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八十折 與爾同銷,玉波盈盈 book18.org
祭血鷹君肩頭微勁,破破爛爛的斗篷罩袍『唰!」!聲落下,將一雙血手掩入其中,雖未進逼,那股淵淳嶽峙的氣息似將矮壯的身形放大數倍,穩穩壓倒對面骨骼劈啪作響、肌膚漸漸泛青,裹著白霧變化形體的怪物。 book18.org
望台上絕大多數的人,都是頭一回親睹《青狼訣》的變化異能,此際卻無人懷疑,哪一方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book18.org
適才一輪競快,聶冥途比誰都清楚對手的強橫實力: book18.org
「破魂血劍」屍毒傲視諸方,若非仗著青狼訣的復原奇能,他已是一具死屍,「狼荒蚩魂爪」難與抗衡,貼身肉搏就不必想了;而那出神入化的「凝氣成刃」刀法,極輕極快、觸體即傷,一丈內猶可裂膚片紅,麻煩的是軌跡飄忽,時曲時折,還不易閃躲,可說遠取近纏無一不備,攻守俱佳。 book18.org
當夜在血河盪攔阻雷奮開時,祭血魔君並未拿出眞正的實力。 book18.org
薛百滕、漱玉節一一人於棄兒嶺與他短暫交手,當時不覺怎的,此際暗自心驚,尤其是薛百膳,他素聞《青狼訣》陰功刀槍不入,猶勝諸多硬功內壯的江湖派門,祭血魔君能在劣勢下將之擊退,先前在荒林若眞打起來,只怕自己決計討不了好。 book18.org
在場高手目光灼灼,一眼看出雙方非是勢均力敵,紛紛在腦中模擬對戰,若是自己遇上這等可遠可近、刀掌難敵的對手,該如何取勝。但見望台上一片眉蹙,氣氛沉凝,顯然一時半刻間,無人能有善解。 book18.org
因為他們沒有一雙獨步天下的「照蜮狼眼」。 book18.org
聶冥途雖落下風,卻也窺得魔君周身殘留的刀氣軌跡,如螢如煙,各種歪曲繞圓的弧線以他的身軀為中心,彷佛箕張的十指般,環攏於身前四尺處,差不多就是略長於臂圍。換句話說,只消沖入他雙臂之間,這難以招架的輕薄刀氣便無用武之地,再以青狼之體硬架「破魂血劍」一記、以傷換傷,勝負就取決於誰的命比較硬了──── book18.org
你敢死麼?你怕死麼?你……捨得死麼? book18.org
變形成狼吻巨軀的老人打量著對手,口中喃喃,從垂落腰下的破碎衣衫里掏出一隻小小瓷瓶,巨型化的手掌與彎鐮似的骨甲似難做出拔塞傾藥的精細動作,索性「啪!」一聲捏碎了,隨意甩去瓷瓶破片,將藥丸送入口中,也不知摻雜多少碎瓷未去,粗壯魁梧的青皮巨獸卻毫不在意,骨碌咽下,獸軀旋即竄起更濃重的煙條藥氣,伴隨著他險惡囂狂的獰笑。 book18.org
「你───────!」祭血魔君認出是自己的藥,勃然大怒,身子微動,終究還是強自按捺,並未輕進。 book18.org
他雖有必勝的把握,但異版《青狼訣》的復原能力似乎更甚既往,貿然上前,與這廝一拚身軀的強度,大違戰守之策,他畢竟身經百戰,斷不能如此無智,只將牙床咬得格格響,忖道: book18.org
「如非顧及『權輿』,今日便教這廝橫屍此間,悔出牢籠!」 book18.org
濃煙未散,驀地白霧中雄軀一晃,聶冥途果不肯靜待全復,搶先殺至。 book18.org
這一竄是他唯一的機會,聶冥途一等腿傷復原,便即出手,其餘各處也顧不上了。但此舉看似偷襲,實際並無偷襲的效果,誰都知道魔君占盡優勢,以逸待勞即可,聶冥途卻是不得不來;只是這一下的速度卻遠超過眾人的意料,兩人相距足有三丈之遙,但白霜霜的藥氣卻彷佛一瞬間溢滿了三丈的距離,畚箕也似的掌爪劃開殘煙之時,爪尖已自魔君胸膛落下,速度之快,令全場不由側目,望台邊上的符赤錦忍不住掩口驚呼: book18.org
「好……好快!」 book18.org
祭血魔君斗篷一動,刀氣嗤嗤作響,青皮戟鬃的狼軀濺出漫天血點,卻已阻不住爪勢,雙掌穿出斗篷,硬格利爪。先前聶冥途將他困戰階前,由於迫得極近,幾無轉圜,骨甲的銳長之處不好發揮,實際上兩人是以拳掌相格,狼首的手掌才遭屍毒侵蝕,焦爛如靡。 book18.org
聶冥途早已算好距離,這一衝恰是骨甲得以盡展、魔君卻不得不以肉掌當之的範圍,拚著身受屍毒,也要以利爪毀去他一雙手掌,接下來的勝負,就是比誰的命更韌,誰的忍死本領高──── book18.org
「死吧!」狼首妖瞳圚瞠,呲牙揮爪,「錚」的I聲勁響,悍然揮落的骨甲竟被魔君雙拳架住,透過雲翻浪涌的白霧望去,只見魔君雙掌里分別抓了塊鑌鐵甲片似的物事,由拳面指縫間伸出三片鉤狀烏刃,刃口絞住堅逾金鐵的骨甲,居然絲毫無損,顯非凡鐵。 book18.org
────掌心手甲鉤! book18.org
三乘論法會上,祭血魔君曾戴空林夜鬼的面具,以此兵與邵蘭生邵三爺的快劍一決,當時聶冥途人雖在阿蘭山,卻未於場邊觀視,亦不知魔君與「那人」之間的關係,沒能聯想在一塊兒。 book18.org
此際偷襲不成,反陷險地,心知距離一旦拉開,教對方緩出手來,那銳薄刀氣專揀要害下手,沒準連青狼訣也扛不住,爪上加勁,不敢放鬆,空著的左手逕往魔君腰腹間搠去,欺他雙掌受制,欲捅他個肚破腸流! book18.org
咫尺之內,騰挪有限,祭血魔君雙掌運勁一推,身子後挪,仍是正面接了這一爪。 book18.org
鋒銳的骨甲「綜!」撞上腹間,卻只進得分許,未如預料中穿腹而過。聶冥途利爪一絞,喀喇喇地爆開大片釘鉚細環,心頭一凜:「……鎖子連環甲!」便只一阻,魔君已起腳激他膝腿,雙掌連消帶打,斗篷揚處刀氣亂飛。 book18.org
狼首單爪的壓制力有限,正面爆出大蓬血霧,魁梧巨軀一晃,眨眼不在原處;一抹無形刃跡,颼地切開三丈來長的薄薄藥霧,由強而弱、由凝而消,及至聶冥途身前,才被他隨手揮開,眾人連他是什麼時候動身、如何回到原先駐足處的,都沒能看清,難怪以魔君刀勁凌厲,仍取不了他的性命,暗自咋舌: book18.org
「好快!怎能……怎能比無形刀氣快上這許多?」 book18.org
聶冥途臂上、胸口多添新創,氣味刺鼻的煙氣縷縷不絕,但適才橫亘於兩人間的三丈藥煙已散,眾人終於看清聶1途的模樣:肌膚泛青,毛髮戟硬如豬鬃,腰部以上卻變化不多,除了骨節明顯變大外,連頭顱都像人多過像狼,與傳聞中的《青狼訣》形貌變化出入極大。 book18.org
全場只有符赤錦與南冥惡佛露出詫色,巨靈鐵塔般的黥身惡漢雙手抱胸,濃眉一挑,銅鈴眼中錠出逼人精光;美艷嬌腴的白衣少婦更是顧不得旁人的眼光,上身傾出圍欄,飽滿巨碩的綿乳幾欲溢墜而出,連緊裹的交襟都快承托不住,失聲道:「怎……怎會如此?」身後蓑衣編笠、笠緣壓得極低的白額煞似恐她一下失足,趨近低問:「有什麼不對麼?」 book18.org
這回聶冥途的變化卻是集中在下半身。 book18.org
大腿肌肉暴脹,憑空增大了一倍不止,膝彎反折,足脛粗俗碗口,腳掌更是徹底化成獸足,爪帶尖鉤,每一枚都有人面子大小,趾掌下隱約踩著肉墊似的增生異物,無怪乎可以肉眼難追的速度,頃刻間倒退三丈遠,連無形刀氣亦追之不及。 book18.org
這般上短下長、半人半獸壁壘分明的怪模樣,較之整個人化身為月下人狼,看來更加妖異而不協調。 book18.org
符赤錦畢竟心靈慧巧,見機極快,駭異之餘,旋即會過意來:「是了,他能控制《青狼訣》獸化的部位,與惡佛交手時,為了應付惡佛強橫的臂力與拳掌,便將邪功運集於上半身;對上魔君占不了便宜,只好運於下身,欲攻他個出其不意,可惜還是打錯了算盤。」 book18.org
雖說如此,即使以她的眼光,亦知比起兩度搶攻、皆是功敗垂成的聶冥途,表現差強人意的,其實是祭血魔君。 book18.org
細數他手中所有,無論獨步天下的「破魂血劍」,抑或飄忽難防的神秘刀氣,皆是致勝利器,況乎一一者結合,遠近皆無死角,卻仍拾奪不下一味仗著恢復異能的聶冥途,乃至掌心手甲鉤、鎖子連環甲……等諸般暗著,一一在聶冥途的攻勢下現形,只能說是把一場本該贏得漂亮的仗,硬生生打成了四六、乃至五五平波,令人好生失望。 book18.org
連符赤錦都能看出,何況是祭血魔君自己?身材壯實的烏袍漢子冷哼一聲,單手伸進衣里一拽,將半截破碎的鎖子甲片扯落,連著手套一併握在掌里的手甲鉤,則棄於地面,活動頭頸,額前垂覆的烏巾雖掩去了面孔視線,卻掩不住周身透出的危險氣息。 book18.org
捨棄半件鎖子連環甲,以及兩枚精鋼鑄就、刃長四寸的鉤爪,減輕的重量,已足以使他追上半狼的速度;卸甲除兵看似愚行,卻抵銷了聶冥途僅有的優勢。聶冥途咧開血盆大口,獰笑道:「玩眞的啦,魔君?這要還輸了的話,就沒藉口啦。」 book18.org
祭血魔君並未答腔,驀地身形微晃,殘煙旋攪,瞬息間已至狼首身前丈余,斗篷揚起,兩道無形刀氣交叉而出,封死了聶冥途竄伏閃避的空隙,跟著雙掌齊出,血一般的厚掌挾著嗆人腥風,轟向狼首! book18.org
聶冥途一聲暴喝,竟不閃避,並著手肘一格,嚓嚓兩聲銳響,刀氣僅在硬鬃戟出的臂上留下兩條淡細血痕,祭血魔君還來不及細辨其異,血手已印上他並起的肘盾。豈料這居高臨下的一擊,只轟得聶冥途倒退一步,腳跟踩穩,便即不動;「破魂血劍」的腐屍烈毒,將他臂上刺蜻也似的厚硬鬃毛灼出焦濃惡臭,卻不能使他再退半步,忽爾一凜: book18.org
「不好!這也是青狼異訣的變化之一!」 book18.org
須知毛髮不比身軀四肢,只有根部連著血肉,毒未侵入其中,便是燒掉再多也無甚影響。聶冥途已使用過強化上下半身的狼形異變,分別增強了力量與速度,這回卻是將青狼魔功運至肌膚,不但使皮質厚硬如犀象,更生出粗硬如鋼針的大蓬毛髮,只為擋下一記「破魂血劍」。 book18.org
祭血魔君飛身出掌,此際身在半空,卻是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腰背一拱,正欲藉掌勁反饋倒縱脫身,聶冥途雙臂圈轉,利爪已由下而上、由內而外,「唰!」 book18.org
划過他的腰腹,解去鎖子連環甲的要命處於焉顯現──── book18.org
魔君的腰帶、圍腰連著里外幾重衣衫應聲裂開,鮮血順著爪勢斜濺上天;抓向胸口的那一記,畢竟稍遠也稍慢了些,略遲於腰間裂創,橫過胸口的刀鞘革帶一分為二,聶冥途雙臂交攀,像是黏上了紙鳶的蟲賽,偌大的身軀竟隨之拔起,將越過魔君頭頂的剎那間,還不忘雙足連出,焦黃尖利的趾爪宛若兩柄釘耙,「唰唰」徑搠魔君胸首要害! book18.org
魔君避無可避,舉掌硬格,連人帶掌被蹴得向後彈飛,掌中迸血,創口幾可見骨;聽風辨位,忍痛舉起左臂一撈,咬牙暗忖:「想奪刀?門兒都沒有!」堪堪抓住天裂刀柄,驀地一陣劇痛鑽心,整個人摔落地面,將刀往地上一插,暴喝: book18.org
「聶────冥────途───────!」右袖甩出,漫天煙塵中忽現一柄巨大刀形,轟撞狼首,撞得他右肩連著鎖骨及部分胸肋一齊凹陷,平平被推上場邊圍欄,魁梧的狼軀連著破碎的白玉欄杆塌作一處,扭曲變形的身體上冒出陣陣白煙,濃烈的程度遠勝前度,可見傷重。 book18.org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料不到勝負竟於瞬目間兩度易改。 book18.org
以祭血魔君這一擊顯示的實力,若一上來即全力施為,狼首在他手底下,恐怕走不過二十合。問題是:聶冥途到底對他做了什麼,才讓祭血魔君狂怒如斯,痛下殺手? book18.org
極招過後,魔君單膝跪地,整條左臂軟綿綿垂在身側,狀似已廢;攤顫不止的肥厚掌中,那血染一般的屍毒異紅逐漸消褪,但見掌上布滿悽厲創口,密密麻麻十幾個圓洞,血肉模糊,彷佛被狼牙錘狠狠砸過。 book18.org
符赤錦一頭霧水,卻聽身畔白額煞喃喃道:「原來如此……是天裂刀!」聞言轉頭,赫見豎立地面的妖刀天裂之上,原本纏著厚厚皮革的刀柄,不知何時已全然裸露,所鑲之凸扁貫釘染滿污赤,不用想也知是誰人之血。 book18.org
