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卷廿四 刃冷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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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卷廿四 刃冷情深 book18.org

發表於 2012-1-22 17:07:53 book18.org

※不耽誤大家吃年夜飯了,新年快樂! book18.org

妖刀記(116) book18.org

————————————————————————————————————— 【第百十六折 天工昭邈,破魂血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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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平無奇的一掌,卻令眼前形勢倏然一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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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狂的耿照已無半分清明,全憑獸性本能,掌風未至,長刀拖轉,正是新悟的十 二式之一,擬卸對手一條右臂,應變極是毒辣!豈料刀至邵咸尊肩上三寸,刃尖啪滋 作響,被硬生生阻下,耿照倍力加催,薄刃猛然反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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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搶入中宮,兩人衣布未觸,耿照雙臂竟被盪開。邵咸尊的雙手由指尖至肩 頭,如覆有無數肉眼難見的細小氣旋,厚逾甲衣,連擾動的空氣稍與之一觸,都被絞 得支離破碎,滋滋細響不絕於耳,如陷蜂雲蜇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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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被氣旋殛體,大片麻、癢、刺、疼……等蕩漾開來,不惟肌膚、穴道分外難 受,連肘底軟筋亦為之一麻,五指劇顫,刀柄難持,被肘頂膝撞兩式連環攻得踉蹌松 手,藏鋒鏗然墜地。邵咸尊袍襴「潑喇!」一響,反足蹴出,將刀踢得老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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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目赤紅的少年仰天怒咆,狀若瘋獸,刻印在身軀里的武技並未因此消失,逕以 「薜荔鬼手」相應。兩人各自向前,四臂對撞,耿照又被那看不見的氣旋震開,殛勁 撼體,低吼著退了一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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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飛步竄近,幾乎撞進他懷裡,右手自左臂下穿出,四指緊並、微曲如鏟, 逕插少年咽喉!耿照左掌一封,卻被他指尖的氣旋刺得踉蹌。若非鼎天劍脈的內息異 常緻密,氣旋穿之不透,喉際怕已失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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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路「俱屍鐵鉤手」只出得半式,連一招都沒能使到頭,被攻得磕撞歪倒,兩 臂大開。中年文士修長的指掌一次比一次逼近要害,將他的防禦支解得零星破碎,耿 照渾如手袋傀儡,又似破爛紙鳶,被對手逆風舞弄,不旋踵便要飛卷離地,扯得四分 五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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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瘋狂的流民自二人身畔竄過,宛若失控的黑潮,分別湧向三座高台的入口。    book18.org

  台里的權貴危如俎上之肉,哭泣嘶喊、僵仆含囈者皆有之,一片終末景象。談劍 笏半步也不敢稍離台丞,見兩名院生面色發青,低喝:「台丞安危,俱系我等!豈容 恓惶?」二人如夢初醒,不由振奮精神,解劍在手,面上流露視死如歸的決心。    book18.org

  談劍笏略微寬懷,回頭對蕭諫紙道:「少時流民攻上來,我保護台丞突圍。」老 人面色鐵青,俯首凝視場中,並未接口,握著輪椅扶手的指背繃出青節,幾將堅如鐵 石的紫檀捏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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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年隨側的副台丞從沒在一天之內,接連目睹老人發怒,已不知該如何判斷了。 比起場中亂竄的流民,此事更令談劍笏束手,又不得不請示,以免場面一亂,欲問無 從,只得硬著頭皮重覆了幾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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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不會攻上來的。」蕭諫紙回過神,冷哼一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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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都不怕,我們有甚好怕?這般醜態,把劍收起來!」末兩句卻是對院生 所說,疾厲的語聲勝似千軍萬馬,兩人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收起佩劍,不敢吱聲。 台上混亂的場面被他這麼一喝,眾人不由怔立,各自轉頭,幾百道目光齊齊射至,見 發話的是埋皇劍塚的蕭老台丞,老人的神態從容冷淡,鋒銳的眸光足以睥睨當世,莫 名湧起一陣心安,頓時靜肅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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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慕容柔都不怕」,是左右都聽清的,自也包括不遠處的慕容柔本人。不少 權貴回過神來,禁不住好事之心,偷拿眼角來瞟,但見容顏蒼白、弱如細柳的鎮東將 軍端坐如常,婦人般姣好的嘴角抿著笑,果無一絲懼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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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如吃了定心丸,暗忖:「慕容柔何等樣人!豈能屈死在阿蘭山上?今日定能 化險為夷。」法會行前,多少達官貴人想盡辦法不與他共席,唯恐盛會上如坐針氈, 未免掃興,此際卻深幸與鎮東將軍同在一層。有此人坐鎮,不啻於閻王宴前討了碗閉 門羹,還有大半輩子的時間慢慢品嘗,不用急著重入六道,轉世輪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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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形之下,在蓮台第一決時跋扈囂狂、不可一世的鎮南將軍蒲寶早已縮在一處, 被帶來的南陵武士團團圍住,連身形都瞧不真切,少了他與獨孤天威一搭一唱,更是 令人繃緊心神,無半刻弛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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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南將軍府的女典衛段瑕英換了副新刀,寸步不離地守在蒲寶身畔。雖隔幢幢人 影,她姣好的身段被黑綢勁裝裹出傲人曲線,畢竟難以盡掩,獨孤天威瞇著一雙溜溜 賊眼,不停往人隙間搜尋那一抹金繡烏潤的玲瓏浮凸,口中嘖嘖,毫不把流民一事放 心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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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銳目一掃,容色倏冷,屈指輕叩扶手,面上瞧不出喜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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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見他又恢復平日那股冷淡寧定的神氣,略微寬心,終於能分神觀視場中戰 斗,瞧得片刻,不禁脫口:「聽聞邵家主自創的『歸理截氣手』乃是一門內家絕學, 不想也有如此刁鑽的路數。」他的熔兵手以火勁著稱,江湖上咸以為招式非其所長, 殊不知副台丞浸淫此功逾三十載,拳腳造詣非比尋常,故有此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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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諫紙不稍移目,淡然道:「這路『不動心掌』才是青鋒照的嫡傳正宗,昔年青 鋒照掌門『天工昭邈』植雅章倚之成名,號稱『天下慢掌第一』。青鋒照以鑄煉行文 章事,合文武兩道於一爐,重的是陶、冶二字。這般著意進取,反失其意,看似凌厲 刁鑽,可有撂倒了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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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是拳掌的大行家,一點就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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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這路掌法似應使得慢些,攻敵三分、自留七分,待掌勁漸敵,與對手內 息混於一同,則敵勢盡入殼中矣!邵家主這般使法,直將掌法當作了擒拿,一時或可 以奇勁傷人,終究不能長久。」然而他自來東海,只知青鋒照是邵家基業、邵咸尊乃 邵家的家主,不惟不動心掌前所未聞,「天工昭邈植雅章」七字也是頭一回聽說,赧 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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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非是歸理截氣手。是我孤陋寡聞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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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便沒有的物事,有甚好『聞』的?」蕭諫紙冷哼。「隱去招式套路,只余 發勁手法,就算自創一門武學了,忒也便宜!青鋒照四十五代起算,『風、雅、咸、 韶』的字輩排行,如今安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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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劍笏對東海舊事不甚嫻熟,忖道:「原來青鋒照非是邵家祖業,從前也有掌門 的。以邵家主的人品,斷不致剽竊先人遺惠,他一身武藝得自青鋒照,路數不免有近 似處,歸理截氣手脫胎自不動心掌,彼此之間一脈相承,也沒甚奇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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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知江湖成名武學,無不是千錘百鍊,要增減一招半式亦屬不易,何況是無中生 有,自行創製?合師徒數代之心血,將門派武功增益修補、去蕪存菁,甚至換個響亮 名頭,這是有的;冒稱前人的武功為自創,形同欺師滅祖,乃是武林大忌,一旦教人 知曉,黑白兩道同聲譴責,無有例外。邵咸尊最愛惜羽毛,料想不致做出這等糊塗事 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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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歸想,見老台丞一臉冷蔑,談劍笏唯恐惹他發怒,這念頭只敢放心裡,嘴上是 萬萬不說的;餘光一掠,不由驚呼:「不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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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耿、邵二人激鬥之際,流民已匯至三座高台的入口,台底百姓如水灌蟻穴, 四散驚呼。流民便無傷人本心,亦不免被此起彼落的驚叫撩動,睜著一雙血紅赤目, 恍若逐兔餓犬,不由自主地朝逃命的百姓撲去;每每按倒在地,張口便往頸側咬去, 咬得血肉模糊、渾身抽搐,至聲息漸不可再聞,兀自撕嚼不停,狀極駭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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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談劍笏眥目欲裂,半身探出尚不自知,倏爾回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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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救百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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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神色如常,搖頭道:「顧不上了。少時若入口陷危,我連流民也殺。他們 亦是朝廷百姓,難道副台丞也要阻我?」談劍笏語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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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倖存的百姓退到台底,見巡檢營健卒白刃出鞘,將樓梯口堵得嚴實,竟是難越雷 池一步,哭叫:「軍爺救命!」羅燁的手下奉令一步也不許退,盯緊了人牆之後的流 民,喝道:「去去去!再往前來,休怪刀不長眼!」無奈人潮湧至,一層壓過一層, 前頭收勢不住,接連撲上刃尖,巡檢營的弟兄作勢欲砍,仍不能止,反被推搪著退上 幾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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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人踩著人往上沖,看台禁不住推擠,竟微微晃動起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咿呀 長響。慕容柔鳳目微睨,不顧滿台驚呼,厲聲道:「羅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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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隊長手一招,身畔親兵打起旗號,對面高台頂上一陣颼響,黑壓壓的箭幕 緩緩拉上半空,突然加速飛落,挾著猙獰的破空聲,「篤!」在地上釘成一排,有的 流民身中數箭,釘如刺蝟一般,也有手腳被羽箭洞穿、不住翻滾哀嚎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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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同時,羅燁本隊也依令放弦,射倒了對面看台入口的流民百姓,無論是撲人 或逃命的,俱都倒成一片;軍令未止,鼓聲一落旗號揚起,第二波箭雨又至,倒下更 多,原本還在呻吟輾轉的卻沒了動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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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雖瘋狂,畢竟還有求生本能,至此不敢再進,左右兩路遂舍了高台,往廣場 中央聚攏。而殘存的士紳們亦無選擇,只得跟著退向蓮台,一路上狼吃羊的慘劇仍然 持續不休,只不過迫於利箭逼命,雙雙換了個流竄的方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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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怵目心驚的場面,擊潰了台上諸多養尊處優的權貴。有人涕淚橫流,兀自瞠目抱 頭、惶惶無語;有人哭笑難禁,渾身劇顫不休。沈素雲昏了又醒,醒了又暈,到最後 連驚駭似都麻木,淚水卻難以自禁,顫著櫻唇回顧夫婿,哀淒道:「不能……不能救 救他們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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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木然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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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戰爭,無所謂救與不救。每人所圖,不過求存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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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為什麼要這樣?」沈素雲哽咽道:「弄出這些事的人……他們為什麼要 這樣?好多人……好多人死了呀!嗚嗚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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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愚昧。沒有真正目睹犧牲,野心家並不一定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出謀劃策 時所想像的鮮血,遠不如實見時殷紅。」慕容柔俯視場中血腥,神色淡漠,低聲道:    book18.org

