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第三卷:暗香疏影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妖刀之危暫解,胡彥之、染紅霞和黃纓等人也隨耿照先入白日流影城棲身。夜中,橫疏影卻將妖刀之秘私泄於「姑射」。「姑射」所屬,何方之徒?橫疏影如何也不能忘記,她初遇「姑射」那天,「那人」的一言一語。 book18.org
「這是『重瞳』。」給她面具的那個人,曾經這樣說:「傳說中,『目有重瞳』乃成仙之兆。戴上這個面具,妳才能成為我等『姑射』的一員。」「我們……也算是仙人麼?」「死而復生之後,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仙人,便是厲鬼。」——那,我們究竟是仙人……還是厲鬼?到如今,她仍是想來便一陣悚栗。 book18.org
【第三卷:暗香疏影】第十一折:虎風煙舉,疏影橫塘 book18.org
蘇彥升被喝得驚跳起來,神智陡清:「你怎知那是《不復之刀》?」耿照沒時間解釋,只說:「琴魔前輩臨終前,曾與我說過。」撐住女牆,作勢欲跳。 book18.org
蘇彥升差點破膽,揪住他的衣袖,尖聲道:「你……你做什麼?」 book18.org
耿照一把揮開:「萬劫好殺,我要阻止它。」縱身往台下一躍,雙手抱頭、著地翻滾兩圈,也不見他撐地起身,整個人橫里一晃,忽如蝗蟲般蹬腿掠出。 book18.org
他俯頸矮身,雙腿飛快交錯,奔跑的動線如水中游蛇,又有些像是林間鼯鼠,幾乎讓人產生「貼地滑行」的錯覺;一霎之間,已切入萬劫刀的揮動半徑以內,飛也似的撲向碧湖的背心! book18.org
「好……好快!」 book18.org
蘇彥升目瞪口呆,才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名鄉下少年。 book18.org
耿照移動的方式,完全顛覆了蘇彥升對「輕功」的既有印象。那種水一般流暢、完全沒有頓點的連續動作,看不出有什麼內力或招式的運用之處,與其說是「武功」,更像是由極端靈敏的知覺、異常發達的肌肉,以及不可思議的反射動作融合而成的運動本能…… book18.org
(這樣的敏捷不像是人,似乎……更接近野獸!) book18.org
耿照雙手一合,原本打算出其不意地擒抱住碧湖的小腰,誰知她身子一轉,拉著鐵鏈踏上石刀,嬌小玲瓏的胴體順勢盪去,反而繞到耿照背後,細白的裸足挾著勁風穿出薄紗裙擺,「砰!」蹴上耿照的背門! book18.org
耿照一口鮮血湧上喉頭,眼冒金星,仆倒時身子一掙,連滾帶爬的摸向石刀另一側;原地「唰!」被踩出一小處陷坑,碧湖小巧的雪白腳兒頓成殺人兇器,美腿一勾,逕取耿照頸側! book18.org
耿照閃避不及,並起雙肘一擋,「篤」的一聲悶響,臂骨疼痛欲裂,忍不住單膝跪地。 book18.org
碧湖踩著他的肩頭一躍而起,右腳高舉過頂,腿心秘處暴露無疑,雪白的小腹繃成一球一球的小丘起伏,整個陰部小巧如圓棗,色澤粉橘,陰阜上一撮烏亮纖茸迎風飄卷,粉蛤毫無遮掩,裸露出一條小指長短的粘閉肉縫;因右腿的腿根大開、肌肉牽動之故,蛤嘴噙著的兩片酥潤嬌脂微微翻開,隨著抬腿的動作拉開一抹半透明的晶瑩水光。 book18.org
她凌空抬腳,一雙赤裸的結實美腿幾乎拉成一字馬,右踝貼耳,挺腰一擰,肌肉拉成了既緊繃又平衡的完美線條,側看猶如一個曲線玲瓏、雪膚粉潤的「冫」字;轉眼上躍之勢已盡,隨著嬌軀墜下,渾圓小巧的右腳跟對準天靈蓋,右腿「呼」的一聲往耿照頭頂踵落! 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往後一仰,堪堪避過,忽覺臉上微涼,原來她右腿放落,蛤縫裡的一抹水光擠成幾點液珠,潑風濺出。他用手背一抹,鼻端嗅著一絲酸酸甜甜的體味,濃烈馥郁,如花房熟裂、果腹迸漿,與染紅霞的清幽截然兩樣,卻不覺得嗆人,也無絲毫不潔之感,一般的令人想品嘗再三。 book18.org
碧湖右踵落空,倏地飛起左膝,去頂他咽喉。 book18.org
耿照打死不退,雙掌及時接住膝錘,瞥見她腿間水光盈潤,一道晶亮的水痕沿大腿內側淌下,赤裸的圓翹臀廓上還懸著液珠;淫蜜被體溫一蒸,撲面都是鮮濃馥烈的熟果香,熱烘烘的一陣濕潤,不覺蹙眉:「殺人……真的給你這樣大的快感麼?」忍著掌骨疼痛,用力將她推開。 book18.org
誰知碧湖沾著濕泥的、剝蔥似的左腳足趾才剛點地,右腿一勾,又如閃電般回身掃至! book18.org
一連三招毫無間隙,耿照體勢用盡,終於不及格擋,側著腰硬生生吃下這一擊,「砰!」翻倒在地,余勢不停,被踢得連翻幾匝,咬牙撐起半身,忍不住嘔出一大口鮮血。 book18.org
兩人距離拉開,纏鬥之勢頓時破局。碧湖蒼白的小臉露出一抹空洞的笑意,喀啦啦的一陣刺耳聲響,鐵鏈被拉得筆直繃緊,插入土中的石刀便要飛出。 book18.org
——一旦面對萬劫,下場便是化成血池塘的一角而已。 book18.org
耿照一開始就定下「對人不對刀」的策略,寧可貼身纏鬥,利用萬劫刀巨大不便的弱點,徹底隔開刀與持刀者之間的聯繫。 book18.org
結果正如他的預想:萬劫歸萬劫,碧湖仍是碧湖,縱能駕馭千鈞巨刃,她卻沒有因此變成內力超群、身如鋼鐵的絕頂高手,少女的拳腳並不能直接威脅他的生命,與持萬劫刀時的恐怖有著天壤之別。 book18.org
只是失去靈魂、如傀儡娃娃般的刀屍,似乎仍保有相當程度的智力。 book18.org
碧湖的猛烈攻擊並非是想徒手取命,而是要逼他退出石刀的直徑方圓之外,以施展萬劫的無匹威力。耿照勉強起身,還在凝聚體力,碧湖已揮動鐵煉,猙獰的巨型石刃呼嘯而來—— book18.org
勁風自頭頂掃過,驀覺腳下一空,已被人揪著衣領一把拉開。兩人一路滾至林邊,耿照抬頭睜眼,出手相救的居然是方才那名落馬的青年大鬍子。 book18.org
「媽的!」胡彥之一躍而起,忍不住啐了一口: book18.org
「這小娘皮……是哪裡來的妖魔鬼怪?」 book18.org
「是萬劫妖刀。」耿照突然瞪眼,拉著他低頭一滾:「小心!」 book18.org
嘩啦啦的一陣亂響,萬劫過處,兩株大樹如泥塑紙紮,攔腰倒落。 book18.org
胡彥之挽住他的臂膀,低喝道:「進林子裡去!」耿照會意,跟著他一溜煙鑽進了茂密的樹林中。胡彥之點足而起,躍上一棵大樹,縱身掠至前方另一蓬樹冠里,回頭道:「走上面!枝葉越茂密處,那把天殺的鬼刀越難施展!」忽見耿照三兩下爬上樹頂,攀著樹間的藤蔓擺盪過來,敏捷得猿猴也似,不覺一怔: book18.org
「你不會輕功?」 book18.org
「不會在樹上飛的這種。」耿照老老實實說: book18.org
「教人跑步快的我倒是學過一些。」 book18.org
胡彥之不覺失笑。 book18.org
他精擅追蹤術,輕功自是極好,於林間縱躍宛若飛影,不僅僅是快,更快得藏形匿蹤,不仔細辨別,還以為是鼯鼠山貓之類。 book18.org
然而耿照雖不通縱躍之術,身手卻異常矯健,往往一勾一蹬之間便能上樹,攀著藤蔓飛來盪去,間隙太寬時便直接落地奔跑,居然也緊跟其後,仍在聲息相聞的範圍之內,胡彥之不由一凜:「這少年身手了得,若經調教,定成高手!」好奇心起,大聲道: book18.org
「喂!我叫胡彥之,是真鵠山鶴真人的徒弟。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book18.org
耿照調到執敬司後,曾用心背誦過正道七大派的要人名冊,心念電轉之間,忽想想到:「莫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策馬狂歌』胡大俠?」危難中不敢失了禮數,大聲道:「小人是白日流影城的弟子,名叫耿照。」 book18.org
奔跑間無法詳談,兩人逃出里許,只聽身後葉搖樹倒,轟隆隆的有如巨靈壓境,漸次逼來,知道是萬劫追到。胡彥之低頭啐了一口:「呸,他奶奶的!這小娘皮是哪來的怪胎?衣衫不整、妖妖嬈嬈的,出手卻這般狠。老子出入妓院,見識過的女子也不算少了,從來沒看過這麼恐怖的。」 book18.org
耿照回道:「那是妖刀萬劫所致。持刀的那位碧湖姑娘是水月停軒的弟子,原本該是一位良善貞淑的好姑娘。」將水月停軒里發生的事約略說了一遍。 book18.org
胡彥之聞言不禁回頭,微微蹙起濃眉。 book18.org
「水月停軒的……碧湖姑娘?」 book18.org
「胡大俠認識麼?」耿照奇道。 book18.org
「如果她不拿那把大刀子狂殺猛殺的話,我倒想認識認識。」他哈哈大笑:「放眼東海,無論正道六大派還是外道七玄界中,哪有少年男子不憧憬水月停軒的?我十幾歲時,根本覺得那是個活色生香的女兒國哩!」 book18.org
胡彥之混跡市井,說話俚俗慣了,但被他豪邁的笑聲一襯,說什麼都不覺得卑瑣下流。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好感頓生,驀地前頭光線驟亮,不知不覺,這片深林將至盡頭,唯恐妖刀接近人居,大聲說道:「胡大俠!蒙你搭救,日後若有機會,小人定當補報!就此別過。」矮身鑽入一處粗大的椏叉不動,靜待妖刀接近。 book18.org
身畔林葉一陣沙沙動搖,胡彥之飛掠而回,一抓他臂膀:「小伙子!你腦袋不清楚啦?這麼想死麼?」 book18.org
耿照搖頭。「若讓妖刀離開此地,只怕死傷更多。」 book18.org
胡彥之一凜,見他模樣十分鎮定,心知有異,沉聲道:「這不是鬧著玩的。你知道怎麼應付?」 book18.org
耿照沉吟道:「我也沒把握。不過要是能分開人與刀,碧湖姑娘應該有救。萬劫刀對應的屬性是『嗔』,非恚恨難平、怨念極深之人不附,一旦合適的人選出現,妖刀便會出現在他的面前,引誘那人持有;要是被附身的刀屍怨恨平息,又或者力量消退,妖刀就會另外再找新主。當然,尋常人觸摸到妖刀,也難保不會被妖魂影響,能不碰就不要碰……」 book18.org
胡彥之省悟過來,擊掌道:「是了!只消分開人刀,待小娘皮醒過來,哄得她眉開眼笑、心花怒放,那撈什子的萬劫刀就不要她啦。是也不是?」 book18.org
耿照倒沒想得這麼多,只想阻止萬劫殺入人群,見他說得高興,不忍心告訴他萬劫若被遺棄、不得不另覓新主時,必以舊主的血糜骨肉做為營養,是一柄兇惡至極的魔刀,只點頭道:「胡大俠說得極是。」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難怪你死纏爛打,凈巴著小娘皮不放。我還以為是哪來的色中惡鬼,死也要占人家便宜。」圈指銜口,發出一聲尖銳長哨,回頭笑說:「若我那兄弟沒死,我倒是有個主意。」 book18.org
眼看林中騷動逼近,耿照不願連累無辜,低聲道:「胡大俠,萬劫殺人如麻,我們倆要是同在此處犧牲,就沒人向正道示警啦。林後懸崖之下,還有三名水月停軒的姑娘等待救援,另外我將蘇道長藏在烽火台中,這四位就麻煩你了。」 book18.org
胡彥之神情一凝,似要發怒;眼珠子一轉,忽然哈哈大笑:「媽的!我們觀海天門,還真是教你這小子給看扁了。」忽聽遠處一聲昂嘯,林中風動葉搖,竟似虎咆,喜上眉梢:「救兵來啦!」拉著耿照躍下枝椏,發足向林子盡處奔去! book18.org
胡彥之施展上乘輕功,幾乎是足不沾地,直如貼地飛行,身旁諸物颼颼掠過,眼角只餘一抹殘影流光,不消片刻,已將碧湖遠遠拋在了後頭。遍數觀海天門十八宗脈百餘處觀門,並無一家以輕功見長,能練到這般「泄地流影」的驚人境界,只能說是此人異稟天生。 book18.org
他不肯舍下耿照,緊緊拉著,奔行片刻才想起這少年不通輕功,趕緊放慢速度;見耿照滿頭大汗、邁步狂奔,卻未如想像一般,被自己拖得一地亂爬,不覺驚訝。趁勢按住耿照脈門,悄悄渡入些許內息,果然沒有異種真氣入體、與本身內力相互激盪的反應,暗忖:「看來這小子沒騙人,他是真的沒練過上乘輕功。」 book18.org
須知輕功要至「泄地流影」之境,除了鍛鍊筋骨,還須佐以呼吸、運氣等內家功法,否則難以持盈保泰,縱快得一時,趨避、動靜間也無法運化隨心。耿照內力低微,也沒學過什麼高深的輕功訣竅,跑起來居然只稍遜胡彥之一籌,無怪乎他另眼相看。 book18.org
兩人狂奔一陣,耿照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勉力開口:「胡大俠……」 book18.org
胡彥之皺眉道:「你說話能不能爽快些?『大俠』兩字,連妓院的娘們叫春都不時興了,你老弟何苦弄得我這麼軟?」耿照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訥訥道:「小人……」 book18.org
「行了行了。」他嘆了口氣,搖頭道:「你小子心腸不壞,就是彆扭得要死。我看這樣:我的年紀,當你大哥凈夠了,你就叫我老胡;老子呢,嘿嘿不好意思,喊你一聲小耿——這樣簡單多了吧?」 book18.org
耿照本不是小氣之人,聽他說得率直有趣,忍不住笑出來,邊跑邊喘:「好……好啊,老……老胡!」胡彥之哈哈大笑,忽然歡叫:「好兄弟!」前頭樹影兩分,一頭龐然黑影一躍而出,正是那匹紫龍駒。 book18.org
「小耿,同你介紹。這位呢,算來是你二哥了,有個匪號叫『策影』,踹死的惡徒可比我劍下殺的還多,二位親近親近。」他拍了拍那紫龍駒「策影」的馬頸,策影卻大不領情,低頭一拱,黑毛白流星的長吻撞得他踉蹌幾步。 book18.org
胡彥之見它左眼血流如注,從鞍側解下個繫著黑舊紅繩的黃油大葫蘆,拔開塞蓋,一陣濃烈的酒香四溢而出。策影「喀搭喀搭」趨前幾步,不再像之前那般躁烈。 book18.org
胡彥之仰頭灌了一大口,忽然「噗!」一聲,通通噴在策影的左眼處。 book18.org
策影吃痛,搖著頭踏蹄低吼,「虎——」的嘶鳴聲透耳一震,仿佛四周忽然生風搖動起來。耿照一凜:「方才那有如獸咆般的叫聲,竟是它發出來的!」只聽胡彥之道:「兄弟,事急從權,不及給你裹傷啦。先喝兩口壓壓疼,一會兒咱們報這條老鼠冤去。」 book18.org
策影咬過黃油葫蘆,居然仰頭骨碌骨碌喝起來,酒水不住從它血紅的口中溢出,有股說不出的豪邁殺氣。 book18.org
胡彥之笑著對耿照說:「你二哥不只能喝酒,還極愛吃肉,一次要吃十斤碎棗混十斤剁碎的生牛肉,外加一壇上好的蘭英白酎,吃完氣力百倍,真箇是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喚它都不停。下回有機會再找你一道。」 book18.org
「我有個法子,教小娘皮和那把鬼刀分開。」他拍拍策影,神秘一笑: book18.org
「不過,得靠你二哥幫忙。你想不想聽?」 book18.org
兩人布置妥當,胡彥之躍上馬背,兩腿一夾,策影掉轉馬頭,小碎步往林中奔去。 book18.org
碧湖原本便追得緊,不消片刻,雙方已在狹窄的林道間遙遙相望。 book18.org
胡彥之雙手交錯,自鞍畔擎出雙劍,踮步打浪,策影越奔越快、越奔越快,熾電般的雪白長鬃迎風獵獵,劈啪勁響,猶如衝鋒時高舉的軍旗旌尾! book18.org
林道狹長,不容萬劫迴轉。碧湖停下腳步,反手握住石刀,由背後舉至身前,刀尖直指林道,正對著急馳而來的策影! book18.org
「又來啦!」耿照小聲道:「小心她的『不復之刀』!」 book18.org
「放心好了。同樣的招數,豬才會連上兩次當!」胡彥之僅以兩條腿跨住馬鞍,放開韁繩,雙手分持雙劍,斜斜垂落身側,縱聲豪笑:「好兄弟,待會便瞧你的啦!」 book18.org
策影虎虎噴息,不像尋常馬匹般仰頭嘶鳴,始終不發一聲,烈電般的一隻右目迸出怒火,放開四蹄,飛也似的沖向嬌小的碧湖。每一落蹄,均刨地寸許,掀起滾滾黃塵,形影之巨、聲勢之猛,仿佛要將碧湖碾成肉泥! book18.org
一人一馬眨眼已至十步外,林道寬約五尺,還不夠一名成年人橫躺,萬劫刀固然難以揮動,胡彥之也沒有跳下馬背閃躲刀氣的空間;十步一到,碧湖驟然睜眼,嶙峋的石刀一震,「嗤」的一聲破空尖響,地上卷塵倏分,細細的泥灰中印出一條極寬極扁、快到煙塵來不及合攏的乳白刀形,颼地正中策影! book18.org
眼看馬將對剖,策影忽往旁邊一跳,肌肉糾結的馬肩撞上林樹,刀氣削過鞍頭,直奔胡彥之的腿胯! book18.org
胡彥之雙劍交擊,危急中往身前一擋,「鏗!」一聲龍吟激盪,雙劍應聲折斷;他整個人往後一仰,猛被刀氣掀下馬背! book18.org
碧湖凝立不動,冷冷瞧著失馭的策影一路擦撞著林樹,歪歪倒倒從身畔奔過—— book18.org
忽然間,一人從馬腹下鑽出,牢牢將她抱入懷中,在著地的一瞬間及時翻轉,沒讓小碧湖撞著地面;便在同時,策影交錯而過,張嘴咬住石刀後的鐵鏈,往烽火台的方向發足狂奔! book18.org
那人死命抱著碧湖,伸腿勾住林樹。策影拖著石刀絕塵而去,兩股相反的巨力一扯,碧湖的小手再也握持不住,虎口迸出鮮血,鐵鏈脫手飛去! book18.org
「救到了……」耿照抱著她一躍而起,不顧滿面黃塵,歡聲叫道: book18.org
「我們救下碧湖姑娘了!」 book18.org
胡彥之翻身躍起,也不管雙手虎口迸碎、鮮血長流,一把揮開黃塵,大聲問道:「人呢?有沒有怎樣?」耿照低頭審視懷中的少女,回道:「昏過去啦。似是……似是無礙,只有些皮肉傷。」 book18.org
胡彥之猿臂一舒,衝上去將兩人抱住,眯著眼睛放聲大笑:「乾得好、乾得好!好兄弟!哈哈哈……呸、呸、呸!惡——」不意吃了滿口黃塵,轉頭一徑吐唾。 book18.org
塵灰飛散,三人都是黃撲撲的一身,碧湖紗布纏頭,倒還罷了,耿、胡卻有如扮戲文的丑角,均是苦著一張黃底白面,不見鬚眉,隻眼眶、嘴縫、鼻孔周圍等露出肌膚顏色。兩人相對一怔,不由大笑。 book18.org
耿照只覺平生從未如此開懷,碧湖是素昧平生,胡彥之也是素昧平生,卻仿佛於這一刻間無比熟悉;自他幼年離開龍口村、來到白日流影城之後,這是頭一次毫無顧忌的放聲大笑。 book18.org
笑著笑著,林樹間一陣沙沙風搖,策影巨大的身軀緩緩行來,閉著的左眼尚未結痂,步子卻十分穩健,身後雪白的長尾不住輕掃,縱使滿身傷痕,自有一股沉定內斂的睥睨之氣,猶如林中王者。 book18.org
胡彥之從腰後解下黃油葫蘆,自飲一口,隨手一拋。策影頭頸不動,站得既挺又直,葫蘆飛至面前,才張嘴咬住,仰頭痛飲;喝了片刻,忽然一拱耿照肩頭,長吻微伸,將葫蘆朝他伸去。 book18.org
「你二哥讓你喝酒哩!」胡彥之微愕,旋又大笑:「它看得上眼的人不多,我也是頭一回見它請酒。」 book18.org
耿照啞然失笑,將葫蘆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 book18.org
那酒又嗆又烈,簡直像透明無色的水狀焰火,一路從口腔燒至腹內,所經之處如無數把刀子攢刺一般,不由一顫,咳出大口濁氣,咬牙硬說:「好酒!」誰知開聲之後,喉中刺痛感大減,竟是說不出的暢快。 book18.org
他拭著嘴角大口喘氣,每吞入一口新鮮空氣,喉管至腹腔內都有變化,時冰時熱、又痛又癢;呆怔片刻,才想起自己的模樣定然十分狼狽,呼的一聲,抓頭傻笑起來。 book18.org
策影從他手裡咬走了葫蘆,依舊站得直挺挺的,自顧自的仰頸痛飲。 book18.org
「其聲如虎,不輕嘶鳴;其行如電,不輕放蹄。峙之如岳,停之如淵,不倚爪牙而嘯深林者,謂之『紫龍』。」胡彥之接過葫蘆,拍了拍策影: book18.org
「像你二哥這樣,才能稱得上是馬中的千里之王。」 book18.org
耿照一吐酒氣,點頭道:「做人……做人也是這個道理罷?二哥真了不起。」 book18.org
胡彥之豪邁一笑,將葫蘆遞給他,逕自從地上拾起兩柄斷劍,笑著說:「若非這對『狂歌劍』,只怕我已分成兩半啦。這小娘皮好厲害的手段!」 book18.org
耿照心想:「原來老胡的對劍名喚『狂歌』。他的外號,卻是從劍、馬而來。」 book18.org
兩人將昏迷的碧湖橫放鞍上,牽著策影回到崖邊,搖搖欲墜的烽火台中已不見蘇彥升的蹤影。耿照有些擔心:「莫非是出了什麼意外?」胡彥之搖搖頭:「姓蘇的最是怕死,如果我所料不差,他一見苗頭不對便即溜走,此刻不知逃到哪兒去啦,你擔什麼心?」 book18.org
耿照想想也是,趕緊奔到台後垂繩處。 book18.org
崖下的黃纓一見他探頭,氣得破口大罵:「方才那柄大石刀突然飛了下來,『轟』的一聲墜入溪里,真是嚇死人啦!你在上頭幹什麼吃的?這麼大的玩意兒丟將下來,不用先說一聲麼?」 book18.org
耿照心想:「原來它將刀甩下了山崖。」暗嘆二哥靈性更勝常人,一邊忙不迭地賠小心,一邊縋著繩索下崖去,對黃纓道:「適才情況兇險,來不及同你說。這崖不太好爬,我背你上去。」 book18.org
黃纓原本窩了一肚子的氣話要發作,一聽他如是說,怒氣大大平息,白了他一眼道:「哼,馬屁精!誰要你來賣好了?」一張粉嫩小臉卻漲得紅撲撲的,杏眼裡盈盈有光,菱兒似的豐潤小嘴抿著一抹笑。 book18.org
耿照先將赤眼解在崖下,背著她爬上山崖,得胡彥之與策影之助,將染紅霞、采藍二姝及魏無音的遺體拉了上來。胡彥之不識黃纓、采藍,與染紅霞卻有數面之緣,奇道:「二掌院武功超群,是誰將她傷得如此之重,居然昏迷不醒?」一旁的黃纓聽見,捂住小嘴,忍不住「咭」的一聲,一雙明媚的大眼睛明目張胆地瞟了瞟耿照,滿臉的幸災樂禍。 book18.org
耿照窘得臉紅脖子粗,抓耳撓腮:「是……是妖刀所致。這個……說來可就話長啦。」胡彥之心覺有異,正想繼續試探,忽聽林間一陣蹄響,塵沙飛揚之間,十餘騎沖了出來。 book18.org
馬上的騎士身披雙扣布甲、腰系雙鉈尾帶,布甲上綴著魚鱗鐵片,背著髹漆長雕弓,鞍頭兩側各掛著一個同式的箭壺,繁纓飾馬,蹄鐵簇新。人人佩帶長劍,手中攢著長槍,只差一頂護耳翻起、頓項披垂的綴羽兜鍪,活生生便是圖畫里奔出來的皇廷羽林軍。 book18.org
為首之人長槍一舉,吁的一聲,十幾匹馬一齊停住,顯是訓練有素。 book18.org
紅螺峪已是朱城山地界,再往裡頭走上七八里路,便可見白日流影城的外廓。這一隊騎兵鎧仗鮮明,想也知道是流影城的人馬,胡彥之正欲開口,忽見耿照面色一沉,不禁悄聲問:「怎麼,這伙不是你們的人?」耿照默不作聲。 book18.org
那領隊長槍一指,喝道:「這匹馬是誰的?」指的居然是策影。 book18.org
他連問三聲,胡彥之只是抱臂嗤笑,也不答話。領隊眉頭微皺,單手握韁,冷冷道:「既是無主之馬,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舉起槍尖,大喝:「備索!這次別再讓它跑啦!」左右齊聲相應,聲若洪鐘,紛紛從鞍頭解下套索,策馬圍了過來。 book18.org
黃纓嚇得粉臉發白,顫聲道:「耿……耿照!這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驀地一聲烈咆,策影仰頭長嚎,四周林葉被吼得颼颼亂搖,竟如深林虎嘯一般! book18.org
騎隊的十幾匹駿馬仿佛遇上了攔路虎,被吼得前腳一軟,跪的跪、退的退,還有嚇得人立而起、或要掉頭逃走的。眾騎士握韁呼喝一陣,才將坐騎安撫下來,模樣雖有些狼狽,忙亂中卻無一人滾下鞍來,迅速恢復了陣列,依然是一彎月形,散開來將耿照等人堵在懸崖邊。 book18.org
須知訓練有素的武裝槍騎隊,只需一伍(五人)連轡,便足以對付一般的武林好手。銳利的槍陣無論合圍或並進,配合馬匹衝刺居高臨下,殺傷力十分驚人;若再輔以弓箭,就算如胡彥之這等高手,萬一不幸遭遇,孤身逃走或有一線生機,硬碰硬則萬萬討不了便宜。 book18.org
胡彥之眯著眼,單臂環胸,另一手撫弄下巴濃髭,似是在看笑話,心中卻不無欽佩:「這些人的騎術堪稱精湛,就連東海都督府的馬軍都無這般能耐。放眼東海,說不定只有鎮東將軍麾下精兵可比……奇怪!白日流影城是吃飽了撐著,沒事練這等馬軍做甚?」 book18.org
忽見那領隊平舉長槍,槍尖對正自己的鼻子,厲聲道:「你!模樣鬼鬼祟祟,非奸即盜!藏此好馬,莫非是想做什麼歹事?快將馬匹獻上,要不,綁你去見官!」 book18.org
胡彥之聞言一怔,登時哇哇大叫:「去你媽的!這裡忒多人,便只有我像賊麼?」就著眼角餘光瞥去,赫見耿照滿臉真誠、黃纓嬌俏可愛,如遭重擊,抱臂陰沉道: book18.org
「哼哼,你們這些個眼殘的,說了你們也不懂。這匹紫龍駒如此神異,誰能駕馭?天生奇物,何須人主……它,便是它自己的主人!」 book18.org
耿照聽他二人一來一往,始終不發一語,只是仔細聆聽;聽得片刻,才忽然抱拳道:「這位是多射司的葛家五郎麼?小弟是執敬司的耿照。」 book18.org
那領隊掖住長槍,單手解下面巾,皮兜下露出一張與耿照同樣黝黑的年輕面龐,細長的雙眼炯炯放光:「你是耿家的麼——」雙腿略夾馬肚,踮著光亮的銅鐙策馬上前,俯身低道:「你在這裡做甚?這幾位……是二總管的差使?」 book18.org
原來這馬隊首領葛五義是龍口村出身,算得是耿照的同鄉。 book18.org
在家鄉時,葛家的三郎愛慕耿照的姊姊耿縈,總是讓五弟前來傳話。耿縈年紀較長,通曉事理,知道葛家在龍口村坐擁良田數畝,決計不會娶一個破落軍戶的女兒進門,為免嫌疑,都讓耿照去打發。兩人說不上童年玩伴,卻是自小便看熟了的。 book18.org
耿照不願對他說謊,只說:「這位胡彥之胡大俠,是觀海天門鶴真人的徒弟,馬是他的;馬背上那位紅衣女俠,則是水月停軒的染二掌院,這幾位姑娘是她師妹,都不是可疑之人。小弟正要領她們去見二總管。」 book18.org
葛五義沉吟片刻,低聲道:「這馬呢?能留下麼?」耿照老實搖頭。 book18.org
葛五義似已料到,只微微頷首,忽聽遠方馬蹄聲響,林後煙塵翻卷,似是陰霾涌至,依稀聽得人喊馬嘶,聲勢浩大,已算不清有多少騎。 book18.org
「不好,是公子來了!」他皺起眉頭,低聲道:「你先避會兒,我來引開他們。」耿照會意,拉著胡彥之等躲進烽火台中。策影身軀龐大,幸而木台被萬劫砸壞一角,門框碎裂,堪堪容它低頭鑽入。 book18.org