原來聶冥途割斷刀鞘革帶,看似乘機取刀,卻在兩人交錯的剎那間,悄悄削去了刀柄上的纏革;祭血魔君不明就裡,聽風辨位、探手奪刀,恰恰中招,握了個滿堂紅。 book18.org
刀柄上喂的藥毒性劇烈,雖能短暫激發潛能,卻極是傷身。此藥本是祭血魔君所配,如何不知?他一向小心慣了,此番攜得天裂刀在身,自不會忘了帶解藥,以備不時之需,連忙摸索腰帶,取藥服之,點了幾處穴道止血,手口並用,撕下襟襬裹傷,就地盤膝運功,不敢大意。 book18.org
還未睜眼,忽聽一人啞聲道:「魔……魔君,上……上回咱們打架,老……老子一敗塗地,你是毫髮無損。這……這一回……」似是太過勉強,嗆咳不止,再說不下去,卻不是聶冥途是誰? book18.org
瓦礫堆里的白煙漸漸轉淡,依稀見得狼首已恢復人形,衣服破破爛爛,幾難蔽體,但受創嚴重的右半邊身子竟復原得差不多了,除了肩膀的角度稍顯怪異,簡直挑不出毛病來。 book18.org
(好……好駭人的復原能力!〉 book18.org
「這一回還是一樣。」祭血魔君冷哼一聲: book18.org
「難不成你以為自己贏了麼?」 book18.org
聶冥途艱難地笑了起來。「沒……沒贏啊!可……可也不算輸。」 book18.org
老人癱在狼籍的斷垣殘壁之間,舉起骨甲,但見爪尖拈著一枚細小丹藥,示威似的送入口中,呼著血沬子獰笑道:「下……下一回呢,魔君?你覺得一會兒……一會兒咱們谷外再打過,按這一路的打法兒,你覺得……誰會倒下?」 book18.org
原來他適才捏碎藥瓶,全是欺敵之舉,教魔君誤以為骨甲不便,難以精使,沒防到他竟能在半空交錯間,配合爪利,輕輕巧巧地剝去天裂刀柄上的纏革,偽作奪刀,誘使魔君伸手握持。 book18.org
祭血魔君會過意來,不由得咬牙切齒,顫巍巍起身,撕下衣襬將天裂刀柄層層纏緊,拖著刀走向場邊。 book18.org
你這倒提醒了我啊,聶冥途。 book18.org
〈殺了你。這便……殺了你!) book18.org
「魔君且慢!」方塔之上,鬼先生心裡「廢物」、「白痴」地將他罵上了千百遍,嘴上卻不能這般老實,急得揚聲:「勝負已分,請將天裂刀插上刀座,以示貴門立場……魔君!」 book18.org
祭血魔君終於停步,靜立片刻,似有不甘,半晌才拖刀轉向,艱難地爬上方塔第一層,靠著台座緩過氣來,用身體的力量提刀插落,「錚!」妖刀天裂穩穩嵌入刀座,周圍的青焰水精亦轉橘赤,天裂與離垢一一刀發出共鳴般的嗡嗡聲響,宛若活物。 book18.org
祭血魔君顧不得狼狽,倚著刀座後方坐倒,背靠玉台,咻咻劇喘,雖見不得形容,也知他實已油盡燈枯,須得好生調養,才能恢復。「若非我喊住,你幾乎壞我大事。」鬼先生恨聲低道: book18.org
「殺了聶冥途,你讓我這會還怎麼開下去?」 book18.org
「……無論開不開得下去,」魔君頭都懶轉,啞聲道:「一會兒都得應付聶冥途。到時候你就會怪我,怎沒一刀砍下他的腦袋,遺下這般大患。我清楚自己犯了什麼錯。搞不懂的人是你。」 book18.org
鬼先生冷哼一聲,面上卻未顯露,怡然道:「天裂刀上的『擊鼓其鏜』厲害得緊,比用在流民身上的要精鍊千百倍,你……還挺得住罷?」 book18.org
祭血魔君冷道:「需要我提醒你,這藥是我配的麼?」把手一伸: book18.org
「……拿來!」 book18.org
鬼先生知他要的是什麼,哼笑道:「商借救命之物,是這般態度麼?若非看在你我同買了那『平安符』,我該看著你死掉────或看聶冥途收拾你────才是。拿藥來換,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book18.org
從古木鳶交付「三乘論法」及「七玄大會」兩件任務起,鬼先生便知曉巫峽猿的身份之一,乃血甲門的祭血魔君;確定兩人皆屬「平安符」陣營一事,則是在無央寺之前,祭血魔君主動向他表明。 book18.org
按「那人」之意,是要他二人通力合作,將七玄大會的成果,留在「平安符」這廂,不用問也知道,此舉的目的,自是為了孤立古木鳶。做為合作的誠意,祭血魔君將漱玉節的老底,寫成了I份巨細靡遺的文書交給他,用以控制五帝窟;魔君本人則綁走了漱瓊飛,策反薛百臘,好教五帝窟的這票萬無一失。 book18.org
狼首聶冥途也該是「平安符」的人,卻彷佛燒壞了腦子,不僅處處與他作對,還差點攪黃了祭殿會盟的頭一局,讓鬼先生對「這邊」的安排極是不滿。平安符的事他還來不及向母親報告I或許在心底深處,他已厭倦了事事報告、受制於人的感覺,即使對象是他的母親。 book18.org
本想給母親個意外驚喜,不過視情況發展,也不排除此間結束之後,便向古木鳶報告始末,賣了這些窩裡反的傢伙,以為晉身之階。三乘論法雖搞得古木鳶灰頭土臉,畢竟是敵暗我明、勝之不武,而古木鳶敗而不亂的沉著氣度,委實令人印象深刻;相較於祭血魔君、聶冥途之流,或許古木鳶仍是較好的合作對象。 book18.org
既然幹完這票便分道揚鑣,不趁機搞點好處,未免也太划不來。 book18.org
祭血魔君有求於他,縱使不滿,也不得不考慮片刻,從獲里取出一隻珊瑚紅的小巧鼻煙壺,扔了給他。 book18.org
「這是精鍊過的『牽腸絲』,兩滴對一杯清水,讓女子服下之後交合,反覆數次,便能控制其心神。」魔君哼道: book18.org
「藥效、續時,須看個人體質,未必相同。但一日不能超過三次,連服幾日,要沒死的話,一世人都是你的奴隸,至死方休。此非毒藥,自無解藥可言;精鍊如斯,陽精也解救不了,只會誘使女子加倍動情。」 book18.org
鬼先生不客氣地收進懷裡,「嘖」的一聲,哼笑道:「忒好用的靈藥,怎不早拿來?我費了老大功夫,才教染紅霞服服貼貼,聽命行事。還有這滿山滿谷花朵兒似的女子……早知有這種藥,事情就好辦多啦。」 book18.org
但這也只是占占嘴上便宜而已。 book18.org
若非祭血魔君傷勢沉重,又為「擊鼓其鏜」所害,少時還有一名虎視眈眈、恢復極快的聶冥途等著要堵他,沒有「那人」允可,料想魔君決計不會以藥換之。在炮製妖刀及刀屍的諸般秘藥中,「牽腸絲」對魔君及組織的危害最小────起碼魔君非是女子,此藥於他全無損害────那只比拇指略小的珊瑚紅鼻煙壺,拋之有聲,顯未貯滿,便有十滴好了,能害幾人?事後那人追究起來,也好有個說法。 book18.org
祭血魔君冷哼一聲,無意接口,顯是以為於此纏夾,未免太過無聊。這點鬼先生與聶冥途同樣令他難以忍受。 book18.org
鬼先生看出他的不屑,忽地一笑,聳肩低道:「你跟『那人』的時間早過我,知不知道如聶冥途這般貨色,憑什麼排在我之前,入手那『平安符』?那人到底看上他什麼好處,如此青眼有加?」 book18.org
這回祭血魔君索性連哼都不哼一聲了,背倚刀座,似是懶花氣力,閉目養神。 book18.org
鬼先生不欲逼他太甚,免得魚死網破,誰也沒好處,起身朗道:「在場諸位,皆是一脈同宗的兄弟姊妹,縱有相爭,豈能傷及性命?勞煩諸位稍候片刻,待我先為魔君療傷。」 book18.org
在旁人看來,適才他蹲踞在刀座之後,似與魔君診脈,誰也想不到兩人已悄悄做成了買賣,只見鬼先生自腰畔抽出一抹璀璨青芒,鎏金的華貴刀柄之上,嵌著一條晶瑩剔透、流光如波映的寬扁水精柱,尖端斜削,正是寶刀「珂雪」。 book18.org
他以刀尖挑開祭血魔君腰間的衣衫,將珂雪刀平斜無鋒的刀頭擱上創口,祭血魔君頓覺熱辣辣的傷口上一陣清涼,發炎的灼熱感迅速消褪,精神略微一振。 book18.org
約莫一刻後,珂雪上的光芒明顯黯淡,鬼先生還刀入鞘,祭血魔君低頭觀視,赫見切深的三道爪痕不僅血止,甚已開始收口,連爪毒都被祛除一空,單以結痂的程度,恁哪個大夫來看,斷不肯相信是一刻前才受的新創。 book18.org
他勉力撐坐,放落衣襬,再不理場中諸事,就地倚座盤膝,手捏法訣,自行運功調理,欲與《青狼訣》一較復原盼能力。因為下一次對決,他若不能取聶冥途之命,恐怕要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book18.org
符赤錦遙望著鬼先生手裡的那束青光,喃喃低語:「那……便是傳說中的『珂雪』麼?大師父說過,那是世上最仁慈的兵器,刃過無殺,生生不息。」白額煞壓低笠沿,低道:「仁慈的從來都是人,不是刀。」符赤錦回過神來,嫣然一笑,頷首輕道:「自是如此。」卻見鬼先生抬起頭來,目光飆至: book18.org
「……下一個要表態的門派,我看,就問問游屍門罷。」 book18.org
符赤錦定了定神,與白額煞交換眼色,上前一步,朗聲道:「我游屍門多年無主,只餘三位長老,遇事總是三人共決,無有例外。今日只到了青、白二位,還在等我小師父的消息,胤門主不妨先跳過本門,請其他先進表態,待我小師父來了,游屍門自有決議。請。」 book18.org
游屍門雖受脅迫,卻非任人魚肉的顢預弱者。 book18.org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狐異門若還想要這一票,立時得教紫靈眼露個臉,看看是不是好端端的,沒缺胳膊少腿。否則,就算事後慘遭撕票,再討不回人來,鬼先生今日也休想如願。 book18.org
眾目睽睽,鬼先生總不好撕破臉面,大罵游屍門亂耍花槍、後果自負云云,依舊笑得一派寧定,連連點頭道: book18.org
「難得貴門上下如此和睦,委實教人羨慕啊。符姑娘這般說法兒,亦是合情合理,既然青面神、白額煞兩位長老忒也賞臉,大駕光臨,料想紫靈眼長老也不會離得太遠……妳瞧,這不是來了麼?」 book18.org
符赤錦聞言色變,與白額煞齊齊回頭,赫見頂端的祭殿入口處,一抹窈窕清麗的淡紫衣影手捧木匣,側身讓過桑木陰的燈籠,裊裊娜娜拾級而下。 book18.org
她手裡的匣子不過兩尺來長,寬不盈尺,厚度更只有三四寸許,堪稱小巧。那女子雙手捧著,說不出的認眞,明明胸臀豐盈,卻有一把圓凹的結實葫腰,衣袂飄飄,濃髮輕晃,饒富韻致的輕盈步子宛若凌波,既充滿了成熟的少婦風情,偏又有仙子出塵之感,正是在棄兒嶺遭人挾持的「玉屍」紫靈眼! book18.org
第百八一折 群邪之首,洞燭虛境 book18.org
龍皇密室中,耿照與明棧雪就著神奇的懾影鏡投,將鬼先生與祭血魔君間的對話,聽了個一字不漏,雖有「平安符」之類難解其意的切口,兩人的合作關係倒是不難理解。 book18.org
耿照想起三乘論法的現場,那戴著面具與邵三爺快劍比斗,將場面弄得大亂的黑衣怪客。漱玉節在大會之上,曾遞紙條與耿照,上書:「黑衣鬼面者,祭血魔君也。」按染紅霞所述,那廝所戴確是「空林夜鬼」的面具無誤,兩相對照,再無疑義。 book18.org
「果然是他!這廝……亦是『姑射』中人!」 book18.org
空林夜鬼的面具為橫疏影所持,祭血魔君在論法大會上戴的,斷不能是她手裡那副;扮作空林夜鬼,多半是為掩人耳目,又或混淆視聽。 book18.org
按先前李蔓狂所說,兩名潛入嘯揚堡盜取「天佛血」的黒衣蒙面人,其中一名身形矮胖的,面上所戴,正是「下鴻鵠」的木刻鬼面;對照橫疏影之例,此人極有可能不是正牌的下鴻鵠。 book18.org
耿照親身遭遇過「古木鳶」,無論身形、武功,皆與祭血魔君相差甚遠,自非一人;「深溪虎」乃是鬼先生,這就更沒有問題了。「高柳蟬」據說是古木鳶之親信,受信任的程度,遠遠超過其他姑射成員,雖未見過其眞面目,但依橫疏影的觀察,此人言談持重、思慮深遠,面具雖有變化喉音之能,卻無法抹去滄桑的口吻,推斷是一名年老的男子,與祭血魔君的形象頗有扞格。 book18.org
這麼說來,這人……該是姑射里的「巫峽猿」了。 book18.org
此事亦與爭取明棧雪的支持有關,耿照並不瞞她,扼要地將已知的姑射情報說了,特別點出「牽腸絲」乃赤眼刀上所用的秘藥,要她日後行走江湖,須得加倍提防,只隱去橫疏影的部分未提。 book18.org