  「但願他們現在看見了。今生,只要見過真正的修羅場,便不會想再看一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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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台周圍,除了激鬥中的耿、邵二人之外,仍有幾處流民無法衝破的小圈子,宛 若黑流里的小小孤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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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護著朱五與虔無咎,巨劍所指,無人可近一丈之內。他遠遠望見台底的僵 持,心知必傷人命,若是孤身一人,三兩個起落間便能掠至,出手排紛解斗;無奈帶 著兩小,多有顧忌,行動略一擔擱,鎮東將軍竟下令放箭,轉眼間死傷枕藉,不忍卒 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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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對百姓出手,慕容柔也被逼到頭了!」心念一動,反手將鼎天鈞插回背 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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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民們見他收了兵器,復又圍至,李寒陽雙手一分,雄渾內勁之所至,不啻揮開 兩柄巨劍,掃得流民東倒西歪,一一倒飛出去,背脊著地余勢不止,「唰」的一聲滑 出丈余,在場中留下一道道四面散開的痕跡,宛若拖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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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小從未遇過這等流血吃人的場面,臉色煞白,朱五見李寒陽收了鼎天鈞劍,周 圍形勢似更兇險,卻不由自主鬆了口氣,莫名感到心安:「李大俠的劍如此鋒銳,隨 便一揮,不免多傷人命。還是收了為好。」見台底血染黃沙,插滿羽箭的屍體扭曲橫 陳,益發感謝李寒陽插手,阻了自己殺入廿五間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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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人和殺豬果然不一樣。「我若殺了幾個……不,哪怕是殺傷一名無辜之人,此 生再難心安。世上怎能有這麼多恣意逞凶的歹人!他們夜裡,怎能睡得心安理得?」    book18.org