葛五義縱馬踩亂泥地上的足跡,指著另一頭道:「黑馬往那裡去了,快追!」率先甩韁,往烽火台的反向奔去。眾騎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片刻,也都策馬追上。 book18.org
突然間,林中衝出大隊人馬,服色與葛五義等相仿佛,卻足有數十騎之譜,隊伍前頭有八名短後衣、雙袍肚,頭戴紅纓皮鬃笠,外扎綠鸚短繡衫,衫中露出銅釘襯甲的武裝侍衛,簇擁著一名錦衣玉帶的白馬公子。 book18.org
葛五義等一見那公子到來,紛紛勒馬讓至一旁,就著鞍上垂槍俯首,齊道:「公子爺!」那公子看也不看,逕自舉目遠眺,喃喃道:「怪了。方才聲音明明是從這兒來的,怎麼又不見蹤影?」 book18.org
身旁一名護衛聽見,忙問葛五義:「你們先來一步,有見著麼?」 book18.org
葛五義垂首道:「沒看真切,不過來時聽見樹叢搖動的聲響,依屬下猜想,約莫是朝那裡去了。」 book18.org
那公子聞言回頭,白面上掠過一抹青氣:「那你還楞在這兒做甚?還不快追!」不待左右答應,熟練地調轉馬頭,馬鞭一抽、馬刺一蹴,胯下的雪白駿馬跳蹄長嘶,飛也似的朝葛五義所指之處奔去! book18.org
他的坐騎遠較諸人神駿,部屬們一下子措手不及,片刻就被拋在後頭。那八名綠衫侍衛趕緊策馬直追,餘人也不敢怠慢,呼喝聲中,眨眼走了個乾乾淨淨,只留下漫天的塵沙飛卷。 book18.org
「那人……真是一點兒都不愛惜馬匹。」 book18.org
清脆動聽的喉音微帶嬌慵,黃纓、胡彥之雙雙回頭,居然是染紅霞醒了過來。 book18.org
耿照一見她甦醒,喜動顏色,脫口道:「你……身子好些了麼?」話沒講完,便已後悔。 book18.org
只見染紅霞身子一顫,雪靨微紅,姣美的唇瓣卻略顯蒼白,轉過頭去,低垂妙目,半晌才淡然道:「不礙事,多謝關心。」耿照無比尷尬,支吾幾句,有些手足無措。 book18.org
黃纓看在眼裡,小小的心思里轉過無數念頭,故作天真狀,拉著染紅霞的手嘻嘻笑道:「紅姊紅姊,多虧這位胡大俠幫忙,咱們才能離開那個鬼地方。碧湖也給救回來啦,這位鬍子大俠真是好本事。」 book18.org
染紅霞與胡彥之見過幾回,雖不熟稔,也算是舊識了,頷首道:「多謝胡大俠仗義出手,染紅霞感激不盡。」 book18.org
胡彥之不敢失禮,拱手道:「二掌院客氣。胡某也是因緣際會,糊裡糊塗便遇上了,談不上什麼仗義。」轉頭對耿照道: book18.org
「你那位姓葛的朋友義氣,只是惹的麻煩不小,恐怕要受我們連累。這大票人一路追去,沿途看不見馬蹄痕跡,遲早要發現上當的。」 book18.org
耿照早就想到這一節。只是他素來聽說公子的為人,名馬、美女若教他看中,只怕抬出二總管來也壓不住,把心一橫,咬牙道:「眼下最重要的,便是先回到流影城中。我家二總管手段厲害,葛兄弟若真的有事,再請二總管搭救。」 book18.org
胡彥之點點頭。「我猜他們很快就會折回,此地不宜久留。」 book18.org
他兩人以木材繩索紮成擔架,讓策影拖著魏無音的遺體上山。 book18.org
耿照背著碧湖,胡彥之背采藍;染紅霞雖已甦醒,但那「牽腸絲」的毒性極其霸道,中和之後會產生強烈的倦怠與不適,黃纓中毒淺,一夜好眠體力盡復,她卻是全身酥軟如綿,提不起半分氣力,姊妹倆只好同坐一鞍,由黃纓扶持照應。 book18.org
「我聽說獨孤天威只有一根孤苗,年前還入京封了官。」走到中途,胡彥之突然問: book18.org
「剛才那位……莫不是獨孤天威的寶貝兒子獨孤峰罷?」 book18.org
耿照點頭:「正是。」 book18.org
白日流影城之主獨孤天威出身獨孤皇族,流有白馬王家的尊貴血統,是本朝開國之君、諡號「武烈」的太祖皇帝獨孤弋族弟。 book18.org
太祖武烈帝獨孤弋號稱「古今帝王武藝第一」,憑藉著蓋世武功開創帝業,在位才不到五年,卻於北疆將平的前夕忽然駕崩,天下震動。因其子年幼,不足以指揮大軍結束割據,群臣遂擁立其弟,時任大將軍、中書令、北關道三府總制、征北大都督、功封定王的獨孤容繼位,也就是日後的太宗孝明帝。 book18.org
太宗孝明帝在位二十餘年,宵衣旰食,夙夜匪懈,降服南陵道諸封國,獎農桑、開科舉、興水利、明吏治,白馬王朝的基業可說是成於他的手裡,百姓都說:「打天下的武烈,守太平的孝明。」敬愛之忱,可見一斑。 book18.org
獨孤天威的年紀比武烈、孝明二帝小得多,孝明帝時被召進宮擔任太子侍讀,叔侄倆雖然相差了十多歲,卻脾胃相投得很;獨孤天威整天陪太子習武狩獵,蹴鞠打球、投壺賭戲等,玩得不亦樂乎,居然也在玩樂中建立起極為深厚的感情。 book18.org
孝明帝大行後,太子獨孤英於平望都繼位,年號「承宣」,即為今上。 book18.org
據說孝明帝臨終前曾說:「仲雷(獨孤天威的字)貪好遊藝,視兵家之事如田獵,所統如逾千兵,定要生亂,不可委以大任。」 book18.org
承宣帝親政不久,想替這位叔叔兼童年玩伴安插從三品的「員外散騎常侍」一職,丞相陶元崢激烈反對,堅持不允;想替他弄一個奮威將軍的虛銜過過癮,誰知鎮東將軍慕容柔又搬出先帝來,一連上了幾道奏摺阻擋。 book18.org
初登大寶的少年天子火了,惡氣無處發泄,靈機一動,將獨孤天威封到東海朱城山的白日流影城,讓他做無職無權的一等昭信侯。按照王朝律法,侯爵可配有銳槍明鎧的甲兵九百、僕役若干,的確不違先帝「不逾千兵」的聖訓。 book18.org
承宣帝登基七載之間,年年都召見獨孤天威父子,賞賜無算,去年還封了個五品的「羽林中郎將」給獨孤峰,恩寵冠於群臣。 book18.org
自陶元崢死後,「丞相」一職不再升補,朝廷政務由三司六部分管,凡領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頭銜的政務長官均可參與御前議事,直接向皇帝負責,王權大張。今日想封獨孤峰一個年秩兩千石的五品官兒,遠比七年前要容易得多。 book18.org
胡彥之嘖嘖道:「『入我流影城地界,便是流影城之物!』獨孤天威的兒子,真是好大的威風!」耿照默然無語。一行人沿著小路蜿蜒上山,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看見白牆黑瓦的高牆建築。 book18.org
還未叩門通報,身後忽聞轟隆蹄聲,耿照等連忙避入道旁林中。只見大隊人馬揚塵馳過,朱漆重門聞聲大開,眾騎士馬不停蹄,一路急馳而入,正是先前見過的多射司人馬,葛五義也赫然在列。 book18.org
門關上之後,牆內仍騷動不斷,尖銳的馬嘶、兵器碰撞聲此起彼落;半個時辰之後,大門再度打開,一隊騎兵馳出,看服色仍是多射司的人馬,只是人數較先前少得多,約只十餘名而已。 book18.org
胡彥之投以詢問之色,耿照低聲道:「按公子的性子,若尋不到二哥,便將朱城山翻了過來,也絕不罷休。」果然過不多久,又有一隊騎兵出城,坐騎後拖著繩網等捕獵重械,陣仗十分驚人。 book18.org
「現在怎辦?」胡彥之問。「殺進去?」 book18.org
「等。」 book18.org
耿照沉吟:「現在進城,必然驚動公子。先等他率大隊出城再說。」 book18.org
此際日影西移,已近申時。胡彥之透過樹影觀察太陽,皺眉道:「等他下山,天都黑了,這公子哥兒還出城麼?」耿照想了一想,謹慎道:「公子爺時常夜獵,我見他對二哥的喜歡,一定會再出來找尋。」 book18.org
胡彥之點點頭,不再多說,找了個節瘤圓凸的大樹底坐定,染紅霞、黃纓也各自倚坐歇息;采藍、碧湖昏迷不醒,被安置在林蔭草軟之處。 book18.org
策影的定性異乎尋常,一旦跪臥下來,便如一塊黝黑烏亮的巨石,動也不動。鞍袋裡還有乾糧,眾人配著酒水進食,倒也不甚難捱;只是染紅霞始終沒同耿照說過一句話,不知是不願在旁人面前說,還是無話可說。 book18.org
耿照忍著情思起伏,靜靜觀察城外人馬進出的情況。 book18.org
其間屢有騎隊馳出流影城,卻無一隊回來,顯然上頭下了嚴令,沒找到黑馬不許回城。等了將近兩個時辰,流影城前六門洞開,獨孤峰面色陰沉,率領大隊人馬奔出城來,人人手持火把,一路馳下山去;遠遠眺望,猶如一條蜿蜒細長的火焰龍。 book18.org
耿照等大隊去遠了,這才上前叩打朱門,「砰、砰」兩聲,牆上覘孔探出一張黝黑的年輕面孔,胸口以上的服色與哨隊相似。他舉火下照,眺望一陣,忽道:「你不是耿照麼?怎麼搞成這樣?」 book18.org
耿照抱拳道:「何大哥,這說來話長了。煩請代為通報二總管,說耿照有十萬火急之事。」 book18.org
那姓何的少年甚為精警,眉頭大皺。 book18.org
「你帶了外人哪!我得先同我們頭兒說一聲。」 book18.org
耿照搖頭:「何大哥,麻煩你,先與二總管說。」 book18.org
那少年登時會意,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埋怨道:「要是惹了麻煩,你救得了我麼?」耿照低聲道:「不會有麻煩的,一切有我擔待。」少年猶豫片刻,一溜煙下了牆台。 book18.org
片刻,兩扇釘滿銅釘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一隊持槍佩刀的武裝侍衛擁出來,將耿照、胡彥之等團團圍住,其中也包含那名何姓少年。 book18.org
胡彥之小聲道:「看來你朋友還是賣了你。」耿照搖頭:「本城戍衛歸巡城司管轄,我逾時晚歸,關條已經失效,按理他是該通報頂上官長。」 book18.org
一名武官模樣、身穿絹甲的中年人扶著腰刀,越眾而出,肅然道:「耿照!你身為執敬司弟子,卻放著二總管的差使不管,在外遊蕩了一日一夜才回,還帶來這一干不明之人,是視本城規矩如無物了麼?」 book18.org
「弟子不敢。」耿照恭恭敬敬俯首,一一介紹了魏無音、胡彥之與染紅霞等。那巡城司馬正自驚疑,身後忽有兩盞明燈行來,兩名服色與耿照相似的高大少年並肩而來,其中一人亮出腰牌,寒聲道:「二總管有令,讓本司弟子速速去見,誰都不許阻攔!」 book18.org
巡城司馬倒抽一口涼氣,為在部屬前保住臉面,兀自頑抗:「耿照逾時未歸,按規矩應由巡城司收押,交付都刑司審問。便是你們執敬司的人,也不能……」 book18.org
發話的那名英俊少年臉露不耐,從懷裡摸出一張關條,往巡城司馬腳下一扔:「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二總管的親筆,教耿照便宜行事,不受夜規節制。」 book18.org
那關條上墨跡宛然,還未全乾,顯然是方才寫就。 book18.org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區區一介巡城司馬,自然鬥不過手把一城大小事的總管大人,他木然低頭拾起關條,寒聲道:「既然如此,人你們帶走。其餘可疑人等,且由本司押下,上稟城主處置。」 book18.org
少年劍眉倒豎,睜眼大喝:「放肆!這都是二總管的客人,你是向誰借的膽?」眾巡城兵被他嚇了一大跳,矛尖幾聲磕碰,夜風裡聽來格外清晰。巡城司馬雙肩垂落,面色鐵青,咬牙擺手:「你們可以走了。」耿照微微欠身,領著胡彥之等魚貫而入。 book18.org
那兩名少年掌燈引路,看都不看耿照一眼。黃纓見他倆身材頎長,衣著體面、相貌俊美,原有十分好感,暗忖:「都是執敬司橫二總管的部下,他們可比耿照好看多了。」見二人對耿照異常冷淡,又不覺有些氣惱:「看不起人麼?擺什麼三白眼兒,哼!」 book18.org
二少領有總管手令,所經之處無人能擋,自然也沒人敢上前招呼馬匹,高大的策影就這麼隨著隊伍穿過亭台樓閣,一路進得城中。 book18.org
胡彥之也不伸手牽它,並肩猶如老友逛街,不時與耿照指點談笑,沿途十分引人注目。 book18.org
來到一處偏院,少年雙雙停步,其中一人轉頭道:「這是二總管的休憩之處,牲口請暫停園中,勿入內堂。得罪之處,尚請胡大俠原宥則個。」胡彥之拍拍馬頸,策影似是通靈,自行踱到庭院偏角,跪臥歇息,也不低頭啃食花草,驕傲一如帝王。 book18.org
胡彥之環視庭中,就著繡窗透出的燈光,卻見院裡小徑鋪石,夾道種滿梅樹,此時並無花苞,只餘一排崢嶸墨干,枝葉經過細心修剪,不見寒日凌霜的赫烈威儀,倒覺得有些嬌巧妍麗。園裡遍植花團錦簇的綠繡球,兩支石燈柱雕成瘦頸長鶴的形狀,美則美矣,卻有些閨閣似的小氣家家。 book18.org
繡窗里似乎還籠著藕色的薄紗帘子,胡彥之心念一動,登時恍然:「是了,此地約莫是橫疏影的姬妾所居。他用過晚飯,便躲到這兒來大享美人艷福,不想卻被咱們吵了起來。」他時常流連風月地,深深了解好事遭人破壞的那份掃興,悄聲對耿照道:「只怕……咱們來得不是時候。」 book18.org
耿照伸指比唇,示意噤聲。 book18.org
那兩名少年將他們引入內堂,果然是女子繡閣的模樣,居中置了張全不相襯的大長桌,桌上堆滿帳冊書卷、圖紙簿記,迭起來比一人還高,將桌後之人完全遮住,桌下只露出一抹梔子花似的明黃羅裙。 book18.org
裙子的主人雙腿交迭,裙掖里翹出一隻小巧的鸚鵡綠繡鞋,鞋中未著羅襪,雪白的足背酥膩瑩潤,渾不露骨,更難得的是嬌腴如雪麵糰子一般;未見玉趾,已知是只肉呼呼的香滑小腳,教人忍不住想捧在手裡,輕輕握著揉著,恣意品嘗。 book18.org
胡彥之吞了口饞涎,暗罵:「他奶奶的,這橫疏影真他媽艷福不淺,藏得這般美人!」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桌後女子忽然開口:「人到啦?」 book18.org
一名少年俯首道:「是。」 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喀」的一響,仿佛隨手擲筆,綠繡鞋輕輕踏地,似是站了起來,只是書案迭壘,仍然不見人影。 book18.org
窸窣一陣,一陣雪梅幽香隨風輕漫,桌後轉出一名襦裙半袖、繡綾裹胸的倦慵麗人,個頭不高,身段卻頗為修長,梳著蓬鬆俏皮的墜馬髻,纖細的皓腕上佩著一隻羊脂玉鐲,膚質竟比鐲子還要膩潤。 book18.org
她披著的半袖同樣是明黃色的薄紗所制,更像是睡前閒坐的閨閣服色,見不得外客,因此更顯得迷離動人。紗中透出一雙雪藕似的白膩膀子,細細的臂圍不露一絲骨感,薄霧般的絲糹間掩不住粉酥酥的嬌嫩肌膚,觸目只覺滑潤緊緻,似乎充滿傲人的彈性。 book18.org
女子的薄紗半臂里,僅有一件蔥綠抹胸,沿邊綴著艷麗的孔雀藍,錦綾上另有銀線繡樣,然而裹著兩團腴面似的飽滿隆起,鎖骨以下仿佛一隻打橫的大葫蘆,雙丸迭宕,肥嫩的乳肉雪呼呼地溢兜緣,柔軟到了極處。 book18.org
細瞧之下,才發現女郎有張雪白精緻的鵝蛋臉兒,身形十分纖細秀美,削肩單薄、長頸如鶴,惟獨胸前一對乳峰飽滿柔軟,綾紋抹胸的圖樣全被撐裹、滿溢得變了形狀,在燈影下浮露出驚人的起伏,抹胸上的精緻繡工再難細辨;略一走動,那兩隻豆腐似的渾圓綿乳便顫忽忽地晃蕩起來,望之令人目眩神馳,不忍須臾稍離。 book18.org
她頸下裸露出大片胸脯,可能是在案頭前久近油燈,嬌嫩的身子不堪烘熱,酥胸上布著一大片晶瑩薄汗;身子一動,一滴汗珠便滑入了乳間深溝。只可惜乳壑被擠得太脹太滿,中間竟無一絲縫隙,汗珠滑之不進,隨著柔軟的乳肉一陣晃蕩,顫抖著滾到了抹胸邊緣,「篤」的一下彈跳出去,濺開一抹液光。 book18.org
胡彥之看得目瞪口呆,喉結「骨碌」一聲上下滑動。女子卻絲毫不以為意,逕自落座,也揮手讓眾人坐下。一名少年奉上濃茶,她隨手接過,以杯蓋輕輕揭去浮沫,就著豐潤的櫻唇啜飲一口。 book18.org
「這姬妾……真是好大的派頭!」胡彥之心想,不知為何竟無一絲反感,只覺怦然。 book18.org
女子穿著隨意,卻非刻意賣弄風騷,倒像某家的閨秀睡前夜讀、房裡卻突然闖入不速之客,不怪小姐衣不蔽體,錯在他們不請自來,從而一睹美人臨睡前的嬌媚模樣。 book18.org
她生得明眸皓齒,微微撅起的雙唇飽滿滋潤,面孔看來十分年輕,腴沃雪白的胴體卻充滿成熟的魅力;無論是衣飾妝扮、房間布置,抑或額間淡淡的三瓣梅痕,在在說明她已不是十幾歲的天真少女,只是擁有一張青春常駐的美麗面龐。 book18.org
(若以年紀推算,她甚至可能是橫疏影的元配夫人!) book18.org
白日流影城的三位總管都很神秘,據說出身都不怎麼高貴,流蜚甚多,卻都傳得矛盾百出,莫衷一是。 book18.org
二總管橫疏影是其中較為出名的,據說全城大小事都是此人說了算,掌權十年,已令白日流影城富甲一方,生意越做越大,也坐穩了「東海七大門派」之一的位置。其妻若有如此風情,倒也不算怪事。 book18.org
黃纓扶著染紅霞坐下,胡彥之坐在她身旁,耿照垂手低頭,與那兩名少年同站一列。女子明眸含笑,一一看過采藍、碧湖,以及放置在門外廊下的魏無音遺體,這才慢條斯理的開了口。 book18.org
「二掌院,我以為我們一年見上一面,已屬難能。」她淡然笑道: book18.org
「今日不知是什麼香風,將你吹了來?難道是我家之劍,不入二掌院法眼麼?」 book18.org
「若非那把昆吾劍,此後恐無再見之日了……」 book18.org
染紅霞面色蒼白,勉力一笑: book18.org
「……二總管。」 book18.org
胡彥之聞言一怔,倏然睜眼。 book18.org
(原來,大名鼎鼎的流影城二總管、朱城山上的第一把手,人稱「暗香浮動」的橫疏影,竟是……竟是女人!) book18.org
【第三卷:暗香疏影】第十二折:暗香浮動,無雙將門 book18.org
橫疏影倒是波瀾不驚,只是淡淡一笑:「是麼?好在二掌院歷劫無礙,此後定然福壽綿長,也不是件壞事。」以蓋緣輕刮茶麵,又啜了一小口,滋飽尖翹的上唇珠微抿著,貝齒似是輕咬唇瓣,一邊徐徐飲下茶湯,雪酥酥的長頸喉肌一滑,連細小的吞咽聲都顯得斯文秀氣。 book18.org
「這位是胡彥之胡大俠吧?」她抬起明眸,言笑晏晏的模樣就像是跟閨中密友閒話家常,就著搖曳的燈焰一瞧,宛若寒梅綻放,撲面仿佛蕩漾著一片清洌幽香。「久聞胡大俠濟弱扶傾,做了許多了不起的義舉,襯與寶馬名劍,相得益彰,不愧是青帝觀鶴真人的高足。」 book18.org
胡彥之是老江湖了,自不會被幾句恭維拍得飄飄欲仙,忘乎所以。但橫疏影這幾句說得輕描淡寫,神色、目光無一絲逢迎諂媚,倒像是興之所至,隨口與朋友分享什麼江湖趣聞似的,聽得人不由微笑,也不覺得怎麼尷尬。 book18.org
「二總管客氣。」 book18.org
胡彥之抱拳拱手,霎時收起逐目獵艷的輕浮神態,悄悄對眼前這名總管一城命脈的秀麗女郎留上了心。 book18.org
橫疏影瞥見采藍、碧湖二姝昏迷不醒,吩咐一旁隨侍的少年道:「鍾陽,為這兩位姑娘安排一間僻靜的客房,撥幾位能幹的嬤嬤照看,速請大夫來瞧。切記:診金、藥材等均不可吝惜,莫要耽擱了救治良機。」 book18.org
那被喚作「鍾陽」的高大少年,正是先前斥喝巡城司馬之人,生得英俊魁梧、目如朗星,眉宇間隱有一股剽悍之氣。他低頭領命,出廳喚得幾名司役抬來軟榻,後頭跟著三、四名身子壯健的中年僕婦。僕婦們輕手輕腳地將藍、碧二女抬上軟榻,朝橫疏影一躬身,低著頭魚貫退出廳院。 book18.org
黃纓雖未昏迷,然而身心俱疲,眼看也快支持不住,便以照顧二女為由,隨眾下人一併去了。 book18.org
染紅霞感激橫疏影的體貼安排,起身欲謝,卻讓她一把挽住,只得坐了回去。 book18.org
兩人把臂扣指,距離登時拉近,芳息相聞,吹鬢如柳;橫疏影似無鬆手之意,徑與她並肩靠頭,模樣十分親熱。「多……多謝二總管。」染紅霞與她並無深交,平素只有公事往來,頓時頗不自在。 book18.org
橫疏影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妹子說得什麼話來?莫說貴我兩派同為正道,一向交好,便是陌路相逢,又豈能見危不救?既然到了姊姊的地頭,暫且寬心住下,先把身子養好。有什麼話,等明日睡醒了再說。」轉頭喚另一名隨侍的少年何煦,讓他吩咐廚房準備飲食,少時送入諸人房裡。 book18.org
染紅霞沉默片刻,終於按捺不住,玉白色的淡櫻粉唇微啟,遲疑道:「二總管……」 book18.org
橫疏影聞聲回頭,明媚的杏眼微微睜圓,竟有一絲天真:「什麼事呀,妹子?」 book18.org
染紅霞一怔,忽覺再生份下去,倒顯得自己不近人情了,猶豫了一下,改口道:「橫……橫家姊姊,敝門遭逢大難,眾家師妹生死難料,我很擔心。姊姊若有……若有人手能借,我想先回斷腸湖一趟,瞧瞧莊園裡的情形。」 book18.org
橫疏影蹙眉道:「水月停軒怎麼啦?來,快說與姊姊聽。」 book18.org
染紅霞不由得點點頭,將如何被妖刀萬劫追殺、如何遭遇魏無音與赤眼,以及墜崖獲救等情形,仔細交代一遍,只隱去解「牽腸絲」一節不說,對中毒之事也隻字未提。 book18.org
幸好黃纓、采藍等均已不在廳內,她刻意避開耿照的目光,講到墜下紅螺峪時目光微略低垂,濃睫輕輕一顫,只說四人在崖下暫宿一夜,天亮時才發現魏無音已然辭世,而後遇上觀海天門的蘇彥升一行,再來便如胡彥之所見。 book18.org
她說得有條不紊,嗓音清脆動聽,只是受傷之後體力稍弱,說了一會兒有些喘不過氣,只得停下歇息。橫疏影抬起眼來,視線越過大半個廳堂,忽然開口:「那把赤眼刀,如今何在?」看的卻是垂手而立的耿照。 book18.org
耿照不敢不答,低頭道:「啟稟二總管,便在小人的背上。」解下白布包袱,雙手捧過頭頂。橫疏影點頭道:「拿來我瞧瞧。」 book18.org
忽聽兩人急道:「不可!」幾乎是異口同聲,渾如一人。 book18.org
胡彥之一聲嗤笑,看看染紅霞,又看看耿照,不覺雙手抱胸,饒富興致。耿照自知失言,趕緊低頭;染紅霞面頰發燒,蒼白的雪靨飛上兩朵紅雲,病容里別有一股嬌羞韻致,更顯明媚。 book18.org
她見耿照低頭不語,直把發言的權柄交給自己,知他無意說出當晚的旖旎情事,心中五味雜陳;但猶豫也只不過一瞬,她捏緊手心,定了定神,儘量把話說得平穩自然:「姊姊有所不知。當日琴魔前輩曾經說過,這柄赤眼妖刀淬有淫毒,對女子極為不利,一旦嗅著刀上芳香,便會成為刀屍,被妖刀迷去心神。」 book18.org
橫疏影聽得一楞,不覺失笑:「哎喲,有這麼厲害麼?這簡直是……簡直是戲文里的鬼怪神通啦。」忽見染紅霞神色嚴肅,全無戲謔之意,這才省起自己的失態,斂起笑容,碾玉珠兒也似的瑩潤貝齒不經意地咬咬下唇,端杯啜飲了小半口,不動聲色地問道:「按妹子的說法,此毒似是對男子不起作用?」 book18.org
當夜魏無音述說時,染紅霞其實中毒已深,神智介於半夢半醒之間,當中許多關竅都沒來得仔細聆聽。她瞥了耿照一眼,旋即垂落目光,輕聲道:「應是如此。」料想以他背了一整天的赤眼妖刀都不受影響,此一推測該是有本有據,不算胡猜。 book18.org
橫疏影點了點頭,似乎未注意到她的心虛,咬著唇微微側首,片刻又問:「若貯於容器中,這妖刀的淫毒還能不能害人?」 book18.org
這點魏無音連提都沒提過——至少在她還清醒的時候是如此——染紅霞全然答不上來,連忙輕咳幾聲,素手往几上胡亂摸索,倉促地揭杯就口,藉機又偷望了耿照一眼;見他依舊低頭捧刀,一動也不動,不似要出言喝止的模樣,把心一橫,硬著頭皮道:「容器若……若能隔絕刀上的香氣,便能阻止淫毒害人。」 book18.org
橫疏影點頭道:「這就好辦啦。」放下蓋杯,遙遙吩咐耿照:「將我床頭的琴取來。」 book18.org
耿照初入執敬司不久,平日多在堂前聽差,連這座小院外的圓拱門都沒踏進過一步,依言走到床前,卻不見床頭柜上有什麼琴。橫疏影也不生氣,淡淡說道:「就是那個木盒子。拿到几上打開,先將琴取將出來。」 book18.org
轉頭一瞧,果然床頭處置著一隻長近三尺、寬約一尺的烏木匣,耿照將木匣拿到桌上揭開,只見匣中貯著一具形制怪異的黑琴,琴身有如一個方方正正的木枕頭,兩端圓鼓,中間曲腰微凹,與尋常琴箏都不相同。 book18.org
黑琴琴尾凸起如鼓,琴尾之外還又伸出一片尾板,板上刻紋如羽浪起伏,末端像是翹起的雀尾;尾板下一隻琴足,雕成鳥爪擒珠的模樣。琴首處的「岳山」(琴頭架弦處,是琴的最高點)呈寬闊的斧狀,琴額(琴頭)卻沿著方正的外形刻出一隻回頸閉目的雁鳥頭部,髹滿烏亮黑漆的琴身布滿同樣風格的陰刻鳥羽紋飾。 book18.org
這具怪琴備齊了「首、翼、尾、爪」四部,通體竟是模擬一隻斂翅棲止的雁兒。琴首的刀工雖然樸拙古趣,並不肖真,卻能清楚感覺到這頭大雁睡得正酣,黝黑的身軀似乎還在微微起伏,仿佛下一瞬間便會抖抖羽毛、睜眼鳴叫起來,形極簡而神靈俱足,堪稱大匠之風。 book18.org
耿照出身寒微,不懂音律,倒也聽過「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之類的詩句,一數黑琴琴面,誰知竟有十弦。正自疑惑,忽聽染紅霞道:「姊姊這琴好特別。琴上竟無徽鈿,卻要怎生彈奏?」琴上以螺鈿鑲嵌、用來標示音位的圓點,稱之為「徽」,也有考究者以犀角、象牙、金銀寶玉製作的。 book18.org
橫疏影未做答覆,聞言只是側首,嫣然一笑:「妹子也愛彈琴?」 book18.org
染紅霞自幼離家,被送往斷腸湖習藝,終日練劍讀書,別說是彈琴,就連烹飪女紅也不會,猛被問得俏臉飛紅,訥訥說道:「姊姊莫笑話我。我粗魯得很,學不會這些風雅事,只是幼時在府中曾見過家人彈琴,所以知道一些。」 book18.org
橫疏影微笑道:「這種一足無徽琴乃是古琴,又叫『十弦琴』,現今已沒什麼人彈奏啦!這琴的外形刻成了雁兒的模樣,有人稱之為『伏羽』;據說琴面塗抹的灰漆里摻了特別的藥料,琴弦一動,便會散發出淡淡的金銀花氣味,又喚作『忍冬』,是昔日教我彈琴的老師所贈。我偶爾想念故人,搬來撥弄些個,改天再彈給妹子聽。」 book18.org
染紅霞點頭稱是,想起外頭對於這位橫二總管的諸多流蜚,唯恐失言,暗生警惕,不再提及舞樂之事。 book18.org
耿照聽從吩咐,將那具奇特的古琴「伏羽」取出,小心翼翼地置於桌上。 book18.org