「按你所說……」明棧雪橫坐在他膝上,手托香腮,若有所思。「連這撈什子七玄大會,也是那『姑射』的陰謀了。但姑射推舉狐異門胤丹書的後人坐上盟主之位,對它們到底有什麼好處?此間我總想不明白。」 book18.org
耿照心弦觸動,似察覺有什麼不對,一時卻難以廓清。其實這股莫名的異樣他一直都有,只是鬼先生的布置既深,行動起來偏又迅若雷霆,耿照還未及細想,就被推著應付各種突髮狀況,始終未能深究箇中奧妙。 book18.org
「明姑娘的意思是……」 book18.org
明棧雪回過神來,盈盈一笑。 book18.org
「你覺得,『姑射』這個神秘組織要的,是混亂,還是秩序?」 book18.org
「自然是混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衝口而出。由三乘論法即能看出,鬼先生也好、祭血魔君也罷,乃至隱於幕後的古木鳶,絕非善男信女,所使種種手段,無非想攪亂東海這一大缸水,藉機牟取私利。他一直弄不明白的,是這當中能有什麼好處? book18.org
「但七玄合一,帶來的將是秩序。」 book18.org
明棧雪流眄乜斜,唇勾微抿,美陣中掠過一抹光。 book18.org
「鬼先生背後代表的,是三十年來隱於台下的狐異門勢力,從他拿出那口珂雪刀就能明白,這股勢力保存之完整,怕超過所有市井流言、評彈說書的想像;以正道七大派一貫的顢預冬烘,說是『禍從天降』,似乎並不為過。 book18.org
「以這樣強大的狐異門為基礎,佐以龍皇祭殿的神奇奧妙,要以同盟的寬鬆形式,吸引受正道壓抑既久的七玄宗門,並不是件遙不可及的事。」她一指鏡中的黑衣青年,抿嘴笑道: book18.org
「要說有什麼失策,就是推了個輕浮無聊、光看面孔就不可靠的傢伙出來,只能說胤氏祖上無德,嫡子半點兒也沒像到父親,否則以胤丹書之餘烈,縱有聶冥途這等瘋癲混賴、一意鬧事的主兒,我料結成同盟一事,當是水到渠成,不致生出什麼枝節。」 book18.org
耿照可沒有這樣的信心。 book18.org
他沉吟道:「俗話說:『寧為雞口,勿為牛後。』以我對七玄的了解,起碼游屍門就不感興趣。寶寶……呃,我是說符姑娘,她同青面神、白額煞兩位師父何以前來,我迄今仍不明白。即以天羅香來說,姥姥也不會同意罷?鬼先生率眾攻打冷爐谷,便為此故。」 book18.org
明棧雪嘻嘻一笑,玉一般的纖纖素手輕拂裙膝,袖間揚起一陣幽香。 book18.org
「錯。他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對冷爐谷動武。」女郎櫻唇微噘,微皺著鼻端哼笑出聲的輕蔑模樣,不知為何,看起來動人極了。「姥姥是能誘之以利的人,看起來不像,只因蠅頭小利在她眼中,稱不上『利』。如龍皇遺址這般重利,天羅香若吃不了獨食,也決計不能自外其中,這個合作可好談了。 book18.org
「但,鬼先生既已對冷爐谷出手,姥姥便再不能信他。就好比有個人一劍捅死了你,你若僥倖得以重生,還能不能信這人,無論如何不會再捅你一回?」說著以指尖輕戳了男兒厚實的胸膛一記。 book18.org
「若雙方公正平和地談合作,姥姥還是一樣要處置他的,只不過押後些、緩著些,至少要等榨乾了利用的價値,才考慮動手────畢竟,能自由出入冷爐谷,於姥姥本就是個非除不可的理由。 book18.org
「而今鬼先生自捅了這一劍,偏又沒把天羅香捅死,已全然不足信。以姥姥的脾性,怕等不到利用價値見底的一日,稍有機會,便一把咬斷他的喉管,教他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耿照對蛆狩雲了解有限,亦無法排除明姑娘的說法,乃根源於她對姥姥、乃至天羅香的偏見,依他的見解,以武力脅迫本就是下下策;鬼先生出此下策,只能說合併七玄本就不是簡單的事。明姑娘的預測,未免過於樂觀了。 book18.org
他在意的是「秩序」兩字。 book18.org
除非姑射打從一開始,就對七玄合一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是坐等失敗的立場,否則一旦鬼先生────或說狐異門────統合了七玄,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磨合整理,積蓄實力,短期之內絕不會主動向七派尋釁,如聶冥途、南冥惡佛之類不受控管的極端份子,反而是首先必須統整納編的對象。這麼一來,不但七玄與正道間的爭端明顯減少,就連到處惹是生非的邪派高手也會安分許多,在外人看來,這樣的轉變簡直就是…… book18.org
────秩序。 book18.org
明姑娘說得沒有錯。狐異門唯一的失策,就是推了個不恰當的人選出來,執行 book18.org
這個計劃。偉大的計劃,需要某些偉大的人格特質和魅力,如同胤丹書一般,可惜鬼先生沒半點遺傳到他那廣為天下人所欽服的父親。 book18.org
「七玄合一」乍聽充滿野心,無論誰來看,都無法擺脫這樣的印象。然而,聰明如明姑娘,卻一語道破其本質。若計劃變色,只因錯用了推動計劃的人選,那麼原初布置這一連串計謀的古木鳶,所圖究竟為何? book18.org
他心頭浮起在棲鳳館那晚,從橫疏影房中閃身離去的高減肥影。 book18.org
那匆匆一瞥所留下的印象,已深深刻畫在心識的最底層,如圖畫一般,被分門別類地收藏在一個個的屜櫃里。 book18.org
與常人不同的是:以「入虛境」之術,配合奪舍大法的心訣,耿照能隨時潛入其中,自由調閱這些意識的片段。雖比不上眞正的「思見身中」,能夠實時比對記憶、過目不忘,但運用得當的話,其實也差不多了。 book18.org
枯澤血照所提升的功力,佐以效能更加強大、幾無一絲浪費的新生劍脈,令耿照在心識之術的運使上,也能達到「蝸角極爭」的境地,全然不遜肌肉筋骨、內外功力的應用。 book18.org
一動念間,他已遁入虛空之境,置身於棲鳳館的客房內,房內擺設毫釐不差,就連暈臥在錦榻上的嬌小麗人亦清晰如當夜,活色生香,妙不可言,起伏傲人的峰塾曲線足誘人以死。 book18.org
耿照並未忘記現實中的自己,與七玄群邪僅有一牆之隔────膝上還橫坐著另一名國色天香的美人────強抑著俯身將橫疏影的嬌軀扳轉過來的衝動,細細端詳著佇立在床頭的黒衣人。 book18.org
以那人的武功,要殺死昏迷不醒的橫疏影,不比捏死一隻螻蟻困難,然而從體勢上看來,黑衣人非但未帶殺氣,甚至連提運內勁的徵兆也無,四肢肩背的余勢似是剛剛將女郎放下,旋即發現了自窗1侵入房中的耿照。 book18.org
那是沒有絲毫敵意的身形姿態,說是上司,更像一名照拂晚輩的長者。 book18.org
耿照不會用「溫厚」來形容如山岩般冷峻的黑衣怪客,但比起在城北小院、三奇谷外所遇的另一名蒙面人,古木鳶的氣機無疑更加外放,但那也只是相較於武功奇高的那人罷了;與其說是修為上的差距,使之內斂不及,倒不如古木鳶根本無意收斂,感覺起來似乎是個磊落之人,不屑遮掩。 book18.org
(既然如此,又何必戴上面具,黑衣夜行?) book18.org
多看幾眼,忽有股異樣湧上心頭。他與古木鳶於棲鳳館並非初見,在此之前,他曾在別處見過這樣的身板,那高瘦結實的肩臂輪廓,以及在身子一晃的剎那間,施展輕功的習慣動作──── book18.org
場景倏地改變。 book18.org
橫疏影、錦幄金鋪、裊裊獸香……全都不見,只留下靜默佇立、頭戴鷲面的古木鳶。 book18.org
周遭一片荒林,正是當日紅螺略烽火台附近,身穿紅衣、身段婀娜的染紅霞手持赤眼,與渾身纏著繃帶、以蘭鋒闊劍為兵的「鹿彥清」斗得正緊,緋紅色的彎刀刃上不住竄出粉櫻色煙氣,沁得染紅霞頸面脹紅,香汗淋漓,腋窩胸口等處濕衣貼肉,玉肌隱約浮露,乳廓、腰脅的曲線畢露,比赤身裸體更要引人遐思。 book18.org
耿照不敢分神,繞過女郎修長曼妙的形影,逕行比對起鹿彥清與古木鳶來──── book18.org
然而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book18.org
只消雙目俱在,並未失明,連不懂武功的老百姓也能看出,這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根本是同一個人!遑論動身之際,兩人起腳、施力、身軀挪移等,無不如鏡映照,毫釐不差。 book18.org
(原來……在靈官殿扮作「鹿彥清」的,便是古木鳶本人!) book18.org
鹿彥清化作刀屍的謎團,至此終得廓清。 book18.org
在青苧村妖刀冢受到重傷的鹿彥清,本就不能突然痊癒、行動如常,還擁有一身足以和琴魔魏無音相鬥的神奇武功。那躺在擔架上,全身裹滿繃帶的天門驕子,不知何時已被人悄悄調了包,換作伺機而動的陰謀家。 book18.org
當日,在湖陽城郊靈官殘殿,四家同誅妖刀之際,耿照與染紅霞皆未能親與,染紅霞是在映月巨艦與許緇衣會合1,才由師姊及其他門人口中聽得,自行拼湊而出。兩人在三奇谷內左右無事,無話不聊,耿照這才得知梗概。 book18.org
按水月門人所說,那天雖是「鹿彥清」冷不防出手,最終在琴魔前輩身上留下致命一擊的,卻是莫殊色莫三俠。反倒是「鹿彥清」遭琴魔偷襲得手,胸腹間受了嚴重的刀傷。 book18.org
莫殊色的人品,那是沐雲色拍胸脯保證的,風雲峽一脈師徒情深,耿照親眼所見,決計不能是姑射安排的暗樁,只能認為是在炮製刀屍的過程中,莫三俠慘遭洗腦,以致失了心神,才會做出如此出人意表的舉動。 book18.org
若然如此,古木鳶身先士卒、令致重創的行止,就顯得十分多餘。 book18.org
他是「姑射」的指揮者,統領五名神通廣大的復仇之鬼,不僅有鬼雀、刀屍這樣神奧難解的工具能使,手下更有鬼先生、祭血魔君等能人,連不通武藝,無法親自上陣的橫疏影,都在七大派中身居高位,掌握實權……麾下這般陣容,統帥何須直薄前線,以身犯險? book18.org
要配合刀屍莫殊色的行動,以「巫峽猿」祭血魔君的本領綽綽有餘。琴魔前輩在聖戰中傷重劫餘,雖靠奇鯪丹及秘法之能回復功體,僅只全盛時期的六成,全無出動古木鳶的必要。 book18.org
姑射無論在三乘論法,抑或七玄合併上,都展現出布局精密的慣性,認眞說起來,論法大會唯一的失誤,便是橫里殺出了祭血魔君,讓原本頗受佛子節制的流民徹底失控,逼得慕容開殺;而正在進行的七玄大會裡,搗亂的角色又換成了狼首聶冥途……靈官殘殿一役,是否也存有這樣的「意外」,才教古木鳶陰溝裡翻船,差點慘絕於身受無解之招的「琴魔」魏無音? book18.org
往這個方向去發掘三樁陰謀布置間的共通性,無助於解答耿照最初的提問,那就是:古木鳶有何必要,須在靈官殿親自出手?為殺除一個功力不足盛年之六成的琴魔,理由未免太過單薄。 book18.org
他搖了搖腦袋,把手一揮,移自棲鳳閣的黑衣古木鳶影像旋即消失,場景單純地返回烽火台附近。虛境意象的優點,就是巨細靡遺地留存感官之所得,哪怕當時毫無意識、並未留心的部分,只消曾攝入耳目,在虛境中即可完整呈現。 book18.org
過往要重歷這樣的情境,需要極度專注、遁入空明,實際上能維持的時間,並沒有長到像在書庫中翻閱卷宗那樣,且回到現實後,精神上的疲憊往往數倍、乃至十倍於肉體,似乎調閱心識與在虛境中以「思見身中」練武,不是同樣一回事,前者純是耗費,而無積累,故耿照寧可在虛境中修習外門功夫,卻極罕用於査閱感官記憶。 book18.org
然而,自得血照之力,復以新生劍脈行功,連這點都獲得了極大的改善,可說是從後天之上,得到了堪與鬼先生相比的「絕對記憶」。 book18.org