  李寒陽並未察覺少年的心思,甩開數名流民,見不遠處有百姓逃竄呼救,便欲搭 救,回見朱五發怔,蹙眉道:「戰陣兇險,不可分心!跟緊我!」袍襴一振,從鞘袎 中解下一柄連鞘匕首扔給他。「此匕鋒利,出鞘後須以匕尖向前,莫近自身。」見他 面露猶豫,心念一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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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總是念著旁人,實是難得。」容色稍霽,溫顏道:「若不欲傷人性命, 少用擊刺,以白刃嚇人便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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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五屠戶出身,算是用刀的老手了,明白操刀難免傷人的道理,沉吟之間,匕首 已被無咎劈手奪過。無咎比朱五矮了大半個頭不止,這一搶卻快如閃電,朱五掌間倏 涼,待驚覺時,沉甸甸的匕首已連著革帶一併失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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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咎搶得匕首,「鏗!」的一聲擎將出來,口咬系帶左手纏轉,三兩下便將鞘縛 在腰間,打了死結,餘光瞥見流民迫近,轉身作勢一刺,眥目叱道:「殺!」雖然手 短身矮,卻是凜凜生威,襯與寒光照人的匕首,附近諸人不由退開,莫敢逕攖補劍齋 嫡傳「六極劍法」之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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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上!」虔無咎畢竟是劍客之後,自曉事以來耳濡目染,明白套路與實戰 間有巨大的鴻溝,並不真的以為自己有擊退流民的能耐,見眾人露出畏懼之色,忙伸 出小手拽著朱五,緊跟在李寒陽身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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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驅散流民,將呼救的百姓聚攏起來。在接近左側高台的角落裡,也有一群 披頭散髮、衣衫破碎的東海鄉紳聚成一團,為首的卻是一名圓臉輕衫的俏麗少女。她 張開雙臂,如母雞帶著幼雛躲避天上的獵鷹一般,將年紀長她數倍的仕紳、命婦等遮 護在身後,圓潤的小臉上難掩驚惶,兀自不肯舍下眾人獨自逃生,苦苦對著迫近的流 民叫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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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各位鄉親!你們別這樣!我……我知道你們也是不願意的,別……別再 過來啦!嗚嗚……已經……已經死了這麼多人,你們快逃命……不要……嗚嗚……」 說到後來不禁哽咽,淚水滾落玉頰,仍是一步也不肯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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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與那少女之間,尚隔著大批如無頭蒼蠅般狂奔亂吼、狀若癲狂的流民,以 及兩雙拚鬥正熾的對戰組合,既不能殺出一條血路,只得盡力排開阻礙,護著兩小與 百姓前往會合,恐少女被暴民所害,提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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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這些流民眼目赤紅,心神已失,是遭迷魂藥物控制的徵兆。姑娘先圖自 保,莫要寄望他們能被言語所動,李某稍後便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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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嬌軀一顫,認出是鼎天劍主的聲音。「不!他們能懂……他們認得我!李大 俠,你快與將軍說,別再放箭啦!死了……嗚……死了好多人……」彷彿為了取信於 他,連忙一抹眼淚,逕對身前的流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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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記得我,是不是?我們在籸盆嶺見過的。我記得你拿來裝米糧的那口花袋 子……是了,你姓張,對不?」那人原本髒污猙獰的臉上忽露出迷惘之色,被少女一 輪急切,逼得抱頭縮退、荷荷吐息,似乎頭顱疼痛難當,忍不住蹲了下來。後排的暴 民視若無睹,雙手亂抓,嘶吼著踩過那人的身子,繼續向倉皇的少女逼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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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少女正是邵咸尊的獨生愛女邵芊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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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變亂之初,大批暴民湧入山門,邵咸尊被耿照困戰蓮台,邵蘭生卻對上了戴著儺 神鬼面的斗蓬怪客,兩邊都勻不出手來照拂這位青鋒照的掌上明珠。芊芊擔心父親三 叔,在場邊多待了片刻,回神時高台入口已然被封,竟是後退無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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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武藝稀鬆平常,看到鬼神般的暴民蜂擁而至、見人就咬,嚇得腿軟如泥,本欲 扶壁坐倒,閉目束手,然而她天生即有不忍人之心,耳中聽得百姓奔逃哭喊,忽生出 百倍勇氣,勉力起身,正想做點什麼,誰知照面一名魁梧粗壯的暴民撲了過來,芊芊 膝彎一軟,復又坐倒,恰恰閃過擒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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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流民撞上磚牆,饒是體格壯實,一時也起不了身。芊芊手足並用,翹著腴潤渾 圓的綿股爬離險地,百忙中回頭一瞥,忽然怔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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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孫大叔?我、我是芊芊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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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漢孫某是最早來到安樂邨的難民之一,於邨中住了大半年,協助後進之人安 頓生活、幫忙搭棚建屋什麼的,在流民間甚是活躍,與青鋒照諸弟子亦極相得。後來 說要往東接些途中結識的難友回來,從此一去不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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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樂邨中不乏這樣的例子,有的本在東海有親,有的則是找到了不會受到排擠的 地方落腳,從此安身立命,待過些時日洗去了風霜,又成為普通的小老百姓。安樂邨 就像是他們在旅途中休養傷疲、重新出發的小驛店,有了新的生活甚至身份,誰都不 願回頭去揭舊傷疤。芊芊與師兄們習慣了人來人去,感傷不免有之,卻不覺得有什麼 不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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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料不到昔日爽朗熱心的孫大叔也雜在暴民中,還成了攻入蓮覺寺的先鋒,震驚 之餘,竟忘記害怕,掉頭爬回些個,遙對中年漢子叫道:「孫大叔!你不記得我啦? 我……我是芊芊呀。」孫某雙手抱頭,面色茫然,半晌才蹙眉喃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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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大小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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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芊芊大喜,正要上前,驀地頭頂一片烏獰咻落,伴隨著漿膩的入肉與 慘叫聲,「篤篤篤」插了一地。抬見身前身後憑空矗著一簇簇潔白新羽,尾端兀自顫 搖,宛若蘆岸迎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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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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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忍不住哀聲嚎泣,漢子身中數箭,雙目暴瞠,斷氣前的痛愕還留在扭曲的面 上,渾不見先前的暴虐兇殘。少女悲痛之餘心弦觸動,似乎捕捉到一絲蹊蹺,隱約察 覺孫某前後的行止判若兩人,絕非偶然,卻沒有再行深入的心思,驀聽遠處邵蘭生叫 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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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過來!當心……當心羽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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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強忍酸楚,撩裙起身,推著幾名手足無措的百姓往蓮台奔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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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些……快跑!」語聲未落,第二波箭雨又至,原先落腳處附近的殘屍一陣亂 彈,被扎得鮮血釃空,猶如刺破一隻只灌飽了的酒囊,肢體扭曲更甚,幾已辨不出原 形,下漫出大片污紅,令人怵目驚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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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生緩過一口氣來,餘光瞥見屍骸箭羽,堆滿一地,哪有侄女的蹤影?急得大 叫:「芊芊!」卻聽另一頭李寒陽急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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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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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生與那黑衣怪客相持不下,一個急於走人、一個咬緊不放,檗木劍尖幻出碧 螢點點,繞著黑衣人周身飛轉,嗤嗤聲不絕於耳,激烈的程度不亞於蓮台畔的邵咸尊 與耿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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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身形矮胖,動作卻矯如猿猴,點足飛退間,肉呼呼的雙掌上下翻飛,所到 處青芒磕散、劍尖顫搖,激越的金鐵鏗鳴聲宛若擊磬;交手雖逾盞茶,在凌厲的劍光 下猶保不失,但一時也難全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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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生以書畫入劍,修養的工夫較尋常劍客高出許多,然兄長那廂險象環生,寶 貝侄女復陷於流民陣中,兩頭關心皆不及,打一開始便犯了這個「急」字,欲以快劍 拾奪對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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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怪客覷准形勢,雖是力圖脫身,手上卻越打越快,待邵蘭生察覺時,兩人已 到了雙雙競快、不容一發的境地,再想改變出手的節奏,在這稍縱即逝的轉折之間, 黑衣人便能夠乘隙脫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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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長交代,不容有失。邵蘭生不得不加快速度,卻非為爭先,而是避免給對手可 乘之機,不知不覺受制於人,身不由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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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廝……好深的心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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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鋒照數百年的基業隳於妖刀聖戰,至邵咸尊接手時,說「人才凋零」都還客氣 了,人都沒剩下幾個,引入自家兄弟雖不免招惹非議,實是迫於無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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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家老二邵香蒲精於籌算,對百廢待興的青鋒照來說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老三邵 蘭生其時年紀尚輕,兩位兄長忙於門務,無暇帶在身邊調教,遂動用關係,將他送往 武林中最神秘的隱世劍派「芥廬草堂」習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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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鋒照與芥廬草堂有著千絲萬縷的牽繫,每隔數代,總會有一兩人得有機緣,進 入草堂深造,藝成者無不是出類拔萃、叱吒風雲的人物。邵咸尊無緣一窺草堂秘劍, 引為畢生至憾,遂傾力栽培老三,而邵蘭生也不負兄長殷望,通過重重考驗,躋身芥 廬草堂門牆,成為當世有數的劍壇名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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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手「雲台畫劍」不惟招式精奇,內力的運使更有獨到之妙,當日在流影城與 天門的二把手「劍府登臨」鹿別駕過招,以半幅捲軸力斗鹿別駕手上的檗木劍,同時 施展「真氣透脈」的法門為沐雲色療傷,分心二用,各竟全功,內家修為明顯蓋過了 玄門正宗出身的鹿別駕,盡顯草堂傳人的出眾技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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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的算計未能令邵三爺束手,他劍尖晃開,分刺三處不同方位,竟辨不出何 者是實,何者為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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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一凜:「好快的劍!」料定三著之中必有一虛,說不定全是疑兵,拼著身 有鋼絲連環甲,不敢冒險讓手腳受創,雙掌一分,兜住掠向腿臂的兩點劍芒,同時聚 氣於胸,以胸膛硬接第三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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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勁入掌,竟如徒手接鐵球般沉重,隨即鏗鏗兩聲,劍尖才刺中掌心,兩劍難分 先後,居然都不是虛招。「……不好!」黑衣人發現不對時已然不及,鎖骨下方沉勁 撞落,青芒復至,兩勁一重一銳,正好交疊在「中府穴」上,饒是護身的連環甲極密 極韌,這一下也戳得他氣血翻湧,眼前驟黑,幾乎踉蹌坐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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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來「快劍不重」,黑衣人萬萬料不到邵蘭生三劍齊至,無一著是眩惑敵目的虛 招,可說是老實巴交過了頭,反騙過心機周折的強盜賊爺爺。邵蘭生的劍尖刺入黑衣 人之胸,再難寸進,知道斗篷下穿有軟甲護心鏡一類的物事,不敢浪費時間調息,劍 柄一送,正要順勢封住穴道,豈料那人亦不調復,右手一揚,邵蘭生左臂被三道銳風 削過,裂衣迸血,如中獸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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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生吃痛,旋知不過皮肉傷而已,未損筋骨,不敢鬆口調息,閉著一口氣反手 撩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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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怪客若不閃避,勢必以肩臂鉚接處接劍,此間強度不比甲環,稍有不慎,左 臂便要報廢;但他同樣是一息將盡未能調復,難施輕功縱遠,想要避開這一劍,除了 欺向邵蘭生,別無他法,如此一來距離縮短,更加不易擺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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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各受了內外創,卻都憋著一口余息,不肯讓出先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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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邵蘭生要擺脫劣勢,黑衣怪客忽然伸手,握住劍刃。邵蘭生一抖腕,本擬留 下他半隻手掌,卻只絞出一蓬刺亮火星,黑衣人的手套被絞得支離破碎,露出一片細 密的連綴鋼環。邵蘭生這才看清他掌中鑲了塊甲片,甲上鑄有三枚長約兩寸、彎如鷹 鉤的獰惡鋼爪,每枚爪鉤的位置恰於四指的指隙間,無論握拳揮掌皆可傷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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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掌心手甲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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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奇門兵刃據說起於樑上飛賊,來路不甚光彩,武林道上少有人使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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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江湖傳聞未可盡信,正所謂「一寸短一寸險」,手甲鉤要使得出神入化,須精 通拳腳擒拿,連輕功、內力也要有相當造詣,搶短避長,煞費苦心。險逾暗器,卻無 暗器之利;與刀劍大槍爭勝,若非一力壓倒,便是一敗塗地,往往窮一代之心血,也 未必能出一名高手。最後一個以「掌心手甲鉤」聞名的門派,絕跡江湖達數十年,約 莫與此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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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黑衣怪客不只身上,連手套底下都戴著以鋼絲圈綴成的連環甲,無怪乎能空手 應付兵刃。手甲鉤住長劍,黑衣人五指攢緊,邵蘭生運勁一奪,居然未能成功,這下 形勢逆轉,黑衣人得以緩過一口氣,抓著檗木劍將邵蘭生拖近,右掌「唰!」舉起揮 落,挾著掌間獰惡烏光,邵蘭生若不撤劍後躍,難逃開膛之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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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這時,兩側高台羽箭交錯,分據台頂的巡檢營弟兄領令開弓,清掉逼近對面 入口的大批流民,哀號、驚呼此起彼落。芊芊與孫某便於左近,她的悲泣邵蘭生自是 聽得一清二楚,三爺神色不動,果然搶在爪風及體前鬆開劍柄,點足飛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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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黑衣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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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膝彎一屈一彈,連上半身的姿勢都不及變換,整個人平平滑開,眼看要沒於蜂 擁退來的流民陣中,消失得無蹤無影。孰料邵蘭生作勢而已,身子一頓一猱,猿臂暴 長,忽又攫住劍柄,運起十成功力一轉;驀聽一片錚錚錝錝的清脆聲響,黑衣怪客悶 哼倒退,左掌的細甲已被絞得碎散迸飛,只余滿地裂環,裸露的一隻肥厚肉掌殷紅如 血,似受了極重的外傷,竟無寸許完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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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生總算能稍稍分心,轉頭叫道:「芊芊過來!留神羽箭……」話還沒說完, 遠處一人出聲示警:「留神!」邵蘭生心念微動,回身已然不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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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舉起那隻塗朱般的「血手」,五指箕張,隔空一抓,邵蘭生驀覺一股腥風 透體,胸口激痛,厚厚的交襟處裂開五條爪痕,鮮血直射向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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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慘叫著身子彈開,黑衣怪客還待補上一爪,身後罡風已至,掃得他幾乎立身不 穩,遑論交擊。黑衣人回身推掌,順勢倒飛出去;來人倏然頓止,大劍迴旋一掃,厚 如磚頭的劍尖距黑衣人尚有半尺,勁風已扯得他飄轉幾圈,踉蹌落地。劍出無倖,這 等驚天之威現場只得一人,正是隨後趕至的「鼎天劍主」李寒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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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弓背微搐,面具下淌出一抹濕亮,浸透襟領,雙手不停,抓了身邊的流民 便往李寒陽扔去。他指爪如鐵,隨手一抓便是入肉穿骨,滑膩的肌血抓得「唧唧」有 聲,當者無不慘嚎;奇的是一經擲出,縱使在半空中叫得慘烈,落地時無不僵直,露 出衣外的頭臉手腳殷紅如血,再無聲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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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對他的兵刃本只存疑,見這手「破魂血劍」的歹毒武功,再無疑義,厲聲 道:「蠍虎蔽世,血甲傳人!你是祭血魔君的什麼人?」那人冷笑不語。李寒陽對其 來歷已有七八分把握,小心閃避被指爪污染過的新屍,叫道:「鼎天鈞劍專破陰力, 閣下功體受損,造不出堪用的血屍,這便不用再傷人命了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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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甲門惡名昭彰,即使在七玄之內,也難有堪與比肩者,故百餘年前即被正道合 力消滅。僥倖逃脫的血甲門餘孽,易容改名潛伏於各門各派,甚至從這些門派里吸收 新血,延續傳承,每隔十數年便有人以「血甲傳人」之名策劃陰謀,興風作浪。此一 邪脈化明為暗,寄生黑白兩道各個山頭,其名雖逐漸為世人所淡忘,卻始終未被連根 拔起,不意今日竟出現在阿蘭山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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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左掌殷紅如血,指甲卻透著烏紫,正是運使「破魂血劍」的特徵,他被李 寒陽叫破來歷,哼聲冷笑:「我殺邵三爺時,還未會過鼎天鈞劍。」喉音既嘶啞又尖 亢,聞之牙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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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會過意來,更不輕放此人走脫,大劍一揮:「留下解藥!」黑衣人反手插 落,五指洞穿一名流民胸膛,插得那人渾身抽搐,軟綿綿地垂掛於指爪上。黑衣人拖 過屍體一擲,哼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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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在此間,未必有解!」語聲未落,半空中新屍突然暴碎,血漿、碎肉、殘骨 等諸多紅白物如雨落下,狀極駭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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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聽前輩說過,破魂血劍雖有個「劍」字,卻是一門歹毒陰功,將腐屍毒練 進十指指甲,用以攻敵、藉屍傳染,極是難防,趕緊提運功力,巨劍朝天旋攪,神力 到處,將飄落的屍塊通通掃至一旁,黑衣人卻已混入流民之中,再不見那張詭異的山 鬼女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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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叔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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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奮力將邵蘭生扶坐起來,李寒陽一掠而至,見邵蘭生唇面皆白,卻無烏紫泛 青,不像中了屍毒,想起二人激烈纏鬥,互爭一息之先,黑衣人應無餘力提運腐屍毒 功,略略放下心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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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血甲門的武功帶有奇特的陰力,若未及時袪除,不僅損傷功體,陰力也將逐 漸侵蝕身子,使傷者早衰而亡。李寒陽顧不得場上混亂,趕緊盤膝運功,為邵蘭生逼 出體內陰勁。忽聽遠方殺伐聲大作,鳳台之下金戈影動,原來金吾衛士見流民逼近, 竟主動殺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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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金吾衛皆是平望的世家子弟,一輩子沒上過戰場殺過人,見場面流血失控, 泰半嚇得兩腿發軟,卻有一小部分好事之徒躍躍欲試,興奮不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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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等任逐流下令,數十名披甲衛士白刃出鞘,自行殺進了人堆里,初時如切菜砍 瓜,當者披靡;本還有些猶豫觀望的,這時也紛紛拔劍挺槍加入戰團,唯恐落於人後 為同儕笑,投入戰團的人數一下膨脹到百餘之譜,既無指揮也未結隊,如脫韁野馬, 四散嘻笑衝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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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流民的人數何止十倍於此?孤軍深入,徒然消耗體力而已。要不多時,這 批逞兇鬥狠的京師少年漸覺左右周遭皆是敵人,前仆後繼,殺之不盡,豪笑聲慢慢轉 成斥喝、驚叫、呼救,乃至哀嚎,暴民卻仍不斷湧來,金甲終於一一為黑潮所吞沒; 不僅攻勢受挫,占據上風的流民更回涌過來,若非後隊及時堵住,連金碧輝煌的鳳台 入口亦要失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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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鳳台前陷入拉鋸,雙方有來有往,一名由北衙羽林軍轉任南衙的宿衛官褚重 元乃當中僅有的幹將,總算他半生戎馬,不同於這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命後隊補 上缺口之後,便拔出佩劍於階上督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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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吾衛之遴選,除了須是平望出身、三代清白的世家子外,「弓馬嫻熟」亦是標 准之一,然而此番東來既非作戰,多備儀仗少攜戎器,雕弓不用之時還須卸弦保養, 今日連帶都沒帶上鳳台來,才會陷入白刃迎敵的窘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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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重元心知拼殺無用,力圖固守,無奈雙方人數懸殊,平日金吾衛訓練鬆散,手 下沒有聽令作戰的習慣,在這要命的當口有未戰先怯、也有驚嚇過度貿然衝出的;兩 邊陣尖一衝撞,剛補上的後隊又被撞成了幾個小圈圈,各自混戰。鬢邊斑白的宿衛官 急怒交迸,心中暗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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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說南衙好養老,不意今日命喪於此。自作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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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兩翼失守在即,他不得不投入戰鬥,揮劍砍倒了兩名悍猛暴民,轉頭大叫: 「不許離階,固守陣線!哪個敢——」腹側一痛,余字吐之不出,反倒是身子微顫, 溫血搐出喉頭。勉力俯首,見一桿雕鏨華美的鎏金大槍搠入胴甲,正是金吾衛之物, 槍桿卻握在一名暴民手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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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氣之前,褚重元終於明白過來:那些被暴民拖將出去、消失在黑流間的金吾衛 弟兄並非什麼也沒留下。他們身上攜的長短兵刃,都成了暴民的武裝,數量雖不多, 但他們面對的敵人將不再是赤手空拳,而是裝備了購自東海赤煉堂的精良武器。    book18.org