橫疏影遙指空盒,抿嘴一笑:「把你背上的刀,連同裹布等放入盒中,再扣上鎖頭。」耿照恍然大悟,依言置刀;背上負重一空,心中煩惱似有稍減,不由得鬆了口氣,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忽然湧現。 book18.org
橫疏影看在眼裡,轉頭對染紅霞道:「妹子,你身上有傷,夜路又十分危險,不宜迴轉斷腸湖。這樣罷,姊姊派出兩隊快馬,次第前往斷腸湖,同時飛鴿通知左近武林同道,倘若妖刀仍在,我便立刻晉見城主,讓他老人家發甲兵馳援水月停軒,剿殺妖魔;若妖刀已離去,便讓馬隊保護貴派諸位師妹,暫且退至安全之處,待明日天光,再行善後。妹子以為如何?」 book18.org
染紅霞傷勢不輕,元氣耗損甚巨,自忖沒有再戰妖刀的能耐;沉吟片刻,實在想不出其它辦法,只得點頭:「如此甚好,有勞姊姊啦。」與胡彥之一同起身,便要告退歇息。 book18.org
橫疏影忽道:「是了,那赤眼妖刀對女子不利,妹子若攜回水月門中,只怕大大的不妥。妹子若信得過我,不妨交由姊姊暫為保管,我白日流影城中多有大匠,精通鍛冶,說不定能鎮魘祛邪,找出克制妖刀邪異的法門。」 book18.org
赤眼本不是染紅霞之物,乃是魏無音臨死之前託付給耿照的東西,她並無貪圖之心,點頭道:「都依姊姊。」胡言之聽得一凜,暗想:「有這麼大方?除非……那刀本就不是你的東西。」見橫疏影仍是笑吟吟的,神色更無一絲異處,當下不動聲色,與染紅霞一起告辭。 book18.org
忽聽外頭一陣騷動,有人大喊:「在這裡!找到啦、找到啦!」腳步聲、弓弦彈動、金鐵交迸的聲響等此起彼落,似有大隊人馬湧進院裡,盾甲相碰、劍拔弩張,大有一觸即發的態勢。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哎喲,打獵打到這裡來啦?二總管,真對不住,這該是衝著我來的,我去瞧瞧。」沒等她開口便長身振起,大踏步跨出廳門。 book18.org
觸目所及,只見小小的院落里擠滿了張弓挺槍、手拿火炬的武裝兵士,裝扮與白天所見的多射司人馬一般無二,只是離了馬匹之後,這些訓練有素的青壯漢子搖身一變,又成了長槍步卒,數十人散成一個圈子,將角落裡的策影團團包圍,四角均有人手持繩網,網下繫著鐵球,一步步小心逼近。 book18.org
院門之外,八名皮笠綠衫的跨刀甲士簇擁著一抬軟轎,轎上踞著一名錦衣公子,雙眉斜飛、鷹准薄唇,略顯瘦削的英俊面容掩不住一股驕悍跋扈之氣,正是白日流影城主獨孤天威之子獨孤峰。 book18.org
胡彥之彎腰拂了拂庭階上的塵灰,一屁股坐下來,咧嘴大笑:「喂!別說我沒警告你們,惹火了我這位老弟,一會兒有你們苦頭吃的。」眾人回過頭,見是一名形容陌生的青年大鬍子,鄰近幾名機警的立刻掉轉槍頭,明晃晃的刃尖將胡彥之環在中央,周身無一處可逃。 book18.org
「你是什麼人?居然潛入本城內院!」胡彥之只是傻笑,也不答話。 book18.org
何陽走出廳門,遙遙對著獨孤峰長揖到地,清了清喉嚨,朗聲道:「啟稟中郎,這位胡彥之胡大俠,乃是觀海天門掌教鶴真人的得意弟子,行俠仗義、聲名素著,廣受東海武林同道景仰。胡大俠與幾位正道朋友在二總管處作客,明日將晉見城主,只因今天來得有些晚了,尚不及與中郎引見。」 book18.org
——換言之,「觀海天門鶴真人」是胡彥之的第一面盾牌,「廣受東海武林同道景仰」是第二面盾牌,「明日晉見城主」則是第三面。除非獨孤峰執意對上觀海天門、東海武林以及自己的父親,否則,今夜他便不能動上胡彥之一根毫毛。 book18.org
胡彥之幾乎要起立為何陽——還有在背後指使的橫二總管——鼓鼓掌,心中暗笑:「好一個擅借虎威的女子!獨孤峰得看天門掌教、東海同道,還有自己親爹的面子,偏就與她扯不上干係。」 book18.org
果然獨孤峰微微一凜,眼中的囂狂略有收斂,把手一揮,撤了胡彥之周身警戒,起身上前打量他幾眼,冷冷問道:「這是你的馬?」 book18.org
「不是。」胡彥之一本正經。「牠是我兄弟。」 book18.org
獨孤峰一楞,目中忽迸寒芒,拳頭握緊,怒極反笑:「你敢愚弄我麼?世上,誰把畜生當作人看!」胡彥之笑道:「世子這話卻不盡然。也有把百姓當畜生看待、恣意驅趕奴役之人,相較之下,我同畜生稱兄道弟算什麼?」 book18.org
獨孤峰咬牙一聲哼笑,慢慢說道:「你若是出言諷政,小心落了個大不敬之罪,抄家滅族不說,只怕還要連累你師傅。」胡彥之故作惶恐,滿手亂搖:「我……我哪裡出言諷政了?你……你可別亂說話!」 book18.org
獨孤峰見他神情大變,心中得意,忍不住露出疾厲之色,寒聲道:「你方才說過『也有把百姓當畜生看待、奴役驅趕之人』這句,是也不是?」 book18.org
「世子,我這話……這話到底是諷了誰呀我?」胡彥之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book18.org
「還能有誰?」獨孤峰冷笑: book18.org
「能驅役人民的,只有朝廷!說這話就是諷政!」 book18.org
胡彥之卻一臉茫然,歪著頭直掏耳朵:「誰呀?」 book18.org
「朝廷!」獨孤峰聲色俱厲。 book18.org
「朝廷?我說了朝廷什麼呀?」 book18.org
「把百姓當畜生,奴役驅趕!」 book18.org
「啊?誰把百姓當畜生,奴役驅趕?」 book18.org
獨孤峰氣得七竅生煙,鐵青著臉揪住他的衣襟,一把拖到面前,嘶聲大吼道: book18.org
「是朝廷!是朝廷把百姓當畜生,奴役驅趕!你聽清楚了沒有!」 book18.org
霎時間,整座院落里靜得鴉雀無聲,一干多射司的槍衛們愕然回頭,睜大眼睛,除了晚風吹拂、炬焰燒竄的聲響外,誰都不敢開口多說一句。 book18.org
胡彥之「噓」的一聲,伸指往唇上一比,低聲道:「世子留神。你若是出言諷政,小心落了個大不敬之罪,抄家滅族且不說,只怕還要連累許多人。好在這裡聽到的也不算多,抄起刀子一股腦兒殺光也就是了,不怕不怕。」 book18.org
獨孤峰額角青筋未退,兀自脹紅脖頸,怒不可遏;片刻才省起自己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若有哪個心懷不軌的偷偷報上鎮東將軍府或東海護軍府,難保不會惹動父親或外祖父的政敵,藉此大做文章,生出許多事端。 book18.org
他越想越是心驚,回過神來,才發現滿背是汗,森寒的目光遍掃眾人,不覺流露出一股殺意。胡彥之本是隨口戲耍,此際卻有些寒意,暗想:「看來,這小子竟是頭青眼狼。不過是句玩笑而已,他卻動了殺心!」 book18.org
「這是怎麼了?」 book18.org
一聲嬌柔驚呼,一陣若有似無的幽幽梅香漫出廳堂,橫疏影披著一襲玄黑大氅,裊裊娜娜地走了出來。那黑氅雖然包裹得密不透風,將她腴潤曼妙的身段盡皆掩去,卻依然露出一雙踝骨渾圓、膚如細雪的腳兒來,套著小巧鮮嫩的鸚鵡綠繡鞋,益發的嬌妍可人。 book18.org
眾多射司的兵士們一見她來,先是不自覺地一楞,怔怔盯著那裸露小半截的雪膩足踝,滿眼目迷;然而回神一悚,紛紛低頭垂兵,躬身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瞧。瞬息間,滿院幾十條大漢俱都俯首,猶如泥塑木雕,並肩齊列,一動也不動,風中只余「砰砰砰」的心臟鼓動聲響,撞擊之猛之劇,幾乎能想像熱血奔流的模樣。 book18.org
橫疏影恍若不聞,小手揪著氅襟抵禦寒風,另一隻纖纖素手一揮,淡然說道:「這是我歇息的地方,誰讓你們進來的?通通出去!」多射司的槍騎隊長不敢違拗,衝著獨孤峰及二總管一躬身,忙率眾退出院門,隊伍井然有序,院中片刻無人。 book18.org
橫疏影福了半幅,抿嘴道:「世子,這位胡大俠是妾身的客人呢!你們怎地動起手來啦?」獨孤峰面色猶青,騰騰怒眉一下子還緩不過來,冷哼一聲,摔開胡彥之的衣襟。 book18.org
他到底是個侯爵世子,又有功名在身,如今身在人家的地頭上,胡彥之倒也不想太讓他下不了台,故意給推得踉蹌幾步,摸著胸襟哼哼唧唧:「世子教訓我哩!讓小人別亂說話,以免冒犯朝廷,落了個大不敬之罪。」 book18.org
「那敢情好。胡大俠口沒遮攔的,是該教訓。」橫疏影抿了抿嘴,自顧自的笑起來:「只是當今之世,天下太平,便是有人去報你出言諷政,官府多半不肯辦;沒憑沒據的,回頭就是一條現成的誣指之罪。升斗小民怕受牽連,官老爺們更加的怕。」 book18.org
獨孤峰聞言凜起,微一思索,心中一塊大石頓時落了地,容色稍見平霽。 book18.org
橫疏影側身一讓,嫣然道:「世子,這位是水月停軒杜掌門座下高足,染紅霞染二掌院。妹妹,快來見我家世子。」染紅霞不愛應酬,勉強扶座起身,福了半幅,低聲道:「世子安好。」 book18.org
獨孤峰盯著她瞧,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銳利的視線有如實刃,緊貼著她玲瓏有致的胴體曲線,由上而下,絲毫無遺。一股濕粘冰冷的不適感仿佛沿著無禮的注視滲入骨髓,染紅霞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額際如有無數針尖攢刺,一瞬間竟有些噁心想吐。 book18.org
「染紅霞、染紅霞……染……」獨孤峰反覆念誦幾遍,忽然抬頭問: book18.org
「這個姓氏十分罕見,普天之下也沒幾個。你,是鎮北將軍染蒼群的什麼人?」 book18.org
染紅霞正要開口,忽覺一陣微眩,忙伸手扶住鏤空門扇,定了定神,低聲道:「正是家父。」眾人無不驚訝。 book18.org
獨孤峰雙目一亮,又打量了幾眼,見染紅霞雖有病容,卻生得一張雪白標緻的瓜子臉蛋,雙腿修長,身段玲瓏浮凸,實是少見的美人,暗忖:「染蒼群手綰重兵,做為先皇孝明帝的心腹,坐鎮北關道多年,監視域外異族的一舉一動,被譽為當世戰神,原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不想……他的女兒竟如此美貌!」 book18.org
據說染蒼群膂力過人,精擅馬術,使一口五十二斤重的雲頭象鼻刀,殺敵直如切菜砍瓜,當者無不膽寒,瞬目便死;因戰功彪炳,短短數年間,由一介衝鋒隊長升至驃騎都尉,所部均穿紅衣紅甲,自稱「血雲都」。 book18.org
過去「血雲都」乃是獨孤閥麾下的精銳部隊,比之西山韓閥的私兵「飛虎騎」亦不遑多讓,都是昔日央土大戰中威震天下的勁旅。染蒼群的北關軍繼承了這支百戰勁旅的番號,被譽為是當世精兵。 book18.org
太宗繼位之後,任命染蒼群為鎮北將軍,總領北疆防務。按照孝明帝的本意,異族懾於北關軍威,已多年不曾蠢動,本想將他調回平望都述職,待得歷練幾年京中官場,便要擢升為大將軍,官居太府,為皇帝總領天下兵馬。 book18.org
面對這軍旅生涯中人人夢寐以求的至高之位,染蒼群卻派出千里快馬,上了道奏摺婉謝。 book18.org
折中寫道:「……身先士卒、浴血奮戰,普天之下能勝臣者,幾稀;服冕廟堂、定謀擘劃,則普天之下,臣能勝者亦稀也!陛下不欲臣執衛北疆,乞願歸老。」又說:「天下兵馬,俱歸陛下所有;三軍將帥,皆是陛下指臂。太平之日,尚無四鎮之用,須大將軍何?」 book18.org
太宗讀完,命內侍將摺子遞給陶元崢看,笑道:「就憑這等見地,也夠資格做大將軍了。怎地這些人都不肯升官?」 book18.org
其時陶元崢病疴已沉,行動不便,要坐在御賜的軟墊長背椅里才能勉強看完,費力地說道:「蒼鷹不輕易撲擊,那是蒼鷹的風骨。陛下莫忘了逐獵才是蒼鷹的本性,若教示於籠中,豈非屈死了它?」 book18.org
太宗一怔,起身揖道:「先生惠我!」從此撤去大將軍一職,不再設置。 book18.org
陶元崢回府不久,便不能再理事,臥床月余,這位一手建立起國家制度、滿朝文武皆懼怕的一代良相溘然長逝。陶元崢死後,太宗年年祭拜時都執弟子之禮,以追念少年時曾在東海老宅的書房裡,與弟弟們一起聽他講授經義的往事。 book18.org
太宗一朝,文治武功皆有可觀處。 book18.org
鎮南將軍段思宗率大軍南下,威服南陵道諸封國,僅在天虞山附近打了幾場威嚇性的小戰役,算得上是兵不血刃;相較之下,北方異族驍勇獰惡、直如鬼怪,曾經一路踏平碧蟾王朝的重重守關,一舉毀滅了王都白玉京,各軍聞之色變;後來,異族卻莫名其妙撤退,各地軍閥才得以鬆一口氣。 book18.org
按說北關道面臨的敵人如此險惡,理應營城築壘,堅守不出,但染蒼群接任鎮北將軍的頭幾年,歲歲均冒雪主動出擊,將王朝防線不斷向前推進,盤據北關道外的異族殘部捱不住雪災與軍隊的雙重夾擊,最後被趕入更北方的諸沃之野。 book18.org
染蒼群更上疏徵調北關道廿州六十五縣的民夫,連同各軍、各節鎮的屯田兵共十萬人,欲沿諸沃之野外側的嬰垣大山築起堅城壁壘,以垣相連,依著山脊深林結成一道防線。 book18.org
此舉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有人抨擊染蒼群「驅民以死」,有人則質疑他懷有不臣之心,掌握了軍隊還不算,想藉此激起民怨、消耗國力,伺機圖謀不軌。 book18.org
「將軍位極人臣,又擁重兵,為天下人所敬。」也有人勸他:「何苦多生事端,將自己推到刀鋸沸鼎之上,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book18.org
據說染蒼群只是抬頭盯著天看,什麼也沒說。 book18.org
此事不只朝野議論,連太宗自己也犯疑。 book18.org
前三年北關軍主動出擊,節節勝利,將異族勢力驅趕進了諸沃之野那樣的蠻荒地帶,天寒地凍,生存更加不易,此際應該是乘勝追擊、將他們一舉殲滅的大好時機,豈有不進反退,發民夫築城抵禦的道理? book18.org
最親近無間的君臣二人在宮裡闢室密商,屏退左右,談了大半天,就連陶元崢也極力反對。 book18.org
——國家剛才安定下來,出兵南境及賞賜那些歸降的侯國都花了不少錢,哪有餘力再發十萬民夫,去雪地里蓋一道幾百里長的死牆?城牆若能擋下異族鐵蹄,還要那些個軍隊做甚! book18.org
瘦如墨枝的老丞相鐵青著臉,額前垂落幾絡白絲仍不自覺,深恨自己難得走眼,偏生看錯了個手握大兵的染蒼群。 book18.org
「他約莫是想要錢糧啦。也難怪,北關道天寒地凍,誰也不想多待。」繼位不久的壯年皇帝捧折沉吟,見他面色凝肅,似想打個圓場:「這樣罷!再撥給他十萬石的糧,武器、棉衣儘量供應,賞賜白銀萬兩、錦緞千匹,封他……封他父親一個正二品的金紫光祿大夫好了,你看怎樣?」 book18.org
陶元崢臉上罩著一層青氣,骨節嶙峋的五指捏著扶手,椅上傳來極輕極細的喀喀聲響——如果那渾圓的紫檀扶手雕成了染蒼群的頭顱形狀,說不定真會被老人不動聲息地一把擰斷。 book18.org
「錢糧夠多了,封官則不必。」陶元崢兀自寒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book18.org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請皇上三思。」 book18.org
「就依你。那……明年還是召他回京?」太宗沉吟。 book18.org
「不必。為免打草驚蛇,可讓太子走一趟。」無視於皇帝的錯愕,老丞相嘶聲緩道:「明年上巳節過後,皇上再派太子動身前往射平府(北關道首治,鎮北將軍府所在地),多多送上金銀珠寶,賜他劍履上殿、免貢不朝。往後經常賞賜,漸次增加;如此三年後召他回京,便可誅殺此獠,身死不疑。」 book18.org
孝明帝神情凝重,沉默不語。 book18.org
幸好老丞相的謀劃最後並未付諸實行。 book18.org
第四年的秋後未降大雪,是難得的暖冬,關內正一片歡欣鼓舞、準備迎接來年正月時,五千名異族驍士突然殺出諸沃之野,意圖斬關南下,重現當年一路踏平白玉京的慘劇! book18.org
北關軍的先鋒駐紮部隊難以抵擋,死傷枕藉,退到一處去年才臨時建造的關壘堅守,苦苦支撐十三日,終於等到了染蒼群所率領的增援部隊,經過一番苦戰,終於擊退鬼神般的異族蠻軍。 book18.org
戰後派出偵騎巡察,才知三年來陸續遷到新占地囤墾居住的近百村落,共萬餘百姓,竟悉數被蠻軍所殺,屯田牧場等付之一炬,百里之內渺無人跡。 book18.org
「……蠻軍善騎戰,非天險不能堅守。」染蒼群寫奏摺向皇帝報告:「嬰垣山前後均為平野,進則深入密林大荒,難有尺寸之功;退則北關境內平履如夷,無險可據矣。臣年來與蠻軍角爭,即為此耳,非蠻人可欺。」 book18.org
太宗恍然大悟,從此對染蒼群更加信任。染蒼群血戰數年,又慢慢將防線推進至諸沃之野,朝廷撥款征丁,沿嬰垣大山築起關壘,費時十五年而略具規模,百姓都管叫「連城」或「嬰城」,也有稱為「染公城」的。 book18.org
迄今染蒼群仍在北境督建城牆,即使十年來異族未曾大舉入侵,邊境悄無動靜,只餘零星衝突而已,依舊無損於百姓心目中的「戰神」形象。提起「鎮北將軍」染蒼群,無不豎起大拇指讚嘆,說是當世無雙的英雄人物。 book18.org
聽到染紅霞自承是染蒼群的女兒,橫疏影、胡彥之等都不禁愕然。 book18.org
廳中的耿照更是渾身一震,心想:「難怪前輩說她出身高貴,原來……原來竟是鎮北將軍的千金小姐!」忽覺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極其遙遠。 book18.org
那非是水月停軒二掌院與流影城的無名弟子之間的差距,而是天與地,雲端與塵泥,貴族與賤民間的巨大鴻溝,非是一夜繾綣、片刻奇緣所能跨越。他想著想著,心中毫無預警地一沉,只覺得鬱悶難解,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book18.org
獨孤峰的目光唐突之至,似將染紅霞當作什麼奇特物事,不住上下巡梭,忽道:「染姑娘臉色不大好看,是生病了麼?」染紅霞惱他無禮,冷淡回答:「小傷而已,不勞世子費心。」 book18.org
橫疏影噗哧一聲,掩嘴輕笑:「好啦好啦,先讓人家歇息罷。世子想與染姑娘說話,來日還怕沒機會麼?你們不累,我都困啦!都回去歇著,有什麼話明兒再說。」喚來何煦、鍾陽,領染紅霞等去客房休息。 book18.org
獨孤峰眼看今夜馬是捕捉不得了,暗忖:「你的馬再怎麼神駿,總要喝水吃草料罷?既入我白日流影城的私廄,還怕你插翅飛去不成?」也隨即離去。 book18.org
耿照自知身份低微,二總管的偏院可不是他能久待的地方,躬身一揖,跟著鍾陽等退出廳去。卻聽橫疏影道:「你先留下,我有話問你。」 book18.org
耿照微微一凜:「待會二總管若問及妖刀,我該怎生說才好?」思慮之間不免有些躊躇,只得硬著頭皮先退到一旁,垂首而立。 book18.org
染紅霞步出院門之前,悄悄回頭望了他一眼,眸中煙波朦朧,似有深意。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一陣刺痛:「我若要損你名節,早先便說啦,又何必等到現在?你放心罷,紅螺峪……那夜山洞裡的事,我決計不向第三人透露。」 book18.org
送走諸人,橫疏影輕移蓮步,修長的玉腿輪廓浮出裳布,裊裊娜娜地跨入門檻。 book18.org
「把門關上。」她隨口吩咐,逕自回到堆滿卷牘的案後坐下,提筆展卷,竟又批起公文來。耿照不敢輕舉妄動,關好門扉後便靜靜立在一旁,聽候二總管差遣。 book18.org
橫疏影批了幾份文書,翻過幾頁日帳,螓首未抬,慢條斯理道:「會磨墨不?」耿照趕緊趨前,拈起擱在硯石旁的上等松煙墨條,注水細細研磨。 book18.org
橫疏影隨手批閱公文,支額埋怨:「都是你們這些個生事的。無端耽擱許久,我還有這麼多要看哪!」說著輕嘆一聲,苦笑搖頭,雪酥酥的細長粉頸在燈焰下分外膩人。 book18.org
耿照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忽然想起執敬司中唯一一個對自己友善、叫長孫日生的前堂弟子,曾經教過他說:「如果遇到你不會、不知道的事兒,又或者不曉得該說什麼的時候,有句話萬試萬靈,十之八九便不會錯。」趕緊低頭,小聲道: book18.org
「小人知錯。」 book18.org
橫疏影聽得一怔,失笑道:「干你什麼事?哪兒學的這些個虛應故事!」 book18.org
耿照自己也笑了出來,忽覺平日高高在上、精明幹練的二總管,似乎也不是那樣可怕的人,心情大為放鬆。他從前在長生園時,還不覺得二總管怎麼厲害,橫疏影偶爾會帶些糕餅糖果之類的,與他邊吃邊話家常;那時只覺得這名美貌的大姊姊甚是可親,許久未見,還會禁不住有些想念。 book18.org
直到入了執敬司,才知「二總管」的權柄如此之大,整座朱城山怕都在她的繡花鞋底下,只消輕輕一跺腳,白日流影城便要翻上幾翻,那些平日威儀赫赫的家將們,在二總管面前頭也不敢抬;她若說話的聲音放輕柔些,恐怕個個會嚇得渾身發抖,以為是二總管動了殺意。 book18.org
橫疏影不是鎮日板著面孔的人,她時常笑,也很愛笑,但僅限於與「上頭的人」言笑,指揮部屬、交辦事務之時,卻是一點玩笑也開不得。看在耿照這些底下人的眼裡,無論她怎麼笑意春風,在二總管跟前就是要謹慎小心,絲毫不能馬虎。 book18.org
如這般的自在笑語,自耿照來到執敬司後還是頭一次。 book18.org
橫疏影信筆批點,隨口道:「是我派你去斷腸湖送劍,不想卻遇上這等禍事,還差點丟了性命,也真是難為你啦。」 book18.org
「小人不敢。」 book18.org
「那把刀上……真的有毒?」 book18.org
「是。」耿照不敢說謊,老實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真可惜。」橫疏影笑道:「我本想開開眼界,一睹三十年前為禍東海的赤眼妖刀,偏偏它就是對付女人的東西。」 book18.org
耿照不敢接話,唯恐她追問:「你見過中毒的樣子麼?不然怎麼知道刀上真的有毒?」還好橫疏影並未深究,隔了一會兒,又道:「魏無音前輩臨死之前,將刀交給了染紅霞姑娘,是麼?」 book18.org
耿照不愛說謊騙人,一時為之語塞,正想著該怎麼回答,橫疏影又自顧自的說:「是了,染姑娘說過啦!琴魔是把妖刀交給了她。」想了一想,低頭振筆疾書,片刻便批好了幾份文書。 book18.org
耿照暗自鬆了口氣,還在慶幸自己毋須扯謊,卻聽橫疏影一邊寫字,一邊自言自語:「琴魔魏無音是當年討伐妖刀的英雄中,最後倖存的兩個人之一。他若逝世,死前必定要詳細交代對付妖刀的秘訣,以免妖刀重生之時,東海無人能制。他傳刀之時,必也把這些都說給染姑娘知曉了……還有旁人也聽見了麼?」 book18.org
「沒……沒有。」 book18.org
琴魔遺言,確實只有一人得聽,這倒不是耿照存心騙人。 book18.org
「當時在崖底下除了染姑娘還有你,另外還有薛采藍、黃纓兩位姑娘,是不是?」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這兩位也沒聽到琴魔之言了,是也不是?」 book18.org
「正是。」耿照答得心安理得。 book18.org
「所以,魏無音把赤眼刀和對付妖刀的種種秘訣,全都傳給了染紅霞。而染紅霞剛才,又把妖刀送給了我,這麼說沒錯罷?」 book18.org
耿照不明白她為何要反覆提問,點頭道:「是。」 book18.org
橫疏影嘆了口氣,輕輕擱筆。 book18.org
「你實在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 book18.org
耿照一楞,不知該如何接口。二總管只問了他三句話,他也從沒有正面回答過任何一句有關琴魔遺言之事,這樣……也能知道他有所隱瞞? book18.org
橫疏影淡淡一笑,咬了咬唇珠,屈指輕叩桌面。 book18.org
「懸崖下有四個人,可能在琴魔死前與他接觸,接受贈刀。但這把刀無論送給了染紅霞、薛采藍或黃纓,都屬於水月停軒之物,就算妖刀淬有淫毒、能害女子,那也不過是放入琴盒就能避免的事。染紅霞輕易將刀給了我,要如何向水月停軒、向她師姊甚至師傅交代?」 book18.org
「換過來想,她之所以如此乾脆讓刀,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琴魔將赤眼妖刀給了白日流影城之人。此物既屬本城,交給我又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我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了,你向來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 book18.org
橫疏影嘆了口氣,美眄流轉,抬起一雙水盈盈的明媚杏眸,又濃又翹的烏黑睫毛被雪膚映得分外精神,剎那間,竟令人有些難以逼視。「如你所說,接受贈刀、聆聽遺言的,只有一人。也只能是一個人——」 book18.org
她轉過頭來,微微一笑,美得難畫難描,卻令他寒毛豎起。 book18.org
「那就是你,耿照。」 book18.org
【第三卷:暗香疏影】第十三折:姑射真仙,空林夜鬼 book18.org
耿照想起當夜,琴魔曾經如是說。 book18.org
「給了你的,便是你的東西。」老人嘶啞的聲音彷佛又迴蕩在耳邊:「我與韓家小子的約定,與你無關。愛還不還,隨你高興。」 book18.org
(給了我的……便是我的東西麼?) book18.org
橫疏影見他怔然無語,不由一笑,也不咄咄逼人,繼續伏案振筆,偶爾伸手翻看卷宗,鬢邊幾緒髮絲柔柔垂落,柔嫩的白皙面頰透出淡淡的粉橘色澤,肌香溫潤,襯得膚如凝脂,幾乎讓人想輕捏一把,再將指尖湊近鼻端,細細回味。 book18.org
她的心思耿照無從揣測,益發怔愕,一下子辨不清她是隨意說笑,還是真看破了手腳。僵持片刻,仍是橫疏影先開了口:「我猜……魏無音前輩在把刀交給你的時候,也讓你發了毒誓,不可輕易將秘密說與他人知曉,是不是?」 book18.org