耿照站在峪崖邊上,看著古木鳶喬裝的「鹿彥清」與染紅霞相鬥、將之擊倒,然後與一團虛影過招────那自是耿照。自己瞧不見自己,無法於虛境中複製也是理所當然────又輕輕巧巧將他點倒在地,轉過身去,一步、兩步……雙足交錯,蘭鋒一挺,飛也似刺向盤坐調息的魏無音! book18.org
「……停!」他打了個響指,活靈活現的場景一霎靜止。 book18.org
耿照走到纏滿繃帶的高減肥形之後,微踮起足尖,就著古木鳶劍鋒所向,以及俯頸抬臂、身形掠出的角度望去,赫然發現遠處的密林間,露出小月截烏影,一樣是黑衣覆面,雖只露出左上半身,卻能辨出那人肩膀寬厚,體格粗壯,身形輪廓異常眼熟…… book18.org
────祭血魔君! book18.org
接連而至的驚人發現,讓耿照見有些麻木,並未耽擱太久,旋即恢復了影像的流動。見古木鳶持劍上前,卻遭琴魔一一度偷襲,拄劍跪地,而後妖刀萬劫又至,自己偕琴魔讓與水月三姝逃到崖邊,一躍而下──── book18.org
直到密林的方向完全逸出視界,祭血魔君始終都匿於樹影間,更未稍動;與其說是打埋伏,更像是監視什麼似的,譬如……古木鳶? book18.org
這念頭自是無比荒謬。然而,電一般掠過心版後,耿照突然有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原本全纏在一塊、越想越擰的種種線索,忽被貫串起來,霎時間都有了相對合理的解答。 book18.org
要除掉琴魔,毋須古木鳶親至,但要演一台子妖刀禍世的大戲、逼眞到足以騙過眾人耳目,偏又要保住琴魔之命,或許即須由古木鳶親炙。阿蘭山上流民暴動,佛子不經意間流露的驚訝倘若是眞,極有可能並不是姑射的計劃頭一回發生致命的失誤,而兩次失誤里都有祭血魔君。 book18.org
對照「平安符」的說法,耿照隱紋察覺:姑射之中,興許一直有兩股勢力在較勁,組織成員、乃至所炮製的刀屍,皆可分為兩個陣營。 book18.org
以鬼先生為例,三乘論法明顯是個分水嶺,他雖驅役流民上山,卻不希望發生動亂,欲以形勢逼迫將軍就範,祭血魔君則攪亂了這個盤算。以結果論,佛子全無好處,有的,只是亟待收拾的爛攤子。 book18.org
到了七玄大會,兩人卻成為同一陣營的盟友,似以「買『平安符』與否」為區分,狼首聶冥途本該是買了平安符的同志,不知何故,卻成了攪黃布計的亂源,差點賠上祭血魔君。是否被古木鳶陣營拉攏,還須觀察。 book18.org
回到靈官殿一事上。不只現場的姑射成員有著全然相左的行動方針,連刀屍也一樣。 book18.org
據說在沐雲色與藥兒現身時,現場並無傷亡,鹿彥清在青苧村的惡行被藥兒一一揭露,算是還了她姊姊些許公道;及至手持蘭鋒闊劍的莫三俠出現,情況才急轉直下。若沐四俠眞如他自己所推測,曾被妖刀幽凝「附身」,成了刀屍,那麼控制他────或說引導他────前來此間的姑射成員,並未預期沐雲色大殺四方,就算與觀海天門發生衝突,有魏無音在場,傷亡當能控制在最低限度,起碼不是會動搖四家盟約的程度。 book18.org
而另一名刀屍莫殊色的出現,卻打亂了這個布局,使得靈官殿成為殺戮戰場,觀海天門損失慘重,琴魔則不幸被自家的絕學「不堪聞劍」偷襲,落得身死收場。 book18.org
耿照一揮手,紅螺峪的場景煙消雲散,只余全身纏滿繃帶的古木鳶留在原處,而棲鳳閣當晚的黑衣古木鳶再度出現並置,少年在虛境里抱臂沉吟,端詳著眼前一模一樣的兩具身形,可惜影像無法呈現耳目未收之物,他無法逕行解下覆面黑巾,或鬆開裹臉的雪白素錦,一窺廬山眞面目。 book18.org
────你到底……在想什麼? book18.org
────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book18.org
虛境突然晃蕩起來,彷佛整個空間是一塊巨大的水豆腐,抽離的不適感突然變得極其強烈,他隱約聽見明姑娘的叫喚,猶如透水而來。就在即將回到現實的一瞬間,耿照靈光一閃,突然明白打量古木鳶時,那種異樣的熟悉感究竟從何而來──── book18.org
他見過他的。不是身披黑衣,亦非白布纏頭……那時,他是露著臉的,一舉臂點茶的模樣,全然無法與持劍殺人的鋒銳聯想在一塊;只有那既衰老又疲憊、卻絲毫不減其嚴峻的高減肥形,與眼前的陰謀家差堪彷佛…… book18.org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是他? book18.org
「……喂,你發什麼愣啊?」明姑娘淘氣地捏著他的臉頰,渾圓飽滿的胸脯壓上他結實的胸膛,觸感既堅挺又柔軟,偏又協調到了極處,一點也不覺扞格。「你的寶寶給人威脅啦,知不知道?」 book18.org
耿照回過神來,發現明姑娘依舊坐在他膝上,鏡中的投影恰映著一抹淡紫衣影出現在祭殿頂端的入口,分明就是紫靈眼,才發現自己出神不過片刻,在虛境中卻做了這許多事,更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book18.org
「怎麼啦?」明棧雪投來關懷的眼神,抹了抹他額角的汗漬。「什麼事想得這麼入神?你面色不太好看,莫非……是擔心你那嬌俏可喜的寶寶?」 book18.org
耿照定了定神,益發明白自己的發現何其驚人,此事牽連重大,在握有確證之前,怕連明棧雪也說不得,聽得她戲謔挖苦,正好露出一絲苦笑,稍掩駭異,澀聲道:「明姑娘又尋我開心啦。我只覺奇怪,小師父II就是那位紫衫姑娘,名叫紫靈眼────與寶寶錦兒感情甚篤,斷無分開行動的道理,本以為是鬼先生挾持了她,用以威脅游屍門,此際看來卻又不像。」 book18.org
「瞧你家寶寶的模樣,分明就是受人脅迫。」明棧雪笑道:「適才她說『等我小師父來』什麼的,是表示沒見人平平安安的,鬼先生休想得遂其願,兩邊在隔空較勁哩!」 book18.org
祭殿之內,符赤錦的疑惑恐在耿、明I一人之上。 book18.org
紫靈眼突然現身,眼神空靈、步履飄忽,的是受制於「超詣眞功」的模樣,身後之人身材嬌小,雙丸卻極傲人,拾級之間跌宕不休,卻非運使眞功的翠明端,而是十九娘派入天1香臥底的金環谷紅牌玉斛珠。 book18.org
符赤錦與身畔的白額煞交換眼色,四隻眼睛飛快掃過偌大的穹下空間,沒見翠明端的身影,白額煞低道:「這超詣眞功所及……能有多遠?」符赤錦小聲應答:「我也不知。但無論如何,總不能隔個一里半里還能生效罷?那不是武功,是妖法啦。」卻聽鬼先生怡然道: book18.org
「紫姑娘既來,可否告知我等,貴門意向如何?」 book18.org
紫靈眼輕飄飄走下階台,喃喃道:「……贊成。」口氣分明是翠明端。 book18.org
鬼先生還沒答腔,忽聽一把嘶啞的破鑼嗓怪笑:「小花娘,妳是贊成七玄同盟呢,還是贊成別同盟?這話可得說清楚。」卻是癱在碎石礫堆里、待身軀自療,百無聊賴的狼首聶冥途。 book18.org
祭血魔君爭取時間調息運復,可沒心思與他抬槓。鬼先生恨得牙癢:「這作死的《青狼訣》!怎地恢復口舌的速度,較余處快上許多?」強撐笑臉道:「既說贊成,便是支持同盟了。不欲結盟,該說『反對』才是。」心裡將聶氏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唯恐他繼續添亂,趕緊道: book18.org
「紫姑娘手中所捧,可是妖刀幽凝?還請上得塔頂,將刀插入刀座。」 book18.org
紫靈眼一路走到符赤錦面前,夢遊般停下腳步,緩緩揭開匣蓋,卻見匣內錦襯之上,嵌著一柄小巧精緻的無鞘柳葉刀,形制略短,連柄約莫兩尺余,柄纏紫絛,刃帶青駕,一看便知是女子所佩,裝飾之美更甚於實戰運用。 book18.org
玉斛珠走上前來,略提刀柄,刀首旋開,露出柄笥中空處來。符赤錦猶豫了片刻,咬牙從袖中取出錦囊,將所貯的幽凝刀魄倒在錦襯之上。 book18.org
她一路遵大師父囑咐,沒敢私自打開,這時才見得刀魄的模樣:形似天珠,表面亦布滿細密刻紋,有點有線,阡陌縱橫;材質像是烏鋼玄鐵一類,刻紋中卻隱有流光浮靄,流動如生,一看便知有異。 book18.org
符赤錦沒敢以肌膚相觸,玉斛珠卻無顧忌,食中二指一拈,將刀魄置入柄內,旋緊刀首重新放好,蓋上匣蓋。符赤錦一瞥白額煞,冷不防地從紫靈眼手中奪過小匣;幾乎同一時間,白額煞猿臂暴長,扣住紫靈眼的腕子,往身邊一拽,玉斛珠本欲阻止,符赤錦卻踏前一步,巧妙地與小師父換過位置,笑吟吟道: book18.org
「送刀這麼光榮的事兒,由我來便了。胤門主沒什麼意見罷?」沒等鬼先生回話,徑捧刀匣,往方塔行去。紫靈眼還欲邁步,卻被白額煞拽住,曲線玲瓏的嬌軀輕輕掙扎,始終掙不出虎爪。 book18.org
符赤錦以此法討回人質,吃定鬼先生欲撐場面,不致令一出好好的登位大戲染上頸血────為奪盟主寶座,或對同盟持有異見,少不得幾場好打,但橫刀抹脖子又是另一回事。不能以死相脅,恰恰是奪回小師父的最佳時機。 book18.org
你這回可蝕本啦,胤鏗。教你賠了夫人又折兵! book18.org
她行經陰宿冥所在的階台時,悄悄使了個眼色。兩人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此際不知為何,卻是格外有默契,媚兒登時會意,待符赤錦穿過廣場、正欲踏上方塔,一拍欄杆,朗聲笑道:「胤門主!本座對游屍門有點意見,欲『規勸』一番,不知可不可以?」 book18.org
第百八二折 干元倒轉,忍葷巨靈 book18.org
鬼先生從未如此刻這般,痛恨自己的即興發揮。 book18.org
他現在一聽到「規勸」二字,便有股殺人的衝動,尤其對方明顯沖自己而來,砸場的意圖赤裸裸地毫不掩飾。「鬼王於此若有意見,」儘管如此,他仍必須強作大方,從容笑道:「但說不妨。只是一樣的規矩,各人以一次為限,以免干擾大會進行。」 book18.org
陰宿冥哈哈一笑,手扶降魔青鋼劍,一拍圍欄翻身越過,輕輕巧巧落於廣場之上,揚聲道:「既然如此,本座也不客氣啦!喂,大奶妖婦……呃,我是說游屍門的,本座對妳手裡這柄幽凝刀有點想法,我勸妳,還是別插上去了唄?」 book18.org
符赤錦先前聞聲便已停步,編貝般的皓齒輕咬紅唇,視線由下而上,越過前頭的玉斛珠,朝鬼先生投以釁色,吃定他未敢在人前聲張,將擄人勒贖的勾噹噹眾抖出,此際索性揚起一抹唇勾,眢目狠笑,「潑剌!」霍然轉身,立換過一張燦笑嬌靨,瞇眼怡然道: book18.org
「好啊好啊,我最喜歡聽大人物說話啦。鬼王的話忒有道理,那我還是考慮一下好了。」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想:「陰宿冥到底說了什麼理,難不成只有我沒聽出來?」 book18.org
媚兒忍著笑,暗忖:「好妳個大奶妖婦,存心氣死鬼先生麼?」見那廝臉都歪了,大為解氣,正想上前同她一搭一唱、再說幾句刻薄話,驀地符赤錦面色微變,檀口輕啟、美陣圓瞠,彷佛白日見鬼,卻發不出絲毫聲響,身子微顫,雄偉傲人的綿軟奶脯抖出成片雪浪,媚兒不由得臉色沉落,咬牙暗罵: book18.org
「好端端的來甚下馬威?奶子便只妳有麼?」想起自己的鬼王身份,論雙丸挺碩、肌膚勝雪,未必較這妖婦稍遜幾籌,卻不好當眾晃搖,與她一爭雄長。正罵著妖婦卑鄙,符赤錦卻再度轉身,捧著刀匣,顫巍巍地走上方塔。本候於階上的玉斛珠微微讓過,待她往上走去,才隨後拾級。 book18.org
這下連媚兒都看出了問題。 book18.org
(大奶妖婦走路的模樣……同「玉屍」好像!) book18.org
那種足下飄忽、身軀卻不住輕顫,猶如附魔,又彷佛不停與所附之物對抗的怪異之感,媚兒在今日以前從未見過。她心念一動,飛快上前幾步,抬頭見鬼先生胸有成竹、諱莫如深的詭笑,又拿不准他到底使了什麼手段,連心機百出、鬼靈精似的大奶妖婦都著了道,頓時猶豫起來,目光自然而然瞟往天羅香的方向。 book18.org
