胸脯,連鬆散的纏胸布條都快被甩盪的巨乳掙開,非但乳廓清晰可見,布繋間更隱約見得琥珀蜜色的淡細暈子,左首一小截尾指似的蒂兒昂首翹出,卡在布縫裡,頂圓腹長、縐折細澗,顏色是淡淡的淺揭,襯與乳肌上大片密汗,教人血脈賁張。 book18.org
她與漆雕麋戰片刻,場邊的喝采聲里漸漸夾現一片嗡嗡低語,雖聽不眞切,卻能明顯感受其中的淫穢。段瑕英心中微動,低頭見胸前大片春光,羞怒交迸,刀勢一挫,「鏗!」右手刀被漆雕削斷了小半截,形勢更加不利。 book18.org
適君喻微感歉疚,厲聲喝道:「漆雕!」上前欲阻,募地金影微晃,媚兒已攔住去路,狠笑道:「哪裡走?你的對手是我!」呼的一聲,拳頭直搗面門! book18.org
適君喻頗惱她纏夾,出手便是紫度神掌。拳掌相交,「砰」的一播:,兩人各退三步,適君喻不禁詫然:「她的拳勁如此精純,似能擊穿紫度神掌的護體眞氣……若非修為遠高於我,便是練有與神掌同源的內功。怪?難道岳師另有別傳,只是我等不知?」 book18.org
收起輕蔑之心,凝神相對。 book18.org
媚兒看著自己的拳頭,左手輕按丹田,只覺渾身力量充盈,又驚又喜:「自被小和尙……以來,功力大損,身子又變得怪怪的……原來我還這麼能打!紫度神掌名頭忒大,不過是銀樣蠟槍頭,中看不中用。」 book18.org
她初覺腹中陽丹之時,還以為小和尙猛惡如斯,居然因奸成孕,想起自己樣樣都輸了給他,連肚皮也忒不爭氣,著實沮喪了一陣子;直到內力漸趨精純,才知是小和尙留給她的好處,只是不肯鬆口承認罷了。經行宮那一夜抵死纏綿,功力又再提升之後,終於證宵所想:小和尙雖然吸走她一部份功力,卻給了她更精純的純陽內丹,於至剛至猛的役鬼令神功大有裨益。 book18.org
兩人相持片刻,突然一齊出手,挾帶風雷之勢的拳掌交相擊打,打得地陷牆崩、碎石飛濺,看台邊的人們驚呼走避,連第一層的賓客都遠離雕欄,以免波及。 book18.org
役鬼令神功不拘外相,招式不過是心訣的顯現罷了,掌、劍均能使得,當作拳法亦無不可,路數雖無一絲雷同,一般的威力難當。 book18.org
在場漱玉節、弦子等皆見過「鬼王」陰宿冥,但除了知曉她眞實身份的符赤錦之外,誰也沒把集惡道之主與這名蠻橫的南陵公主想作一處,只覺她勁力沉雄、招式精妙,硬接紫度神掌不落下風,應曾受過高人指點。 book18.org
四人場中混戰,適君喻與媚兒斗得旗鼓相當,難分難解,一時間比不出高下;段瑕英被身畔的鏖斗吸引,頻頻分神關注,漆雕卻專心一意想砍死眼前的對手而已,此消彼長,頓時險象環生。 book18.org
「你瞧!這就好看啦。」蒲寶笑顧獨孤天威:「今兒是大日子,光聽和尙念經,沒點精彩的表演怎麼行?慕容將軍身為東道主,也不安排安排,小弟只好越俎代庖,幫忙熱熱場子啦。」 book18.org
獨孤天威嗯嗯幾聲,目光始終離不開場中雪濤浪涌的雙刀女郎,半晌終於聽進了幾句,點頭道:「好好,場子挺熱、場子挺熱!」 book18.org
蒲寶早已轉移注意力,目光眺向山門之外,似在等待什麼。獨孤天威回過神,觀察他的側影,暗自沉吟:「蒲胖子是有備而來,弄倆香艷丫頭下場露露奶子,恐非所圖。且看他弄什麼玄虛」眉目微動,忽被一把若有若無的細碎異聲吸引,轉頭遠眺山門。 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餘人漸漸注意到那怪異的鏗鏗細響,看台里外交頭接耳,目光一下全集中到山門處。幾個黑點忽然冒出,越來越大,穿過巍峨的蓮覺寺山門後,方數出三條身影:當先一人身材修長,披著陳舊的兜帽斗蓬,綁腿草鞋,形如浪人,身後斜背著一隻床板也似的龐然大物,輪廓既像盾楣,又像拉長的沙壺嘴,總之怪異得很。 book18.org