「她掩起一卷帳目,隨手又攤開了另一本,匆匆瀏覽兩行,不由得蹙起蛾眉,低聲喃喃道:「氣這是誰寫的註腳?一筆狗爬字!」筆往硯上一擱,支頤細讀起來,一邊屈著玉指輕印桌面:「研些朱墨來。會弄罷?」 book18.org
耿照在堂前見過鍾陽等伺候筆墨,連忙另起一方新硯,取出呈在錦盒裡的填金騰龍硃砂墨,注水細研;又從筆架上拿下一小管紫狼硬毫,在筆洗中潤過,擱在硯旁備用。 book18.org
橫疏影用的是最上等的硃砂貢墨,每半兩要價紋銀十兩,墨條的身價竟是等重白銀的二十倍。她每日批的文書迭滿桌案,不到十天便能用掉一條,有時遇著節慶、大比、召盟集會等城中大事,所費尤甚於此。 book18.org
她拈筆蘸朱,就著簿紙疾書起來,細縷半袖的寬大袍袖滑落手肘,露出鶴頸般的雪白腕子,筆跡雖然娟秀柔媚,咬著唇低頭振腕的模樣倒有幾分火氣。看來這文簿的主人處事馬虎,著實觸犯了二總管的逆鱗,硃筆所批肯定沒有好話,說不定明天還要喚來責罵處罰。 book18.org
耿照是頭一次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看見如此模樣的二總管,忽覺她連生著悶氣的樣子都十分可愛,一點都沒有平日的迫人威儀,反而像是待在閨閣里細語旺念著日常瑣事的鄰家姐姐。幼時總盼著她帶糕餅糖果來長生園、與他一邊吃一邊說話的情景,彷佛又重到眼前。 book18.org
他心想:「我是她手底下人,她要打要罵,也就是一句話而已,又何必問我『是不是』、『好不好』?」念頭一起,一股久違的覬親切切之感油然而生。遲疑片刻,小心道:「琴魔前輩臨終前,是將赤眼刀交給了我。」 book18.org
「我就說嘛!」橫疏影嗔怪似的抬眸一瞥,「噗哧」的笑了出來,旋又低頭繼續辦公,彷佛此事無關緊要,也只能夠邊寫邊聊。「是了,琴魔魏無音在三十年前,乃是消滅妖刀的重要人物。他若說了妖刀重生,只怕此事不假。」 book18.org
最困難的部分一說出口,耿照壓力頓輕,眼見橫疏影並未積極追問,益發覺得安心點頭道:「刀是真的,持刀者殺人也是。我親眼見過,這倒是不假。」便將魏無音曾經說過的,關於妖刀的特徵、性質、附身條件及因應之道說了一遍。 book18.org
他天生謹慎,對於「奪舍大法」一事,以及染紅霞中毒失貞一節始終小心迴避,不露口風,對魏無音口述的部分,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book18.org
他說著說著,橫疏影不覺停筆側首,咬著豐潤的唇珠靜靜聆聽,始終不發一語。 book18.org
待耿照說完,她沉默片刻,才嘆了口氣,凝視著他的眼睛:「你啊,真是惹了個大麻煩。」眼中卻無責備之意,眸光盈盈,無奈里依稀有幾分愛憐橫溢,像是姐姐看著搗蛋闖禍的幼弟、既好氣又好笑的模樣。 book18.org
耿照心中伻然一動,又多生出幾分親近之感,低聲道:「小人知錯。」 book18.org
橫疏影不禁莞爾。 book18.org
「你哪裡知錯了?還想著要算計我呢!有沒有冤枉你?」 book18.org
耿照一愣,不敢接口。 book18.org
「魏無音臨死之前,把這麼重要的訊息託付給你,自是希望全東海的武林同道都能有所警惕,不要再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轍,教妖刀殺了個措手不及。」 book18.org
橫疏影眯著眼舒了個懶腰,猶如貓兒一般,口豐滿的胸脯不住輕晃,頤起一片誘人乳浪。 book18.org
她十指交纏,柔膩酥白的手背托著腮幫子,不懷好意的笑容依舊像貓,犀利的目光一把攫住耿照:「你自覺身分低微,說出去沒人肯信,沒準還要惹上麻煩。所以說給我聽。希望借我的口將消息散播出去,取信其它六大門派。是也不是?」 book18.org
耿照被說破心思,不敢抬頭,這回連「小人知錯」都不好意思說了。 book18.org
橫疏影咬咬嘴唇,又嘆了口氣。 book18.org
「我真想扇你老大耳刮子,狠狠教訓你一頓,偏生你的顧慮卻有道理極了,一點都沒想錯。」她輕咬著豐潤的唇珠,沉吟片刻,才搖頭道:「蕭諫紙望重武林,享有三十餘年的清譽,他傳信東海各大門派,警告妖刀將於近日重生,人人都當他年老糊塗,背地裡取笑。連蕭諫紙都尚且如此,何況是你我?」 book18.org
耿照沿途都在思考這個問題,迄今仍無定見,罕有地彷徨起來。 book18.org
「這……可怎麼辦才好?」 book18.org
「與其警告,不如點出源頭,讓六大門派自己發掘,更能取信於人。據說三十年前的妖刀之禍,始作俑者乃是七玄界中的『狐異門』一支,這些妖魔鬼怪本是藪源魔宗的餘孽,其中干係千絲萬縷,說有勾結也不奇怪。」橫疏影沉吟道:「妖刀之禍平息後,東海六大門派聯合起來,一口氣剿滅了狐異門,作為懲戒。近十五年來,已罕有狐異門人在東境活動的消息。魏無音前輩有沒有說,關於這一次的妖刀重生,可能是何人何派所為?」 book18.org
耿照搖頭。 book18.org
「這可就麻煩了。」橫疏影咬著嘴唇蹙起蛾眉,不覺輕叩桌面,似乎陷入長考。 book18.org
「唯今之計,只有硬著頭皮,將琴魔遺言傳諸東海。以斷腸湖及靈官殿的情況來看埋皇劍冢姑且不論,其餘三大劍門都有見證妖刀之人,許緇衣、鹿別駕更是門中首腦,應能明辨真偽,做出因應。」 book18.org
白日流影城握有耿照及妖刀赤眼,自不會置身事外。如此一來,東海正道七大門派之中,就只剩青鋒照、赤煉堂兩家還未曾與聞。無論是蕭諫紙親自出馬,又或者許緇衣、鶴著衣出面疏通,說服兩家總比說服六派來得容易。 book18.org
「我會將赤眼刀交給更合適的人,譬如蕭老台丞。若觀海天門的鶴真人,又或指劍奇宮的韓宮主有興趣,交給他們也無妨。」她把耿照的疑惑都看在眼裡,卻只是淡淡一笑:「你可知道,三十年前,東海三大鑄號里,並無一家叫白日流影城?」 book18.org
耿照愕然搖頭。 book18.org
「距今約三十多年,遠在妖刀作亂之前,東海最負盛名的冶工門派名叫『玄犀輕羽閣』,號稱有五百多年歷史,歷代均任東海的冶金官,為央土的王朝管理東境採鐵冶金事務。縱使江山易改、代代更迭,這五百年來,執東海鑄冶牛耳者始終是玄犀輕羽閣的門人。」 book18.org
白城山上的「埋皇劍冢」也一樣。無論央土政權如何轉換,埋皇劍冢始終是天子埋劍、祈求武運趣的祭台。久而久之形成一種土地精神的象徵,甚至搖身一變成為武林門派。 book18.org
「就像埋皇劍冢那樣。」耿照低聲道。 book18.org
橫疏影露出滿意的微笑,繼續道:「玄犀輕羽閣歷史悠久,甚至見證過第一次的妖刀戰爭,他們能利用極其珍貴的奇物『天瑛』,鑄造出舉世無匹的神兵利器,連青鋒照、赤煉堂都難以望其項背。勢力如此龐大、兵器如此精良的火工大派,卻在三十年前徹底自武林除名。」 book18.org
「是妖刀造成的麼?」 book18.org
「嗯。」她細聲道:「燒毀的廢墟、殘斷的兵器,甚至是屍體……什麼……都沒留下。」 book18.org
輕柔的語聲有些迷離,彷佛說著不著邊際的神話傳說,耿照卻聽得背脊一寒,一股刺冷從腳底直竄腦門。 book18.org
「我辛苦經營了十年,流影城才有今日。」橫疏影眯著貓兒似的美眸,咬了咬嘴唇,輕聲道:「決計不能讓本城捲入風暴,重蹈當年玄犀輕羽閣的覆轍。妖刀赤眼絕不能留,須立即交出;你也不能站上東海七大派的盟會,承認魏無音把所有關竅都告訴了你。」 book18.org
她咬著紅嫩的櫻唇,又露出那種忍著一絲竊喜、兀自不肯泄漏的神情,彷佛此事就此議定,不容抗辯。結果雖不滿意,看在符合她胸坎兒里那小小利益的份上,勉強還能接受。 book18.org
耿照沒料到她最後的結論居然是「不許你說」,一時瞠目結舌,半晌才訥訥道:「那……妖……妖刀怎麼辦?」 book18.org
「傻瓜。」 book18.org
橫疏影拈筆低頭,繼續處理堆積如山的公事,暗示談話已告一段落。對算無遺策的橫二總管來說,此事已然塵埃落定,沒有其它更好的解法。 book18.org
「你不能說,就讓別人說去。」 book18.org
「讓……誰說去?」 book18.org
「還能有誰?」 book18.org
她趁著蘸墨的空檔抬起螓首,嫣然一笑,笑容里似有一絲頑皮戲譴。 book18.org
「自然是你的染紅霞染姑娘呀!還能有誰?」 book18.org
遠處的巡城木梆忽然響起,混著山間細細的冷冽風咆,在靜默的夜裡迴蕩著空洞洞的曠遠與寂寥。 book18.org
不知不覺,竟已是丑時了。 book18.org
命耿照退下歇息後,她還處理了一陣子的公事,回過神時腰背隱隱酸疼,難受得緊。 book18.org
橫疏影輕舒藕臂,忍不住輕輕「嗯」了一聲,兼具腴潤肉感及緊緻彈性的小腰擰成一抹雕弧弓似的誘人曲線——這絕不是鎮日抱著閨房繡墩足不出戶、即將錯失青春尾巴的少婦,應該有的彈性與柔軟度。 book18.org
可以想像她在床第間曲起長腿、扭轉腰肢之時,成熟冶麗的胴體足以拗成各種難以想像的驚人角度,絞著、擰著、諂握著嫩膣中硬挺滾燙的雄壯陽物,裹著溫膩的漿水,為男人帶來不可思議的擦刮快感…… book18.org
以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女人來說,她對自己的胴體感到十分驕傲。 book18.org
放眼武林,不是每個習武的女子都能像染紅霞那樣天生麗質,同時兼具高明的武功與柔媚的曲線,更多的是在艱苦的鍛鍊過程中失去了女子獨有的窈窕,被迫以發達的肌肉粗厚的肩頸,以及鼓起結實的腰腿等與男子一爭雄長。她時常想像她們攬鏡自照的模樣,心中不無慨嘆。 book18.org
想到染紅霞,還有適才耿照脹著一張大紅柿子臉的模樣,橫疏影噗哧一聲,忍不住輕笑起來。 book18.org
瞎子都看得出那兩人之間,關係並不單純。那股子氤氤氳氳、遮遮掩掩的曖昧之情恐怕連貌似粗豪的胡彥之也瞞不過。 book18.org
以染紅霞的武功造詣,腿上既然無傷,行走時卻有著微妙的遲礙之感,分明是破瓜不久的微兆……是耿照盜了她的紅丸麼?水月門下一向重視弟子的貞操,以兩人身分之懸殊,卻又如何能夠? book18.org
荒唐。橫疏影輕叩桌面,抿著一抹苦笑,自嘲似的搖了搖頭。 book18.org
——明明我們才是壞人呢!竟也覺得其中詭密重重? book18.org
「荒唐。」她輕聲呢喃著,秉著燭台走進了內室。 book18.org
這裡是她日常更衣處,四面無窗,唯一的入口外還有鑲玉屏風隔擋;放落門帘之後,便無受人窺視之虞。內室里除了繡墩鏡台、屏風衣櫃之外,就只有一張舒適的烏木牙床。 book18.org
橫疏影將披在床架上的單衣、肚兜等拾到一處,在梳妝檯下輕扳幾下,「喀」的一聲低響,翻開一方小小的夾層屜櫃,取出一隻烏木小匣打開。匣中的青紫襯緞上,嵌著一張臉譜也似的奇妙面具。 book18.org
那面具乃是木頭雕成,打磨得異常光滑,美麗的木紋外彷佛上了層霧潤潤的精製蜂蠟,從潤澤之中透出清晰細緻的肌理,與髹漆的那種晶亮油感截然不同,更深沈也更細膩,彷佛蘊含在木質中的生命活力被倏然凝結,就一直保持在「活著」的那一瞬間。 book18.org
製成面具的木質不易辨認,橫疏影過慣了豪奢日子,甚至見過許多價值連城的珍貫木料,其中卻無這般輕薄堅韌的質地。面具厚只分許,入手卻不像同等大小、厚度的紙片或布疋,雖然不到「重」的地步,剎那間卻有「微微一沉」的錯覺—— book18.org
那是戴在臉上時會覺得安心、彷佛被什麼東西保護著的感覺。 book18.org
面具雕成一張細膩的女人面孔,柳眉杏眼,微噘的小嘴有一股野性之美。與精緻的面刻相比,上額兩鬢卻大刀闊斧,極端豪邁地亂鑿起來,斫成一頭狂野的獅鬃;粗暴狂亂、猶如樹根般的鬃毛貼著鬢邊伸入面頰眼角,形成虎紋似的奇異斑痕。 book18.org
——倘若傳說中的山鬼化出實體,該是這般模樣罷? book18.org
橫疏影第一次看到這張面具時,忍不住渾身頤抖,幾乎以為是從活人身上剝製而成,如蠟屍麵皮之類的鬼物。不過現在已不覺得可怕了,人就是這樣,時日一長,什麼都會習慣的。 book18.org
面具額間嵌有一枚小小的菱狀突起,材質似是玉石一類,雕成一隻豎起的眼睛模樣,眼中卻有兩顆交迭的瞳仁,疑似眼白的部位填滿抽象的青銅表號紋,模樣說不出的詭異。 book18.org
「這是『重瞳』。」給她面具的那個人,曾經這樣說:「傳說中,『目有重瞳』乃成仙之兆。戴上這個面具,你才能成為我等『姑射』的一員。」 book18.org
「我們……也算是仙人麼?」 book18.org
她記得當時自己雙手抱肩、簌簌顫抖,奮力抵抗著地底岩洞中異常刺骨的濕冷水氣。那是她平生第二次,那樣的痛恨自己不懂武功。 book18.org
而「那人」只是冷冷望著她,眼洞裡射出兩道凜冽寒芒,彷佛她瑟縮在單薄濕衣下的誘人胴體什麼也不是,並不比道旁的鹽腌屍殍更加珍貴可口。她生平頭一次——或許也是唯一的一次——覺得自己最驕傲的胴體在男人眼中一無是處,心中最後一處可以依恃堡壘終於崩潰。 book18.org
「死而復生之後,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仙人,便是厲鬼。」 book18.org
那人說著,緩緩把面具罩在她的臉上,枯瘦的手指隔著眼洞為她抹去淚水。 book18.org
那粗糙刺痛的磨砂感,有著霜痕裂凍般的膚觸與氣味,還有一絲風化似的淡淡腐朽…… book18.org
——那,我們究竟是仙人……還是厲鬼? book18.org
橫疏影驟爾回神,咬了咬唇,小心將面具拿起,擱在一旁。 book18.org
今夜「那人」並未召喚,還不到戴起這張面具的時候。但那一刻很快又將來臨。 book18.org
面具底下的青紫綢墊上,整整齊齊壓著四條比女人尾指略細略短的銅管,管上的雕紋與面具額間的「重瞳」如出一轍,精巧的突起和凹陷密密麻麻地遍布整隻銅管,管身上下各有一環,連結處設有活扣,可任意調整銅環的高低。 book18.org
她拿起銅管輕晃著,確定管中有極細微的液搖聲,這才在銅管上撥得幾撥,按照記憶將表面的凸紋移動到正確的位置。 book18.org
嵌在管面的凹凸起伏各自連結著管中的細小機簧,一旦未照步驟開啟,又或以蠻力破壞銅管,管中貯藏的石灰與水便會立刻混合,瞬息間把當中捲起的菉草紙滾爛銷毀。 book18.org
「喀答!」一聲脆響,橫疏影將管面簧片悉數歸位,從管隙彈出一根銅針似的小軸如畫卷般拉出三寸來長的淡青脆紙。 book18.org
這種特製的菉草紙浸過藥料,書寫無須筆墨。她拔下發簪,簪尖划過之處,紙上便浮出藏青色的字跡:「琴魔雖死,其知猶存,暫在我手,尚未泄漏。赤眼無主,須先移出;儘速一會,以便定奪。」將面具上的重瞳摘下,竟是枚天珠雕成的印章,在菉草紙箋末端印上「空林夜鬼」四個篆字,暗紅色的印痕宛若鮮血塗就。 book18.org
她將銅針卷回笞中,「喀答」一按,銅管表面就像是上了機簧似的一陣亂轉,凹凸不平的詭異紋路又回復原初的散亂模樣。這便是惡鬼們……不,是「姑射」的仙人之間傳遞訊息的方式。 book18.org
銅管被放在後院花園的庭石間。 book18.org
孤伶伶的管子躺在嶙峋的石面,那僻靜的一角掩在夜色林蔭里,從遠處只能看到一抹回映著稀薄星月的金屬暗光。畢竟是見不得人的事,橫疏影從不敢掉以輕心,披著大氅立在鏤窗後頭,靜靜等待。 book18.org
「我要怎麼聯絡你?」 book18.org
當時她曾如此質問「那人」,語出咄咄,彷佛想為先前的心怯扳回一成。 book18.org
「既是同盟合作,總不能老等著你來找我。若有萬一、我該如何尋你?」 book18.org
「利用『鬼雀』。」 book18.org
那人把「鬼雀」——她猜想是那隻精巧銅管的名兒——交給她。 book18.org
「夜裡,放在屋外無光處。」尖喙上方的眼洞裡迸出寒月般的利光,說不出的冰冷無情。那是張鳥形的面具,鉤嘴細目,過於精細的雕工有種活生生的恐怖。若非面具周圍環著粗獷抽象的鳥羽刻紋,幾乎讓人產生「它是活的!」的可怕錯覺。 book18.org
「然後呢?」 book18.org
「我會派使者將銅管取走。」 book18.org
她嗤笑出聲,用輕蔑來掩飾內心那股莫名湧起的悚栗不安。 book18.org
「你的使者,決計穿不過白日流影城的五千精甲!你……」 book18.org
「記住,銅管附近不要有活物。貓狗牲畜、牛羊馬匹,甚至是你的丫鬢僕役……通通都別接近。地點越僻越好。」那人不理會她的軟弱挑釁,背負雙手,緩步雕開,背影明明還有人形,看來卻一點也不像是人。 book18.org
「……因為『鬼雀』餓將起來,什麼都能吃落肚裡去。」 book18.org
「『鬼雀』?」她尖聲慘笑著,笑到顫抖不止,在濕冷的岩洞中聽來分外悽厲。「你說……這隻管子會吃人麼?真……真是豈有此理!」 book18.org
「銅管是銅管,世間沒有銅管吃人這種事。」她已辨不清那人究竟走出多遠、走向何處,餘音卻依舊迴蕩不止,追著逐漸變長、變淡的身影幽幽曳去,彷佛從岩壁中鑿出來的隧道永遠沒有盡頭,一直往腳下延伸,伸往無問無明之地…… book18.org
「而鬼雀便是鬼雀。鬼雀餓起來,什麼都吃得下去。」 book18.org
巨大的拍翼聲從天而降。 book18.org
(來……來了!) book18.org
橫疏影揪著氅襟縮在牆後,一瞬間,難以言喻的恐怖感攫取了她,顫抖不休的雙腿開始發軟。她一動也不動地靠著鏤窗磚牆,慢慢向下滑坐,只有清澈的雙眸運牢牢盯著庭石的幽影之間,那從天而降的巨大黑影。 book18.org
那是一頭異常龐大的赤眼烏鴉。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尖喙……它不曾發出過任何叫聲,因此橫疏影無從揣想,但光是它拍擊翅膀的聲音就像是十幾條大漢在風中揮動大旗,連盤繞在朱城山峽谷間的嗚嗚風咆都難以掩去。 book18.org
她牢記「那人」所說,始終不曾靠近放置銅管之處。 book18.org
但隔著十丈的距離來看,烏鴉的體型仍然大得駭人,遠比多射司所豢養過的任何一頭獵鷹都要來得巨大,尖銳的嘴喙猶如磨過的鋤頭,一雙黑爪虯勁猙獰,上肢鼓起一團團肌肉;在橫疏影看來,它隨便一隻腳爪都大過流影城裡的獵犬後肢,那是輕易便能抓起一頭小牛的恐怖身量…… book18.org
怪鴉的肩頸部位環著一圈怪異的銀毛,在月光底下閃閃發亮。有時它並不會立刻叼起銅管便走,會像巨人蹲在過小的凳子上一樣,踞著庭石振翅擺頭,橫疏影忍著驚怖多看它兩眼,赫然發現怪鳥連喙邊的肌肉都特別發達,就著月光暗影看過去,覺得它似乎也有表情,就跟人一樣…… book18.org
「這是「鬼雀」!原來……這就是鬼雀! book18.org
無論偷看過多少次,都不能稍減目擊時的震駭與恐懼。這……這不是世間有的東西。而能役使這種怪物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如果不是惡鬼的話,也只有仙人了。 book18.org
這種徹骨的恐怖感,一次又一次地增強她的信心,讓她在戴上那張「空林夜鬼」的面具時,覺得世間無一事不可為。 book18.org
最後……一定會成功的。「因為,我跟仙人站在同一邊。」她背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雙手環抱著的渾圓香肩簌簌發抖,低聲對自己說,直到發頂沒於窗下,什麼都看不見。 book18.org
(不,只消有這張姑射之面,我……我也是仙人!) book18.org
她死咬著顫抖的嘴唇,忍不住露出微笑。驀地,龍捲風似的巨大嗚嗚聲旋繞,一片暗影倏地滑過鏤窗,淡薄的月光乍隱倏現,庭中林葉沙沙動搖。但屋外明明很難得的,一點風也沒有。 book18.org
石上也是。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耿照睜開眼睛。 book18.org
漆黑的大通鋪里,就連伸近到眼前的手指輪廓也看不清,只能清楚感覺到掌心透出的那股潮濕熱勁,就像把臉湊到洪爐前似的。四周,粗重的鼾息聲此起彼落著,空氣里充滿濃重悶濕的男子氣味,彷佛獸襤一般。 book18.org
這是整間寢室中最僻的角落。 book18.org
寢室兩端有門,分列於兩側的靠牆長臥鋪,一側從前門延伸到後門來,另一側卻短少了六、七尺的榻面,在後門之前便收了邊,留下一個露出夯平泥地的空間來,原本是想擺些桌椅之類的物事;後來約莫住得擠了,便將六條破舊板凳並在一塊兒,勉強又架出一張低矮不平的「床」來。 book18.org
耿照年資既淺,與另一名弟子擠在板凳床上同睡,兩個多月來也漸漸習慣。 book18.org
板凳床挨著牆,離地又近,透著一股陰冷的霉味。夜裡無論是誰起床解手都得經過,有時黑燈瞎火的,一不小心碰著板凳腳,那些個年長的弟子抬腳便是一踹,啐痰咒罵。剛調到前堂時,耿照經常在睡夢中驚醒,然後睜著眼直到天亮。 book18.org
「怎麼?又發惡夢啦?」背後一陣低聲咕噥,輕微的震動透背而來,恍若囈語。 book18.org
耿照微感歉咎,只是凳上的空間十分狹小,兩人均是枕臂貼背、側臥而眠,並無搖頭轉身的餘裕,悄聲道:「沒……沒有。」那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book18.org
也不知是誰被吵醒了,啞著嗓子低吼道:「肏他媽的日九!你再給老子吠一聲試試!」呼的一聲扔來一樣物事,似是鞋襪外衣之類。 book18.org
寢室雖大,但二月天裡夜晚猶寒,窗牖多半閉起擋風,那人稍一嚷嚷,滿屋的人倒醒了三兩成,紛紛咒罵:「吵什麼吵!還給不給人睡覺?」起頭的那人被風一吹,腦子清醒大半,自知理屈,兀自嘴硬道:「哪裡里是我?是日九那廝搗亂!你們囉唆什麼!」 book18.org
睡在前門邊上的鮑昶是執敬司的老人,是這間庚寅房裡年紀最長、職級最高的弟子,大伙兒都說內堂早傅出風聲,說他今年有機會能升上「行走」一職,像何煦、鍾陽他們一樣跟在二總管身邊辦差,都對他巴結再三,言聽計從。 book18.org
「鮑昶揉著眼睛披衣坐起,也不點燈,隔著滿室的漆黑,遠遠叫道:「好了,都給我閉嘴。不睡的,通通給我出去數星斗,數清了再回來睡!」眾人這才噤聲。 book18.org
而先前嚷嚷生事的那人名喚文景同,是山下王化鎮的仕紳之子,有個叔叔在平望都做官。家裡送來流影城聽差,所圖不過資歷而已,只消在執敬司待上一年半載,便算「曾在王侯府中行走」,將來不管進京考武舉,或托乃叔在軍中謀職,都與白身大大不同。 book18.org
有家世撐腰,整間寢房裡只有他不怕鮑昶,兀自叨叨絮絮,不肯罷休。 book18.org
鮑昶蹙起眉頭,猶豫不過一瞬,隔空叫道:「耿照、日九,你們倆都出去。」眾人一愣:「干耿照底事?是了,也只有他才會同日九說話,那兩人原是一掛的。」 book18.org
「文景同聽他當機立斷,同時逐出二人,倒也有些意外,一口氣頓時餒了,惡狠狠地撂話……氣長孫胖子,再讓老子聽到你吠,小心你的狗腿!」倒頭蒙被,故意大噴鼻息,周圍無不皺眉。 book18.org
耿照還待分辯,被喚作「日九:「長孫胖子」的弟子已擁被起身,裹著棉被的身軀更顯臃腫,趿著一雙陳舊的厚底黑布靴,一隻手探出棉被掀開門帘,啪答啪答地踅出了後門。 book18.org
耿照嘆了口氣,跟著披衣行出。 book18.org
他雙目漸漸習慣夜色,屋外星月皎然,反比室內明亮。見長孫日九裹著棉被,走到院裡一株大樹坐下,活像是一條大胖白蠶,不覺失笑,信步走到他身邊坐下,並肩仰觀星斗。 book18.org
「還發惡夢?」日九變戲法兒似的從樹影里摸出一個溺壺,仰頭便飲。 book18.org
耿照瞪大眼睛,見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幾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兒下一遞,撲面竟是一陣甜糯的米酒香。 book18.org
「哪兒來的酒?」他不假思索,順手接過灌了一口,只覺甘甜香滑,極是順喉,酒味卻不甚強烈。就著月色一瞧,壺中所盛濃如豆乳,色澤細白,又與山下酒鋪常見的白酎燒酒不同。 book18.org
日九眯著小眼睛聳肩一笑,拎過溺壺就口。 book18.org
「喝你的罷!管這麼多做甚?」過了一會兒,才咂嘴抿笑:「半山腰上的獵戶自釀的,說是用糯米蒸熟了,摻幾味炮製過的熟果做曲。滋味還不壞罷?小心點喝,別以為沒啥酒味兒,後勁可厲害得很。」 book18.org
橫疏影遴選所部的標準相當嚴格,除了家世背景,讀書寫字、騎射武藝等自不在話下,還鬚生得昂藏挺拔,儀表堂堂,絲毫不遜於指劍奇宮的擇徒條件。放眼當今執敬司里,唯二不符合標準的,只有耿照與長孫日九。 book18.org
耿照雖有張天生的娃娃臉,可萬萬稱不上俊美。 book18.org
他個小結實,寡言、木訥,不愛交際,就連長年待在洪爐邊所造就的黝黑肌膚等特質,都像極了鑄煉房裡打鐵的粗魯匠人——這恰恰是執敬司那些出身大戶的權貴少年們最最看不起的類型。 book18.org
而長孫日九的情況則比耿照更加淒涼。 book18.org
他進流影城第一天,往織造司領取衣袍鞋襪時,辦事的老差員只瞥了一眼,劈頭扔來兩件單衣、兩件外袍、兩件褲子……從頭到腳,什麼都是兩件兩件的扔。 book18.org
「自本城有『執敬司』以來,沒用過你這樣的貨色。」老差員乜著他哼笑:「勞您小爺的駕,自個兒把兩件縫成一件罷。多了一件的料頭,沒準能把您的龍體給塞進去!」領他前來的執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廳堂里投來無數輕蔑目光。據說日九也跟著呵呵傻笑,將不合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懷裡,什麼話地沒說。 book18.org
這個笑話流傳許久,每當有新人來就會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兩個月內,已在不同場不同人嘴裡聽過不下十遍。 book18.org