染紅霞見得有異,微微探身,卻被姥姥按住了肩頭,不讓輕舉妄動,只能約略搖頭,讓她切莫衝動。 book18.org
「切!對手都使妖法了,那老妖怪……怎地還不出來?」媚兒不禁咬牙。 book18.org
「妳這丫頭,老在長輩背後說這種話,當心以後老公不疼妳喔!」一縷銀鈴般的笑語竄入顱中,近得彷佛咬耳朵說話,幾能想見其人瞇眼掩嘴的模樣。 book18.org
「……誰、誰有老公了?」 book18.org
媚兒雙頰脹紅,若非塗著厚厚油彩,這下只怕要露餡。 book18.org
她急切出口,才想起四周全都是人,偏生山腹內空間廣袤,石英圓穹之下,不住迴蕩著尖亢的「老公老公老公……」,久久未絕,十幾雙滿是狐疑的怪異眼神,紛紛聚焦於廣場中央,就連鬼先生臉上的得色都為之一凝,愣道: book18.org
「什麼老公?鬼王有話,不妨明說,何必打什麼啞謎?」 book18.org
媚兒明白是中了「傳音入密」的招,至於那人是怎麼猜中心思的,反正是連夢都能侵入的老妖怪……算了,還是別想,省得她眞能聽見。況且能讓狐異門混蛋露出這種表情,也非全無收穫,看著都値!媚兒豁出去了,興許是仗有老……呃,有高人撐腰,硬著頭皮揚聲道: book18.org
「據本座所知,這位符姑娘她……她……可是有老公的!你讓個婦道人家上去插什麼插什麼的,難道不用先問問她老公?」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全場瞬間 book18.org
靜默,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book18.org
饒是鬼先生聰明絕頂,也愣了一下,沒弄懂前言後語之間的關連,倒是聶冥途一聽樂壞了,啞聲笑道:「依妳這麼說,五帝窟的美人兒宗主以前也是有老公的,一會兒她若也要上去插什麼插什麼的,卻要問誰?」 book18.org
媚兒沒好氣道:「寡婦就甭問啦,難不成狼首懂降神?」 book18.org
「那位符姑娘也是死了老公的。」聶冥途好心提醒她。「說不定胤門主他懂降神,一次來倆,都不耽誤。」 book18.org
媚兒本欲搶白「小和尙又還沒死」,一想不對:「小和尙才不是她老公!他要敢是……教他死得骨頭不剩!」卻聽聶冥途幸災樂禍道:「不信妳問漱宗主。」 book18.org
全場焦點倏又轉回漱玉節身上,儘管荒謬至極,她也只能拘謹地一頷首,鎮定開口:「本門符神君以前成過親的,不幸良人早逝。」忽覺在盟會這般重要場合,居然得回答這等三姑六婆的問題,令人莫名地臉臊。 book18.org
「妳瞧瞧,多方便?全是寡婦!」聶冥途好心地替所有人下了結論,沖媚兒叫道:「再插什麼插什麼的,總沒問題了罷?」 book18.org
本來就沒有問題!鬼先生強抑怒氣,實不想令莊嚴肅穆的場面,淪為一群渾人纏夾不休的酒樓閒桌,對玉斛珠一使眼色,嬌小豐盈的玉人低垂濃睫,恍如假寐,符赤錦渾身一顫,踮著足尖,飄飄晃晃地上到第一層,至白玉刀座前才停步,取刀在手,「啪!」失神似的把匣子一扔,倒轉刀柄,將那柄形狀姣好的柳葉眉刀一撗而入。 book18.org
霎時間,三柄妖刀齊聲共鳴,第三座刀台四周青芒轉赤,幽凝終於歸位。 book18.org
符赤錦似在共鳴聲中,短暫取回了自主權,身子癱軟,及時以藕臂撐住,瓊鼻香腮沁出點點密汗,浸透鬢絲,咬牙側首道:「超詣眞功!你……你是怎麼……」語聲忽止嬌軀一僵,錯愕、憤怒俱凝於蒼白雪靨,說不出的淒婉動人。 book18.org
鬼先生作勢欲掐她嬌腴渾圓的豐臀一把,見她動彈不得,眸底透出驚怒之色,總算略掃鬱悶,怡然道:「符神君,妳在反抗我之前,怕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啦。我能對付妳的法子,遠比妳想得更多,也要可怕得多。」挨近她背後,確定她能清楚感受溫澤、體味,伴隨而來的侵略性,以及全然無法反抗的無助感,以僅二人能聽見的氣聲輕道: book18.org
「我們先來試個較溫和的腳本好了。待會兒妳會主動向陰宿冥尋釁,考驗下妳倆同盟堅貞的程度,最終能留下誰的命。妳若不幸死了,妳小師父就會接著來替妳報仇,不過明端操縱打鬥的本事不太好,紫靈眼或也難逃一死。 book18.org
「到得那時,毋須我費心操控,白額煞肯定要下場拚命啦。我猜……鬼王車輪戰不利,擋不住發狂的獸人,這回該換他死了。白額煞亦不能毫髮無傷,我會安排人手在谷外等他,七玄大會結束之際,便是游屍門自世上徹底除名之時。」 book18.org
符赤錦渾身顫抖,明明五感俱在,卻像隔了層無形厚膜,整個人彷佛被浸入深水裡,無法抬腿舉臂,遑論開口示警。先前場中詼諧胡鬧的氣氛,早隨符赤錦一步步走上階台,而煙消霧散。 book18.org
誰都知道鬼先生動了手腳,卻誰也看不出他是如何辦到。若這種怪異的手法用在自己身上的話……靜默無聲的現場,瀰漫著異樣的危機感,凝重的氣氛正緩緩向上堆棧,不知何時將承受不住,轟然傾落。 book18.org
鬼先生再度以威懾全場的鋒銳眼神,一一掃過每張面孔,朗聲笑道:「游屍門雖明確表達了意向,到底沒有響應鬼王的『規勸』,此非立法之本意;若其他宗脈所提異見,皆可輕易忽視的話,『規勸』云云,不過笑話而已。不知鬼王之意,以為如何?」 book18.org
媚兒心想:「他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將大奶妖婦押為人質,這樣下去,不免綁手綁腳。得想法子把她弄下來!」她本無所懼,緊了緊寬大的環腰玉犀帶,昂然上前。 book18.org
「就怕你不問!姓符的,本座忒有誠意,前來規勸於妳,妳屁也不吭,揣了刀就往上頭去,是看不起我集惡道麼?滾下來!本座與妳大戰三百回合,手底下見眞章!」 book18.org
「說得好!」鬼先生撫掌笑道: book18.org
「鬼王豪氣,直衝雲霄!然刀劍無眼,咱們還是化干戈為玉帛罷。符姑娘,妳游屍門雖支持結盟,但此際盟約未成,在下既無調解之權,也不好有什麼偏袒,望妳與鬼王好生談談,總得教眾人都服氣才行。」 book18.org
媚兒雙手抱胸,冷笑不止,生生將句「聽你在放屁」咬碎在喉底,才未迸出齒隙。 book18.org
她見下階之際,玉斛珠始終於符赤錦身後兩尺處,差不多是伸出一截小臂的距離,料大奶妖婦必受其所制,當然不會眞打,鬼先生肯定找什麼名目虛晃一招,將人押回,索性徑至階下等她,伺機逼退玉斛珠。 book18.org
誰知離地尙有十數階,玉斛珠卻不走了,駐足侍立,便似靜候小姐歸來的安分婢女。媚兒見符赤錦獨個兒走近,更不猶豫,袍袖一翻,出手如電,一把攫住她的左腕,低喝:「……走!」足尖蹬地,便要拉她出險境。 book18.org
符赤錦雖有驕人的豐臀盛乳,身子卻頗輕盈,被拉得離地飛出,落地時雙足交錯,如雁平沙。「輕功不壞嘛!」媚兒略微寬心,欲一氣掠過廣場,返回遊屍門據處,驀聽「鏗!」一聲激越龍吟,腰間重量頓輕,降魔青鋼劍已遭符赤錦擎出,寒銳直迫身軀,重袍圍腰亦難稍止。 book18.org
她本能鬆手,擰身斜讓,一片豪光由下往上一撩,「嚓」的一響,削下袍襴一角,符赤錦連人帶劍,和身撲來,唰唰唰連環三式,照準的都是心口、咽喉、腹間等要害! book18.org
「喂……妳做……快住手!」 book18.org
降魔劍鋒銳無匹,足與妖刀匹敵,符赤錦劍勢連綿,雖說不上什麼法度,卻占先手之便,咬死不讓,招招都攻要害,竟未中絕,迫得媚兒狼狽不堪,卻始終找不到調整體勢的空子,遑論反擊。 book18.org
「大……大奶妖婦!妳發什麼癲……停手啊!」 book18.org
兩人一進一退,如影隨形,降魔劍青芒閃處,不住飄飛裂帛殘衣,恍如蝶涌,吃眼越過大半個廣場,又回到望台這廂。 book18.org
媚兒始終居於劣勢,而且情況極其不妙,可說是險象環生,但恁誰都看得出,她的武功實在符赤錦之上,唯困於手無寸鐵,而降魔青鋼劍又太過鋒銳,若要無血奪之,出手必傷持劍者,兩人終是難以並存。 book18.org
媚兒兩隻袍袖盡皆完蛋,前襴後裾亦不遑多讓,能用以灌勁、揮開劍刃的部分幾近於無,眼看便到短兵相接的局面。符赤錦II或說運使超詣眞功的翠明端────並不擅劍法,然而這具身軀根骨絕佳,肌肉柔軟而有力,反應機敏;任何招數,翠明端動念即可使出,曉暢之至,比運用自己的身體還要得心應手。 book18.org
翠明端心性不同常人,不擅與人應對,卻有著超乎尋常的專注和毅力,一旦意志集中,往往能發揮出驚人的效果。媚兒唯恐折了「大奶妖婦」,本沒有還手傷人的念頭,翠明端只攻不守,恰恰避開不擅應對的罩門,而專心攻擊的結果,幾乎將堂堂鬼王逼入死地。 book18.org
媚兒退無可退,百忙中單掌擊地,掌勁犁開一條七八尺長的深溝,激得鋪石碎裂,應手濺飛,「符赤錦」被大蓬亂石砸得轉頭擰腰,攻勢為之一挫;媚兒把握機會,提起役鬼令神功,本欲中宮直進,並掌轟她胸膛,最好轟得她回劍自守,這一式「山河板蕩開玄冥」的威力,足以打得她虎口迸裂,長劍脫手,轉念又想: book18.org
「不行!妖婦奶子雖大,萬一教她胸肋斷裂,倒插臟腑,那可……可惡,這雙沒用的奶子,只有大而已!」良機稍縱即逝,咬牙擊在符赤錦身前兩尺地面,鋪石如硝藥炸裂,猛將符赤錦掀飛,但畢竟非首當其衝,劍尖一帶,在媚兒左上臂拉了道長長口子,濃漬渲透綠蟒袍。 book18.org
媚兒低哼一聲,倒退兩步拉開功架,終能勻過一口眞氣來,腹間陽丹發動,神采奕奕,周身眞氣流轉,頗有淵淳嶽峙之勢,若是尋常長劍,隔空運勁一撞,幾把都盡能斷了,無奈對上降魔青鋼劍這等神兵,卻無此摧枯拉朽的好處。卻聽她揚聲道: book18.org
「喂!再不停手,要動眞格的啦!」眾人當她是恫嚇符赤錦,只染紅霞明白:她是說給自己這邊的人聽,如無外力介入,停止這場毫無意義的爭鬥,為求自保,兩人之間必有I名要倒下。 book18.org
────符姑娘到底是怎麼了? book18.org
────前輩……為什麼還不出手? book18.org
(不行!不能……不能再等了!〉 book18.org
戴著蛛網覆眼巾的高眺女郎肩膀微動,正欲發聲,對面一抹瘦小身影已躍下高台,擎出背上利刃,「鏘!」架住飛撲而來的符赤錦,刀口與降魔劍刃碰出耀目火花,竟無絲毫缺卷,卻是五帝窟的白帝神君薛百滕! book18.org
「錦……」老人猶豫一霎,眸光倏凝,低喝道: book18.org
「符姑娘!再打下去,將有性命之憂,快住手!」雙臂運勁,以食塵將她往後一送,逼退開來。翠明端再不通世練,也知拿刀的對手不同於赤手空拳,不是悶著頭猛刺就能取勝;況且,主人並沒有下令讓她殺了這個猴兒似的小老頭。 book18.org
嬌腴的白衣少婦拄劍而起,卻未擺出防禦架勢,空茫的視線徑投塔頂,詭異得難測深淺,一時間薛百膳、陰宿冥未敢輕近,試圖從她全無道理的舉措中,瞧出點兒端倪來。 book18.org
鬼先生居高臨下,從老人枯痩如鐵的身形,一路看到他手上的長柄刀,忍著不豫,含笑道:「老神君忽入場中,莫非有什麼見教?」 book18.org
薛百膳哼的一聲,翻著怪眼,冷笑: book18.org
「我對你那『規勸』什麼的無聊把戲沒甚興趣,你這些花樣,我也看夠了,不想再奉陪。我始終知道你不是你阿爹,拿活人同死人比,也沒什麼意思,可惜你自己不知道,你和你爹差得遠了,連模仿他的資質也沒有,只能搞些花俏把式。七玄同盟也好,狐異門也罷,交到你這種人手裡,就是『完蛋』兩字。你弟弟比你象樣多了,起碼是條漢子。」刀指符赤錦,冷道: book18.org
「我老人家年月有限,不想浪費辰光,我要帶這女娃娃走,若游屍門沒意見的話。以後有閣下的什麼事,都毋須叫上我。」眸光微抬,見台上白額煞壓低笠沿,扭過頭去,沖他擺了擺手,應是答允之意。 book18.org