  「……老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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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憑欄見部下慘死,面色鐵青,不意牽動內創,幾乎嘔出血來。他雖歷任軍 職,實則出自兄長安排,軍中上司哪敢拿他當下屬看待?凡事得過且過,這兵當得葷 腥不忌,沒點正經。行軍打仗,怕褚重元還比他強得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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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況演變如斯,任逐流再難安坐,思索片刻,對任宜紫及金銀二姝道:「保護娘 娘,一步不許離開。」不理阿妍呼喚,披衣提劍,沉著臉「登登登」快步下樓,途中 見一人上前道:「金吾郎……」也沒管是誰,隨手揮開:「別擋路,老子沒空!」可 憐遲鳳鈞堂堂東海經略使,如破布袋般被掃至一旁,撞了個七葷八素,連句話都沒說 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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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來到大堂,那些攢著長槍擠作一處、不敢進也不敢出的衛士如見救星,眼 淚都快潰堤,不料金吾郎面色一沉,一腳一個,將靠得近的七八人都踢了個跟斗,啷 鏘一聲,抖開飛鳳劍上的金環,披衣跨出高檻,恐污劍身不願出鞘,見是流民便即一 戳,當者無不倒地;若遇金吾衛士擋道,反手便往臀上抽落,抽得一個個捂著屁股跳 回堂里,涕泗橫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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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挺能吹,事到臨頭,通通都是廢物!鎮日吃喝嫖賭不幹正經事,到了緊要 關頭,沒點兒屁用!連死老百姓都打不贏!執金吾,我呸!都去燒金紙罷!」越說越 光火,氣一股腦兒全出在敵人身上,飛鳳劍照面便擊頭臉,那精細的鞘身浮雕抽在面 上,仆地時哼都沒多哼一下,悶鈍的敲擊聲分外怕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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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子也成天吃喝嫖賭,怎沒你們這幫孫子窩囊?都丟人丟到了東海——」忽見 兩側烏翳蔽天,挾著驚人的尖嘯,彷彿要撕裂長空,連忙一手一個,揪著兩名弟兄向 後飛退;來不及拉一把的,便反足踹進堂里。回身掠過高檻的同時,狼牙箭已「篤篤 篤」地插滿了階台,將倒地的流民與犧牲的金吾衛士都射成了刺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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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任逐流畢竟內傷未愈,先行調勻氣息,這才縱聲厲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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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殺人有癮麼?他娘的一個都不放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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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之上廝殺、追逐、嘶吼聲不斷,慕容柔身無武功,語聲不能及遠,卻聽他身 畔一名面帶刀疤的軍裝少年揚聲應道:「我家將軍說,請金吾郎守緊鳳台,切莫出外 纏鬥。如此我等方能以弓箭阻卻暴民,令其不敢越雷池一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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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心中一動,登時瞭然,嘴上卻不肯示弱,指著堂外一名撲來的流民冷笑:    book18.org

  「越雷池的就沒少過!生意忒好,怕到元宵都不肯歇門。這會兒是你來呢,還是 我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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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拉弓放弦,動作迅雷不及掩耳,未曾停頓。羽箭射穿流民足脛,那人抱著腿 滿地打滾,慘叫聲不絕於耳,原本掩回的暴民呆怔片刻,攻勢雖未止歇,氣焰已無先 前之高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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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湊巧,刀疤小子的眼力怕不是鷹隼一般?怎地慕容柔身邊,能人異士一個 接著一個的,直如一泡長屎,拉個沒完?」眼見鳳台兩側還是有不怕死的暴民攀爬上 來,心知慕容柔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提供援助,這會兒要是再守不住,「金吾衛」這塊 招牌算是扔糞坑裡了,任逐流收起輕慢之心,提起劍鞘,照定手下便是一陣亂打,怒 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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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我仔細了!敢放進一個死老百姓,老子扔你們出去當箭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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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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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驚人的眼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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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慕容柔座畔到鳳台大堂的高檻之前,何止百步!能在這樣的距離內,挽弓射中 奔跑之人的小腿,實已當得「百步穿楊」的神射美名;但要使箭鏃準確貫穿小腿脛骨 與腓骨間的縫隙,則與膂力、弓法無關,需要的是媲美鷹隼的絕強目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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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學中,鍛鍊眼力的功夫成千上百,然而將雙眼練到這般境地,不惟視蝨蟻如車 輪、更能視奔馬如磐石者,普天之下只此一家,別無其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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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孩子,該是翼爪無敵門的嫡傳吧?白鷹、黑鷹俱已不在,蠶娘從未想過會在這 樣的地方、這樣的當口,復見「千里秋毫爪」的無雙鷹目,忽生出滄海桑田之感。但 感慨亦不過瞬息間,她旋將注意力放回場中,繼續尋找號刀令的破解之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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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音律抵銷的路子早已走不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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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法雖是治本,卻須有足夠的時間,交由橫疏影這樣的大家破解號刀令的發聲原 理,則兩把號刀令吹奏相反的譜律、彼此相抵是有可能的。此時此刻,在不明樂理、 不知究竟的情況下,靠動物的反應來研判相應的無聲之律,連最起碼的「及時」二字 也做不到,從何抵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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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法子沒有用,是不是?」橫疏影突然放下蜂腹般的奇詭異器,轉過一雙泫然 欲泣的淒婉哀眸。悲傷使得她的美麗更加令人心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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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沒用。」欺瞞聰明人毫無意義。況且蠶娘還需要她的協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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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木鳶讓你破譯號刀令的減字譜,代表他對號刀令的樂理也不甚了了。」這個 疑問在蠶娘心裡推敲了千百次。「既然如此,『姑射』是如何控制刀屍、如何令耿家 小子突然發狂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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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橫疏影在「姑射」之中的地位,並不足以獲知如此高深的機密,她只能自己最 擅長的樂理來進行推斷。「極可能是『姑射』手裡握有一套吹奏之法,卻不知譜曲的 原理,只知按指法吹奏,便能達到某種效果……」驚呼一聲,掩口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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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空林夜鬼』的面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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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發狂後,她為喚醒愛郎神智,始終於向日金烏帳中,專心吹奏號刀令,並未 留意邵蘭生與黑衣人的纏鬥,此刻方才見到黑衣怪客的面具。她的空林夜鬼面具還好 端端地收藏在棲鳳館的房內,並未遺失,此人所戴不過是仿得維妙維肖的贗品。    book18.org