「後來,你是怎麼拿到衣服的?」跟日九混熟後,有一次耿照忍不住問。 book18.org
「花錢買呀!」日九聳肩一笑,模樣滿不在乎。「我娘給我帶了一百五十兩進流影城,不到三個月就花光了,我還嫌花得不夠快哩!等他們確定我里外一個子兒都沒有,找了個藉口吊起來狠打一頓,往後就安生啦!誰也沒再打過我的主意。」 book18.org
長孫日九在執敬司沒什麼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對眯起的鳳眼幾乎不見眼瞳,不管什麼時候都像在打瞌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馬背還得踩小馬扎子,稍微跑得遠些,立刻上氣不接下氣,活像去掉了半條命。 book18.org
武的不行,長孫倒寫得一手好字,還能打算盤。每月前堂關帳前,長孫總會消失幾天,然後才又紅光滿面的出現,問他去了哪兒,也只是神神秘秘笑著,絕口不提內情。 book18.org
關於此人的來歷,眾人都說不清。他自稱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諸侯、窮山國長孫氏出身,說話卻帶著濃重的北地口音,任誰聽來都像是瞎扯的鬼話。他的名兒里似有個旭字,執敬司的老人故意戲耍,將「旭」拆成日九,當作綽號叫著玩兒;「日九」二字以南陵道的土腔發音,與「入狗」無異。 book18.org
耿照弄懂後頗為不豫,倒是長孫本人一點也不在意。 book18.org
「人家說你是狗,你便真是狗麼?」他聳了聳肩。「在這兒討生活一點不難,遇到什麼事解決不了的,一律說『小人知錯』。他們愛幹什麼就隨他們去,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book18.org
寒夜料峭,兩人並肩倚坐,那把溺壺傳來傳去,不覺喝完小半壺。 book18.org
「對不起。」過了許久,耿照低聲道。 book18.org
「啊?」長孫日九接過陶壺,愣了片刻會過意來,擺了擺手。 book18.org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煩,幾時還看黃曆挑日子?說白了,二總管派你去斷腸湖那種好地方,你竟敢夜不歸營,聽說帶了幾個漂亮小妞回城,還擺了巡城司一道……你小子這般轟轟烈烈,我們只能在這兒窮嚼蛆。別說文景同,我都想找點什麼事兒,非弄你一下才舒坦。」 book18.org
耿照想想也是,不覺苦笑。 book18.org
長孫一把搶過陶壺,笑得不懷好意。 book18.org
「別想白喝,這酒里我動了手腳。」他手搖溺壺,說得一本正經,扭動的大白被筒活像條胖毛蟲。「本山人只消念個咒,尊駕滿肚子好酒即刻變回原形。我尿足了兩天才有這麼一大壺,你小子可別糟蹋啦。」 book18.org
耿照抱著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沒怎麼蓄力,仍揍得長孫弓成了一隻活餃子。月下兩人各自彎腰,咬牙不敢發出聲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渾身大顫。 book18.org
最後,耿照還是把在水月停軒發生的事,細細說了一遍,連其後遇上胡彥之、兩人攜手制服萬劫一事也未曾遺漏;除了在紅螺峪里與染紅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說是交代得最為詳盡的一次,較橫疏影的版本有過之而無不及。長孫日九邊喝邊聽,不知不覺幹掉了一整壺,嘖嘖稱奇,片刻才道:「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會有這樣的東西?難怪你小子發惡夢。」 book18.org
長孫猜錯了,耿照想。儘管睡得很晚,其實他一夜無夢。 book18.org
想著想著,面色不覺凝肅,望向遠方漸漸浮白的山稜線。 book18.org
——什麼都夢不到,正是他惡夢的來源。 book18.org
耿照向來多夢。 book18.org
來到流影城後,他時常從惡夢中驚醒,醒來時渾身酸痛,彷佛夢裡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劍影……都是真的,以致脫離夢境多時,仍在肉體上留下印記。有時七叔教的打鐵訣竅太過艱難,一時三刻學不來,卻能在一覺後忽然貫通,有些七叔明明未曾傳授,只是依稀在夢裡見過,一學便能上手…… book18.org
他盼望能在一宿之後,多想起一些與「奪舍大法」或妖刀相關的事,但腦海里卻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萬劫肆虐過後的血海慘狀異常清晰,還有碧湖那雪艷到了極處的詭麗身形,怎麼也揮之不去,彷佛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book18.org
「可惡!」 book18.org
耿照抱著頭,屈膝頹然坐倒,突然有股衝動想要把一切都告訴長孫,不想再獨自守著「奪舍大法」的秘密,以及那種如海一般無邊無際、無所著力的無力感…… book18.org
長孫日九隻看他一眼,忽然倒頭側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圓滾多肉的背門對向了他。 book18.org
「你……」黏膩的咕噥聲似有些溫濕酒意,自稱南方侯爵之子的北方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幾乎讓人誤以為他身下不是一片露水打濕的雜草野地,而是鋪著厚厚獸皮的柔軟床墊之類。 book18.org
「……該不會以為自己是什麼左右時局的大人物罷?那種事留給上頭的人去做就好,用不著我們出頭。」 book18.org
「我……」 book18.org
「就算妖刀大殺四方,排隊也輪不到我們去死。你覺得,妖刀會殺到龍口村這種鄉下地方的機會有多少?」 book18.org
耿照一凜,忽爾無話。 book18.org
「劍能殺人,豆腐則不,你會不會說豆腐比刀劍無用?」長孫日九背對著他嘟曠著,舒服得捲成了一整團。「無用之用,也是一種用途。摻和菜蔬煮一鍋清湯,刀劍比不上豆腐——妖刀什麼的,自有那些個大人物擔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爹、阿姐,其它就甭操心了。」 book18.org
「你說的「無用之用」,也包括「奪舍大法」麼? book18.org
(琴魔前輩捨命託付的,豈能說不管便不管?這一切……沒你說得那麼容易。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話,就……) book18.org
耿照正想開口,又被長孫日九的惺忪睡語打斷。 book18.org
「別,什麼都別說。」他嘀咕著,聲音漸漸沉落:「這樣明天二總管問起來,我就不用說謊了。我當豆腐當得很開心,一點兒也不想有什麼出息,你小子也一樣,耿照……想想你阿爹和阿姐。」 book18.org
——阿爹……和阿姐。 book18.org
——我都同二總管說了,她還問什麼? book18.org
——就算要問,又怎麼會是問你? book18.org
耿照滿心疑惑,身旁卻已傳出如雷鼾聲。長孫日九和耿照最大的不同,在於長孫無論何時何地,總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將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時半刻,長孫日九也絕不放過。 book18.org
【第三卷:暗香疏影】第十四折:烹割有道,響屟凌波 book18.org
白日將起,流影城一如既往,又是熙攘忙碌的一天。 book18.org
執敬司是城中摳機,天未大亮,寢院中庭便有值更的弟子敲鑼叫喚。 book18.org
耿照與長孫日九沒敢等到鑼聲大作,補寐片刻便乖乖起身,摸黑回寢室里迭被換裝、梳洗乾淨,往膳房幫年長的弟子如鮑昶等盛粥打菜。 book18.org
流影城中人丁眾多,每日一睜眼便有數千張嘴等著要吃,光膳房就有十幾處,最大的食堂一次能供數百人同時開桌用餐。鑄煉房的工匠學徒、巡城司的精甲駐軍、直屬世子統轄的多射司等,都不在一處吃飯;城主、城主夫人、世子,以及總管院裡又各有專門的內膳,可說是規矩繁複,千絲萬縷。 book18.org
執敬司是內院核心,不必像巡城司或鑄煉房那樣,一開就是幾百人的伙,但求吃飽,不辨精粗。通常執敬司的弟子們都在瓊筵司直屬的大膳房用飯,吃用比照王侯藩邸的莊客家人,也有講究。 book18.org
耿照、長孫穿妤衣服,刻意多用清水漱口幾次,漱去嘴裡的酒氣,搓搓凍僵的雙手。快步來到瓊筵司直屬的大膳房。 book18.org
這「瓊筵司」顧名思義,就是個專辦筵席的單位,總管全城的膳房食堂、廚工雜役,統一採辦食材,再依所需分配到各膳去。大膳房裡燈火通明,十餘名廚子正揮鏟吆喝。三倍於這個數字的灶鼎中竄出茫茫水霧,數不清的下手雜役在熱氣蒸騰間交錯身影。 book18.org
放眼望去,偌大的穿堂里無一物不在律動、無一處不發出聲響,明明沒有門牖阻隔。清晨的寒露卻怎麼也滲不進這裡。殘料的生青氣息與油爆的熟食香味恣意混合,形成旺盛而強悍的生命力。 book18.org
耿照非常喜歡這裡。 book18.org
離開打鐵洪爐之後,只有每天來打飯的半個時辰里,他才稍覺得精神。 book18.org
一名切菜小廝見二人行來,破口大罵:「肏他媽的!執敬司都是餓死鬼麼?還沒天光,趕著來領祭品啊!」長孫笑道:「是啊,都記得留你一份,晚點兒一起吃。」小廝咒罵不絕,披汗的油亮面上咧開一抹笑,滿口的爛黃板牙。 book18.org
世上若有比鐵匠更暴躁粗野、目中無人的,也就只有廚師了。 book18.org
備餐時,瓊筵司上下活像面對不共戴天的仇人,嘶吼咆哮,頭一回聽到可能會嚇破膽子,但耿照卻非常自在i仕這裡,無論燒好一鍾姜豉燒肉,或將裝在皮囊里的菰米揉搓脫殼、煮成香滑的雕胡飯,都是實實在在的東西,看得見摸得著,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與穿著整齊、逢迎戒慎之類的差使截然不同。 book18.org
膳房裡燒好的菜肴用大盆盛著,並置於邊角的一張大方桌,桌旁的大灶頂上,熱騰騰的粥鍋兀自滾著,骨碌碌地翻騰著雪色的珍珠浪,漿滑液涌,米香撲鼻而來。 book18.org
耿照從竹簍里拿出洗凈的碗碟在長桌上排好,長孫卻走向一座頂箱立櫃,隨手打開櫥門。櫃中成組成組的堆放著餐具,形色不同,連件數都不一樣,與簍中的食器大相逕庭,其中有漆有瓷,有鑲銅、鑲象牙的,明顯比竹簍所貯高貴許多。 book18.org
像何煦、鍾陽等擔任「三班行走」的高階弟子,終日跟在橫疏影身胖,權力甚至比各司、院、堂、房的管事還大,他們的飯菜通常由下一級的弟子負責準備——但鮑昶、文景同等老人絕不會親自盛湯打飯,層層相因,最後全成了耿照與長孫日九的活計。 book18.org
而長孫日九隻消看一眼當月的行走班表,就能記住每天該替哪些人準備膳食,又有哪一人要服侍二總管用餐。負責高階弟子膳食的兩年多來,長孫非但不曾出錯,就連鍾陽愛吃夾有棗豆餡的天星糝拌糕、何煦嗜食以雪花芹菜切細的芹芽鳩肉膾等微妙細節,全吾拔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只要當月輪到庚寅房備膳,三班行走們無不吃得舒心,鮑昶等也就特別好過。 book18.org
耿照與長孫打好飯菜,忽聽身後一人吆喝:「喂,執敬司的!」正是方才那名切菜小廝。他雙手圈嘴,隔著大半個膳房,凶霸霸地吼道:「過來!」 book18.org
兩人對看一眼,才發現不知何時,所有人都放下手邊工作,集中到那廂去了。長孫小眼微眯,拿手肘輕撞他兩下:「瞧瞧去。」耿照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過去。 book18.org
此時早膳已然備妥,各灶次第熄火,只余菜盆上熱氣蒸騰,不復那種白煙飛竄、伸手不見五指的奇景。 book18.org
旭日升起,小廝們滅去照明的燈火,初陽灑入四面挑空的廳堂,反在內里投下大片陰影。師傅們解下油膩膩的裙兜擦手,眾下手在一旁或蹲或坐,捏著汗濕的短褐單衣扇風……他處,這天興許才初初開始,瓊筵司的大膳房卻已打完一場硬仗,光影之間塗布著戰後稍息的疲靜與寂寥。 book18.org
角落裡並排著幾具七尺來長、三尺來寬的大型石槽,猶如墓葬用的石槨,槽下四角懸空架起,堆滿了燃盡的柴薪,火苗已然撲熄。石槽似乎久經燻烤之後,還放置了一小段時間,底部焦黑的炭漬雖延伸至槨槽四面,但靠近時並不覺得炙熱,石制的槨蓋上也無熱氣。 book18.org
那小廝咧開黃牙,嘎聲笑罵:「來呀!又不是要烹你們,沒用的東西!」周圍的雜役們一陣轟笑,粗言惡語此起彼落。 book18.org
長孫日九打量著石槽,抓抓頭問:「這是什麼?」 book18.org
小廝往他腦門揍了一記,呲牙咧嘴:「不識貨!這是『棺材羊』!老泉頭舍你們的,真是糟蹋了好東西哩!」 book18.org
長孫被揍得縮起脖頸,雪雪呼疼,眾雜役大樂,鬨笑不止。 book18.org
「老泉頭的手藝,你們這些賊廝鳥嘗得起麼?我呸!」小廝摳摳牙縫,笑得一臉壞:「別說俺欺負你,你把這蓋兒掀起來,俺就舍你一塊!怎樣?」 book18.org
「閉上你的嘴,孫四!吵什麼吵?」 book18.org
大膳房的管事鄭師傅一揮杓,周圍的廚工們紛紛閉嘴。 book18.org
他高舉左掌,對眾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解下油膩的裙兜,畢恭畢敬地走到砧台前,向著一名低頭操刀的廚工長揖到地:「老泉頭,看樣子石釜退溫啦!您老要不瞧瞧?大伙兒都盼著哩。」 book18.org
耿照心中一凜:「原來他便是老泉頭。」不禁多看幾眼。 book18.org
那人身形頗高,手腳如猿,骨架較尋常人粗大,只是稍嫌肉少,嶙峋的背影有些佝僂。打扮與其餘廚工並無不同:汗濕的短褐,油膩的破舊布鞋,裸出衣外的油亮肌膚深如重棗,細胳膊瘦腿只有在用力瞬間,才會虯起一綹一緒的肌肉線條,其上青蜿蜒筋,恍若盤根老樹。 book18.org
此人是白日流影城的三總管,姓名已無人知曉,城裡都管叫「呼老泉」或「老泉頭」,來歷不明!起碼耿照沒聽說過——只知十幾年前被延來為城主掌杓,獨孤天威一吃成癮,不肯放人,索性封做城裡的三總管。 book18.org
縱使世人早已見怪不怪,但獨孤天威讓廚頭做王侯府的七品總管,當時朝野是有些議論的。 book18.org
耿照隨日九進出膳房,也不過是兩個月來的事,並未注意埋頭烹飪的師傅。想來呼老泉既不管事,只負責燒菜給城主吃,或曾多次過眼也未可知,今天總算認得了這位名聞遐邇的「老泉頭」。 book18.org
吁老泉將切細的韭泥同腐乳調入醬中,端碗回頭,只見他生得深目高吁、鼻似鷹勾,紫紅瞳中依稀有一抹紺青碧色,披散的頭髮微卷,色帶暗赤,宛若陳年梅干,一看便知有異族血統。 book18.org
據說上古四方的神族中,盤據西方的毛族便有如許特徵,呼老泉的先祖或許出自西境。 book18.org
耿照終於明白,昔年的非議從何而來。 book18.org
碧蟾王朝亡於異族,白玉京付之一炬,三百年繁華化為塵埃,央土殘破,百姓深恨異族。據說北關道的守軍一捉到異族之民,一律開腸剖肚,絕不令其速死,可見仇恨之熱。若無聖上回護,獨孤天威豈能明目張胆地封一個外族做總管? book18.org
呼老泉端著醬碗行來,廚工紛紛讓道,又忍不住伸頸踮腳,唯恐漏看了大師的出手。 book18.org
他伸出左手食、中二指,試試石槽頂蓋的溫度,點頭:「行了。」聲啞如磨砂,字音難辨。原來他喉間有道暗紅傷疤,長約四寸,幾乎橫過整條脖頸,將突如核桃的碩大喉結斫成兩截;很難想像受了如此重的刀劍傷,竟還能存活下來。 book18.org
「鄭師傅見他點頭,如釋重負,忙指揮兩名壯碩的廚工,一人抓住一邊石槽蓋,殷殷吩咐:「氣老泉頭這道『棺材羊』,闕蓋淋醬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你們要一口氣將蓋兒揭開。記住,別擋了老泉頭的光!」 book18.org
將羊片兒置入石槽時,厚逾寸許的石蓋要四人合力方能才抬起,然而石槽緊密並列若要搶在掀蓋的瞬間澆入醬汁,決不容四人分據四角,擠得摩肩擦踵。 book18.org
那兩名胖大廚工神色緊張,聽呼老泉低喝:「開!」忙用力一掀。 book18.org
誰知石蓋挪開兩寸,「轟!」又落下來,滿槽白煙沖天竄起,濕燙的水氣不住噴出,觸體如灼!兩名廚工慌忙退後,被熱氣噴到的手臂肌膚頓時泛紅,直如熟蝦。 book18.org
鄭師傅氣急敗壞,遮著頭臉想逼上前,邊喚左右:「蓋……蓋起來,快蓋起來!哎呀,釜溫已泄,壞啦、壞啦!」呼老泉一把拉住,搖了搖頭:「別忙,來不及啦,這釜不開!」隨手一推,石蓋「軋」的一聲重又闔起。 book18.org
便只一霎,鮮濃的肉香四溢,隨著蒸騰的熱氣充塞廳堂。 book18.org
耿照不喜羊膻,卻忍不住歙動鼻翼,只覺這氣息既香又濃,光用聞的便能想像那股膏融脂潤的油嫩香滑,彷佛一口咬下,軟腴的肉條迎著牙尖一陷,便有無數肉汁湧出…… book18.org
「這……這是羊肉?」他推了推日九,一臉茫然:「怎地半點膻味兒也沒有?真有這種羊!」 book18.org
長孫日九掐著脖頸猛吞唾沫,悽然搖頭。 book18.org
「你別問我。就算是我的屁股肉也認了,死都要嘗嘗。」 book18.org
石釜陡被蓋起,熱騰騰的鮮味逐漸消淡,眾人無不死命聞嗅,滿面于思。鄭師傅心痛如絞,彷佛連罵人的力氣也被抽干,頻頻搖頭:「可惜……哎,真是可惜了!」 book18.org
呼老泉面無表情,啞聲道:「白燒也有白燒的好處。放涼了再吃,也是滋味。」 book18.org
鄭師傅一愣,失落的表情稍見平復:「是麼?原來也有這種吃法兒。」心想這爛燒羊肉須趁熱才軟糯可口,做成涼菜難免顯露羊肉自身的膻氣,大違常理,卻不知是什麼滋味。想著想著,心思又落到釜里的燒羊上頭,扼腕之色盡去,不覺露出一絲微笑,索性多叫上幾人,便要揭開另一具石槽。 book18.org
五、六名廚工擠在三尺來寬的石槽兩頭,都快沒落手的地方了,情況大是不妙。忽聽迫:「鄭師傅,小人還有些力氣,不如讓我來罷。」眾人訝然回頭,開口的居然是耿照。 book18.org
雜役們見他個頭不高,又穿著執敬司特有的齊整衫袍,怎麼看都不像是干粗活兒的,紛紛訕笑:「執敬司的賊廝鳥頂屁用?」 book18.org
「得了吧!小心扭了你貴少爺的貴膀!」 book18.org
「一會兒壓得肉泥也似,俺怕見了饞!」 book18.org
「別逗了吧你!」連黃板牙雜役孫四都忍不住調侃。 book18.org
耿照一言不發,走向旁邊一隻盛滿清水的大瓮。那瓮高約半身,圓鼓鼓的腹部足比一名成年男子雙手合圍還寬,說是水缸怕也使得。他左手抓住瓮口平平提起,右手托住瓮底,好整以暇地摸到了底部中心,左掌一松,卓臂穩穩將水瓮舉至頭頂;瞬間全場鴉雀無聲,靜得彷佛連針尖落地都能聽見。 book18.org
鄭師傅猛一回神,大是興奮:「老泉頭!這小子有兩膀氣力,讓他試一試罷?」 book18.org
呼老泉「嗯」的一聲,指著石蓋,對耿照說:「一次全掀開,面兒越大越好。」 book18.org
耿照點頭,放下水瓮,活動活動筋骨,抓著石蓋用力一掀! book18.org
水氣竄出的瞬間,呼老泉醬碗一潑,「滋!」竄起大片燒煙;原本空氣里的肉香突然一窒,一股莫可名狀的氣味才又更強烈地衝上來,羊肉的鮮甜、膏脂的滑潤,混合了韭菜青、腐乳和醬油豆豉的香氣,緊緊抓住眾人的心思。 book18.org
熱氣散去,槽里置著兩片對剖的羊片——就是將全羊去掉頭尾四肢、從中剖成兩丬的意思——燒透的羊皮羊脂上染有一層淡淡的琥珀色,彷佛是攤成了兩大片的醬燒蹄膀。 book18.org
這道「棺材羊」與北方酒樓常見的筵席大菜「水晶羔蹄」相類,都是加料白燒的做法,將洗剝乾淨的羊片兒用寬竹篾子撐平,就像臘雞、臘鴨一般,特別之處在於使用傳熱平均的石釜燒上一夜,燒得骨酥肉爛、膏脂俱融,煨透了的表皮膠凝如酪,鎖住肉汁,入即化,毫無羊肉的膻騷。 book18.org
呼老泉起出羊片兒,反手自腰後抽出一柄柳葉長刀,拆骨卸肉,將剔下的酥爛肉條平放在砧上,唰唰幾刀,羊肉便成了若干小塊,表整丁方,不住顫動的切紋間緩緩沁出蜜色肉汁,木砧上卻不怎麼滲油。 book18.org
「耿照從小玩慣了劈柴遊戲,瞧著不禁佩服起來:「快利本一家,這幾下明明不怎麼快捷,勁力卻無絲毫浪費。手起刀落,肉里的汁油未出半點,當真厲害!」心想柴是硬的,煨爛的燒羊卻軟嫩不堪,難以下刀。這老泉頭的刀上功夫,恐怕勝過自己千百倍。 book18.org
鄭師傅將羊肉分下,耿照捏著油潤的肉塊送入口中,一咬之下,只覺皮酥彈牙,軟嫩中仍有嚼勁,皮下的羊脂早已煨成了漿,濃厚的肉味滲入口腔,滿嘴都是甘甜肥潤的油香;肉嫩筋融,入口綿化,偏又能嚼出一絲絲的肌理,口感妙不可言。 book18.org
羊片在放入石釜煨燒前,已抹上生薑粉、花椒粒等佐料,老泉頭趁開蓋時釜壓一泄、熱氣上沖的當兒澆入醬汁,冷熱一激,醬汁巧妙滲入燒化了的羊皮羊脂,使醬味與膏油肉汁交融滲透,又比一般醬燒來得爽口,留住羊肉的原味。 book18.org
耿照一口未盡,頻頻吮指,忽見長孫坐在一旁,雙手揣在懷裡,面色十分陰沈,不禁皺眉:「莫不是吃壞了肚子?」長孫緩緩搖頭,低聲道:「一沒留神,狠咬了手指一口。好在沒嚼開,拇指應該還在。」 book18.org
老泉頭拆完了整片,大膳房無論上下,每人都分到一塊,連角落裡一名矮小少年也沒漏掉。他面色焦黃,瘦得渾身皮包骨,頭髮、衣衫格外骯髒油膩,但破孔間露出的肌膚又極是白慘。 book18.org
羊肉一派到少年手裡,一旁覬覦已久的孫四夾手搶過,忙不迭塞入嘴裡,雪雪呼燙,還故意吼他:「你傻啦?連菜刀也不會拿,學人家吃什麼!滾一邊兒去!」眾人都是一陣笑。 book18.org
「那是誰?」耿照悄聲問。 book18.org
「你真以為我有過目不忘、過耳不聞的本領?」長孫日九正自鬱悶,勉強瞟了一眼:「上個月新來的。聽說是餓倒在山腳下,老泉頭給撿了上山,姓名問不出來,腦子多半有些毛病。孫四他們都管叫『阿傻』。」 book18.org
耿照見少年縮回角落,低聲道:「我瞧不像傻子,倒像有心事。」 book18.org
長孫陰沉沉地望著手掌,神情肅穆,不知是哀悼羊肉抑或拇指。 book18.org
「我不跟你爭。你是有心事的專家,你說了算。」 book18.org
耿照掀蓋有功,分得的羊肉也特別大塊。他將吃剩的肉分成兩半,一半安慰了長孫受創的身心,另一半塞在那少年阿傻手裡。 book18.org
「誰知耿照才轉身,孫四又將羊肉搶了去,塞進嘴裡,嚼得汁油四溢,手指耿照大笑:「阿傻傻,你更傻!執敬司的卵蛋蒙眼,白白孝敬了俺!」雜役們有的笑、有的噓,鬧作一團。 book18.org
忽聽鄭師傅一聲大喝,持杓猛敲:「吵什麼!」場面立時安靜下來。 book18.org
他抬起下巴,遙指著阿傻:「阿傻,你過來!」 book18.org
阿傻似未受過這般注目,嚇得打顫,畏畏縮縮上前。 book18.org
老泉頭面無表情,廚刀一揮,隨手割了塊帶皮羊條,遞給鄭師傅。 book18.org
鄭師傅把肉塞在阿傻手裡,大聲道:「這間廚房裡的功夫,你們要用眼睛學,用心學;最重要的,是要用舌頭學!」指著砧上的醬羊肉,對眾人說:「這是老泉頭的妤意,你們這些王八羔子,一個個都給俺吃!把味道牢牢吃進嘴裡、吃進肚裡,吃進骨子裡,往死里記著;將來有一天,就能燒出這樣的味道!」 book18.org
膳房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只余幾十雙閃閃發亮的眼睛。 book18.org
這些在流影城裡被踩在最底層的、終日粗野愚笨的廚工們,在這一瞬間,突然都變得灤沈內斂,憑藉著與生俱來的直覺,像狼一樣貪婪地記著口中手中那震撼人心的美味。因為那是在他們之中的極少數,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的重要依憑…… book18.org
少年呆望著手裡汨著油汁的肉條,良久,倏地渾身一震,似有所悟,忙張嘴大嚼起來。 book18.org
老泉頭平日不輕易炮製名菜「棺材羊」,昨晚二總管已差人來交代,城裡來了水月停軒的貴客,城主可能會連開午宴、晚宴,讓瓊筵司先行準備。 book18.org
耿照與長孫在大膳房等了許久,始終不見鮑昶等前來用膳,正自犯疑,忽見一名同寢弟子匆匆趕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們……快……宣德廳……集合……」遠方依稀有銅鑼聲響,那是執敬司獨有的召集令號。 book18.org
耿照與長孫交換眼色,拔腿朝宣德廳的方向奔去。 book18.org
廳內,百餘名弟子各按職級分列,服色劃一、挺拔俊秀,煞是好看。只有耿照二人最不稱頭,位置恰恰就在門邊,兩人輕手輕腳挨近鏤空的門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所幸前排也無人注意。 book18.org
橫疏影親點的書齋行走共有十二名,每班四人,一日分三班輪值,故稱「三班行走」。其中兩名在城中心的善政堂處理文書,兩人則跟在二總管身邊,聽候調遣。扣除夜班補眠四人,以及善政堂里的兩位值差,能奉召而來的隨班行走至多不過六名,此刻卻是十二人齊至,以何煦、鍾陽為首,分站主位兩側。 book18.org
當值的司徒管事點齊人數,轉身走入後進;不多時,一股幽幽梅香漫出廳堂,垂簾微揭,一雙小巧的淡紫繡鞋跨過低檻,裸露的一小段酥膩足踝猶如雪砌,說不出的玉雪可愛,竟是橫疏影親來。 book18.org