鬼先生白挨一陣數落,句句刺耳,全是他不愛聽的,怒火中燒,卻不好當眾破臉,徒顯量狹,強抑殺心,笑道:「神君指教,在下必定銘記在心,殫精竭慮,以求改進。神君去意堅決,我也不敢攔阻,一會兒我讓屬下為您帶路。請。」抱拳一拱,餘光卻膘向漱玉節。 book18.org
毋須多此一舉,漱玉節亦知是挺身的時候,清了清嗓,俯首開聲。 book18.org
「老神君離去不妨,還請留下食塵。待此間諸事議畢,妾身再出谷與老神君會合。」 book18.org
薛百塍默然良久,抬頭喟嘆道:「宗主,妳就忒想合併七玄,由五島之主的身份,降為所謂盟主的馬前卒,放著宗祠不顧,甘為野心家驅策麼?」蒼涼痦啞的語聲里聽不出憤怒或憎恨,只覺說不盡的寥落。 book18.org
漱玉節淡淡一笑。「老神君所說,此際並未發生,妾身敢擔保以後也不會。」 book18.org
薛百膳疏眉緊蹙,一指方塔上的鬼先生:「妳瞧好了,這等樣人,便與那岳賊一般無二,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符家丫頭是傻了,才會引狼入室,釀成巨災。宗主聰明絕頂,機關算盡,豈能再犯這樣的錯誤?」說到「機關算盡」四字時,切齒之甚,喉底如奔雷滾動,唇齒間彷佛都能嚼出星火渣子來,不知怎的,卻未予人憤怒之感,而是無比沉痛。 book18.org
漱玉節自知他口裡的「符家丫頭」,指的是符若蘭而非符赤錦,料想祭血魔君既與鬼先生是一路,棄兒嶺上調虎離山,藉機對薛百媵說了些什麼,也不奇怪;對照老人再現時滿臉不豫,怕是東窗事發,難以善了,才有以食塵刀相托的舉動,一方面是安撫,另一方面,亦是逕行試探。 book18.org
薛百膳性格雖古怪,行事卻是磊落光明,決心要反,決計不受漱玉節賣好。要是拒接食塵,那是翻臉不認人的意思了,漱玉節反倒頭疼;肯背食塵刀,自當不會違背宗主之命────這點看人的眼力,漱玉節自忖還是有的。 book18.org
只是到這節骨眼上,她也不得不懷疑起薛百膳的用心,只怕所託非人,反將把柄交到了對頭的手裡。萬一薛百膳堅拒交出食塵,甚至打算攜刀返還五島,乃至奪回瓊飛、另立正統的話…… book18.org
嫻雅的美婦人微搖螓首,定了定神,從容笑道:「老神君,江湖勢力,合縱連橫,本是常事,因此背上『數典忘祖』罪名者,恕妾身識見淺薄,實未聞見。胤門主自擁基業,決計不是岳賊可比,妾身亦非符若蘭,老神君若欲先回金神島,妾身日後必親自登門,向老神君稟報今日所議。至於食塵,毋須神君再為妾身背負。」 book18.org
薛百媵仰天哈哈一聲,面上卻無笑意,冷哼道:「說來說去,妳是擔心老夫吞了這柄刀麼?妳放心,只消妳說一句,無論是要將食塵插將上去,抑或攜離此間,老夫都無二話。 book18.org
「妳我之間的舊帳,待回到自家門裡,再行清算。老夫乃金神島之神君代行,非是帝窟宗主,本不能越俎代庖,決定食塵刀的去向。」漱玉節容色稍霽,餘光掠向遠方鬼先生,見他緊繃的面上也略放鬆了些,正要開口,忽聽薛百媵揚聲道: book18.org
「……不過胤家小子方才說了,在場的七玄要人,個個都有一次規勸的機會。老夫想藉機請教宗主:妳是贊成七玄同盟呢,還是反對?聽了宗主的答覆,我才知用不用得上這個『規勸』……你該要後悔,方才沒爽快地讓老夫帶人離開。」最末兩句,卻是對鬼先生所說。 book18.org
他與漱玉節眉來眼去,全沒逃過老神君犀利毒辣、慣見風浪的懾人目光。 book18.org
在老人看來,漱玉節此舉,直與出賣帝窟無異:分明與胤家小子一路的祭血魔君,能拿瓊飛的安危脅迫自己,何以認為兩人分走兩路後,這幫宵小沒拿別的好處或罩門,對漱玉節軟硬兼施,威脅利誘? book18.org
這就是他倆之間最大的不同。薛百膳在心中暗嘆。 book18.org
白島是不能收買、無法裹脅的,便以瓊飛的性命也不能,但漱玉節顯非如此。她之所以力抗岳宸風,蓋因岳賊只想將她變作床笫間一具供他淫樂、千嬌百媚的誘人胴體,漱玉節的野心絕不容許它發生;但在鬼先生的野心藍圖裡,她卻自以為看到了機會。 book18.org
迷惑聰明人最好的辦法,不是使她變笨,而是變得盲目。 book18.org
祭血魔君向他透露的秘密縱使為眞,能不能一舉拔掉漱玉節,使她失去既有的一切,尙在未定之天;老人對宗主的狡猾、心計頗有信心,她總能找到藉口從容脫身,或透過匪夷所思的利益交換,令醜聞的傷害減至最低。 book18.org
所謂「脅迫」,不過是漱玉節替自己找的藉口罷了,她早一頭栽入這場野心遊戲,盲目競逐更高的權力────若眞有的話。如果胤家小子看透了這一點,以此為陷阱,誘她泥足深陷而不自知,那麼手段確實是高;若他以為漱玉節是屈服於陳年臭史,才不得不俯首帖耳的話,那他本質上就是個蠢蛋。 book18.org
(該死的老匹夫!) book18.org
鬼先生遙望老人投來的眼神,那赤裸裸毫不遮掩的輕蔑令他狂怒已極,須得攢緊拳頭,才不致失態色變。 book18.org
他以更加苛烈的目光戳刺著白衫烏紗的美婦人,除了給予壓力,要她立即解決這枚燙手山芋之外,一邊開始認眞考慮起來,當此間一切塵埃落定,他穩坐七玄之主的寶座之後,要怎生對她豐熟欲滴的嬌美身子施加懲罰,權作對薛百滕這老混蛋的連坐。 book18.org
漱玉節自不知他心中計較,俏臉含春,依舊一派從容,擎出腰間的細劍玄母,一躍而下,筍芯兒似的緞面鞋尖輕巧落地,宛若仙子凌波,旋過魚尾似的大蓬裙襬背紗,微笑道:「老神君既然問了,妾身自不能不答。我帝窟五島,贊成七玄結成同盟,共存共榮,共御外侮!」 book18.org
薛百膳雖不意外,畢竟難掩失望,橫刀當胸,立開門戶,嘆道:「宗主這個回答,至少不能代表我金神島。老夫今日,甘冒『以下犯上』的罪名,須規勸宗主,懇請宗主收回成命!」 book18.org
漱玉節笑道:「這些年來與老神君攜手抗賊,都忘了上回切磋武技,是什麼時候啦。該有……十幾年了罷?」笑意溫煦,口吻親昵,誰都不懷疑她在自家院裡,與感情甚篤的長輩喂招印證時,定然是這番光景。 book18.org
然而,經祭血魔君揭秘後,薛百膳驀地想起在江邊圍殺岳賊時、以「靈蛇萬古唯一珠」貫穿其胸的覆面女子,當時便覺身形眼熟,似非生人,此際更無疑義。若激玉節已得肖龍形眞傳,使得完整的「天姿惡劍」,帝字絕學為其所克,此番必是他平生最兇險的一戰。 book18.org
也罷。就將我……還有瓊飛、帝門的命運交給上天吧!願吾祖有靈,不欲亡卻五帝窟。老人喃喃低誦,擺開禦敵的架勢。他將操使百兵之術化入指法,非屬帝門的上乘刀法也練過幾套,盼能擋住天姿惡劍的蜂刺,再伺機以「蛇虺百足」近身奪劍,去其爪牙。 book18.org
忽聽身畔一人叫道:「喂,五帝窟的老頭兒!不如咱們換對手打罷,你覺得怎樣?」卻是鬼王陰宿冥。 book18.org
媚兒見他對大奶妖婦頗有回護之意,同鬼先生談條件,也沒忘要攜她脫險,再加上帝窟聖器堪敵降魔青鋼劍,可免她與符赤錦自相殘殺,非分出個死活不可。漱玉節她在阿蘭山見過幾回,照面間瞧不出武功深淺,料想並不好鬥,但起碼役鬼令神功能全力施為,總比縛手縛腳好。 book18.org
薛百滕亦知陰宿冥處處對寶寶錦兒留手,雖不明就裡,倒是頗承她的情,不由得惡感大消,難得並未冷言冷語,搖了搖頭。「她畢竟是本門宗主,也不能教你傷了。好意心領,尊駕自個兒小心。」 book18.org
「……那問你借把刀子,估計也不成罷?」 book18.org
「怎麼你們集惡道的,專門練嘴皮子麼?老夫忝為神君,守護聖器有責,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耐心終究是一傢伙用完了。這幫集惡道的殺才!不務正業,看來只會說相聲了。 book18.org
媚兒欣賞這老頭兒的硬氣,也不怎麼惱火,小聲嘟囔著「就是問問而已,說不定多帶了一把」之類,忽見一幢烏影^^天而降,轟然踏地,將場中對峙的兩組四人都震得向後躍開,讓出居中一條大道來。來人背負彎刀,僧袍獵獵,魁偉身軀如巨靈鐵塔,赫是持有妖刀赤眼的南冥惡佛! book18.org
「哈哈哈,說錯話了吧你!」斷垣煙囂間,聶冥途幸災樂禍,若非身子尙不能行動自如,只怕要拍起手來。「薛老兒,你將集惡三冥全罵了進去,老狼的好兄弟南冥看不過眼,來尋你晦氣啦。」 book18.org
這話但教有點腦子的,恁誰也沒當眞。 book18.org
方塔之上,鬼先生心中一凜,初次露出動搖之色,連始終踞於天裂玉座之後、全神調息的祭血魔君,都微微側首,雖無進一步行動,顯對惡佛的反應格外上心,絲毫不敢大意。 book18.org
依原本的謀劃,須按部就班,一一將六柄聖器歸位後,再合眾人之力,迫使武力絕強的惡佛就範;萬不得已時,拉上那些個受脅的棋子當墊背,總能以命塡之,連帶除掉些不安分的隱患,怎麼算都不蝕本。 book18.org
豈料計劃從一開始就出了問題,同買了「平安符」的聶冥途窩裡反,差點賠上祭血魔君;翠明端雖制住了符赤錦,將幽凝刀歸位,紫靈眼卻被搶回,從陰宿冥的反應看來,居然和符赤錦是一邊的,饒是鬼先生聰明絕頂,也沒想透這兩人是幾時搭上的線。 book18.org
魔君錯估了薛老兒的執拗彆扭,他雖愛惜孫女,顯然五帝窟的宗脈存續更在私情之前,好在他多買了張護符,將漱玉節控制在手,否則五帝窟這著棋,又要白落在空處…… book18.org
就在這頭痛不已的當口,此行最大的假想敵南冥惡佛,居然就這麼下到場中。這廝若鐵了心搗亂,只能教天羅香以人海戰術擋一擋了I鬼先生飛快在腦中預演了一遍,拜「思見身中」所賜,耗時不過一霎眼,從容道: book18.org
「惡佛有什麼見教,要不先待漱宗主、符姑娘等,解決了眼前的爭端,眾人才好專心聆聽?」他打死都不肯再提「規勸」二字。若時光能倒回,他肯定一掌把說出這混帳法子的自己打暈,聶冥途要吠,由他亂吠便了。 book18.org
惡佛緩緩抬頭,沉聲道:「游屍門所持,已在台上;漱宗主說了,五帝窟支持同盟。兩家的意向清楚明白,若有爭議,那也是它們的事。還是你定要先問了其餘兩家,留我到最後?」 book18.org
鬼先生被叫破用心,總不好繼續堅持,徒顯蹊蹺,只好硬著頭皮道:「原來惡佛是要表明意向。不知惡佛是支持同盟呢,還是反對?」遙遙望向抵狩雲,待惡佛口出反悖,便要她提出規勸,偕染紅霞與天羅香人馬下場,至少在漱玉節、明端兩邊尙未底定之前,莫讓這瘋漢打亂盤勢。 book18.org
惡佛瞥他一眼,濃眉下的險惡眸光看得鬼先生心裡發毛,旋即邁開大步,一路往方塔行來,速度看似不快,然而他身形魁梧,雙腿極長,由望台底走上方塔的時間,竟用不到先前諸人的一半。 book18.org
在鬼先生看來,這鬼神般的昂藏巨漢簡直是倏忽消失,下一霎眼,刺滿鬼子黥紋的光頭便從階下冒出來,及至近處,才覺此獠較遠望時更加高大,光是形體上的壓力,即迫得人難以喘息,遑論內外功練至極處,鋼體透出的森森寒意。 book18.org
他不覺運起十成功力,以防山一般的凶獸暴起傷人,連祭血魔君都抱傷起身,不敢再倚座閉目,以免應變不及。 book18.org
惡佛一一自三座刀台前行過,鬼先生嚴防他出手奪刀,更有甚者,其目標非只一柄,而是將三把妖刀一併帶走,才須登上塔來。卻見惡佛停在空空如也的第四座刀台前,擎出背上赤眼,沉聲喝道: book18.org
「我贊成七玄同盟,以此為證!」倒轉刀柄,悍然插落! book18.org
第百八三折 識誠扳盪,獨媚玄冥 book18.org
刀刃為鐵汁澆鑄的赤眼刀,「鏗!」一聲搠入玉台,四刀並起共鳴,刀座附近的青芒亦轉橙赤,第四柄龍皇聖器終於歸位。 book18.org
南冥惡佛自現身以來,處處質疑鬼先生的用心,言雖寥寥,無不切中其弊,加上強橫無匹的武力,被鬼先生視為會上的頭號大敵,層層布計,無非是為了對付這位昔日的「天下第一惡漢」。 book18.org