  橫疏影看得幾眼,忽露出迷惘的神色,半晌才喃喃搖頭。「怪。真是奇怪。」    book18.org

  「怎麼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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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副面具……」她蹙眉道:「不像是假的,甚至不該是我那副的贗品。倒像是 出自一人之手的姐妹作,彼此間似有微妙的差異,並不是誰模仿了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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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對藝術的造詣不若橫疏影,卻看出兩者「神」之不同,沉吟道:「他這副較 古樸粗獷,下手之人意興遄飛,極是精神;蠶娘看不出技藝高不高明啦,但始作俑者 卻是精通武學的高手無疑。你那副精巧多了,底氣卻有些不足,兩張面具若分主副雌 雄,你的怕還略居下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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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暗想:「她自承不通木石,眼光卻是准極。」將救回耿照的希望寄托在她 身上。蠶娘讀出她的心思,一聲嘆息,搖頭道:「也罷!既說不準是哪個,只好通通 殺啦,一了百了。」對橫疏影嫣然一笑,調皮地眨眨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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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救你的耿郎,得舍些東西。丫頭,你有手絹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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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2-3-27 23:51:35 book18.org

妖刀記(117) book18.org

————————————————————————————————————— 【第百十七折 千里秋毫,洿池罟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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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耿照與邵咸尊動手以來,媚兒便神思不屬,卻非擔心小和尚打不贏,一顆心周 周折折,惦記的仍是手絹。場邊觀戰的那個小丫頭……就是皮膚白白嫩嫩、模樣水靈 水靈,奶大屁股圓的那個,小小年紀,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老瞅著小和尚,一看就不 是善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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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兒瞥見她手裡攢了條絹兒,怕要絞出汁來,立刻留上了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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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年頭,隨身帶絹的都沒什麼好心思!尤其小和尚身邊出沒的特別危險。敢情這 幫賤人彼此間是有聯繫的,手絹就是信物,猶如集惡道在外的切口,以茲識別,誰帶 了誰是爛桃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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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丫頭的屁股又肥又圓,被裙裳一裹,腿根的軟膩與股瓣的渾圓,自深陷肉中的 褶縫處一覽無遺,幾能想見那兩辦腴肉是如何的輕、軟、細、綿,又不失少女的結實 與彈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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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和尚最愛這調調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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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回從後邊來,他……總是刨颳得特別深、特別狠,那彎翹的丑東西燙得像烙鐵 似的,明明已硬如鐵鑄一般,卻總能隨著他粗暴的進出變得更硬更燙,弄得她情不自 禁地哭叫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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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兒輕哼一聲,本該是挺著惱的,飄出鼻端的氣音卻嬌膩得令她心尖一吊,腿心 里險些汩出稀漿來;回過神時,溫熱的液感瞬間充滿了花徑,分明不是尿水,卻有著 尿意般的痠麻迫人,夾著絲絲爽利,彷彿將湧出緊黏的蜜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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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目睽睽下,總不好伸手去捂,她紅著臉悄悄挪動大腿,豈料兩團新炊包子似的 滑膩腿根一廝磨,嫩蛤如遭濕棉蘸濡,若即若離的熨貼感益發爽人。媚兒「嗚」的一 聲揪緊扶手,總算捱過身下一陣酥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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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隨侍一旁的老臣工察覺有異,趕緊掩口湊近。「莫不是身子不適?」    book18.org

  「沒……沒事!」媚兒咬牙切齒,連反手甩他一耳光都不敢,唯恐腿股一用力, 下邊怕要狠狠噴出一注。她自得陽丹之益,周身脫胎換骨,不惟內力精純,連肌力也 大有長進,自瀆時每至高潮,總是噴出大把大把的淫蜜,既噴得多又勁急,足能濺濕 半床錦被。若眼下春江一泄,兇猛的液柱迸出蜜縫,悉數撞上早已泥濘不堪的騎馬汗 巾,光「唧——」的水壓都能驚動四座,不免要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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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都是那個丫頭不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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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得這般屁股,肯定心懷鬼胎!媚兒再無疑義,當下便把邵咸尊的女兒也打成了 手絹黨,新仇舊恨一併湧上。只可惜手邊沒有弓箭,要不一傢伙射死了她,省得成天 瞎攪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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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弓箭說來就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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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颼!」一聲,媚兒相機感應,便要起身,忽覺不對:「……不是射我!」下半 身肌肉一搐,膣里的嫩肌隨之夾緊,溫潤的液感似欲湧出。她「嚶」的一聲,蛇腰微 擰,翹臀並腿,生生忍住泄意,白羽旋即貫穿座旁臣子的右臂。老臣工慘呼未息,被 勁急的箭勢一拖,連人帶椅後仰,倒地時已不省人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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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竹國金甲衛蜂擁而上,以身子將公主層層遮護。媚兒滿腦子綺念煙消霧散,又 驚又惱,正沒個出氣的地方,兩手一分排眾而出,怒叫道:「慕容柔!你這是什麼意 思?」將軍身畔的疤面弓手揚聲應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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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我家將軍號令,請在場諸位將雙手平放膝上,莫掩口鼻。何人不從,便是煽 動流民暴亂的主謀!」旗號一揚,台頂箭鏃鑠亮,齊齊下壓,竟各自照准了對面高台 里的權貴顯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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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方知他非是說笑,台底被射成刺蝟的流民之屍橫陳,黃沙上血漬猶潤,誰敢 挑戰鎮東將軍的軍威?無不乖乖依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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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中箭的孤竹國臣子名喚嘉三臣,官拜詹事府司直,專為東宮皇儲服務,輔佐過 王室三代。嘉三臣非是南陵土人,卻是道道地地的央土王化之民,先祖自白玉京舉家 南遷經商,因通曉兩地方言,又握有資源人脈,由通譯、貢使,而致躋身朝堂,再與 當地的土豪聯姻,落地生根,傳至嘉三臣時已是第五代,代代都在孤竹國做官。    book18.org

  像他這樣的「北官相公」,在南陵各國有一定的數量,手裡握著銀錢,立身廟堂 之上,多半政通人和,彼此便無骨肉之親,敘起祖上淵源,難免故土依依,關起門來 有商有量,實為捭闔縱橫不可或缺的角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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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三臣雖是央土血裔,平生未履白馬王朝地界,南陵土話說得比央土官話好,要 不是他屢屢上書請求同行,媚兒才不想帶這個囉哩囉唆的老頭來。嘉三臣要能煽動流 民,那還真是奇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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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兒性子是急,可並不蠢,轉念知是嘉三臣附耳時以袖掩口,居然便吃上一箭, 益發惱火,狠笑道:「好啊,你說他是主謀便是主謀?栽贓嫁禍,連藉口都不用了, 忒也容易!我偏要遮掩嘴巴,帶種便來射我!」左右驚呼:「殿下不可!」金甲衛挺 身遮擋,若非礙於公主尊貴、不得無禮,恨不得將她撲倒在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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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兒煩不勝煩,雙手連撥,怒斥道:「閃開……通通閃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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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慕容柔神色淡漠,似乎連開口的興致也無,身畔疤面弓手拈箭開弓,大聲回 應:「雙手置膝,不許亂動!如有違者,利箭伺候!」聲音高亮,傳遍廣場的每個角 落,與蒼白稚氣的面孔絕不相稱,卻無暴怒之感,其中透著的冷靜增加了說服力,表 示將軍此舉不涉私人情感,自也沒什麼情面可講。何人犯諱,便是巡檢營的箭靶。    book18.org