眾人一齊躬身,橫疏影雲袖一揮,當是回了禮,隨意落座。 book18.org
「諸位辛苦了。」 book18.org
她抿了口茶,美眸環視,清脆動聽的喉音迴蕩在廳堂里。 book18.org
「眾所皆知,東海三大鑄號的競鋒之期將至。本城忝為東道,執敬司更是城中頷首,須得妥善置辦、務求善美,以免貽笑大方,墜了本城及主上他老人家的威名。」 book18.org
青鋒照、赤煉堂、白日流影城等三大鑄號,每年均於上巳節(一月初三)前後舉行競鋒大會,各出器械,論斷鑄造優劣,勝者可獨攬朝廷的軍械承造,為平望都的羽林軍、札關道的精銳部隊等鑄造兵器。 book18.org
這「三府競鋒」是經朝廷許可的兵鋒比試,埋皇帝冢、臬台司衙門等甚至派要員參加,三十年來從未間斷,乃東海道的年度盛事,廣邀天下英豪、刀劍名家與會,已非單純的競鋒較技。 book18.org
昔年天下未定,青鋒照與赤煉堂便支應獨孤閻軍用,一時傳為美談。青鋒照精於花工巧造,赤煉堂掌握流鄒江的漕運命脈,原料取得便利,兩家於鑄造量大質優、規格統一的刀劍上,已有百數年經驗;為朝廷製作軍器一事,實不作第三家想。 book18.org
白日流影城開基不過半甲子,卻另闢蹊徑,專為武林名家鑄造兵器,一劍須歷時三、五年而成,價抵萬金,成品無不稱手,甚至能輔助發揮本門武學的威力,相得益彰。另於奇門兵器的鑄造設計之上,流影城亦有過人之長。 book18.org
雖未贏過「三府競鋒」大會,近十年來,流影城於會上接頭的生意,獲利未必便遜於青、赤兩家。全因橫疏影眼光獨到,不但避開了承製軍械的激烈競爭,更利用競鋒展示所長,逐漸在天下人心目中奠定地位。 book18.org
「正所謂:「氣青鋒照、赤煉堂,白日流影碧水長。」時至今日,江湖名俠若無一柄由流影城量身打造的碧水名劍,不免大失身分,恐為識者笑。 book18.org
「三府競鋒」至關重要,尤其三年一度、輪迴朱城山做東道時,更是白日流影城的大日子,然而依橫疏影的個性,絕不會為了這種不言自明的事召集弟子訓話,無端浪費時間。 book18.org
耿照正覺奇怪,忽聽她話鋒一轉:「……眼下距鋒期不過月余,諸事繁忙,千頭萬緒,我書齋里的工作已應付不來。因此,與司徒管事等商量之後,決定再擢用兩名新的隨班行走,一在善政堂、一在挽香齋,毋須輪值,便宜行事。明確的職務區分,待鋒會之後再做調整。」 book18.org
行伍里掀起一陣小小騷動。開春以來,關於擢升的流言傳了再傳,都聽得不新鮮了,眼下終於是揭曉的時刻。 book18.org
鮑昶挺起胸膛,左右投來或艷羨、或嫉妒的目光,五味雜陳,不一而足。 book18.org
橫疏影接過司徒管事遞來的一封籤條,低聲問:「是這兩個沒錯罷?」 book18.org
司徒管事微微一怔,見機極快,十慌不忙道:「小人們研究文檔,考核能力,的確是這兩人最為合適。還請二總管先過目,再行定奪。」 book18.org
橫疏影搖搖頭:「不用,你辦事我一向放心。」打開籤條,清了清喉嚨,朗聲念道:「庚寅房長孫旭,窮山國博父城氏族庶出,精通算數、文書嫻熟,入城六載,言行忠謹堪付重任,於茲薦用。」螓首微抬,遙遙投來一瞥,似是打量片刻,淡然說道:「准。」 book18.org
「多謝二總管。」司徒管事團手作揖。 book18.org
眾人一陣茫然。「長孫旭……那是誰啊?」 book18.org
半晌才有人省覺,失聲脫口:「是日九!」 book18.org
「啊,怎能是他?」 book18.org
「日、日九?哪……哪個日九?」 book18.org
「全執敬司只一個日九!」說的人氣急敗壞,也不知慌什麼:「沒聽管事說麼?是老鮑房裡的日九!」 book18.org
被點名的人只怕錯愕更甚。 book18.org
長孫日九瞠目結舌,口水差點沒淌下;偶一抬頭,才見前排轉過一張灰敗面孔,鮑昶咬牙切齒,投來一雙恨火熊熊的目光,彷佛瞪著什麼骯髒物事,恨不得將日九一身的白肉給絞出油來。 book18.org
橫疏影接著念:「庚寅房耿照,王化鎮庶民,中興軍之後,入城十二載。此子臂助義盟,奮不顧身,嘉其忠勇,於茲薦用。」喃喃低問:「便是昨夜救回染二掌院的那一位麼?」語聲雖輕,前排卻清晰可聞。 book18.org
司徒管事眼珠滴溜溜一轉,心下雪亮。無論二總管問什麼,便只有一個答案。 book18.org
「是這個孩子。」老管事雙手團抱,微微彎腰,模樣不卑不亢。 book18.org
橫疏影滿意點頭。 book18.org
「就這麼辦。眾人便散了罷,各自忙去,切莫浪費晨光。」 book18.org
滿廳轟應,弟子們秩序井然,魚貫走出廳堂。 book18.org
她翩然起身,順手將籤條折了三折,收進腰帶褶里,悠然道:「長孫旭速往善政堂,即刻起歸嚴管事所轄,凡事聽他調遣,不得有誤。」美目流沔,忽然閃過一抹狡黠,神情笑非笑:「至於你,耿照。你跟我來。」 book18.org
想也知道,這一切都是橫疏影的安排。 book18.org
前朝舉人出身的老管事司徒顯農都六十了,長年為痛風所苦,幾乎不值夜班。昨夜染社霞等入城時,司徒管事早已返家歇息,從時間上推測,他對水月停軒一事根本無從得知。橫疏影不過隨手寫了封籤條給他,兩人臨場發揮,做了台即興的好戲。 book18.org
耿照跟在她身後約五步之遙,兩人在內城彎曲的廊廡間快步行走著。 book18.org
適才在大廳,橫疏影不經意間顯露的調皮不過一瞬,隨即恢復成平日那副淡淡然的疏冷模樣,甚至有些刻意為之的生硬。「我去晉見城主。」朝會結束,她匆匆撂下一句,裙翻如舞、繡鞋細碎,恍若飄梅砌雪,眼看要一路漫出宣德廳去。 book18.org
「讓屬下陪二總管同去罷?」鍾陽快步跟上。 book18.org
「不必。」她並未回頭,腳步似有些煩躁:「你自忙去,我帶耿照就好。」 book18.org
耿照猶記得走過他身畔時,那兩道乍現倏隱的凌厲目光,俊朗的眉目一瞬間糾結起來,瞧著竟有些猙獰。耿照雖無長孫日九過目不忘的本領,但猜也猜得到,今天該是輪到鍾陽擔任二總管的日班行走。 book18.org
「小心照看二總管,莫出紕漏。」鍾陽咬牙切齒,五官分明的俊臉上隱有青氣。 book18.org
耿照不確定誰比較需要被「照看」。入城十二年來,他從沒晉見過城主,只遠遠看過那一乘眾人簇擁的金頂彩轎,以及周圍始終不絕的笙歌伶舞。 book18.org
事實上,「白日流影城」是朱城山頂這一片廣袤城寨的統稱,兵營、鍛冶作坊……以及城中要人的府邸等,合稱「外城」,周圍設有磚牆木柵環護,但隨著建築物的次第增加,也有未設城柵之處;只有供城主居住的內城是不折不扣的石造城池,昔日乃獨孤閥據以俯視東海太平原的要塞之一,因由獨孤閥的累世家臣閭丘氏督建,又稱為「閭城」 book18.org
長寬各約兩百步的石城,即使以百年前的眼光來看都不算大,此城最特出之處在於「高」——光是城牆就超過七丈,其上另設有女牆、箭垛、望樓等,四方形的長柱城體遠望如塔,尖端插入白雲山嵐,黑黝黝的矗立在群落之間,無論身在白日流影城的哪一處,回頭都能望見那劍一般的烏黑城塔,壓得人心頭一窒。 book18.org
耿照隨著橫疏影的腳步,依著閭城遠遠近近地繞了一周,走向城後的富麗莊園。 book18.org
獨孤天威從來不住閭城。 book18.org
說穿了,百年前為軍事用途所建造的石城,住起來又陰又冷,一點也不舒服。被封到朱城山來的頭三年,據說獨孤天威一直住在大總管閭丘貫日的府邸里,直到閭城後闢建的莊園大略完成,才又搬回內城。 book18.org
這十年來,城主的私人莊園不斷擴大,或做修繕、或蓋新摟、或置花石,一年到頭都沒停過。耿照走在錯綜複雜的廊廡間,只覺這段路似乎走得比外城還久,方向難辨;忽然眼前一闊,總算擺脫了舉目儘是低檐鏤窗的幽暗景深,長廊的盡頭通往一處四合院,奇的是院中並無庭石花木等,而是一大片的清淺水面,宛若池塘。 book18.org
仔細一瞧,水底下高高衢低低地布著無數錯苗落陰影,似是鋪得不平的方形地磚;水面上豎起無數木雕偶像,刻成樂工舞伎的模樣,也有划船馳馬的,精細到連核桃大小的五指拈花都雕刻分明,衣袂飛天、眉目宛然,刻意地不髹漆彩,顯露出的美麗木紋卻更添古趣。 book18.org
長廊盡頭就停在水池前,廊板伸入水中約四尺,板下似有拱橋般的半拱支柱,做成了碼頭的模樣。 book18.org
水池中央矗著一座飛檐高亭,四面挑空,垂著重重藕紗,風吹紗搖卻未飄起。紗後的藕色人影不住晃動,傳出鶯燕般的銀鈴笑語;偶爾迸出一兩聲清脆的鐘磬響,其聲雖然悅抖動聽,卻是凌亂破碎,不成樂章。 book18.org
耿照看了兩眼,似乎那磬音一響,池面上水花四濺,其中幾具舞俑小人便開始轉動起來,才發現木俑的膝、肘、肩、腰等各有活動關節。只是亭中的磬音斷斷續續,小人稍動受即止,無甚出奇。 book18.org
他沒來過這片禁園,卻也聽執敬司里的老人說過,城主以千金的代價,向東海覆笥山四極明府之主逢宮求得一紙藍圖,聘請湖陰、湖陽兩城的巧匠百餘人,耗費三年時間,蓋了一幢樂舞自生的奇妙建築,號稱「響屟凌波」。 book18.org
逢宮位列東境儒門九通聖之一,精通術數,擁有「數聖」的美名。 book18.org
據說他隱居在四極明府中不問世事,專心追求陣法極致,或依遁甲、或排機關,一陣備完又覺不足,便再補一陣使臻完美;如此反覆多年,覆笥山里陣法密布,層層相因,竟成一座巨大的陣圖。好事者傳言……此山不僅飛禽走獸有進無出,就連雲霧山嵐都長年被鎖,絕不散逸,整座山隱於霧中數十年,附近耆老多不識山形。 book18.org
城中諸人衝著「千機陣主」逢宮的威名,將這神秘新屋傳得神而明之,不想藍圖比建材人工都貴的「響屟凌波」,竟只是一座靜池小亭而已。 book18.org
橫疏影在長廊盡處停步佇候,見左右無一名近侍婢女,不覺蹙眉:「人都上哪兒去了?」清了清喉嚨,隔著池塘水面,朗聲說道:「執敬司總管橫氏,求見主上。」喊了幾聲,忽聽嘩啦一陣潑風轡,亭子正面的藕色重紗掀了開來,一大片溫熱的白霧滿泄而出,亭中笑語頓失遮掩,益發傳得肆無忌憚。 book18.org
橫疏影斂衽垂首,福了半幅,低聲道:「快給城主行禮。」 book18.org
耿照連忙跪到一旁,恭恭敬敬磕頭。偶一抬首,突然傻住。 book18.org
白茫茫的熱風消散,亭中數十名美女,赤條條地擁著一名腰闊如熊、渾身白肉的中年男子。 book18.org
他身下非是軟榻椅凳,而是四名十五、六歲的稚齡少女並肩趴跪,將渾圓彈手的緊實臀股高高翹起,並戌一片峰巒起伏的舒適坐墊;椅背也是由四名女子並排而成,但清一色都是二十出頭的成熟女郎,胸前異常飽滿,八隻碩大綿軟的雪白乳瓜連綴成一片,男子閉目倒臥,肩背軟軟地陷入豐腴乳肉間,光看就覺得無比舒適。 book18.org
耿照並不知道,這香艷已極的人肉座椅有個名目叫「雲上烘」,意思是說一坐上去舒服至極,飄飄欲仙像上了雲端一般。 book18.org
「雲上烘」由十二名女子組成,以特製的器具讓美女或坐、或趴、或躺,不必多費力氣,才能讓坐的人感覺舒適愉悅,各部位都有講究,如:臀股坐墊必須兼具柔嫩與彈性,以十四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的健美少女為佳;椅背宜擇沃乳,大小形狀必須一致,乳蒂須細小綿軟,勃挺之際不能大過一枚黃豆,方能坐得舒適。 book18.org
男子所用的「雲上烘」,乃精挑細選的極品,這四名美艷女郎不僅胸脯碩大、形狀劃一,而且天生乳首微陷,便是充血時也不明顯,枕之甚美,連一絲刮磨也無。這「雲上烘」還有另一種玩法,可挑選四名哺乳的美女充作椅背,平日多多喂食杏漿、乳飴、酥脂等,置身其上,側首吮的、隨手掐的,全都是香滑乳汁,滋味妙不可言,又叫「香雪酪」。 book18.org
能得有這般排場,此人自是白日流影城之主獨孤天威了。 book18.org
亭中除了「雲上烘」,歌姬、舞伎,甚至侍女也一絲不掛,其中說不定還有城主大人的寵妾。耿照不敢多看,雙手伏地,餘光所及,只有身前的雪紗裙裾之下、那雙小巧精緻的淡紫繡鞋。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一見橫疏影來,似乎大是高興:「你來得正好!我才說呢,這一幫小妮子差勁透啦,逢大師設計的亭子如許巧妙,她們卻都玩不好。」口吻輕浮,一點兒也不像一城之主。 book18.org
橫疏影身子一巔,裙擺微微晃蕩,似乎極盡忍耐,連語聲都繃得有些不自在。 book18.org
「啟稟主上,昨夜城中發生大事,請您屏退左右,再容我細細稟報。」 book18.org
「那些事你作主便了,我不愛聽。」獨孤天威興致勃勃:「欸,你快來!這『響屟凌波』建好以來,還沒讓你試過哩!這些歌姬舞伎笨死了,弄了幾天也弄不出一隻鳥來,我正喚人找你去。」 book18.org
「逢大師身價不凡,豈能沒有名堂?主上且再試一試。」 book18.org
她聲調變冷,顯是想起索價千金之事,益發惱火。把錢花在這種無用的地方,只是增加推動有用之事的困難度罷了——以獨孤天威的揮霍成性,這方面橫疏影恐怕有切膚之痛。 book18.org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請主上……」 book18.org
「夠啦,我不想聽!」亭中嘩啦一聲,似是打翻了什麼物事,獨孤天威的聲音倏地嚴峻起來,周圍的姬妾侍女遂不敢言笑,場面一瞬間沈靜下來。 book18.org
橫疏影的紗裙頤動著,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惶恐或是憤怒。 book18.org
片刻,居然是獨孤天威先打破了沉默。 book18.org
「你旁邊那個是誰?眼生得緊。」 book18.org
「啟稟主上,這是執敬司的弟子耿照,是昨夜之事的目證……」 book18.org
「行了。」獨孤天威的聲音聽來不懷好意:「總之,是重要的人罷?」 book18.org
「是。」橫疏影木然道:「我帶他來,便是讓他向您稟報昨夜的事。」 book18.org
獨孤天威笑了起來。 book18.org
「那好。你現在乖乖褪了衣衫,過來跳支舞。要不,我叫人殺了他!」 book18.org
耿照猛然抬頭。 book18.org
亭中的獨孤天威拈著唇上黑須,笑得得意洋洋,彷佛耍賴得勝的孩子,眼看勝券在握,恨不得立刻手舞足蹈起來。橫疏影俏臉煞白只咬著豐潤的唇珠簌簌發抖,籠在袖中的纖纖十指掐握,捏得指節微微泛青。 book18.org
——城主是認真的。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book18.org
一剎那間,耿照突然如此感覺。 book18.org
橫疏影咬著嘴唇沉默片刻,忽然展顏一笑。 book18.org
「主上不過是想看支舞,何必殺人呢?多煞氣呀!」她笑意嬌憨,連口吻都酥膩入骨,彷佛化不開的糖膏。「喏,我就跳一支喲!跳完了,主上就要乖乖聽小影兒說話,好小好嘛!」 book18.org
獨孤天威大喜過望,連連拍手。 book18.org
「妤!小影兒依我一件,我也依小影兒一件。」 book18.org
橫疏影解下禦寒的大氅,隨手交給耿照。 book18.org
耿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見她側腰彎身,輪番勾去了淡紫繡鞋、細雪羅襪,露出一對豐腴晶瑩的白膩小腳兒,腳底板與踝骨處都是帶粉酥色澤的淡淡橘紅,嫩得無一絲硬皮粗痕;足趾平斂,既有嬰孩的渾圓膩潤,又有成熟女郎的誘人曲線,集稚嫩與嫵媚於一身,說不出的可愛。 book18.org
她捲起紗裙中的細褌褲腳,將後擺掖入腰上的三纏腰采(女子束腰用的布疋,相當於另子武服里的「抱肚」)裸著一雙渾圓筆直的修長玉腿,膩白如乳漿敷就。她個子嬌小,比例卻是上身短、下身長,肌膚更是白得異乎尋常,簡直就像骨瓷精製的舞俑娃娃。 book18.org
橫疏影取下鬢邊的金爵花釵,只餘一頭俏皮嫵媚的墜馬裸髻。 book18.org
「脫呀!」獨孤天威迭聲催促:「再不過來,我可要生氣啦。」 book18.org
橫疏影勉強一笑,撒嬌佯嗔道:「不脫啦!就這樣。身子光溜溜的,跳舞也不好看。」探足一點水面,倏地又縮了回來,蹙眉低道:「好冷!」咬牙環肩,才又點水而過,宛若凌波仙子。原來池底鋪有石階,距水面止有一寸,可以平涉到亭子裡去;亭內的水引自後山的天然溫泉,池中則是從朱城山北面引來的冷泉水,陰陽雙環,此為「響履凌波」的另一特色。 book18.org
橫疏影入得亭內,眾女紛紛讓至一旁,見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二總管,居然裸著一雙腿子拎裙涉水,模樣十分狼狽,畏懼之心漸去,仗著有城主撐腰,不由得指指點點、交頭接耳起來。 book18.org
橫疏影置若罔閒,對獨孤天威嬌笑道:「主上,小影兒許久沒跳舞啦!你讓人家先暖暖身子。」獨孤天威似是心情大好,閉目長笑:「我還記得你入城頭一天,也是這般跳舞給我看。」 book18.org
外圍高於池塘水面的涼亭,內邊其實也就是一座大池子,溫泉深及小腿,除了裸裎相對的美女,就連一管笛子一張琴也沒有。 book18.org
這樣簡單的建築,如何能「樂舞自生」?她一邊思考,一邊往一張突出水面的小几走去,腳下踩著的石板忽然下陷寸許,從四面的柱子裡傳出清脆的鐘磬聲。 book18.org
仔細一瞧,亭內池底像棋盤一樣,布滿縱橫交錯的方格。橫疏影靈機一動,前踩幾步,又倒退幾步,隨手往幾面一按,那小几竟也微微一沉,四柱中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響。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這整座「響屟凌波」,本身就是一件樂器! book18.org
逢宮將發聲用的磬石、鐵器等機構藏在四面亭柱中,亭柱中空如風管,而亭內的地磚、小几、燈柱,甚至焚香用的瑞腦銷金獸等都是音鍵,再以機簧連接到亭柱與外池的舞俑處。一旦觸動地磚擺設,亭柱便發出聲響,間接推動外池的水力機關,使小人轉動跳舞。 book18.org
「這樣巧妙的機關術,拿來改良鑄冶工序、減少人力消耗,豈非更好?偏生浪費在這種地方!」橫疏影怒極反笑,嘴上卻不露風聲,踏著地磚摸索音階,片刻才道:「亭兒真有趣。主上如若不棄,小影兒想奏一闕『玉樓春咤』。」此言一出,眾女無不哂然。 book18.org
獨孤天威本人精通絲竹遊藝,姬妾群中也有頗識音律的;身邊的伶人除了貌美狐媚,善於逢迎,歌舞技藝更是勾欄教坊里數一數二的佼佼者。這樣的一群行家會對精巧已極的「響屟凌波」束手無策,顯是逢宮故意開了個玩笑。 book18.org
據說獨孤天威為求機關藍圖,不惜派出駐城精甲包圍覆笥山——既然闖不過深藏在雲霧間的千機陣,索性堅壁清野,圍它個三年五載。「當年太祖爺打下蟠龍關,用的也是這種兵法!」獨孤天威得意洋洋,對著一干傻眼的家臣大吹法螺。 book18.org
大兵圍了幾天,眾軍士兀自在霧裡東倒西歪,山下每天都有人在霧中走失,從此消失蹤影。正沒奈何處,興許是山上的四極明府已不堪其擾,一名童子忽然在大營前出現。 book18.org
「你要能自動舞樂的機關,我能把它製成巴掌大的盒子。這是我的能耐。」四極明府的看門童子轉述府主口信。逢宮耽於機關排設,連騰出手來寫一封書信、見一見外客亦不可得,對外溝通全靠府中門僮傳話。「若你要一間能自動舞樂的房子,那便是考究你的能耐了,後果我不負責。盒子或藍圖,兩者皆值千金,你自己決定。」 book18.org
獨孤天威出動軍隊,要的可不是一隻音樂盒。誰知藍圖縱使極盡巧妙,令兩湖城中的工匠們讚嘆不已,蓋出來的成品盡善盡美、無有不符,反教人傷透了腦筋。 book18.org
大凡樂器,皆有把位或琴徽,用以標示音階。然而在這座「響履凌波」里,每一樣擺設都是音鍵,彼此之間的排列卻無規律可言,等於是一座三丈方圓的巨琴,上頭裝滿了用途不明的琴弦,既無章法、又大而無當,便是東海首席琴師親臨,也無法奏出樂曲。 book18.org
而橫疏影不僅要奏響「響屟凌波」,還誇下海口,要奏出一闕完整的「玉樓春」來。 book18.org
眾女與這亭子折騰了大半月,都是吃過苦頭的,不免笑她不知死活,連最後一絲忌憚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名美艷玲瓏的籠姬掩嘴竊笑,脫口道:「哎喲,二總管若能奏出整闕『玉樓春』,小女子便拋磚引玉,陪二總管唱上一曲。」 book18.org
橫疏影目光一凜,斜眸乜去,冷道:「你也會唱歌麼?脫得赤條條的,我以為是哪間娼寮的主兒。」那姬妾想起傳閒中「暗香浮動」橫疏影是如何的辣手,粉面上血色盡失,嚇得縮到一旁,向城主投以乞憐的目光。誰知獨孤天威只是一笑,大有幸災樂禍之意,諸女失了靠山,氣焰登時收斂許多。 book18.org
橫疏影試了試腳下的幾枚石磚,四面的銅管中叮咚有聲,倒也清脆動聽;驀地足尖輕踮,柳腰一擰,竟然跳起舞來。 book18.org
只見她裙下交錯,修長的玉腿踮跳彈動,柔媚的腿部線條充滿彈性,嬌小的身影在亭中不住飛轉,飽滿的胸脯晃蕩如波,柱中叮叮咚咚的樂音如奏揚琴,旋律連綿不絕。 book18.org
曲樂悠揚之際,池塘里的舞俑小人忽然動了起來!與前度的斷續呆板不同,滿池的人船車馬都繞著亭子飛快轉動,樂工擺頭吹笛、舞伎蹬腿飛天,揚帆馳馬,宛若活物。眾八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無語。 book18.org
橫疏影舞姿曼妙,雖一手拎著裙幅,另一手還要不時輕拍慢點、伴奏合音,卻更顯身段玲瓏,宛若水上仙子。 book18.org
她周身衣衫被水花濺濕,緊貼著玲瓏曼妙的胴體,裹出胸前兩座綿軟輕顫的渾圓乳峰,飽滿滑膩的乳肉溢出肚兜上緣,隔著濕透的外衫仍能清楚看見;雪白的玉腿映著粼粼波光,竟比水面倒映的白紗衣影還要潤白,小巧的膝蓋、膝彎透著粉酥酥的橘紅色,裸足偶而抬出水面,沾著晶瑩的細小水珠,宛若鮮滋飽水的新切梨條。 book18.org
跳著跳著,忽於亭中一角駐足,柔荑舞風,只以修長的右腿前後輕點,原本兩部合拍的豐富旋律一下子只剩下單音,外圍的人偶也越動越慢,聞者卻不覺簡陋,彷佛置身於高峰前的波谷,對下一刻的變化充滿期待。 book18.org
舞樂轉成了小調,她輕啟朱唇,漫聲唱道: book18.org
「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未? book18.org
不知醞借幾多香,但見包藏無限意。 book18.org
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干愁不倚。 book18.org
要來小酌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 book18.org
風過韻收,穿著半濕薄紗的嬌小麗人盈盈下拜,飄開緩落的裙幅在水面上攤成一個雪白的圓;奶白色的雪肌從濕透的白紗里透出來,姣好的胴體曲線若隱若現,眩目得令人無法逼視。 book18.org
亭中一片寂然。 book18.org
直到推動人偶的水力機關漸止,舞俑越動越慢,接連停下,亭子裡才爆出連串采聲,獨孤天威大聲鼓掌叫好,舉杯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小影兒!來來,本座賞酒!」 book18.org
橫疏影推託不得,趨前接過酒盅,卻被獨孤天威一把摟進懷裡,濺得一頭一臉全是水,連頭髮都濕了。 book18.org
「我同你們說,十五年前,我的小影兒可是全東海最好的歌姬舞伎,任誰也比不過!」 book18.org
獨孤天威熊一般擒抱著嬌小的橫疏影,對眾女大笑:「她呀,可是東海勾欄院裡的一塊寶,天下無雙哪!」幾人忍俊不住,笑得一口酒噴了出來,拍著赤裸的尖挺雙峰不住嗆咳,滿室都是巍顫顫的臀波乳浪。 book18.org
橫疏影還來不及開口,獨孤天威一抹唇畔酒漬,居然伸手去解她的腰帶。 book18.org
橫疏影嚇得尖叫起來,但也只是短促的一小聲,旋即強作鎮定,一邊笑一邊撥著他的大手:「主……主上,小影兒都依你啦!你……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兒。」 book18.org
獨孤天威幾杯黃湯下肚,又被溫泉一蒸,頓時脹得臉紅脖子粗,大著舌頭涎臉笑道。「你……你多久沒陪我啦?適才……適才見你跳舞,我……我又想你啦!來……來!乖乖剝了這些礙……礙事的東西,讓主上瞧瞧你的奶子,是……不是又比前些日子更大了些?」不理她拚命掙扎,隨手將腰帶扯斷,又把腰采胡亂扯下。 book18.org
橫疏影忽覺悲涼:「這話是你十幾年前說的,喝醉了才又想起麼?」無奈掙不過粗壯的獨孤天威,衣襟被大大分開,柔軟碩大的綿乳因身子後仰而向兩側攤平,沉甸甸的豐腴乳肉都滿溢到了腋邊,擠成了雪呼呼的兩團。 book18.org
分開的衣襟里,只見酥白無比的乳溝、嬌小可愛的肚臍,以及腴潤柔軟、線條卻依舊窈窕的腰肢,還有在水中被硬撥開來的雙腿間,不停飄蕩的烏黑纖茸…… book18.org
隔岸,耿照幾次想奔過去將二總管救出來,都被她使眼色阻止。 book18.org
身為男人,他很能了解城主此刻慾念勃興的衝動!看過二總管的曼妙舞蹈,連他也不禁怦然。世上,怎麼會有這樣既天真又嫵媚的女子?怎麼會有這樣既豐腴又窈窕的腰肢,既嬌小又修長的身段,怎會有這樣端莊嫻雅、又充滿身體誘惑的舞姿與氣質? book18.org
而二總管忍受屈辱、強顏歡笑的模樣,更令他毫無來由地心痛起來。 book18.org
「小心照看二總管,莫出紕漏。」鍾陽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 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二總管焦慮的原因。 book18.org