浪人攜了個黝黑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模樣老實,擺手跨步的姿勢十分規矩,半點也不起眼。兩人之後,一名華服公子顚顧倒倒,不住踉蹌仆跌,摔得滿身泥土;走得近時,才見雙手被一條杯口粗的鐵鏈所縛,末端拖在浪人肩上,拉驢似的一路將那公子拉上山來,細碎不絕的鏗鏘聲正是鐵鏈掩擊摩擦所發出的。 book18.org
三人的組合委實太過怪異,況且這般招搖,如何穿過山下重重包圍,也令人百思不解。獨孤天威本以為是流民的代表,但浪人雖風塵僕僕,少年亦是一副市井小民的裝扮,卻決計不像是餐風露宿的難民,那公子的身形更是熟稔 book18.org
他細目微瞇,登時認出是誰,大感詫異,當下未動聲色。待三人走近些個,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成武……成武!我的兒啊!誰人……誰人將你折磨成這樣?可惡……可惡的刁民!竟敢挾持本府的愛子,你……你……」卻是越浦城尹梁子同。 book18.org
蒲寶笑道:「哎呀,原來大伙兒都有熟人,眞個是巧。來來來,我同諸位介紹,這位背著大傢伙的,便是鼎鼎大名的南陵遊俠之首、人稱「鼎天劍主」的李寒陽李大俠,各位親近親近。」果然對面的南陵使節團齊齊起身,無論封國使臣或上座長老,俱朝浪人鞠躬頂禮,視如國主,絲毫不敢怠慢。 book18.org
浪人向南陵諸人抱拳回禮,右手一擺,請眾人還座,舉止雍容高貴,亦是王侯國主的氣度。獨孤天威久聞南陵遊俠血脈高貴,地位等同皇裔,今日卻是首見,見坐在蒲寶身旁的男童無咎睜大眼睛、身子前傾,小手緊握欄扦,因用力過猛,玉一般的白嫩手掌微微泛青,兀自不放,可見切齒;心中一動,叫道:「喂,他該不會就是你惹不起的那個人罷?」 book18.org
蒲寶乾笑兩聲,舉袖揩抹額汗。「侯爺有所不知,每回我約他前往將軍府一晤,現場要不弄個三五百人壯壯膽,我眞連屎尿都憋不住,屁股還沒坐熱,便要「一江春水向東流」。」 book18.org
獨孤天威心想:「妙了,原來是來尋仇的。這李寒陽在南陵招惹鎭南將軍,來越浦又捆了城尹的寶貝兒子,果然是個人物。」 book18.org
皺眉道:「屎尿的事就甭提了。你同李大俠有什麼梁子,要不一邊談去?就算你親自下去打,人家也是一掌拍死了,跟打屎蚵蜋沒什麼兩樣,一點也不好看。」 book18.org
他與梁子同甚是相得,卻不怎麼喜歡他那個賊眼溜溜的寶貝兒子,看到他就像看到獨孤峰似的,十分扎眼。蒲寶素來貪生怕死,要是抹油一溜煙跑了,梁成武這個人質便要倒大楣。 book18.org
蒲寶還未回話,忽聽李寒陽道:「鎮東將軍何在?」連喊幾聲,渾厚的聲音以內力遠遠送出,于山間淼然迴蕩,比蓮覺寺的暮鼓晨鐘還要振聵發錄,眾人被震得氣血翻湧,幾乎站立不穩。適君喻等亦皆停手,戒愼地望著名動天下的南陵遊俠之首。 book18.org
慕容柔舉起手來。「本鎭在此。」 book18.org
李寒陽沖他抱拳,和聲道:「我有一件冤屈,想請將軍主持公道。」領著那越浦少年朱五,拖上樑成武往望台入口行去。他以鐵煉綁了二品大員之子,身上又帶著兵刃,怎麼看都像是江湖亡命的危險人物,適君喻豈能由他接近將軍? book18.org
「且慢!」一使眼色,與漆雕雙雙將他攔住,拱手道:「李大俠,有什麼事在這兒說也一樣。台上許多達官顯貴,李大俠身帶兵刃,恐怕不怎麼方便,尙請李大俠見諒。」 book18.org