  可惜伏象公主勇冠三軍,在南陵就沒怕過誰。媚兒雙掌運化,媲美男兒的剛力中 暗藏著一縷挪移騰轉的柔勁,觸體而發,宛若棉裡藏針,可憐那些勇猛忠誠、忝不畏 死的金甲衛士被摔得東倒西歪,倒地時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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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對面看台上轉趨混亂,未免有心人混水摸魚,羅燁只剩下一個顧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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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多想。」慕容柔也沒轉頭,彷彿發頂生了雙眼睛,笑意寥落。「既然做出 判斷,便須貫徹到底,該怎麼便怎麼。」身畔沈素雲櫻唇微歙,似乎還想說什麼,卻 被符赤錦握住了手,輕輕拉入胸懷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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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下明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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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燁再無遲疑,張弓如滿月,箭尖對準了衝出金甲人牆的紅髮女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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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央土僧團中一人長身而起,雙手微舉,僧衣大袖滑落肘間,露出一雙 修長秀氣、線條姣好的臂兒來。此舉無疑響應了鎮東將軍,以示無「煽動流民」的嫌 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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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兒不由發怔。要說在場有哪個鐵了心同慕容柔對著乾的,約莫只有這廝了。他 不幫腔便罷,來添什麼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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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象公主一罷手,台上的騷亂登時止息。慕容柔微舉右掌,羅燁會過意來,放下 弓箭,卻聽將軍低聲道:「他若做出什麼可疑之舉,照射不誤。明白麼?」羅燁沒有 回答,但慕容柔知道命令已然準確傳遞,輕咳兩下,逆著場中的嘶嚎呼喊,盡力提高 語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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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有何見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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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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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非常痛恨挫敗。自曉事以來,他就明白自己的才具高人一等,見景則悟、 過目不忘,百丈律院的師叔師兄一個比一個庸碌無能,在他眼裡宛若螻蟻;忍著訕笑 不形於外,無疑是比誦經更難捱的苦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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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智而下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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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只有狐才有資格站上巔峰,成為主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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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我族類,唯有賤讎。」傳授他天狐刀的那人曾如是說,帶著一抹陰狠淒艷的 微抿,口吻與笑意同樣淡細,難辨所以。就是這樣的捉摸不透,令人泥足深陷,不可 自拔,明知將墜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亦難停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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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不僅聰明美麗,而且還極其危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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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優雅出眾的族群,與醜惡的「失敗」絕不匹配——場面話可以說得很漂亮, 但鬼先生深知成功之道無它,「操之在我」四字而已。誰能掌握最多的情報與資源, 如拉線傀儡般精準控制發展,便能最大幅度地確保成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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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些,都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所以他從不抱怨,盡心籌劃、耐心等候,奔波勞 碌,細密地埋設、控制每條導向「成功」的線,最終才能以優雅的姿態迎接收成的一 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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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聰明人才知道,成功決計非是偶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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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鬼先生看見流血流汗的辛苦成果毀於一旦,幾乎想殺幾個人泄憤。他煽動流民 圍山,有人便把這些饑寒交迫的老百姓化為「暴民」;他安排了層層手段逼迫慕容柔 就範,橫里便殺出個耿典衛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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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窩裡反。被拿來對付「姑射」的,全是「姑射」的手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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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捨生忘死的瘋狂暴民被人下了藥,連李寒陽都看出來了。然而李寒陽並不知 道,這樣的效果是由數種秘藥混合施作而得:有讓人喪失心神的「失魂引」,在深眠 中接受暗示、醒來卻全然不覺的「陰陽交」,激發肉體潛能的「擊鼓其鏜」……還有 幾種「古木鳶」並沒有告訴他。他相信與控制刀屍的秘密有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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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敵人不但近在咫尺,而且顯然已經盯上他們很久、很久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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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觀察著對面高台上「古木鳶」的神情變化,將他的錯愕、震驚、憤怒和隱 忍全都看在眼裡,心知這台荒腔走板的爛戲絕非出自「姑射」首腦的授意。古木鳶未 使用號刀令,自己也沒有……如此說來,現場肯定有第三把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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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自認瞭解古木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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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若給了什麼人第三把號刀令,就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拿來對付自己,只能認為試 圖破壞這場布局的神秘一方,最初並不在古木鳶的預期之內。在這個節骨眼上,慕容 柔的處置堪稱「神來一筆」,這種「被想害死的人救了一命」的感覺令鬼先生哭笑不 得,但有件事比尊嚴更重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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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非慕容柔知曉號刀令的秘密,否則如何下得「雙手置膝」的命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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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輕咳兩聲,舉在耳畔的雙手並未放下,朗聲道:「貧僧有一事不明,欲向將軍 請教。」對面慕容柔點點頭,並未出聲應答,蒼白的面頰上漲起兩團不自然的酡紅, 看來適才短短喊得幾句已令他的身子吃不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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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環視四周,笑意依舊從容溫煦,只是襯著台下的混亂場面,難免有些不倫不 類。年輕的僧人似乎不以為意,朗聲道:「在向將軍討教之前,我有句話,請在座諸 位一聽。正所謂:『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等既非煽動流民的元兇,莫說雙手置 膝,便是將軍要搜身檢查,也無有不可。舉手之勞,若能稍減將軍之殺戮,何樂而不 為?」聽得佛子開口,央土僧團間頓時一片附和,眾人都學他把手舉起,場面十分滑 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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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媚兒蹙眉忖道:「這幫禿驢怎麼回事?莫不是吃了人妖和尚的唾沫,馬屁拍得震 天價響。」拂袖落座,喚人將嘉三臣抬下去施救,斜乜著一雙明媚冷眸,待看琉璃佛 子葫蘆里賣得什麼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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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對她合什一揖,權作回禮,轉頭對慕容柔喊道:「將軍適才下令軍士殘殺百 姓,猶自不足,現下卻要向南國使節、朝廷官員及地方仕紳出手了。敢問將軍,煽動 流民的元兇與舉袖掩口,二者之間究竟有何關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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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低聲說了幾句,羅燁站直身子,朗聲回答:「流民只求一餐飽飯,豈有冒 犯鳳駕、脅殺官員的膽子?定是受人煽動,才犯下這等不赦之罪。我家將軍說了,在 場形跡可疑之人,通通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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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一出,連左側高台這廂的權貴們都坐不住了,獨孤天威「噗哧」一聲,轉頭 笑道:「聽慕容大將軍的意思,連不赦之罪的理由都是『莫須有』了?果然好威風, 好煞氣啊!」慕容柔淡淡回答:「城主言重了。場子這麼亂,唯恐驚擾鳳駕,手段就 算雷厲些,也是迫不得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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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孤天威打了個哆嗦,雙手捏著耳垂,笑道:「喏將軍你看仔細啦,本座的手規 矩得很哪,一點都不可疑,千萬別來射我。」慕容柔笑了笑不還口,低聲對羅燁吩咐 幾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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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還有什麼見教?」羅燁抱拳一拱,大聲問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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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了。望將軍手下留情,少造殺孽,流民亦是百姓,亦是聖上的子民。」    book18.org

  「阿彌陀佛!佛子心懷,可比生佛菩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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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願慕容將軍聽進善勸,莫負佛子慈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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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佛子合什頂禮,在央土僧團的一片歌功頌德之中重新落座,卻沒半點聽入耳 中。慕容柔肯定知道流民被動了手腳,知道驅使流民發狂之物是以口吹奏,才會下達 這樣的指示;但並非從一開始就知道,否則他不會坐視場面鬧到這步田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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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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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搜索著腦海里的記憶片段,試圖還原下達命令的前一刻。打從懂事以來,他的 記憶力就非常驚人;經那人訓練之後,更是突飛猛進,只要是掃過一眼的東西,無論 精粗、大小、多寡,都能貯存在腦海中,宛若圖畫一般,隨時想看,只要拿出來就行 了,多久都不怕忘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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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玩意兒有個好聽的名目,叫『思見身中』。」那人笑道:「用來練武自然是 事半功倍,但只拿來練武也未免太可惜了些。你的心比別人多一竅,修習這法門也比 別人利索;練熟了,小至雞鳴狗盜,大到竊國稱王,都能派上用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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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僅記得牢,還有一心多用的本領。除了場中央的兩場打鬥,他更分神留意古 木鳶、鳳台下揮劍督戰的任逐流等,自不會漏了最重要的鎮東將軍。在巡檢營的利箭 轉向高台之前,慕容柔身邊的弓手曾彎下腰來,低聲向他說了幾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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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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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什麼名字呢?是了,慕容柔管他叫「羅燁」。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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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慕容柔說了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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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瞄一眼所得的印象,鬼先生無法獲取更進一步的訊息。他低垂眼瞼,猶如入定 一般,將心識投入虛空中;在那裡,記憶的畫面就像一幀幀精細的圖像,被分門別類 地收在一格一格的木櫃里,只需要找出來瀏覽就行了。那是連自己都不知曾看過、曾 聽過的境域,被保留在心識的最深處,醒時無從知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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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先生將記憶片段擷取出來,反覆觀視,畫面中只見羅燁附耳對慕容柔說了幾句 話,但兩側高台相距甚遠,鬼先生不可能聽見他們刻意壓低的聲音。感官不曾接收到 的,記憶中不能無端變造,他只能緊盯著羅燁的嘴唇,試圖讀出言語的內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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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唇和腹語,都是「那人」訓練他的重點。鬼先生的童年,可說是在刻苦鍛鍊這 些雜伎之中度過,耗費的心神絲毫不遜於練武。「別人一輩子能精通一兩樣技藝就不 錯了,但你不同。」那人輕點他的額角,指尖的觸感涼滑,帶著沁人的異香。「你是 天狐,聰明絕頂,凡人諸藝,一學即精。從今天開始,你要拜百師、習百藝,在最短 的時間內盡得他們的真傳,才能成為人上之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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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說得半點也沒錯。加入「姑射」之後,他所涉獵的百藝對組織計畫的貢獻, 甚至大過了出類拔萃的武功,由此成為古木鳶的左右手,甚至一肩挑起三乘論法大會 的設計布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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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本該是場從容華麗的勝利,為他的過人才具妝點增色,進一步贏得古木鳶的信 任,授以製造號刀令、乃至刀屍的重大秘密……如今這一切已成為泡影。憤怒幾乎使 他從虛空中抽離,老於冥思觀想的學問僧趕緊收攝心神,一個字、一個字判讀著疤面 少年的嘴唇歙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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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流民……典衛,俱……受……操……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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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判唇語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羅燁嚮慕容柔報告的內容主要是四句韻文,不過十 六字而已,其餘皆是解釋這十六個字的口語罷了,讀起來格外得心應手。鬼先生越讀 越是心驚:「『流民典衛,俱受操弄;慎防颱里,無聲笛頌。』這是……這指的確實 是號刀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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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點慕容柔的人,不可能與驅使流民暴動者一路。這麼說來,此刻場中除了「姑 射」、以號刀令破壞姑射計畫的一方,還有同樣知道號刀令存在的第三路人馬!    book18.org