在這裡,她不再是一呼百諾的流影城二總管,不是東海七大門派里有身分、有地位的首腦之一,更不是手握五千精甲的女中豪傑,充其量,就只是個能歌善舞的十四歲歌伎罷了,時間似乎在城主大人渾沌的腦袋裡停滯不前,連帶在這片私密的莊園裡也是;橫疏影無法毀掉她賴以立身的權力魔杖,只好在這片與世隔絕、淫艷荒謬的刑台上,一次又一次地被迫不斷憶起過往的不堪。 book18.org
——我……該怎樣照看二總管? book18.org
耿照緊握拳頭,被瞬間湧起的無力感侵蝕。 book18.org
長廊的轉角響起腳步聲。 book18.org
誰也不能阻止城主的所作所為,而隨班行走能做的,就是不讓更多的人目擊二總管受辱!一他突然警醒過來,倏地明白鍾陽話里的含意,一溜煙衝到轉角,張開雙手攔住了前來通報的帶刀侍衛。 book18.org
「站住。」耿照努力擺出挽香齋當值行走的架子,神情嚴肅。「奉……奉二總管之命,現在誰都不能打擾主上。」 book18.org
那侍衛是見過他與二總管一道前來禁園的,心知不能得罪,耐著性子道:「我有急事!」忍不住抬頸遠眺,想一窺轉角後亭池裡的景況。 book18.org
「同我說也一樣。」耿照挺起胸膛,趨前擋住視線。 book18.org
侍衛猶豫了一瞬,料想這小子並不像外表那樣好對付,終於打消念頭。 book18.org
「麻煩你通報主上與二總管,就說鎮東將軍府派使者來啦!同行的還有東海經略使大人,現在正在大廳候著,世子已經先過去了……」 book18.org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脫身良機!) book18.org
耿照沒等他說完,轉頭飛也似的狂奔而去。 book18.org
【第三卷:暗香疏影】第十五折:東海一傻,刀舞八荒 book18.org
禁園的迴廊之上,兩條人影一前一後快步走著。 book18.org
橫疏影全身濕透,烏黑的柔髮絲綹貼鬢,凌亂地黏著雪靨櫻唇,發梢猶掛晶瑩水珠,更添幾分淒艷。 book18.org
她雙手環肩,用烏黑大氅將嬌小的身子緊緊裹起,氅內的濕衣逐漸浸透氅布,烏黑的厚絨外滲出一塊塊深沈液漬,濕布沾黏雪肌,裹出一副玲瓏浮凸的姣好胴體。 book18.org
當耿照奔回「響屟凌波」時,獨孤天威正趴俯在她透著酥紅的沃腴乳間,一手抓著一大團發醒雪面似的嬌綿玉乳,滑膩的乳肉溢出指縫,還有一大部分裸出掌緣,滿滿超過箕張的五指,卻又柔軟到不堪蹂躪,被掐出大片爪紅,幾乎維持不住渾圓的乳廓。 book18.org
但除此之外,獨孤天威似也未再越雷池一步,只是恣意狎玩她的胴體而已。 book18.org
「啟稟主上!鎮東將軍遣使求見,人現已在大廳候著!」 book18.org
耿照跪地俯首,大聲通報。 book18.org
鎮東將軍慕容柔手握重兵,自先帝以來便是朝中重臣,備受寵信;說他是當今東海第一人,任誰也不敢有異議。這等來頭,連獨孤天威也惹不起。 book18.org
「掃興!偏這時來找麻煩!」他放開橫疏影,滿臉不豫,隨手一揮池面,激起無數水花。「小影兒,慕容柔那廝與我不對盤,他底下人我不想見!你處理便了,莫來煩我。」 book18.org
橫疏影如獲大赦,活像一頭受驚的小鹿,慌忙逃了開來。 book18.org
她衣帶已斷,揪起兩片衣襟掩住身體;定了定神,強笑道:「正因如此,來使不可不見。小影兒先款待使者,慰問車馬勞頓,待主上歇息好了,再見也不遲。」語聲微微發顫,口氣卻如哄小孩一般。 book18.org
獨孤天威哼的一聲,索性扭過頭去,來個相應不理。 book18.org
橫疏影不敢久待,匆匆整理儀容,領著耿照拜別而去。 book18.org
耿照見她渾圓的肩頭不住輕顫,一大把烏鬟也似的濕發攏在左側胸前,從背後看來,髮根處黏著幾綹柔絲,綴著烏褐兔尾的氅領土裸出半截粉頸,肌膚如覆奶蜜,白得令人難逼視,不覺生憐。 book18.org
心念一動,解下禦寒的外衫,大步追近身去,輕聲道:「二總管,衣濕沁骨,怕要著涼,您先穿著罷。」喚了幾聲,橫疏影兀自揪緊氅襟、低頭碎步,恍若未覺。 book18.org
兩人來到迴廊檐盡處,距對面的垂檐尚有十來步路,中間隔著一小座花園,不想檐前整片絲毛飄落,居然下起雨來。初來時天氣甚好,兩人都沒帶傘,橫疏影停步抬頭,一時微怔,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嬌軀更顯柔弱,窈窕腴潤的背影說不出的寥落。 book18.org
耿照為她披上外衫,低聲道:「我去找把傘來。」沒等她回神,遮著發頂快步奔出,踩著青石磚上的淺淺水窪飛涉而過。 book18.org
禁園中閒人止步,除了服侍獨孤天威的姬人,只剩園外把守的帶刀侍衛。 book18.org
耿照跟使女丫鬟等一向不熟,見偌大的園中空蕩蕩的,一時也不知去哪兒找人,卻知駐警處必有崗哨,哨所裡頭別說是紙傘蓑衣,怕連鍋碗瓢盆也有,匆匆奔至。先前那名侍衛一見是他,忍不隹蹙眉:「怎麼又是你?」 book18.org
耿照瞥見牆角零零落落擱著幾把油紙傘,隨手揀了柄結實的,低頭道:「這位大哥,請借把傘一用。」侍衛拿眼角瞥他,眼白吊得老高,一副存心刁難的神氣:「借來做甚?你們執敬司的,隨身不帶傘麼?」 book18.org
耿照躬身道:「侍衛大哥見諒。二總管急著要離開,不能沒有傘。」 book18.org
那侍衛差點沒厥過去,劈手來奪雨傘:「二總管怎能用這等破爛家生?我讓婢女換把好傘。」耿照搖頭道:「不用。」側身一讓,三兩步便跨出崗亭。 book18.org
那侍衛自負拳腳,豈料一抓之下居然落空,幾乎摔了個跟斗;扭頭但見長廊轉角衣影晃,哪還有人?錯愕之餘,不禁咋舌:「這小子……好快的身手!」左右面面相覷,俱都無言。 book18.org
耿照回到小園,見橫疏影仍怔怔立在檐前,揪著他披上的外衫襟口,仰頭望天,不由的心疼起來,打開陳舊的傘蓋,撩起袍角小心涉水,不讓濺起的水花噴上廊階,濡濕了她的裙擺。 book18.org
她站與檐頂相齊,飽滿浮凸的前襟被雨水打濕,微亂的瀏海與兩排彎睫上沾著些許雨毛。耿照小心用傘遮著,輕聲道:「二總管,您快回去更衣罷。再淋下去,只怕要著涼。」 book18.org
那油紙傘十分陳舊,透著變了味兒的桐油氣息,皮膜似的焦黃傘面微透著光,從傘下向外望,彷佛一切都籠上一層朦朦朧朧的暈黃。她有很多年沒用過這種傘了,連那股難聞的怪味竟都有些懷念起來;偶一回神,卻見階下的少年滿面關懷,濃眉大眼的黝黑面上毫無心機。 book18.org
橫疏影嘆了口氣,將披著的外衫除下,不知怎地,心頭的嫌惡委屈盡去,又回復成手握一城命脈、統領五千精甲的流影城二總管,氣度雍容,儀態萬千,非是溫泉池中任人狎戲的軟弱女子。 book18.org
「穿上罷。咱們回執敬司去,莫讓貴客等久了。」她微一遲疑,低聲道:「多謝你啦。這衣衫……真是保暖得緊。」 book18.org
「耿照心頭一暖,笑道:「二總管披著罷,莫要著涼啦。」橫疏影淡然道:「我若披著你的衣衫,讓人家瞧見了,傳將出去,還要不要做人?」 book18.org
耿照一凜,連忙俯首:「小人失言,還請二總管恕罪。」 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不再言語,蓮步細碎、裙裾翻飛,裹著半濕的大氅優雅步下廊階,一路款擺而去,背影宛若翩鴻。 book18.org
橫疏影回到院中,讓丫鬟服侍著換上一襲薄如蟬翼的窄袖紗羅衫,內襯雲紫紋綾訶子(又稱「內中」,女子的無肩帶掩胸內衣,常見於唐代仕女圖)裸出頸胸問的大片雪肌,下裳是微帶青澤的玉色紵絲襦裙,臂間挽著一條窄幅的白練披帛;柳腰約青、皓腕環碧,合襟處結了只小巧的青紱綢結,以紅玉珊瑚珠為墜,重新梳妝簪配之後,直是容光照人,明艷不可方物。 book18.org
耿照也匆匆換過新衣,抹乾頭髮,隨她來到大廳。 book18.org
兩人步入廳堂,只見廊間堆滿了髹漆的大紅木箱,一數竟有十來個之多,顯然來使準備了豐厚的禮物。橫疏影素不貪圖這些蠅頭小利,料想以鎮東將軍慕容柔一貫的刁鑽,櫻數越厚,所圖越是棘手,看得心中暗嘆,微蹙秀眉。 book18.org
廳內東首客座上,分坐著兩人:次席是一名清團的高瘦老者,頭戴雪紗金翅的仿古沖天冕,一襲雪白高領深衣,材質是素雅而厚重的交織如意錦。老人滿頭銀髮、五緒銀須,居然連眉毛也是白的,端坐挺直,目不斜視,雙手拄著一柄方稜柱形的三尺儀仗劍,通體細長,一看就知道不能打鬥,而是文人拿來服劍之用。 book18.org
末席則是一名中年文士,青衫包巾、相貌俊雅,身邊只有一僮隨侍,模樣十分樸素。 book18.org
中年文士正與鍾陽閒話,一見橫疏影來,起身揖道:「二總管久見!下官不請自來,唐突之至,還請二總管莫要見怪才好。」鄰座的老人鳳目一瞟,見橫疏影姿容嬌妍,微微蹙眉,旋即移開目光,絕不多看。 book18.org
橫疏影吃慣了四方飯,也不在意,徑向文士斂衽施禮,盈盈拜倒:「撫司大人安好。大人公務繁忙,難得能來朱城山一趟,妾身待客簡慢,有失遠迎,才要請大人多多海涵。」 book18.org
文士拱手作揖,連稱不敢。 book18.org
耿照不由凜起,暗忖:「這人……竟是東海經略使,遲鳳鈞大人!」 book18.org
東海道的最高行政機構乃東海臬台司衙門,其長官為經略使,一般都稱「撫司大人」,乃東海各州、府、郡、縣的父母官。「道」之一級,本不是常置,而是數百年來東勝洲形勢板蕩,不得不將天下劃分為五大軍區,即為東海、西山、南陵、北關、央土等五道。 book18.org
除了京畿平望都所在的央土道,二,四大軍區內的錢糧、兵馬統歸四鎮將軍府節制,臬台可衙門的權力無形中已被架空。鎮東將軍府派使者傳話,居然教堂堂撫司大人作陪,其難堪可見一斑。 book18.org
橫疏影玲瓏心竅,自不會踩他痛腳,抿唇笑問:「是了,這位老先生嶔崎磊落、貞風亮節,望之儼然,令人好生相敬,卻不知是哪位學府大儒,駕臨流影城指教?」 book18.org
遲鳳鈞一捋頷須,笑道:「二總管真是好眼力!這位是沉沙谷折戟台的主人,人稱『天眼明鑑』的南宮損南宮先生。」 book18.org
橫疏影雖已約略猜中,仍是裝出一臉驚喜,掩口輕呼:「啊,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兵聖』南宮先生!」 book18.org
耿照憶起執敬司《東海名人錄》里的記載,忍不住多看幾眼,暗嘆:「不愧是儒門兵聖,一身風骨鑠然,一看便教人心生敬意。」他讀書不多,向來敬重文人,東海「九通聖」是讀書人中的讀書人,更是仰之彌高。 book18.org
據說南宮損有感於江湖仇殺甚多,在沉沙谷折戟台創立「秋水亭」,凡有仇怨欲決者,只消到亭中掛牌求戰,無論仇家躲到天涯海角,秋水亭都能請來公平一戰,死生僅止一身,絕不牽連無辜;久而久之,遂成江湖中人決戰、約戰的聖地。近二十年來,江湖罕閒大規模的滅門、屠殺等行徑,人人都說是風行草偃之功,尊稱南宮損為「天眼明鑑」。 book18.org
九通聖之一的「兵聖」親自登門,橫疏影盈盈下拜,禮數十分周全。 book18.org
南宮損似是嫌她衣飾冶麗、不夠端莊,正眼不瞧,只一頷首,聊作回應。 book18.org
「妾身聞名已久,好生傾慕,不想今日竟得見『天眼明鑑』。」 book18.org
「蓬門鄙夫,敢辱清聽!」 book18.org
老人冷冷一哼,鐵面依舊不稍移目。 book18.org
橫疏影也不生氣,咯咯一笑,嬌憨如少女一般,特地喚來耿照,低聲吩咐:「我桌上那本邸報,速速拿來。」聲音雖小,左右卻聽得清清楚楚。南宮損眉角微揚,似乎「邸報」二字觸動了什麼機關,令他山石一般的清冷嚴肅略有波動,無法再置若罔聞。 book18.org
這卻苦了耿照。 book18.org
他昨夜頭一回進二總管的書齋,只知她桌上公文堆成山,哪有什麼邸報?心念一動,讓後進庫房的弟子翻出一本薄冊,仔細抹去封面積塵,又用力翻動幾回,在掌間一陣搓揉,讓線裝處略微磨損,然後飛快送回橫疏影手裡。 book18.org
橫疏影眉目不動,轉頭忽然便笑了開來,小心翼翼捧上書冊,對南宮損說:「先生編的這部《秋水邸報》妾身月月搜集翻看,甚為喜愛。今日難得先生駕臨,能否請先生為我題幾個字,聊作紀念?若得『天眼明鑑』親筆,此書可堪傳家。」 book18.org
《秋水邸報》是秋水亭每月整理各種決戰記錄、江湖異聞,雕版印行的刊物。正邪兩道或衡量時勢,或搜集情報,均不可不觀,影響力不容小觀。近年秋水亭聲名鵲起,與此谷有偌大幹系。 book18.org
畢竟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南宮損輕咳兩聲,仍不多瞧她一眼:「如蒙不棄,老夫現丑了。」由耿照伺候筆墨,於扉頁題了幾字。遲鳳鈞笑道:「還是二總管精細。我不知今日將與『兵聖』同行,案頭上的那本邸報不及攜出,平白錯過了大好機會。」 book18.org
橫疏影將書抱在腴潤白皙的飽滿乳間,得意嬌笑:「我能捐銀子助撫司大人支應賑款,可這本寶貝卻出讓不得。誰教撫司大人不隨身帶著,是好有趣的書呢!」 book18.org
去年央土大滂,流民湧入東南兩道,鎮東將軍府藉口救災,強要臬台司衙門籌措五萬兩賑銀。此事終靠橫疏影幫了大忙,聯絡湖陰、湖陽的富賈一同出力,才使遲鳳鈞度過難關。 book18.org
「遲鳳鈞聽得苦笑,橫疏影也不想太咄咄逼人,目光投向空著的首位,心想:「南宮損名頭忒大,使者卻不是他。這慕容柔……究竟有什麼盤算?」遲鳳鈞料其所想,只是淡淡說道:「世子帶岳老師四處參觀,稍後便回。二總管不妨稍坐閒聊,暫等片刻。」 book18.org
「岳老師?」橫疏影秀眉微軒,忽然想起一人,驚詫之餘,喃喃道:「莫非是鼎鼎大名的『八荒刀銘』岳宸風?」 book18.org
遲鳳鈞點了點頭,笑容里卻有一絲苦澀。橫疏影錯愕之餘,幾乎要搖頭失笑,暗忖:「慕容柔啊慕容柔,你做事如此不顧義理人情,真以為自己是東海第一人麼?」見遲鳳鈞盡力掩飾無奈,不由得同情起來。 book18.org
放眼當今天下,有一刀一劍的傳承與各派均不相同,劍日「鼎天鈞」、刀日「赤烏角」。鼎天鈞劍的歷代主人均享有「鼎天劍主」之名,繼承同樣的劍器、同樣的頭銜、同樣的絕藝,以及能號召南陵諸國遊俠的崇高地位,被譽為南陵遊俠之首。 book18.org
而東海烏城山上的虎王祠岳家,歷代家主亦都繼承名刀赤烏角及「八荒刀銘」的封號,以一套「虎籙七神絕」傲視東海;尤其當代家主岳宸風更是出類拔萃,在劍派林立的東海道闖出大名,得與傳承數百年的鼎天鈞劍並稱。人說「南陵劍首、東海絕刀」,所指即為此二絕。 book18.org
遲鳳鈞初來東海時,以重金禮聘岳宸風入幕,倚之為武膽,恩遇極厚。 book18.org
後來,鎮東將軍慕容柔聽聞岳宸風英雄了得,約往一見,席間相談甚歡,回頭便對東海臬台司衙門施壓,要討了此人去。可憐的撫司大人不堪其擾,忍痛割愛,岳宸風遂改投鎮東將軍慕容柔的帳下。 book18.org
橫疏影見他立場尷尬,料想有南宮損在一旁,也休想探出什麼口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忽聽檐外熙攘聲動,大批人馬涌至,當先進來的是世子獨孤峰,隨後一名身軀魁偉的虯髯漢子跨進門檻,雙手負後,氣宇軒昂。 book18.org
那人一身黑絨對襟箭衣,同色的厚絨黑抱肚,腰系犀角玉帶,肩上覆著兩片黑緞披膊,足蹬皮靴、臂纏皮腕,身後黑披風獵獵飄揚,打扮既似微服出巡的高階將領,又像是威震兩道的綠林大豪,說不出的威風凜凜。 book18.org
耿照摒息凝望,不由得熱血昂揚,忽生出「大丈夫當如是」的感慨。 book18.org
「他……便是東海刀法第一人,「八荒刀銘」岳宸風! book18.org
岳宸風虎步而入,遲鳳鈞、南宮損雙雙起身,三人抱拳一揖,權作問候。 book18.org
近看時,才發現他雖留有一部豪邁的濃密燕髭,但生得劍眉星目、神氣疏朗,相貌頗為英俊;衣著作武人打扮,髻上卻裹了文士常見的披背包巾,束著小小金冠,橫插一枚鑲金綠玉釵,文武兼備,煞是好看。 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一名身長九尺余、通體黑如鍋炭的胖大巨漢,厚唇塌鼻,形貌極是怪異。 book18.org
巨漢斜背著一隻巨大的烏漆刀匣,想也知道,盒中所貯必是威震東海的絕世名刀赤烏角。從刀匣的尺寸推斷,赤烏角刀雖不若萬劫龐大,但亦屬千鈞巨刃,若由造詣深厚、勢均力敵的刀客持握,未必不能戰勝萬劫妖刀。 book18.org
(若有岳宸風這樣的頂尖高手相助……) book18.org
耿照心中燃起一線希望,彷佛在面對第三次妖刀之戰的艱難路上,自己並不是那樣的孤獨。 book18.org
「我力量雖有不及,但天下間多有高手,集合眾力,未必不能如琴魔前輩和唐十七前輩他們一樣,打倒妖刀,拯救蒼生!」少年暗自握拳,忽然湧起一念,開始對眼前一切留上了心。 book18.org
橫疏影從西首主位上起身,薺移蓮步,裊裊娜娜一欠身,斂衽行禮:「妾身橫疏影。見過岳老師。」 book18.org
岳宸風打進廳來,目光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聽她自報姓名,不免錯愕:「聽說白日流影城的橫二總管是獨孤天威的小妾出身,不想竟美貌如斯!」定了定神,抱拳道:「二總管好。岳某冒昧前來,唐突之至,尚請見諒。」 book18.org
眾人分邊坐定,耿照喚婢僕奉上茶點,便在橫疏影身後侍立。 book18.org
岳宸風偶一抬頭,兩人四目交會,見這少年目光灼灼、極是有神,不覺一凜;但蹙眉不過是一瞬之間,旋即衝著耿照頷首微笑,態度瀟洒可親,不似南宮損那般冷硬自矜,半點不通人情。 book18.org
橫疏影畢竟是姬妾的身分,能坐上西側的首位,那還是看在獨孤天威目無禮法、任性胡為的份上;若在他處,斷難如此。獨孤峰貴為世子,是未來的一等昭信侯,便於三級金階之上、城主寶座一旁,特為他設置一座。 book18.org
岳宸風飲下茶湯,將骨瓷蓋杯擱回几上,清了清喉嚨,朗聲道:「二總管,岳某無官無職,一介草莽,不擅官場文章。那些個拐彎抹角的話兒,咱們便省了罷。」 book18.org
橫疏影抿嘴一笑。「岳老師爽快!妾身也是這個意思。」 book18.org
岳宸風點了點頭。「岳某今日前來,是要與二總管說說三府競鋒大會之事。少時若有冒味,還請二總管勿怪。」 book18.org
三府競鋒大會每年均為三大鑄號帶來莫大利益,慕容柔抓緊東海道的錢糧資源,唯獨這一塊分不到、吃不著;若說全不眼紅,可真是天下奇閒了。過去十年問,橫疏影時時防著他出手搶食,拖到今日才來,也算是等得頗苦,一點也不意外。 book18.org
「三府競鋒,乃是東海一年一度的盛會,天下英雄齊聚,好不熱鬧。撫司大人、劍冢的蕭老台丞,年年都與會指教,嘉惠我等良多;便是京城軍器監、羽林軍的大人們,也時常駕臨,朝野一家,各有斬獲。」 book18.org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勾著幼細白哲的蘭花小指,以杯蓋輕刮湯麵,凝眸嫣然道:「今年的競鋒盛會,又輪到我們流影城籌辦啦!慕容將軍乃是國之棟樑、天下名將,若能得他老人家親臨指導,不僅是為盛會增輝,我家城主也當歡喜不已。這是天大的好事,何來冒味?」 book18.org
岳宸風閒言微笑,搖了搖頭。 book18.org
「二總管誤會了。我家將軍之意,並不是想來參觀三府競鋒。」他目光銳利,直視著對面的嬌小麗人,宛若下山猛虎。「敢問二總管:「過去十年來,白日流影城贏過幾回競鋒大比,承接過幾次羽林精械的御製?」 book18.org
橫疏影不慌不忙,斂目微笑。 book18.org
「一次也沒有。敝城資齡尚淺,還有許多待琢磨的地方,是以上下一心,無不砥礪精進,以求今年大放異彩,一舉奪魁。岳老師是刀法的大行家,今年若有興致,還請撥冗前來,多多指點敝城工藝……」 book18.org
岳宸風豎掌一立,打斷了她的話。 book18.org
「二總管,我算給你聽好了:「過去三十年來,青鋒照共奪得廿三次的競鋒魁首,雙方平手五次,赤煉堂只贏過兩次。勝方得為羽林禁衛鑄造城甲,以及用來賞賜眾大臣的儀劍鎧仗,以國庫緡帛購買,成本是工部軍器監自製的數倍、乃至十數倍。京城貴族樂此不疲,競逐求藏,三十年來蔚為風尚。 book18.org
「輸家看似輸了面子,卻能承接北關、西山諸軍的器械買賣,動輒以數萬計。各軍將領們從國家撥下的經費中多所剋扣,拿來買這些武器;如果不夠,便在老百姓身上打主意,或索性變賣國家配械,以籌措經費。輸家縱使輸了,里子卻殷實得緊,一點也不含糊。」 book18.org
橫疏影淡淡一笑。 book18.org
「妾身是女子,沒從過軍,不通武事。只是兵凶戰危,誰都希望自己的刀劍快利一些、盔甲牢靠一些,才能平安近家,與妻兒團聚。這是人情之常,也不奇怪。」 book18.org
岳宸風笑道:「青鋒照擅制各式軟硬奇刃,花巧甚繁,是以年年得勝,一面自國庫取財,一面在王公貴族之間炒作,大發利市;赤煉堂善於大量製造,又掌握鄧江漕運,利於輸出,因此年年都輸,來做各地駐軍的生意。我家將軍說了,這叫『竊食國稟,交相蟊賊。』天下之惡,莫過於此。 book18.org
「這其中,白日流影城最是無辜,既分不到好處,何苦為人作嫁?我家將軍最是急公好義,不忍見貴城為人唆擺,特別上了一道奏摺,得皇上許可,改變今年三府競鋒的規則,避免這種交相蟊賊的弊端再次發生,故遣我來,說與二總管知曉。」 book18.org
橫疏影料不到慕容柔竟使出告御狀的殺招,猝不及防,暗暗叫苦。雪白的俏臉上沒敢泄漏半分心思,唯恐再失先著,打點精神,沉著應對。 book18.org
「慕容將軍言重啦。卻不知這新的競鋒規則,卻是怎生比法?」 book18.org
「首先,競鋒之會須由一公正的門派籌辦,以杜絕營私舞弊。」岳宸風道。「今年的三府競鋒,我家將軍特別商請『天眼明鑑』南宮損南宮先生出面,於沉沙谷折戟台舉行。以秋水亭聲名,相信三家均無後顧之憂,直可放手一搏,亦足以杜悠悠之眾口。兩盡其妙,豈不美哉?」 book18.org
南宮損鐵面如霜,雙掌交迭,拄著三尺儀劍,只微微點了點頭。 book18.org
橫疏影心底一涼:「這斧底抽薪之計好狠!南宮損是你找的人,要如何擺弄,還不是照你的意思?打著『天眼明鑑』的明招大旗,卻來坑殺我們。」面上卻是拍手歡叫,咯咯嬌笑道:「能得『兵聖』出面,自是一樁美事。如此甚好。」 book18.org
岳宸風又道:「既是賭技競鋒,自不能套招混賴,私下干那利益分配的勾當。無奈三府競鋒為青、赤兩家把持日久,白日流影城又勢單力孤,獨木難撐大局。為解此弊,須引入新血,才能杜絕交相蟊賊的惡習……」抬起頭來,目光一緊:「因此,今年鎮東將軍府將親與大比,是為『四府競鋒』!」 book18.org
橫疏影俏臉微變,咬著如軟熟櫻桃般的豐潤唇珠,一句話也沒說。 book18.org
獨坐在金階上的獨孤峰終於聽出不對,身子前傾,皺眉道:「岳老師的意思,是鎮東將軍府也要跳下來比一比,同我們爭搶魁首的采頭和位子?」 book18.org
岳宸風朗聲大笑,連連揮手:「世子言重了。我家將軍的意思,是想讓競鋒之會更公平,也更活潑昂揚,一掃多年來的沉沉暮氣,帶來全新的氣象。」 book18.org
烏城山虎王祠的「八荒刀銘」威震東海,獨孤峰素仰其名,一意結交,自岳宸風入城以來,便帶著他四處參觀、請教刀法精奧等,表現得格外熱絡。但競鋒大會關係流影城的生計,豈能任人插手? book18.org
他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抬腳踏上蓮墩,按膝俯視階下。 book18.org
「岳老師,打鐵鑄劍非是過家家,莫說青鋒照、赤煉堂,便是白日流影城,也足足下了三十年的苦功,才有今日的規模。我且說句不中聽的:「鎮東將軍府縱有名劍寶器,未必三家敵手;慕容柔既要下場比拼,可有輸的打算?」 book18.org
這話大大不敬,橫疏影來不及攔阻,不禁蹙眉,遲鳳鈞更是面色丕變。南宮損低垂灰眉,雙手拄劍,似是低低「哼」了一聲,嚴霜似的嶙瘦面上無甚表情,看不出是褒是貶。 book18.org
誰知岳宸風並不生氣,撫掌大笑。 book18.org
「世子這話,真是痛快!大凡比試,有贏有輸,哪有隻許勝、不許敗的道理?鎮東將軍府既然參賽,自當奮力一搏,敗了也沒有怨言。特別請兵聖南宮先生為證,便是為了『公平』二字,世子毋須多心。」 book18.org
遲鳳鈞也為雙方緩頰,道:「有南宮先生為公證,自然是如懸明鏡了。」 book18.org
南宮損冷道:「制水亭問,無有貴賤。世子若然見疑,亦可自攜公證。」 book18.org
獨孤峰言為之塞,明知此事對流影城絕無好處,一時卻不知如何辯駁,握著獅爪形狀的黃花梨扶手坐下,俊臉微青,面色半晌難復。廳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氣氛尷尬;岳宸風似早有準備,面帶微笑,從容端起茶杯啜飲。 book18.org
「妾身有一事,想請教岳老師。」橫疏影忽然開口。「按照過往慣例,競鋒大會的比法兒,通常由三家各出一口兵器,請通刀識劍的江湖名家品評優劣,然後再試鈍銳、剛柔、曲直、松韌、陰陽五行等,從中推出鋒會魁首。岳老師是東海首屈一指的刀法大家,今年的比試,不知是否有幸能請到岳老師評點,更增大會光彩?」 book18.org
「我家將軍說了,戰陣之上,兵器比剛、比狠、比霸氣,優勝劣敗,毫無轉圓。過往的比法乃是文斗,試不出這些。」岳宸風笑道:「今年咱們且變個法兒,也才算有了新氣象。」 book18.org
「願聞其詳。」 book18.org
岳宸風舉起右手,伸出四根指頭。 book18.org
「四把兵刃,四個人。」他似笑非笑,傲然昂首,虎目之中微綻精芒:「四人持兵。在折戟台上一決高下;兵器毀去自然是敗,若持兵之人不幸身亡,也算失敗。勝者為王,才叫做武鬥!」 book18.org
(果然如此!) book18.org
青鋒照、赤煉堂的基業都逾百年,白日流影城三十年來努力精進,工夫亦不容小觀,鎮東將軍府未有根柢,如何能在兵器鑄造上勝過三家?慕容柔定下這等規矩,分明是想以武功取勝。 book18.org