他這一搠,不僅薛百臘、陰宿冥等反同盟的一方瞠目結舌,就連鬼先生與魔君亦面面相覷,完全摸不清此人心思,不知他意欲何為,只聶冥途撫掌大笑,尖亢的笑聲響徹圓穹。 book18.org
「哈哈哈,精彩啊南冥!不愧是老狼的好兄弟、好搭檔!這一手實在是妙!實在是太妙啦!哈哈哈哈!」他右臂筋骨終於開始恢復,勉力鼓掌,不知是欲補適才沒能參與的缺憾,抑或當眞欣賞惡佛這齣其不意的一著,冷不防話鋒一轉,嘿嘿笑道: book18.org
「誰都能反對同盟,只你南冥最不該,不僅不當反,最好是乾脆合併,成一大派。屆時,不管選得盟主門主,比劍奪帥,勝者為雄!以你的武功,還不是手到擒來?」 book18.org
這「驅虎吞狼」之計委實太糙,連平生不使詭計、不諳機謀的染紅霞,都聽出了其中露骨的挑撥。但它就厲害在二明知是挑撥,卻戳中了鬼先生心底最忌憚處。他費盡心機,詭計百出,可不是為了替人作嫁,搭好成王稱雄的戲台子,拱他人上龍床。 book18.org
無論南冥惡佛有無此意,這一戳捅破的是兩邊窗紙,不止鬼先生疑他,惡佛亦不免要擔心受疑,乃至先下手為強,以免身受其害。早在聶冥途開口之前,鬼先生便已想到這一處,暗自提防,惡佛卻只淡淡看了他一眼,沉聲道:「盟主之位,我沒興趣。結盟於七玄有利,我便贊成;於七玄有害,我便反對。」轉身下階,再不看鬼先生一眼。 book18.org
鬼先生萬料不到赤眼妖刀回來得忒容易,更沒想到三十年來不見天日的牢獄生涯,硬生生將天下第一惡漢關成了「傻漢」,這等拿來撐場面的堂皇說帖,居然說服了手底下極硬的南冥惡佛。當夜在血河盪的初心會中,只惡佛與雪艷青兩人的武功,他沒有取勝的把握,因此一逮到機會,便先將「玉面蠕祖」打落河中,拔去一根棘手的肉中之刺。 book18.org
他本是乘便取巧、機敏百出的脾性,也打算再試試惡佛,看他是不是眞傻了,以防這廝裝傻充愣,另有別圖,也好事先防範;踏前一步,朗聲道:「能得惡佛支持,我等距同盟又更近了一步。可惜薛老神君、鬼王等俱持異見,若最終無法談出個結果來,七玄仍是各行其是,永無團結之日。」 book18.org
這會兒連媚兒都聽出言外之意,怒道:「喂,姓胤的!你說得什麼渾話?本來就得七家都願意了,方有同盟一事,人家閨女若不願嫁你,難不成還搶親麼?你挑撥惡佛來說事,存的什麼心?」 book18.org
「到底是妳變靈光了,還是他這手太難看?」聶冥途忍不住嘖嘖兩聲,徑對拾級而下的惡佛叫道:「你千萬別上當啊,南冥。這小子到處找人下場攪和,正好證到你身上,你莫理他,他就得篚老太婆和小女娃兒去啦。眞個是變態。」 book18.org
被聶冥途指說「變態」,實令人哭笑不得。好在鬼先生無有潔癖,並不把聶冥途的諷刺放在心上,若與魔君易地而處,眼耳中容不下一絲齷齪穢污,哪怕傷勢沉重,料想也要殺下去同狼首拚命。 book18.org
南冥惡佛聞言停步,III領問道:「是不是將七柄聖器都插了上去,同盟就算成了?」鬼先生怡然笑道:「能夠平和地插上去,那就最好了。有時候固持己見,自以為善,所造成的傷害,反較存心為惡者多,便是這個道理。」 book18.org
惡佛思索片刻,走下階台,往四人所在處行去,沉聲道:「那我就得請各位,收回反對同盟的成見了。」遠方,聶冥途唯恐眾人不知,扯開喉嚨大聲叫嚷:「喔喔喔喔……出現了!這是『規勸』啊!南冥一次、南冥一次!」 book18.org
鬼先生一聽這兩字便禁不住惱火,若非形勢逆轉,一下變得太過有利,讓他有點飄飄然,說不定就要對聶冥途那張嘴皮子下功夫了。一旁,祭血魔君將他的眉飛色舞看在眼裡,低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小心有詐。」 book18.org
鬼先生嘴角微揚,目光不離場中五人,喃喃輕道:「詐又如何?將計就計,於我們有利即可。計劃里最棘手的狀況還未出現,惡佛若能替我等掃除些許麻煩,也能稍補先前的失著不是?」祭血魔君知他是諷剌自己,不再作聲,又盤膝運氣,再度調復起來。 book18.org
場中原來的四個人,就算連手齊上,也未必能在惡佛手下討得便宜,況且他挑明針對的,僅是反對同盟的一方?媚兒、薛百塍交換眼色,心知今日是抽到下下籤了,不約而同摒除雜念,專心思考應付巨漢的對策。 book18.org
以媚兒的立場,大可兩手一攤,說「我也贊成」,鬼先生縱有算帳的心思,眼下也只能任她自去。 book18.org
可如此一來,大奶妖婦陷於敵手,再也搶之不回,休說違背盟約委實下作,大大踐踏了鬼王的尊嚴,媚兒也不想日後再遇這妖婦時,被她指著鼻子大罵「背信忘義」云云,那可眞是受不了,對小和尙更是難以交代…… book18.org
想到小和尙忽然勇氣百倍,心念一動,彷佛腦筋從未如此清明過,低聲對薛百膳道:「一會兒開打,你將大奶……那姓符的女人手裡的長劍揮出去,她腕力遠比不上你,這點你能做得到罷?」 book18.org
「……然後把劍還給你?」 book18.org
「不,把你的刀朝漱玉節身後扔去。」媚兒低道:「有多遠扔多遠,能扔上看台就最好,爬死她!大奶……呸呸,老改不了口。姓符的空手打不過你,你搶了人往白毛大蟲那兒跑。」 book18.org
薛百膳會過意來,感激龍以符赤錦的安危為先,想起在蓮覺寺時,防此獠如惡鬼,想不到有並肩作戰的一天,心中五味雜陳,不忍見她捨身,苦笑:「你的法子雖好,卻沒想過如何擋下『碎骨金輪』一擊。年輕人,你不要命了麼?不如咱們對對扳兒,換個位罷?」「 book18.org
媚兒哈哈一笑,轉過一張大花臉來,豎起右手拇指,不知為何,薛百膳總覺那張眉目難辨的厚厚油彩之下,有著撥雲見日的爽朗笑顏,彷佛她無犧牲之意,只是去做一件定會成功的小事般。「你傻啦?我起碼擋他三擊!老頭兒,別瞧不起至陽至剛、威震群邪的役鬼令神功啊!」 book18.org
薛百縢胸中熱血上涌,喝道:「好!這個人情我收下了!」身形微晃,倏朝符赤錦奔去。 book18.org
這一下委實來得太快,翠明端應變不及,況且她仍未被告知能不能對這老頭出手,抱著降魔劍往身前一擋,「鏗」的一聲,薛百膳準確無誤地斬在劍格上,距她握劍之手的虎口不過寸許,翠明端持劍不住,降魔青鋼劍脫手飛出。 book18.org
老人鑄鐵般的五指攫住她的右腕,連著脈門一掐,女郎半身酸軟,再也使不出絲毫氣力;薛百媵霍然轉頭,長刀對準猱身撲來的漱玉節一擲,漱玉節料不到他說扔便扔,本能舉劍一格,刀劍鏗然交擊,食塵刀打著旋子飛得半天高,果然落在她身後的望台之間。 book18.org
漱玉節原意便是取刀,見老人拖著符赤錦往另一頭的望台階梯處奔去,猶豫不過一霎,立即掉頭掠上望台,循一地青芒尋找失刀。 book18.org
而媚兒這時終於對上南冥惡佛。 book18.org
鐵塔般的巨漢一見薛百滕發難,立時停下腳步,媚兒卻沒忘了自己身負牽制惡佛的重責大任,靴尖蹬出,整個人宛若一桿貼地射出的響箭,長腿飛快交錯著,倒拖右掌如曳碑,沉聲斷喝: book18.org
「……南冥!來見掌門神功!」猛將萬鈞巨力甩過身前,朝著巨漢的胸膛轟然砸落!同樣一式「山河板蕩開玄冥」,此際卻有江山一廓、清肅妖氛的氣勢,便一擊將鐵塔般的魁梧巨人攔腰轟成兩段,似也不令人意外。 book18.org
鬼先生兩度見她施展《役鬼令》,無論是破驛中與耿照對打,抑或血河盪攔截大太保雷奮開,實力在七玄諸首腦中,只能說是敬陪末座;若非武功質性天生克制陰煞,怕還非是狼首聶冥途的對手。料不到此番出手,內力宏大,招式精妙,整個人宛如脫胎換骨,更可怕的是周身正氣凜然,連狐異門的功體似都隱受牽制,本能想背轉身子,不欲與那沛如江海的浩氣相對。 book18.org
在場不受役鬼令神功影響之人寥寥,惡佛卻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悍招臨門,強如惡佛亦不敢託大,雙臂一橫,猶如井欄,正是碎骨金輪中的防守極招「五百由旬勢」。 book18.org
旭升般光耀奪目的浩然正氣,轟上險惡的地獄之門,連惡佛都不禁身子一晃,小退半步,「山河板蕩開玄冥」的中宮突進之勢未減,媚兒的身軀在半空中一滯,雙掌離惡佛的臂欄還有三寸的距離,氣芒在其中衝撞、凝鍊已極,熾如金膏欲滴,似將成形。她並掌一推,惡佛再退兩步,掌臂相隔已不足一寸,氣芒轉赤,兩人間如推壓著I輪紅日,日廓即將抵受不住,直欲爆開。 book18.org
天羅香那廂隨行的侍女中,幾人忽然耳中迸血,當場昏死過去,七玄首腦們修為高深,只小退半步,運功護住心脈孔竅,免被震音所傷。 book18.org
染紅霞身後一名少女搗耳蹲下,面露痛苦之色,襟口略一俯低,大把的白膩乳肉差點逸出肚兜上緣,酥綿如沙雪,滿得不可思議;都快傾出兩隻瓜來了,仍不見嫣紅乳暈,教人忍不住想:忒小的個子,怎能往衣里塞這許多肉?眼見那雪浪晃動之甚,似酪漿般綿細,搓圓捏扁都不妨,兜兒勒得緊了,的確能容兩隻乳瓜。 book18.org
染紅霞不顧旁人目光,伸手按她背心,綿和的陰極內力汨汩而入,少女「啊」的一聲回過神,抬起圓臉,茫然道:「紅姊,妳說什麼呀?我聽不見。」染紅霞以手勢示意她噤聲,讓她搗緊雙耳、張開嘴巴,順手抹去她鼻下的血珠,以免少女見了,心生恐慌。 book18.org
這圓臉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黃纓。染紅霞將她安頓好,趕緊起身,而場中的拚斗也有了結果──── book18.org
南冥惡佛再退三步,媚兒雙掌終於按上「五百由旬勢」的臂欄,嘴角鼻端卻迸出血來;凝滯不過一霎,惡佛又退小半步,雙臂劃開,這沛莫能御的一式「山河板蕩開玄冥」竟化於無形。 book18.org
媚兒被他揮臂震退,拋飛近兩丈遠,落地時未能調整體勢,徑以背脊著地,連滾幾圈,才又狼狽撐起,單膝支跪,一抹唇血,露出染紅的貝齒狠笑道: book18.org
「……要得!這樣勉強有資格,一見役鬼令里的降魔絕招! book18.org
以二人修為上的巨大差距,能逼得惡佛連退七步,簡直遠超出眾人的想像,誰都不敢說「惡佛不過爾爾」,若適才面對這招「山河板蕩開玄冥」的是自己,指不定便已倒────這樣的念頭,不止出現在一個人心裡。 book18.org
嚴格說來,擊傷陰宿冥的,乃是攻守兩股力量所生的反饋。她是從根本的身體素質上敗給了惡佛,當役鬼令與碎骨金輪擊實的剎那間,產生的反震巨力惡佛挺住了,陰宿冥卻無法承受,因而見血溢紅。 book18.org
惡佛站立不動,並未乘機進襲,在媚兒看來毋寧更加挑釁。她咬著滿口血溫,定了定神,丹田深處的陽丹仍持續運轉著,源源不絕地提供力量……男裝麗人深吸一口氣,起身拉開功架,笑道: book18.org
「要我改口呢,不、可、能!你可以選擇拿回赤眼,告訴那廝你方才想錯啦,南冥惡佛反對同盟,這樣咱們就算結了,各自回家歇息,兩不耽誤。」 book18.org
「……口氣挺大的嘛!蒙著眼聽,還以為是他給妳打得一口血,趴在地上直不起身。」動聽的銀鈴笑語自身後飄來。媚兒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之下血脈翻湧,差點暈過去,脅下及時被一隻綿軟小手攙住;靠得近了,溫溫的體香蒸來一片乳脂似的甜潤,轉頭道: book18.org
「大奶妖婦!妳怎還沒死啊!」 book18.org
符赤錦笑吟吟的,一指身後望台。「搗蛋鬼找出來啦。不用怕,現下他可沒了輒,搞不出花樣來。」見白額煞手裡橫抱著一具嬌小身軀,卻不是玉斛珠是誰? book18.org
原來適才媚兒與惡佛極招相對,迸出強烈的無形氣震,符赤錦突然甦醒,身子恢復原狀,顯是超詣眞功失了效用。 book18.org
她自薛百滕懷中掙起,見身畔小師父仍昏迷不醒,自非翠明端改變了操縱的對象,遙見玉斛珠不知何時離開方塔,沿場邊悄悄移至望台下,距方才混戰處頗近;白額煞則躡足來到她頭頂的圍欄邊,冷不防一攫,拎小雞般將她抓了上來,一把打暈,小偷兒似的抱著少女溜回來。 book18.org