  一直以來躡行於人所不知的黑暗中、總是以假面示人的陰謀家,初次湧起一絲惶 惑不安,彷彿突然被揪到陽光下,赤裸裸的毫無遮掩,原本算計的一切原來都在他人 的算計之中,再不復黑衣暗行的隱蔽與安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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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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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望著手絹上十六枚娟秀的蠅頭小楷,彷彿字上附著什麼奇異的法力。她不 過是照著蠶娘的吩咐走出向日金烏帳,將寫了字的那面拎在胸前,就這麼走到檐下而 已,外頭一下子風雲變換,鎮東將軍的利箭倏忽掉了個頭,對準兩側高台上的達官顯 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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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慕容柔所在的五層高台向下望,應該瞧不見自己的面孔,鳳台飛角所形成的檐 蔭恰恰投在橫疏影的面上,提供了最妥適的掩護。區區十六字,究竟是如何取信於一 向多疑且自負的鎮東將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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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眸眺去,連橫疏影自己,都快看不清將軍的五官輪廓了,料想同樣不諳武藝的 慕容柔亦若是。慕容的讀心異術人盡皆知,可沒聽說過他生了雙鷹隼般的千里眼…… 這麼說來,定然是他座畔的那名疤面弓手。蠶娘前輩的留書,是專寫給那個少年武官 看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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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熟知東海各門各派的掌故,執敬司人手一卷的《東海名人錄》,還是她宵 旰焦勞之餘,利用零碎時間編纂而成,近三十年來東海武林的沿革變遷等,書中都做 了扼要說明。那少年武弁羅燁的眼力非比尋常,她心念一動,登時想起一門奇功來, 轉頭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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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了!那少年練有翼爪無敵門的『千里秋毫爪』,方能在這麼遠的距離, 看清絹上之字。適才他箭射流民,技藝了得,前輩定是從中看出了端倪,才有如許設 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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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笑道:「跟聰明人在一起,就是這麼舒暢,做什麼、說什麼,都不用多費氣 力。」橫疏影聽她直承不諱,旋又生出更大的疑問:「翼爪無敵門已然沒落,昔年盤 據東海道西半部的偌大勢力,多半為赤煉堂所吞併。如今執掌門戶的易門主得青鋒照 邵家主出面斡旋,勉強保住一榻之地……這少年若是他的親傳,豈能在慕容柔手下當 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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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小如瓷胎人偶的銀髮麗人抿嘴微笑,眸里掠過一抹促狹似的黠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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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馴愁的外號叫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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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棘崔嵬。」橫疏影一怔,本能回答。「據說是取自『蒼鷹搏攫,丹棘崔嵬』 的古詩詩意,因此易掌門又有『蒼鷹』之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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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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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風雅的渾名,定是飽讀詩書的邵家主所賜了,易馴愁那個沒出息的窩囊小 子有沒感激涕零地收下?你若問易門主會不會使『千里秋毫爪』,那是逼他找個地洞 鑽進去啦。唉,白鷹、黑鷹俱逝,翼爪無敵門豈堪『無敵』二字?如之奈何!」    book18.org