岳宸風號稱「東海第一刀」,所用的赤烏角刀又是稀世寶器,三家縱使在兵器上不居劣勢,眼下又去哪裡找一名能勝過「八荒刀銘」的持兵代表? book18.org
「卑鄙!」 book18.org
橫疏影暗咬銀牙,粉面上雖掛甜笑,卻氣得身子微顫。 book18.org
岳宸風怡然自得,從容道:「將軍也不欲多占便宜,決定將競鋒大會的時日推遲二月,貴城好生準備,盡情發揮。今年六月初三,在沉沙谷折戟台,鎮東將軍府恭候大駕。二總管,我家將軍之言,岳某人都帶到啦,叨擾甚久,就此別過。」說完便要起身。南宮損、遲鳳鈞也跟著站了起來。 book18.org
橫疏影還想再多探些口風,以作因應;心思飛轉間,揮袖輕拂裙膝,垂眸微笑:「岳老師,未見主人之前,豈能道別?莫非是妾身簡慢,惹岳老師、南宮先生和撫司大人不快,這便急著走麼?」 book18.org
遲鳳鈞微一遲疑,又坐了回去,拈鬚笑道:「二總管說笑啦,流影城既有香醪盛景,又有佳人,哪個肯走?」南宮損乜他一眼,拄劍還坐,不發一語。岳宸風笑了一笑,一振踱風,重新倚入寬大的鐵梨木椅;唰的一聲衣擺揚起,左腿迭上右膝,饒富興致地望著對,麵粉光緻緻、白膩如新雪的嬌小麗人。 book18.org
「……且看你弄什麼玄虛。」他雙目銳利,似正如是說。 book18.org
橫疏影喚來何煦,吩咐道:「速請城主來。」何煦會意,快步離開。她料獨孤天威定不肯前來,派何煦過去,只因他處事最為圓滑,必不致觸怒城主卜。她便利用這段爭取來的空檔,再探鎮東將軍府的虛實圖謀。 book18.org
不一會兒,忽有一名嬌美小婢趕來,一見廳內坐著外人,頓時有些畏怯,低聲嚅囁:「啟……啟稟二總管,城主請各位過去吃茶。」橫疏影杏眸一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遲鳳鈞等都紛紛轉過頭來,露出錯愕的神情。 book18.org
獨孤天威貪圖逸樂、任性胡為的名聲,已是傳遍天下,人盡皆知。 book18.org
據說流影城的大總管閭丘望,已有十年見不著城主了,無論這名曾任侯府太傅的老人用軟用硬,獨孤天威就是不肯接見,還為此逃到京城平望都去,一待就是半年,棄領邑、城務於不顧;閭丘老人沒奈何,從此怕了這位城主,他愛用小妾、廚子、伶人來當總管也行,什麼都按照他的意思,只求流影城的丹墀寶座上能有一個主兒。 book18.org
大廳內無論主客,恐怕無一人有心理準備,今天竟得蒙流影城主召見。 book18.org
總算橫疏影回神得快,輕咳一聲:「去禁園麼?」那小婢長侍園內,平日少見這位二總管,對她十分懼怕,顫聲答應:「回……回二總管的話,是去園子裡沒錯。」沒等她開口,扶著鏤花門欞福了半幅,逃命似的跑出廳去。 book18.org
眾人愕然,橫疏影氣得咬牙切齒:「這幫乏人管教的賊賤丫!一個個……都上不了台面,沒的丟人現眼!」面上卻從容不迫,含笑起身:「敝上難得召見,還請移駕一敘。三位隨妾身來。」 book18.org
岳宸風推辭不得,喚從人抬著十幾箱的禮物,一路往內城裡去。 book18.org
橫疏影領著眾人進入內園,一名姿容嬌妍、身段窈窕的美艷女郎攜著兩名侍婢,立在長廊轉角等候,正是先前於「響屟凌波」之內出言取笑、得她白眼的那名寵妾雲錦姬。她換過一身衣裳,拭乾一頭如瀑長發,金步翠搖、珠飾環佩,所用還比橫疏影更加富麗,與裸裎嬌軀時有著截然兩樣的風情。 book18.org
雲錦姬低垂粉面,脈脈一笑,當真是風情萬種,細聲道:「二總管好,各位大人好,我家城主已久候啦,請諸位隨雲錦姬一同前往。」有意無意一瞥,水汪汪的杏眼裡眸光盈盈,分外冶麗。 book18.org
獨孤峰墩了皺眉,轉過頭去,徑對岳宸風道:「岳老師這邊請。」 book18.org
橫疏影冷眼睨著,木然一笑,並不言語。 book18.org
雲錦姬卻如花蝴蝶般翩然轉身,領著眾人走在彎彎曲曲的廊廡間。 book18.org
耿照不久之前才來過一次,此番行處,卻無一景是早上曾經見過的,滿眼陌生,不覺昨舌:「這園子,怕比整座流影城還大!」走著走著廊距突然變寬,足有先前的三倍,但彎繞更甚;不知不覺間,兩側的花樹越來越矮、視線越見開闊,最後極目一空,濃翠的樹冠竟都沉在腳下,須探出兩邊的鏤空圍欄才能望見。 book18.org
迴廊盡處另有五級雲階,上接寬闊望台,檐下一塊泥金字匾,寫著「不覺雲上」五個大字,走勢如飛鳳潛龍,氣魄逼人。其下並未落款,卻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大國手的筆墨。 book18.org
「妤個『不覺雲上』!」遲鳳鈞不住讚嘆:「難怪曲廊如此迂迴,原來是緩坡而上,令人難覺。如此設計,委實妙極!」 book18.org
雲錦姬笑道:「這座『不覺雲上樓』乃出自主上設計,樓高五丈,一路行來,卻也一點兒也不像在爬坡。我們平日都乘肩輿來,從轎夫的肩上往外瞧,那才叫做好看呢!」 book18.org
望台之上,早已擺好兩列矮几坐席,獨孤天威左擁右抱,與一班姬妾踞著織金絨毯鋪就的主位,所幸衣著都還齊整,不似凌波亭中那般荒唐。 book18.org
客席上已有三人:一名青年大鬍子捧著海碗,與獨孤天威相飲甚歡;一旁的少女踞坐得有些不耐,百無聊賴,不時揉揉膝腿直起腰,偷捏著充滿彈性的柔嫩圓臀,弄得驕人的鼓脹胸脯不住輕晃,乳浪盈盈,撐高的細羅襟擺隨波蕩漾,煞是好看。 book18.org
獨孤天威飲酒之餘,不時色眯眯望著她,兩道濕黏的視線緊叼著飽滿彈動的傲人雙峰不放,只差沒淌下口水。黃衫少女恍若不覺,似是不慣席地,只皺著未施黛青的淡淡彎眉,悄悄地嘆了口氣。 book18.org
「喂,你一直動來動去,莫不是身上長蟲?」大鬍子怪有趣的瞟著,出口椰揄。 book18.org
「要你管!」少女正沒發作處,狠狠瞪他。小巧的淡眉一挑,倒像是忽然來了勁頭,大有起身生事的架勢。首席上,另一名端雅健美的紅衫麗人嗔怪似的望她一眼,低聲道:「快坐好!忒沒規矩。」直起結實苗條的柳腰輕咳兩聲,獨孤天威趕緊移開視線,又與那大鬍子喝成一片。 book18.org
耿照瞧得一呆,黃衫少女卻早一步發現了他,歡叫著揮手:「喂,耿照!這邊、這邊!」 book18.org
紅衫女郎瞪她一眼,似是低聲說了兩句,少女一吐丁香似的小小貓舌,縮著頸子坐好,紅撲撲的雪白圓臉卻溢滿笑意,眯著兩彎眼縫,整個人都活了起來。 book18.org
這三位貴客,自是胡彥之、黃纓及染紅霞了。 book18.org
橫疏影尚未向城主報告昨夜之事,一見三人在此,不免有些驚疑。獨孤天威骨碌碌地喝乾了一大碗酒,笑道:「我聽說你中午要請客吃飯,便把人一股腦兒找了來,同吃同說,乾淨省事。」 book18.org
她原本打算利用午宴席間,為染紅霞等引見城主,見胡彥之與他喝得盡興,甚是相得,這下倒是省了麻煩。胡彥之一見獨孤峰來,笑著畢手:「唷,世子!」獨孤峰面色鐵青,連招呼也不打。 book18.org
獨孤天威暍得滿臉通紅,一指兒子:「沒禮貌!胡……胡大爺叫你哪!」 book18.org
胡彥之假意來勸:「哎呀,城主!小孩子不懂事,長大再教不遲。來,喝酒!」兩人滿嘴胡言,直著脖子又灌了一通。獨孤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差點沒中風,黃纓「咭」的一聲,捂嘴不住顫抖。 book18.org
橫疏影趕緊為眾人通過姓名,分派坐定。 book18.org
岳宸風乃是主客,坐在西首第一位。他向獨孤天威獻上禮物後,沖染紅霞與胡彥之一抱拳,朗聲笑道:「久聞『萬里楓江』與『策馬狂歌』的大名,兩位都是東海七大派中的聞人,今日得見,甚感榮幸。」 book18.org
染紅霞點頭致意,玉一般的細長瓜子臉蛋略顯憔悴,顯然元氣尚未恢復。 book18.org
耿照心中微動,忍不住投以關懷的目光,她卻別過頭去,神情冷漠,蒼白的雪靨泛起一絲嬌紅。獨孤峰登望台以來,視線始終著緊盯染紅霞,須臾未離;偶爾一瞥耿照,目光十分不善。 book18.org
胡彥之懶憊一笑,聳了聳肩。 book18.org
「二掌院是聞人,在下卻是閒人。要說到名氣,我們可都不及岳老師啦。」岳宸風笑了笑,也不接口。 book18.org
橫疏影將岳宸風的來意扼要說明,獨孤天威抓耳撓腮,好不容易捱到說完,嗤笑道:「慕容柔愛辦撈什子大會,讓他辦去!搞這些不必花銀子麼?偏生這廝,忒愛攪和!」 book18.org
眾人聞言,均是一怔。 book18.org
橫疏影唯恐他越說越不像話,微笑接口:「主上就是愛說笑。是了,這位岳宸風岳老師,人稱『東海第一名刀』,乃是當世的英雄人物。就連慕容將軍,也對他禮敬三分呢!」岳宸風抱拳拱手,連稱不敢。 book18.org
獨孤天威眯眼上下打量,見岳宸風含笑昂坐、器宇非凡,嘿嘿一笑,一邊斟酒一邊說:「適才胡大爺說,你岳某某的武功刀法名氣很大,若非招搖撞騙,肯定是個好樣的。本侯平時這個……嗯,禮賢下士,特別喚來一見,看看是扁是圓。」 book18.org
胡彥之正自飲酒,冷不防「噗」的一口噴了出來,嗆得直捶胸口。 book18.org
萸纓忍笑道:「城主,人家岳老師可也不是下士。你忒不講義氣,這便賣了胡大爺。」獨孤天威大搖其頭:「我與胡大爺肝膽相照、相濡以沫,有什麼不好說的?你個丫頭片子,莫胡亂挑撥。」 book18.org
岳宸風面色不變,呵呵笑道:「浮世虛名,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恐辱城主大人清聽。胡大俠是青帝觀鶴真人高足,系出名門,身懷絕藝,自是瞧不上我們這些鄉下武師。」 book18.org
胡彥之這幾年行走江湖,無處不聞「八荒刀銘」大名,總覺造作太過,不免有沽名釣譽之嫌,也不怕得罪他。忽然一凜,心想:「師父任掌教多年,外人說起時,多稱『觀海天門鶴真人』。若非教內同修,又或留心東海道脈之人,誰會說『青帝觀鶴真人』?」 book18.org
須知觀海天門內,便無千觀也有數百叢林,青帝觀、紫星觀、百花鏡廬等固然是著名的大道場,但外人等閒摸不清底細,罕以個別相稱。 book18.org
鶴著衣接掌天門後,青帝觀住持之位便傳給了師弟,此後未再以觀主的身分行走江湖。胡彥之嗆咳一陣,不覺留上了心,只覺岳宸風越看越是熟稔,似曾相識,撫胸道:「岳老師的容貌十分眼熟,不知我們從前……是否見過?」 book18.org
岳宸風斂目微笑,端起茶杯就口,片刻才道:「岳某未上真鵠山拜見鶴真人,今日在此巧遇胡兄,也是初見。興許是我這張面孔生得平淡無奇,道中常見,胡兄方有此問。」 book18.org
胡彥之笑道:「是麼?」舉碗飲酒,模樣卻若有所思。 book18.org
獨孤天威又喝完一碗,抹抹酒漬,回顧左右:「愣著幹啥?都給斟上。」以雲錦姬為首的寵妾們嘻笑推攘,如彩蝶出蛹般流花四散,一時間望台上香風舞溢、裙裾飄揚,玉錦金織漫入席間,宛若妓館酒肆。 book18.org
獨孤天威也不舉杯邀飲,自顧自的喝著,閉目喃喃道:「好酒。」 book18.org
「的確是好酒!」胡彥之最不拘禮,也不嫌主人疏放,喝得嘖嘖有聲。 book18.org
「可借沒有下酒的小菜。若有一碟咸豆,土酒都能喝出肉味來。可惜!」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一拍大腿:「胡大爺!同你喝酒,真是對人對味,連放屁都是香的!痛快、痛快!」兩人跳將起來,又對乾了一大碗,只差沒抱頭痛哭,結為異姓兄弟。 book18.org
眾人啼笑皆非,岳宸風自入城以來,還未受過這般冷落——他在鎮東將軍府備受禮遇,連慕容柔都不曾稍有輕慢,若非礙於獨孤天威爵位甚高,又是極受聖上恩寵的皇親,只怕不肯忍耐安坐。 book18.org
獨孤天威睨他一眼,哼道:「下酒菜就來啦!好吃得包管你連舌頭都吞下去。」話沒說完,望台下。一陣腳步聲,七、八名瓊筵司的廚工用麻繩扁擔,扛著棺材似的石釜,正是清晨炮製的棺材羊。 book18.org
領頭之人高瘦黝黑、長臂如猿,喉間一道暗紅傷疤,卻是流影城三總管老泉頭。 book18.org
橫疏影差點沒暈過去。瓊筵司只負責燒菜,筵席間布菜的另有其人,須揀容貌端正、談吐利落的婢僕,經嚴格訓練方可為之,豈能直接叫廚工來?恨只恨這禁園是全城唯一不受她管轄處,城主愛叫誰來叫誰來,全無規矩,弄得烏煙瘴氣,貽笑大方。 book18.org
獨孤天威可不理她的精細講究,精神為之一振,笑顧眾人:「各位,這是本城的三總管呼老泉,天下名廚!各位且來試試他的手藝。」見石釜模樣新奇,忍不住搓手道:「老泉頭,這又是什麼名堂?」 book18.org
老泉頭說話不便,仍是由鄭師傅代答。 book18.org
「回主上的話,這道是冷食,都管叫『棺材羊』,沒有正式的名字。」 book18.org
老泉頭開釜取刀,將放冷的羊片切成小塊,讓廚工們盛裝在盤內,分饗賓客。 book18.org
眾人一落牙箸,偌大的望台上忽然鴉雀無聲,除了咀嚼細品的聲音,只余微風輕拂。 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獨孤天威突然放聲大笑,笑到眼淚都滲出眼角,抱著肚子道:「他媽的!我就是為了看客人這種表倩,才讓你做總管的啊,老泉頭!過癮,真他媽太過癮啦!」伸手拭淚,喘息道:「小影兒,對不住啊,吃掉了你的午宴大菜……他媽的,值!這道菜真是值!」 book18.org
他言語粗鄙,諸人卻覺說不出的貼切,彷佛正該如此。 book18.org
老泉頭垂手駝立,面無表情,對以一道菜震住了全場這件事,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雙目空茫茫地落在虛空處,猶如入定老僧。 book18.org
獨孤天威心情大好,對岳宸風笑道:「配這天下美味的『棺材羊』,應當聽聽老虎的事。烏城山虎王祠這幾年鋒頭甚健,說是『以虎為名、以虎為姓、以虎為刀、殺虎成藝『你倒是給本侯講一講,這裡頭都有些什麼名堂?」 book18.org
岳宸風放下牙箸,口腹皆足,滿腔隱忍似都散了去,心平氣和,怡然道:「百年之前,烏城山上有猛虎肆虐,方圓數十里內無人敢近,就連到山腳下打柴都不可得。居民被迫一再遷村,仍不得安寧,十分苦惱。 book18.org
「一日,一名遊方道人忽然來到,對村民說:『烏城山上有虎煞,須以一石碑鎮之,方能解煞。』說著寫了個草體的虎字,讓村民依樣雕成石碑,約好事成之後將索銀為謝。 book18.org
「說也奇怪,這石碑一路運進山中,沿途都無猛虎出現,村民順利將碑置於深山裡,一成鎮煞。遊方道人慾討酬謝,村民卻想:「『石碑都安好了,又何必再花這個冤枉錢?』遂與道人反臉。道人挨了一頓打,恨恨離開,臨走前只說:『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前事未完,自有報應!』」 book18.org
黃纓聽得入迷,忍不住嬌嗔:「這些人,真是好沒良心!」卻想:「說來說去,還是道士自己蠢。不先留一手,能怪人事後反臉麼?」 book18.org
岳宸風笑道:「姑娘說得是。正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得過不久,虎患又來,而且更加猛烈,惡虎不但盤據山嶺,還入村莊食人,直如妖怪一般。許多村民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book18.org
「後來,村民們求教於寺廟裡的得道高僧,才知石碑破煞只完成了一半。 book18.org
「那虎字碑乃是將惡虎的靈氣聚於一處,而非是驅走虎群。遊方道人索銀不成,放任石碑留在山裡,吸收山嶽之精,反讓虎群更加壯大;唯今之計,只得毀壞石碑,才能斷了惡虎的命脈。 book18.org
「無奈虎群強盛,今非昔比,烏城山方圓百里之內,已無人能近。 book18.org
「有一天,一名背負巨刃的少年遊俠來到此地,眾人見他氣宇軒昂,身手矯健,於是和盤托出,懇請少年幫助。少年不忍見村人受苦,獨身一人,持巨刀殺入山中,要破那隻鎖有惡虎靈氣的鎮煞石碑。」 book18.org
「後來呢?他成功了嗎?」黃纓問。 book18.org
岳宸風道:「少年武功高強,一路殺上了烏城山,直到鎮煞碑前,回頭才見雪地里血流成河,橫陳著無數虎屍;密林之中尚有無數母虎、虎崽窺視,既想守護石碑命脈,又不敢正櫻其鋒,吼聲十分哀慘。少年動了側隱之心,暗憩……『說到了底,切皆因違反天綱;是人造孽,你等原也無辜。』唰唰唰三刀,將石上的『虎』字砍花,卻未將碑鎮毀去。」 book18.org
「少年下山後,將村人集合起來,對他們說:『我已將鎖靈碑的虎字符咒砍毀,從此烏城山的虎群將依天道,糧食足夠便興盛、糧食衰竭便敗亡,有生有死,自在循環。虎本無心,因人而成妖,既不滅人,豈可滅虎?這道理,希望大家明白。』 book18.org
「村人十分慚愧。有人說……『但若不絕虎嗣,將來又下山來害人,該怎麼辦?』少年回答:『我將長居山中石畔,為諸位守護安全。虎群若又暴起傷人,到時再殺也不遲。』 book18.org
「村民們感謝少年,在石碑邊替他築廬居住,並將虎屍集中埋葬,長供香火,稱之為虎林,其後又稱『虎王祠』。少年後來在此娶親生子,傳下後嗣,代代均為虎王祠主人,受村民供養尊崇,成家立業,是為先祖。因此才說『以虎為名』。」 book18.org
獨孤天威聽出了興致,眉頭一挑。 book18.org
「喔?那『以虎為姓』又是何解?」 book18.org
岳宸風道:「當年,先祖為居民除了大害,村人感激之餘,想為先祖設立生祠,但先祖堅辭不受,索性連姓名也不肯說。村民見碑上的『虎』字斜劃三刀後,渾似個草寫的『岳』字,便稱先祖岳公。而後虎王祠一脈,遂被稱為岳家莊,此即『以虎為姓』。 book18.org
「先祖所用的烏角寶刀,因屠虎之故,染血不褪,被稱為『赤烏角』;而本莊嫡傅的絕學『虎籙七神絕』,據說也是先祖在與虎群搏殺之際所悟得久以虎為刀、殺虎成藝,所指便是如此。」 book18.org
遲鳳鈞撫掌嘆道:「我與岳老師相識多年,今日才知此一典故。虎王祠岳家莊基業,當真起於俠義仁心,令人好生敬佩。」 book18.org
獨孤天威卻說:「據本侯所知,你爹、你爺爺,甚至你爺爺的爺爺,武功都不咋地,江湖上沒幾人叫得出字號。虎王祠岳家莊的『虎籙七神絕』,還有那赤烏角刀的大名,可說是成在你岳某某的手裡。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岳宸風淡然一笑。 book18.org
「正所謂:「『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岳某有幸集前代之大成,才得稍僭薄名,原是不值一笑。大丈夫處世,所求不過一個『義』字,虛名浮雲,何縈懷哉?」忽然轉頭:「你說是麼,胡兄?」 book18.org
胡彥之正自出神,忽被打斷,舉杯應付:「很是、很是。」香醪就口,可借靈光一閃而逝,不及捕捉,暗想:「奇怪!我到底……在哪裡見過這人?」 book18.org
黃纓鼓掌道:「岳老師的故事真是好聽。可借一下便說完啦,我還沒聽夠呢!」 book18.org
獨孤天威笑道:「那有什麼難的?本侯也來說幾個給你們聽。當年太祖皇帝攻打蟠龍關時,我就在博羅山附近的黃泥溝策應,也見過大風浪哩!」 book18.org
黃纓恰巧是黃泥溝人,一聽可親切了,忙著挑刺兒:「城主,蟠龍關我只聽過沒去過,但從黃泥溝老窩子到博羅山足有一百里路,這……這是要如何策應?」 book18.org
獨孤天威罵道:「你個丫頭片子懂什麼!兵法有云:「『攻心為上。』我打心底策應太祖皇帝,真心真意,這是上上之策。不說我當年也才十二歲,難不成叫上陣去送死麼?」胡彥之一口酒還沒咽下,「噗」的一聲,就著碗邊又全噴出來,不住捶打胸口猛咳嗽。 book18.org
眾人盡皆絕倒。獨孤峰面色鐵青,自是十分難堪;橫疏影面帶微笑,看不出心中所想;倒是獨孤天威不以為意,放懷大笑,又與胡彥之喝了一盅。立在迴廊階下的廚工里,忽然舉起一隻骯髒枯瘦的青白手掌,舉座笑聲漸止,紛紛移目過來。 book18.org
獨孤天威看了看,伸手一指:「老鄭,你們那位是誰呀?」 book18.org
鄭師傅正俯在階下,聞言一轉頭,差點沒把心跳嚇停了,衝著舉手之人低喝道:「添什麼亂!這裡是你能胡來的地方麼?」忙爬上台階,跪地磕頭:「稟主上,是膳房裡新來的小伙,腦筋是傻的,不知道自己在幹啥。我這就把他趕走,請您老人家恕罪……」 book18.org
獨孤天威揮手打斷。 book18.org
「磕什麼頭呀?又沒怪你。」遙望幾眼,摸著下巴:「我瞧?他不像是個傻的,倒像有什麼心事。這樣,叫上來回話。」 book18.org
鄭師傅向老泉頭投以求助的目光,老泉頭垂目不動,活像廟裡還沒貼箔的枯骨金身。鄭師傅死了心,拎著舉手的瘦小少年往台上走,兀自小聲吩咐:「你呀!哎……小心說話。別惱了城主,會掉腦袋的……」 book18.org
少年跪在紅毯上,被壓著磕了三個響頭,死死趴在地上,不讓起身。 book18.org
獨孤天威又好氣又好笑:「行了老鄭你下去唄!他要撞地死了我還問不問話?」鄭師傅維維諾諾,打著哆嗦一路倒退下階,不敢抬望二總管那廂,險些跌了個四腳朝天。 book18.org
「喂,抬起頭來!」 book18.org
獨孤天威連喊幾聲,少年始終五體投地,除了頤抖,居然毫無反應。 book18.org
他喊得沒趣,正想喚人拉下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手中酒碗一傾,酒水朝少年當頭潑落! book18.org
趴在地上的瘦弱少年抱頭驚起,不小心吞進幾口,陡地一陣嗆咳,掙紮起身。鄭師傅又要衝上來摁他,卻被獨孤天威制止。「老鄭,合著是你們傻了。他壞掉的不是腦筋,是耳朵。」 book18.org
少年咳嗽漸止,茫然失措地站在場中。 book18.org
獨孤天威指著自己的耳朵,對他說:「你聽不見,是不是?」少年睜大烏青的雙眼,傷獸殷憔悴失神的眼中初次有了一縷光,猛然點頭;一會兒又指自己的眼睛、遙指獨孤天威,右手不停開闔,狀似嘴巴說話。 book18.org
「我懂了。」獨孤天威怪有趣的盯著他,笑道:「你雖然聽不見,但能讀唇語。是不是?」 book18.org
少年拚命點頭,神色激動起來。 book18.org
獨孤天威又問:「你識不識字?」 book18.org
少年點頭,面色一瞬間有些黯淡。 book18.org
「我讓人備妥筆墨,你把要說的事寫出來可好?」 book18.org
少年神色木然,緩緩舉起雙手。 book18.org
眾人這才發現,他並非手掌青白,而是雙掌都裹著骯髒的白布條。 book18.org
他將左手的纏布一圈圈解開,赫然露出一隻布滿悽厲傷疤、彷佛被尖刀凌遲過似的枯掌,表皮硬而焦黃,宛若曬乾的蝙蝠皮膜;其上有無數淡色陳疤,受損的肌肉已見萎縮。整隻手掌只比枯骨稍大一些,五指併攏時異常尖細。 book18.org
同裹在骯髒布條里的右手,恐怕也是一樣的情形。 book18.org
黃纓嚇得驚叫一聲,忽覺有些反胃;橫疏影與染紅霞雙雙轉頭,都不忍再看。 book18.org
胡彥之見他年紀不大,受傷時只怕仍是孩童,咬牙切齒:「殺人不過頭點地,誰人這艘凌虐幼童,委實令人髮指!」 book18.org
獨孤天威猛搓下巴,皺眉道:「看來你身上的案子,是冤得緊啦!你的仇人廢了你的雙手,偏偏又不殺你,這份用心也是夠毒了。」 book18.org
胡彥之忽然擊掌,大聲道:「我想到啦!此人能讀唇語,顯是從小聾了,曾受過讀唇的訓練。我聽說北關道數百年來用兵不斷,軍營中有許多傷殘的弟兄,久而久之發展出一套手語之術,名喚『道玄津』。我曾在平望都見過,有些替貴族飼馬的前驍鋒營老戰士,便用這種手語交談。」說著望向染紅霞。 book18.org
染紅霞點了點頭,神色卻有些無奈。 book18.org
「是有這『道玄津』語術沒錯。馬軍營里隔空打暗號,也是靠這個。」她玉靨微紅,低聲道:「我小時候隨軍,曾與營中的軍官學過一些,但也僅止於前進六、停止這些暗號而已。要翻譯手語,只怕是遠遠不及。」 book18.org
胡彥之轉頭道:「岳老師在鎮東將軍帳下,參贊軍磯、位尊檀重,不知通曉這套『道玄津』之術否?」 book18.org
岳宸風笑道:「岳某非是軍旅出身,的確不知。」胡彥之扼腕道:「如此一來,便棘手之至……岳老師,你怎麼看起來很開心似的?」 book18.org
岳宸風怡然微笑。「胡兄說笑啦,干兄弟底事?」 book18.org
獨孤天威不耐煩起來,揮手道:「把巡城司所有人集合起來,一個個問,看有沒有會比手語的;這都不行,便把山下四鎮里所有退下來的老兵找來,本侯就不信沒一個會的!」 book18.org
岳宸風笑道:「城主此舉,未免太過勞師動眾。」 book18.org
他越笑獨孤天威越是煩躁,心頭一把無名火起,怒道:「放屁!我自己的領邑,愛從頭到尾翻過來一遍,誰管得著我?慕容柔有意見,叫他自己來同我說!」慕容柔畢竟是東海首權,席聞又有撫司大人在座,此事傳將出去,可大可小。橫疏影唯恐他妄言惹禍,正要阻止,忽聽身後一把清朗的喉音,謹慎道:。 book18.org
「啟稟主上,小人通解手語,能否讓我一試?」 book18.org
她猛然回頭,說話者自是隨侍在後的耿照。 book18.org
獨孤天威想起晨間便是他壞了興致,神色不善,冷哼道:「你會手語?」 book18.org
「家父曾在中興軍里服役,小人幼時從行伍中的叔伯學習,通解這套『道玄津』的手語術。」 book18.org
「你老子是聾的?」獨孤天威挑起半邊眉毛,笑容里有些惡意。 book18.org
「稟主上,不是。」耿照站得直挺挺的,停了片刻,才低聲道:「是我姐姐。我姐姐一生下來,耳朵就聽不見。」 book18.org
【第三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1:48:52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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