李寒陽微微一笑。「這位公子說得是。」解下背上的鼎天鈞劍,連著布套往地面一攢,「淼」的一聲入地兩尺有餘,連望台基柱亦隨之動搖,惹得台頂一陣驚呼。適君喻與漆雕利仁離他最近,被腳廠的巨力掀得站立不穩,本能一個筋鬥倒翻出去;梁成武倒是乾脆趴落,不知是被震暈了頭,抑或只是腿軟難支。 book18.org
那少年朱五身子一軟,李寒陽隨手握住他的臂膀,一股綿和的內力傳將過去,少年的頭暈眼花、胸鬱氣悶頓時消解。他雖不懂武藝,也知是李寒陽幫了自己,㈣頭低道:「多謝你。」李寒陽微笑頷首,權作示意。 book18.org
適君喻見他露了這手,面色鐵青,李寒陽二話不說乾脆解兵,在他看來不過是示威而已,益發忌憚;瞥了那少年朱五一眼,心知是李寒陽唯一的弱點,伸手去拿他肩膊,嘴上笑道:「多謝李大俠,在下陪李大俠上去!」 book18.org
李寒陽虎目一眢,原本溫和的目光凝銳起來,肅然道:「你做什麼!」適君喻一不做惡不休,施展小擒拿手抓朱五臂膀;眼神一招,悄悄下至梯口、預備接應的李遠之,以及一旁的漆雕利仁雙雙撲上,欲牽制李寒陽。他三人自小一塊長大,又同窗習藝,默契絕佳,毋須言語溝通,李、漆雕便知其意。 book18.org
而李寒陽只是冷哼一聲。 book18.org
適君喻神掌沉雄,李遠之金剛不壞,而漆雕之快,更是五名師兄弟中數一數二,但三人都沒能看到對方出手,陡被一股山崩海喃般的巨力撞飛出去,眼前倏黑,連背脊觸地也沒有什麼痛覺,就是身子一撞一彈,連滾幾圈而已;勉強扶坐睜眼,卻見魁梧的南陵劍首負手昂然,居然在三丈之外,適君喻等人連爬都爬不起來,唇邊溫黏不斷,滿嘴腥甜,趴在地上奮力撐持,終歸徒勞。 book18.org
便只一擊。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武功造詣! book18.org
李寒陽立於台下,仰頭叫道:「慕容將軍,我誠心求見,貴屬卻如此做為,我還能不能信你,請你還給無辜的老百姓一個公道?」 book18.org
慕容柔淡然道:「我平生執法,不問人情。你若信我,自有公道。」 book18.org
「好!」李寒陽一提鐵鏈,將梁成武拽到身前,朗聲道:「此人乃越浦城尹梁子同之子,去歲八月逼奸不遂,害死越浦在籍徐日貴、徐雙雙父女,望將軍明察。」將徐老頭父女的冤情說了一遍。 book18.org
慕容柔聽罷,面無表情,只問:「可有證據?」 book18.org
「有。」李寒陽點頭道:「徐氏父女屍首我已起出,驗得致命的刀棒創數處,連同當時受命殺人的官差王某、張某,並行凶之刀器棍棒等,一起留置於徐家祠堂,待將軍下山,可派人逕往取回,另由衙門的幹練仵工勘驗,料想結果無差。 book18.org
王、張二人的口供在此,請將軍過目。「從懷裡取出兩封牛皮信柬。 book18.org
台上樑子同冷笑不止,厲聲道:「一派胡言!口供、兇器都是你說的,誰知有是沒有?荒唐!」 book18.org
慕容柔舉手制止他,俯視李寒陽。 book18.org
「我少時一併再看。須得先提醒李大俠:南陵封國之主,雖享有朝廷禮遇,在國境內不受衙門提拿刑訊,領有使節令的遊俠礒同國主,一體適用。但既是你告了官,代表願受朝廷律法節制,若有誣告、偽證或逼人串供等不法情事,我一樣拿法辦你,絕無寬貸!如此,你仍是要告官麼?」 book18.org
「是。」李寒陽朗聲道:「除梁成武外,我也要代徐氏父女苫越浦城尹梁子同。證據顯示:民女徐雙雙力保貞節,抵死不從,咬舌自盡,然其時尙有氣息。經辻五間園値班官差王某發現,向上稟報,是梁子同下令將她毆死,殺人滅口。」 book18.org