從那一刻起,她便重得自由。 book18.org
個中的因由,符赤錦無法確切解釋,依她的推測,與白額煞觀察的結果不謀而 book18.org
合,或能說明鬼先生交換人質的手法。 book18.org
大凡心識控制之術,皆有一天敵,便是「難以及遠」。故符赤錦等想盡辦法,也要見小師父一面,蓋因小師父附近,必有操縱者翠明端的蹤影,施術時不能被外力干擾,異常脆弱;只消能打倒她,又或終止施術,小師父便能重獲自由。 book18.org
當紫靈眼走入祭殿,符赤錦拚了命想找出翠明端的隱匿處,然而卻不可得,輪到自己走上方塔,甚至被超詣眞功所制,反成人質;其中關鍵,便在「如意女」三字。 book18.org
如意女與翠明端有連結,明端能操控她們的身子,感應其所在,有無可能透過這些個與她心靈相通的女子,將心識加倍延伸,以克服「難以及遠」的難題?如釣線連著魚鉤,又在魚鉤上連接另I條帶鉤的釣線……以此類推,拖釣的範圍,便遠勝過一根釣竿所能及。 book18.org
這樣一想,謎團就突然迎刃而解。 book18.org
玉斛珠是最好的如意女,須緊跟目標,那麼其他的魚鉤和釣線呢? book18.org
符赤錦猜想:天羅香那廂,被無形氣震震暈的侍女們,其中必混入了金環谷出身的如意女,或本就潛伏在冷爐谷內,或於鬼先生壓服後,才命蜓狩雲著手安排。天羅香搞來忒多抬刀棺的「八部教使」,並非搞什麼排場,而是為了掩護超詣眞功的及遠之法,才有「藏葉於林」的布置。 book18.org
符赤錦對超詣眞功頗有了解,寥寥幾眼,便將前因後果串起。 book18.org
那白額煞無此了解,純靠觀察,判斷玉斛珠的亦步亦趨必有蹊蹺,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鬼王惡佛之鏖斗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挾持了玉斛珠。就算鬼先生髮覺了,總不好開口替天羅香討一名侍女;押寶出手,果然解得此局。 book18.org
符赤錦見媚兒形容狼狽,想她為了自己獨當惡佛,莫說兩人沒甚交情,便是手足親人,也未必能做得到,胸中血熱,嘴上卻不肯饒,笑道:「先說好啊,我最看不慣男欺……我是說大欺小,看到就拳頭癢,可不是幫妳啊。」 book18.org
媚兒「哼」的一聲,滿臉狠笑:「妳是忘了帶紅衣,想吐血染紅罷?碎骨金輪里有招很方便的,一把砸得稀巴爛,保證從頭到尾一樣紅,上街都不丟人哪。」符赤錦噗哧一聲,惡狠狠地瞪她一眼,一本正經道:「是麼?一會兒讓聶冥途試試,反正他又不會死。」 book18.org
聶冥途正欲還口,冷不防一塊牆碎從天而降,正中腦門,狼首哼都沒哼一聲,斷垣間竄起大股濃煙,宛若失火;圍欄上,白額煞放落手上兩枚西瓜大小的磚石,沖雙姝一豎大拇指,壓低笠沿,又躡手躡腳回到原處。 book18.org
媚兒猶豫片刻,才對她道:「有件事我很不想妳知道,但想想還是覺得該告訴妳。若有人膽敢這般瞞我,我會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低聲在她耳畔說了幾句。符赤錦美陣圓瞠,以手掩口,淚水一霎間盈滿眼眶,嬌腴的身子一晃,簌簌顫抖,這回反是媚兒攙住了她。 book18.org
見她這般模樣,媚兒忽覺慶幸,自己終是同她說了小和尙的事。不瞞她似乎也很好。「有點出息!」她這話倒是說得半點不心虛,明明在棄兒嶺上哭得可慘了。「別讓人瞧見妳哭。」 book18.org
「……妳聽見時沒哭才有鬼了。」說得跟親眼瞧見一樣!媚兒對大奶妖婦又多幾分忌憚,可能還雜有一丁點佩服。沒準她將來也是老妖……算了,還是別說。她 book18.org
們不知怎麼搞的都聽得見。 book18.org
鬼先生冷眼瞧著,當是一段別開生面的小插曲。 book18.org
幽凝刀魄已得,游屍門老的老、小的小,翻來覆去也只能數出三個半,一把捏死就算,沒甚可惜。儘管陰宿冥的內外修為突飛猛進,在這一兩個月間似有什麼奇遇,畢竟同惡佛相差太遠,添上個不以武功見長的「血牽機」,不過多葬一具艷屍罷了。 book18.org
漱玉節拾了食塵刀,走下階台,見薛百媵攔路,淡然道:「老神君,我倆的恩怨,一定要在此時此地了結麼?」薛百媵沉痛搖頭,嘆道:「看來妳始終不明白,此事自頭至尾,皆與恩怨無關。」 book18.org
情況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樣^除了惡佛的介入,令結果更無懸念之外。 book18.org
漱、薛尙有一斗,陰宿冥縱與符赤錦連手,仍非惡佛之敵。 book18.org
「那麼……再加上我如何?」 book18.org
清朗的語聲吸引了眾人的注目。媚兒與寶寶一起轉頭,赫見一抹猩紅篷影飄然落地,長腿交錯,婀娜健美的體態既充滿力量,又美得令人失神;英風與柔媚在她身上,結合得天衣無縫,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則太薄,只能以「完美」一一字形容。 book18.org
在餘人眼中,「玉面蠨祖」雪艷青適足以與惡佛一較高下,這極可能是今夜此地,能有的對戰組合里,最最華麗燦爛的一對,當能傳下名留青史的一戰;然而在並肩禦敵的雙姝心目中,倘若可以,她們更想呼喚她的眞名,彷佛如此便能得到力量。 book18.org
她有個偉大的父親,拱衛北疆,力抗異族。 book18.org
為保全耿照,她獨力與鬼先生周旋至今,未曾放棄。 book18.org
────染紅霞。 book18.org
「萬里楓江」染紅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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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躍下望台之前,姥姥伸手按住她的香肩,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向她 book18.org
提出警告。 book18.org
「妳明白『其出不意』是什麼意思麼?」 book18.org
老婦人並未顯現怒容,語聲平靜,彷佛事不關己。「機會只有一次。妳要為了那游屍門的女子,選在這個時候發難?」 book18.org
染紅霞與她相處不過數日,不知怎的,卻對這位總是雍容嫻雅、說話慢條斯理的「姥姥」無有惡感。「代天刑典」蛾狩雲在邪派中威名赫赫,總覺該是更精明犀利、雷厲風行的人物,姥姥予她的各種印象里唯一與此相合的,大概也只有刁鑽難測的強橫武功了。 book18.org
即使情況緊迫,染紅霞仍未魯莽甩脫華服老婦的阻攔,徑回過頭去,平靜而堅定地望進她的眼眸。「符姑娘是我的朋友,鬼王與我亦有結盟抗敵之約,我不能眼睜睜看她們,折在惡佛手裡。」似覺抱歉,微一頷首,輕聲道: book18.org
「對……對不住了,要讓您獨自────」 book18.org
紙狩雲笑起來。「我一生都在做不讓自己後悔的決定,這一點,妳倒是比我那些個徒子徒孫更要心鐵。有朝一日,水月停軒若容不下妳,記得來冷爐谷找我。」遞給她一柄長劍。染紅霞認出是在北山石窟演武時蛆狩雲所持,雖無花俏裝飾,劍質卻頗不俗;她11人每回出入石窟,必有黒蜘蛛的人嚴密捜身,蛾狩雲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挾帶至此,自是以為保命卻敵的手段,此際卻交了給她。 book18.org
染紅霞心下感激,但空手實無與惡佛一戰的把握,於是爽快收下,一扶圍欄翻過身去,徑至場中加入戰局。 book18.org
強援既至,符、陰二姝不由得精神大振,三人散成了個「品」字,以生力軍染 book18.org
紅霞為鏃尖,符赤錦剛從超詣眞功的束縛中掙脫出來,氣力猶未全復,而媚兒與惡佛硬撼一掌,已然受了內傷,均難再當惡佛一擊。 book18.org
方塔之上,鬼先生眼見變故陡生,雖以惡佛武力之強,再加個染紅霞也不致翻了盤去,結果終歸是一樣,但畢竟迭出狀況,與原本的計劃漸行漸遠,氣不打一處來,峻聲冷道:「雪門主,妳這是要表態麼?妳天羅香上上下下忒多口人,如此基業,可不能朝令夕改,說變就變。要有個什麼萬一,只怕後悔莫及。」裹脅之意十分露骨。 book18.org
薛百膳聽他說得雲遮霧罩,不著邊際到了這等程度,其中滿滿都是顯而易見的陰謀氣息,心中暗忖:「看來,竟連天羅香也為狐異門所制,難怪這廝忒也大方,專提於己不利的條件。以『玉面蠕祖』之能,卻又如何能夠?必是使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料想以漱玉節之精明,不可能聽不出蹊蹺,瞇眼乜著長劍指地、擺出與尊長過招之架勢的烏紗麗人,冷哼道: book18.org
「宗主,連天羅香也著了道兒,帝窟五島未必便強過了這幫毒蜘蛛,妳仍執迷不悟麼?」漱玉節淡淡一笑:「請老神君讓路。與其勸妾身,不如勸符神君去,她有什麼必要,須捋惡佛虎鬚?」薛百膳心念一動,就在略略分神的剎那間,漱玉節已低著頭朝老人身畔掠去,打算來個聲東擊西,乘隙掠上方塔,將兩柄刀劍插上玉座。 book18.org
薛百膳大笑,袍袖一翻,徒手抓下一塊欄杆,彷佛非是堅硬溫潤的上佳玉質所砌,而是白面捏成。他隨抓隨扔,漱玉節腦後生風,嬌腴的玲瓏葫腰左擰右旋,接連讓過「暗器」,雖是應變快絕,腳程卻顧不上了。 book18.org
眼看痩小的葛袍老者雙臂如鐵,飛撲而至,美婦人一聲嘆息,玄母劍連劍帶鞘一抖,嗤的一聲破空勁響,徑刺老人胸腋「大包穴」,使的卻是黑島帝字絕學裡的《穿心劍式》。薛百滕不敢大意,運勁於爪,全神拆解,雙方均有所保留,皆未用上全力,一時間鬥了個不勝不敗,戰況頗為膠著。 book18.org
另一廂染紅霞聽出鬼先生以耿照相脅的意思,料想自己這般明旗亮幟、公然反抗鬼先生,他多半猜出耿郎已不在望天葬;按黃纓帶來的消息,行動之際,耿照將示以信號,一望即知。無論如何,總不會是現在這當口。 book18.org
她不知道提前發難,將對耿郎的計劃帶來何種影響、會不會導致失敗……為了符赤錦與陰宿冥的性命,她不容許啟己坐視不理。對她這般任性妄為的舉措,黃纓的反應可能比姥姥要大得多,縱使頭暈腦脹,仍抓下她一片衣角;若是負責傳遞消息、聯絡兩方的「監軍」大人神智清醒,說不定寧可攔腰抱住她,也決計不讓她摻和進去。 book18.org
「惡佛!」染紅霞不欲與鬼先生交談,以免泄漏更多機密,徑對巨漢道: book18.org
「你已闉明了立場,豈不由他人表達?你所要的同盟,難不成就是這般專斷獨行、難以容人的蠻橫組織?」另一頭正與薛百塍交手的漱玉節豎起了耳朵,心生一念:「這雪艷青說話的聲音口氣,怎與前度血河盪時不同?」 book18.org
南冥惡佛抬起眼帘,濃眉之下迸出精光,似也察覺有異,忽然「呼」的一拳,朝女郎正面搗來,勁風颳得她衣發皆逆,綴著兔絨的猩紅大氅獵獵激揚! book18.org
眼看一場鏖戰勢不可免,染紅霞心中嘆息,手裡卻不敢留力,雙手持劍轟然砸落,氣勁刨開一地鋪石,宛若地龍翻身,劈里啪啦地卷向惡佛!在場眾人除了鬼先生與蚔狩雲外,無不瞠目結舌,適才曾懷疑過「蠨祖非眞」的,此際心頭都沒了雜音。 book18.org
這路武功,血河盪當夜曾自玉面蠕祖手中使出,震懾全場。儘管沒人叫得出名 book18.org
目,卻絕不可能忘記這堪與妖刀比肩的、極其駭人的破壞力。 book18.org
────玄囂八陣字,地字訣! book18.org
(第三十六卷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