眾人聞言譁然。 book18.org
梁子同面色慘白,兀自強笑:「你……你憑一名官差的口供,便想定二品大員的罪?簡直是笑話!」 book18.org
慕容柔盯著他的臉好半晌,點頭道:「行了,李大俠,你說的是實話。來人,剝去梁子同的官服烏紗,用鐵鏈鎖了,待下山之後打入大牢,聽候本鎭發落!」 book18.org
羅燁領命,帶巡檢營的弟兄上前,一把將人掀翻在地,取鐵索麻繩捆了,稍有掙扎便飽以老拳,連隨行的官差護院亦都遭殃。 book18.org
巡檢營都是兵油子,力大拳重出手狠,被梁氏父子的劣行激起義憤,逮到機會便往死里打;眾人以為城尹大人方不免有些抵抗,誰知轉眼即被揍趴在地,如野犬般呦呦哀鳴,鼻青臉腫、折手斷腿的,方知鎮東將軍威名不虛。 book18.org
梁子同吐出幾枚斷牙,忍痛顫道:「慕……慕容柔,我……我是中書大人門下,你……你憑他人片面之詞,居……居然敢定我殺人之罪,拿……拿鐵鏈鎖我?」 book18.org
慕容怡然道:「教唆殺人,其罪不赦,豈可憑一面之詞鎖人?本鎮鎖你,依的是瀆職濫權之罪。你私人庭園中,居然教衙門官差輪値,盜國之帑,竟不遮掩,無恥至極!當然瀆職罪不致死,回頭我著人抄了你的廿五間園,看能不能找出點什麼鬵官、收賄、私販人口的罪證,再來砍你的頭,教你死得服氣。」 book18.org
梁子同面如死灰,被拖下台時兀自抱持一線奢望,對鳳台叫道「娘……娘娘! book18.org
任大人!我……我乃中書大人門生!但看大人之面……娘娘丨 book18.org
任逐流雙手抱胸,低頭一啐,怒斥道:「娘你媽的!要不是看中書大人之面,老子一劍砍了你都有份,教你這般造孽!王八蛋!」 book18.org
獨孤天威心想:「連越浦城尹都拉下馬來,蒲胖子你這回倒霉啦。」卻見蒲寶神色自若,並未嚇得腳軟失禁,還對慕容柔笑道:「慕容大將軍眞是青天哪!連中書大人的帳都不肯買,洗刷民冤,當眞大快人心!只可惜處理流民之事,著實狠些,要不眞是霹靂菩薩啊!」 book18.org
慕容柔冷笑。「你不必拐彎罵人。適才一戰,在伏象公主打斷之前,我方已然獲勝。適莊主之劍雖被斷,然貴方段典衛被打出七八尺遠,無力還擊,勝負明顯。將軍堂堂一鎮,該不會眞要混賴罷?」 book18.org
蒲寶餚出訝色。「將軍什麼時候產生了比斗的錯覺?方才那段,乃是表演,是熱場子用的,就跟樂師奏樂、舞伎跳舞一樣,所以派個奶子大的,下場娛樂大家。怎麼將軍派的是正式代表麼?」 book18.org
慕容一想,果然他從頭到尾沒說段瑕英是南陵代表,顯有預謀,冷道:「將軍欲派何人,還請划下道兒來。」 book18.org
「慕容將軍有所不知,本鎭此番北上,素聞「八荒刀銘」岳宸風岳老師威名,慕容將軍不但倚之甚深,據說專程弄出個四府競鋒,欲讓岳老師一舉挑了三大鑄號,大揚鎭東將軍之威!料想這等打擂台的場面,派的還是岳老師。」蒲寶笑道:「我們遠來是客,可不能失禮,找個奶子大的便算了事。所以本鎮想來想去,也只好請與岳老師齊名的「鼎天劍主」李寒陽李大俠代表南陵了。」說著起身憑襴,雙手圈嘴,笑道:「李大俠,請!」 book18.org
【第二十二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2:11:25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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