  橫疏影飽讀詩書,自知「蒼鷹搏攫,丹棘崔嵬」之後,接的是「豪聖凋枯,王風 傷哀」二句,對比翼爪無敵門今昔變化,的確諷刺得緊。轉念又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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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羅姓少年的武功如非得自易馴愁,那也只能是……是了,以蠶娘前輩閱歷之 廣,昔日與白鷹有舊,也非奇事。」驀地檐外風動,手絹翻揚,赫然發現在滾邊內另 有一行更小的字,相連如墨線一般,適才竟未發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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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待看清,字跡卻像被風吹散了似的,渲成灰烏一片,顯是蠶娘落筆之際以內功 動了什麼手腳,令墨字凝於絹上;待附於其上的內息散去,糸縫間的墨汁暈開,徒留 烏漬,連先頭十六字亦不復辨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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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手『隔物留勁』的功夫,將來有機會我再教你。」蠶娘對她眨眨眼睛,就著 軟榻踮起腳尖,撥開帳前的藕紗遠眺,喃喃道:「都放下手了……口鼻不能湊近號刀 令,我看你拿什麼吹!丫頭,外頭那些個暴民都平靜下來了罷?你的心肝寶貝耿小子 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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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眺望片刻,回過一張蒼白雪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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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樣。」她強抑著發顫的語聲,卻不禁遍體生寒,雙臂環抱著綿軟碩大的 酥胸,咬牙輕道:「還是一樣,前輩。他們……他們還是一樣。」身畔一涼,飄散的 柔軟銀絲拂過鼻尖頰畔,蠶娘攀著欄杆踮起腳尖,玉雪般晶瑩可愛的裸足踏在烏檀地 板上,極度的白與極度的黑分外眩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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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明眸一掃,小臉越看越沉。果然耿照也好、流民也罷,通通依然故我,瘋狂 的眼神與姿態全無恢復意識的徵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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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檢營奉慕容柔號令,將箭鏃轉向兩側高台,鳳台前的拉鋸頓時失去最有力的翼 護。部分流民殺紅了眼,捨生忘死地攀爬著雕欄,金吾衛士斬到刀上裹了層厚重的漿 膩,腕臂痠軟,依舊無法阻止發狂的暴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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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多時,底階便即失守,衛士們退進內堂,苦苦抵擋蜂擁而入的暴民,不讓越 過高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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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仗與比武不同,沒有「點到為止」一說,而這批暴民卻比戰場上的敵人更加難 纏,就算砍傷手腳,也無法阻止他們繼續前進,不斷有金吾衛士被自己剛剛放倒的敵 人揪住革帶、掀翻在地,在敵人淌出的鮮血之上滑跤,然後又添入自己的……受傷的 金吾衛很快失去戰力,但流民除非死透,竟不能稍阻他們攀抓撕咬。說是活人,更像 是一群活生生的行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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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媽的!這是什麼妖怪……我靠!把他們的頭砍下來!」任逐流的怒吼不住自 樓梯口傳來,伴隨著越來越濃的血腥味,戰況緊急不言可喻。橫疏影面色煞白,彷彿 又回到了兒時曾見過的修羅場,記憶如有千鈞之重,緊緊纏著她不肯放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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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腿軟的少婦試圖攀住雕欄,可惜徒勞無功。她軟綿綿地倚著欄杆畫壁,鼓脹脹的 胸脯壓在壁上,酥軟的乳肉就像醒飽的面糰般被壓擠變形,大把大把地溢至胸側,擠 出一抹渾圓的乳廓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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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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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偷聽過她與耿照的閨房密話,驀地想起她有這塊心病,偏在這個節骨眼犯上 了,伸出小手在她背心按撫幾下,淳厚的內息透入橫疏影體內,美艷的少婦「嚶」的 一聲回過神,眼神卻非預期的惶惑驚恐,反透出一絲凝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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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只有一個地方還未查過。」橫疏影低聲道。蠶娘心思如電,幾乎在她 出口的瞬間便想到同一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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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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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縱著那把該死的號刀令的陰謀家,就在這座樓子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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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早該想到的。安置在向日金烏帳里的那些動物,何以反應如此激烈,接二連三 七孔流血,甚至瞠目暴斃?因為無聲之音的來源便在左近,禽鳥爬獸被兩把號刀令夾 在中間,自是無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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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到底在哪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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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和四樓都有可能。考慮到任逐流為抵禦暴民,將金吾衛全部署到一、二樓去 了,蠶娘再不猶豫,匆匆扔下一句「別亂跑!在這兒等我」便即起身,銀瀑般的長髮 一晃,人已掠上了鳳台第四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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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層樓坐滿了皇后娘娘欽點的貴客,多是親王內眷,服侍娘娘的宦官女史等, 一早亦被任宜紫趕到此間,未有召喚不得擅登。原本該有些疏散到三樓去,司設監的 孫太監為獨占功勞,刻意藏起金烏帳,不讓接近三樓,無處可去的小太監、小宮女才 鬧鬨鬨地擠在一層樓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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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施展絕頂身法,倏忽自樓梯口冒出,她身形嬌小,比七八歲的女童還要矮得 多,裸著玉圭似的瑩白小腳踏上樓板,但見滿眼是人,視線卻無法穿透人牆,把心一 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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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罷,通通放倒!」答答答踩著楹柱縱身,信手指點,眾人眼前銀華一顫,影 動地搖,連聲音都不及發出,撲通撲通倒成一片。百餘人不出片刻,已有半數失去知 覺,弄不清何物倏忽而至,依稀見一抹毛茸茸、銀燦燦的流影飛竄,事後回想起來, 都斬釘截鐵說是狐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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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動作雖快,心中卻急:陰謀家若匿於人牆後,便這短短片刻,已足夠湮滅證 據,甚至毀掉號刀令。只恨世上並無轉眼令百餘人灰飛煙滅的武功,縱使修為絕頂, 人力畢竟有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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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髮麗人心念一動,身形頓止,小巧的手掌往烏檀地板一拍:「著!」推搪著逃 跑的宮女貴婦身子一歪,似被看不見的巨浪拋起,落下時無一能穩住身形,「哎唷」 聲此起彼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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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界倏空,赫見角落一名穿著官服官靴的男子雙手亂抓,抓住誰便往身前一推, 權作遮護;四周女子驚叫竄逃,掀起的騷亂還在蠶娘之上。那人邊抓邊推邊退,眨眼 退至欄邊,探身大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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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吾郎!有刺客……有刺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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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聰明的小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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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怒極反笑,雙手虛抱如蛹,臂間空氣骨碌碌地蒸騰起來,堪比烈日曝曬,沸 流中迸出一抹冰藍流輝,映亮了那張精緻絕倫、比手掌心略小的清麗臉龐,「天覆神 功」獨門詭勁已然上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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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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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清叱,蠶娘雙臂大開,虛抱成團的冰藍氣勁旋轉而出,展開成一片斜長的平 面,攔腰掃過整排人牆,猶如一匹攤開的布疋,所經處無不倒地,氣芒藍暈也越來越 淡,似將消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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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不及應變,暗叫「僥倖」,料想這小得出奇、宛若人偶般的銀髮女子武功再 高,氣勁每穿過一人的身子,便又削減一分,接連掃倒十數人後,那片「氣布」已是 強弩之末,不足為懼,打定主意挺身硬受,以免引起旁人的疑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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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知氣芒一到身前便即捲起,將他密密裹住!被人牆耗得只剩薄薄一層的氣勁, 卷作一團時仍有驚人之威,束得他氣血一滯,周身冰芒竄閃。女郎無聲無息地冒了出 來,嫩芽般的纖指一戳,點得他「咕咚!」栽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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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髮女郎一把踏上胸口,近距離照面,男子才驚覺她真是小得超乎想像,明明是 成熟艷麗的外表,卻被縮小到孩童般的高度,手臂、腳掌、臉蛋……全都等比縮小, 精細得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某種精怪化成,總之絕不是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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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郎水袖輕拂,掃過他胸腹間的各處褶袋,回眸一顰,貓兒似的抿著嘴。「你把 那玩意藏哪兒去啦,狡猾的小子?」足底忽傳來一股大力,他幾乎能聽見胸骨發出喀 喀聲響,再加點力便要爆碎開來,無法想像那隻足趾內斂、酥瑩香滑,盈盈不及三寸 的裸足,怎能有如此駭人的力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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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女郎笑道:「你不曉得,我正找殺人的理由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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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是……你……錯……我……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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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氣啊,嘖嘖。」加重力道的同時,兩隻纖纖小手可沒停過,將他從頭到腳搜 了個遍,連襠間等避諱處也沒放過,彷彿踩的是條鹹魚,而非活生生的男子。「以你 的年歲,做不得主謀。這樣罷,我給你家頭兒留個信,他一見你的屍首,便知哪個指 名尋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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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藍色的眼眸一瞇,盈盈笑意教人打心底發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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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命休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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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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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心一劍來得迅辣絕倫,任逐流於千鈞一髮之際趕至,實是眼前所見太過妖異, 金吾郎救人心切,不及細想,飛鳳劍悍然挺出,無論劍速勁力,皆暗合「發在意先」 之理,便教任逐流身無內傷、全力施為,也未必能有如此精彩的表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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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不!」蠶娘抿嘴竊笑,裸足踏起,整個人迎著劍尖一旋,倏忽繞柱而去,彷 彿身子無形無質,只剩下曳地的銀髮滑溜如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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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這如電一劍居然落空,差點失足,急急撲至雕欄邊,鳳台上下哪有什麼銀 發衣影?連毛都不見一根。想起那小得出奇的異貌佳麗,不禁搖頭,喃喃道:「他媽 的,東海什麼鳥地方?忒多妖魔鬼怪!」回見那身穿官服的男子還癱在地上,金劍隨 手插落,趕緊將他扶坐起來,手指一搭腕脈,一邊殷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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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事罷,遲大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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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鳳鈞面色慘白,艱難地搖了搖頭,一時無法開口說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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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為他度入些許真氣,只覺脈象平和,不像受了內創,想來這位經略使大人 進士出身,身子骨太弱,被那銀髮小妖精一踏,竟喘不過氣來。這些士子經生,沒個 屁用!不是「相公」就是「鱉十」,馬弔骰子都玩不得,整一個廢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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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適才那銀髮女郎身形雖小得離譜,可不像毛沒長齊的娃娃,腰是腰、腿是腿,半 點也不含糊;奶脯屁股都是鼓脹脹的,呼之欲出,偏生就一把玲瓏蛇腰,比他任二爺 的大腿還細,不知圈在掌里是個什麼滋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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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忒小的人兒,牝戶生得何等模樣?不知長不長毛……說不定連根手指都納不進。 若耐著性子軟磨硬泡,就著淫水將那話兒全插了進去,那份子緊哪!嘖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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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吾郎想像馳騁,連吐氣都有些粗濃起來。旁人不知他正想著那銀髮妖姬的容貌 身子,以為是對軟倒的經略使大人有如此反應,不由一陣惡寒;鄙夷之餘,紛紛扭頭 走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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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施展身法滑入三樓,正迎著倚欄支起的橫疏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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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前輩!找著了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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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見號刀令,只有一名疑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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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藕紗輕揚,蠶娘閃入金烏帳,少時若金吾衛逐層搜查「刺客」,免教人見得。今 日已有太多無涉之人,目擊桑木陰之主的廬山真面目,大違宵明島成例。權作留書好 了——蠶娘嘴角抿起細弧,帶著略嫌寬縱的釋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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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他主子留了話,讓他們知道桑木陰回來啦。無聲之韻停了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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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此問多餘。從任逐流趕來搭救,便知堂外的暴民已受控制,否則便是任逐流 有心,怕也分身乏術。果然橫疏影點點頭,目光重又投入場中,眉間凝愁細細,未曾 冰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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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怎麼了?」蠶娘輕吁一口氣,舒舒服服地窩在枕頭堆里,一派從容閒適的模 樣。橫疏影搖搖頭,片刻才道:「前輩……他在解除號刀令的控制前,便不是邵咸尊 的對手,如今邵咸尊動了殺心,耿郎他……卻要如何是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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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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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中央,一場野獸與獵人間的生死搏鬥,正繞著蓮台如火如荼地展開,持續撕 咬、拉扯、披血裂創著,以肉體做為盾牌武器,彼此衝撞,無論強勢或弱勢的一方都 絕不停手;肌骨扞格間,迸出硬木般的鈍擊聲,可以想見衣布之下皮綻血瘀、真氣彈 撞的慘烈狀況,令人不忍卒聽。然而交戰的雙方恍若不覺,依然忘情毆擊,一步也不 退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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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披頭散髮,破爛的襟上濺滿褐碎,怵目斑斑,也不知是何時何人所出;青 衫長褙子的袍袖裂去一隻,餘下的一隻只剩半幅,古銅色臂肌繃出單衣袖管,毛孔滲 出點點血珠,將白棉袖管浸成極淡極淡的桃紅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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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道以來,「文武鈞天」邵咸尊與人公開比武廿余戰,從未如此狼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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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冠帽丟失、髮髻散亂的青鋒照當主,再不復優雅洒脫,原本白皙如婦人的面上青 氣籠罩,叱喝之間,益發襯得鳳目精亮、白牙森森,彷彿變了個人,渾無半分「天下 第一善人」的模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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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在這場貼身肉搏中居於下風,全憑一股狂暴之氣悍然相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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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動心掌獨特的氣旋磁勁,別說相觸,連被掌風帶到都像是去皮剮肉,一般的劇 痛難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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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被殛得呲牙裂嘴,縱使肉體強韌如獸,對痛楚的忍受力畢竟有其極限,兩邊 渾然忘我的對擊持續約莫盞茶工夫,終有一方出現缺口,少年小退半步,壓抑已久的 痛覺,似在勢餒的剎那間被無限放大,死咬在口裡的悶哼頓時變成了慘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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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雙掌連出,逕推胸膛下顎,耿照忍痛揮開,手臂還來不及打直,倏又被他 纏轉拉近,雙肘交替,仍攻頭臉要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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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連閃帶格,堪堪挺過肘擊;未及擺脫臂纏,邵咸尊已搶上半步,左肘一沉, 右掌長驅直入,猛擊耿照下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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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身子後仰,掌風掃過頰畔,熱辣辣地一痛,邵咸尊卻不容他喘息半分,磁勁 一震,原本難分難解的臂纏間忽生出微妙空隙,邵咸尊雙臂暴長,一左一右,掌底分 擊耿照兩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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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數罟入洿」乃不動心掌的絕招,四式連環,攻敵之無以喘息。前三式使臂如 繩罟,打擊只是誘敵擾敵之用,重在一個「纏」字;末式卻是收網成擒,雙手四指屈 成虎掌,以掌心貫耳,若被擊實了,不免耳膜爆裂、當場昏厥,以壓勝之勢制服對手 而不殺,又有「仁者之怒」的別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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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料耿照雙臂受制,臨危竟又生出蠻力,身子一屈,幾乎將邵咸尊拖下,鼓風挾 勁的空掌沒能正中耳朵,而是擊在頭顱兩側,雖不比耳鼓、太陽穴等要害,亦打得耿 照身子一軟,幾乎跪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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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邵咸尊的「數罟入洿」,卻不只如此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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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十指箕張,扣住耿照的腦袋一摁,同時屈膝上頂,正中眉心印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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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拱得耿照離地仰起,口鼻中甩出一條釃天血鞭,宛若漫天旋舞的血荊棘。邵 咸尊在膝錘撞正的瞬間鬆手,使頂勁一貫到底,余勢所及,在顱中不住擺盪翻攪,以 獲取最大的破壞力。印堂乃人體最重要的經外奇穴之一,遭到如此重擊,不惟鼻腔內 的血脈有爆裂之危,大量溢出的潰血也將阻塞口鼻呼吸,於片刻間致死;更有甚者, 眼球、耳鼓在重擊之下一齊迸碎,對手便一時未死,也絕無還手的餘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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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才是真正的「仁者之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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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此威能,還有何臉面妄稱殺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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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近三十年未用此招了,得手的剎那間,依舊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帶著既痛 快又得意,宛若俯視螻蟻般的激懷,彷彿又回到當年門內大比的演武場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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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寒門賤種,教你強出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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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的失聲嬌呼將他拉回現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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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耿照失神,邵咸尊一路壓著他打,逐漸占據優勢,看似勢均力敵,實有餘裕留 心周遭,如三弟與黑衣怪客之纏鬥、李寒陽搭救芊芊等,無不悉數掌握,自知芊芊安 全無虞。只是料不到耿照如此耐打,無法輕易制服,打著打著竟較了真,此際方回過 神,暗叫不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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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不小心出得重手,莫要打死了他!」正要去挽,驀聽一人叫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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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下留人!」雄渾的真力震地而來,李寒陽誤以為他要贊上一擊,趕緊揚聲喝 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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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聞聲遲疑,出手略慢,耿照一個空心筋斗翻落地,抱頭踉蹌倒退,哪像快 被打死的模樣?指縫間翻出一雙精光暴綻的獸眼,咬牙低咆,似是憤恨,又像在威脅 著對手,透著不肯屈服的囂狂與狠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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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強橫的生命力……究竟是天賦異稟,抑或意志過人?邵咸尊不由微怔,恍惚 間一張同樣黝黑的面孔浮上心頭,居然與眼前的少年疊作一處,明明兩人身形樣貌全 不相像,卻有著似曾相識的氣質,令他沒來由地想起那人,怒火瞬間吞沒了理智。    book18.org

  誰也料不到鼎天劍主開聲提醒後,竟是迎來這樣的結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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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一個飛步,搶在耿照之前雙掌連擊,猶如牛筋脫絞、彈子離弦,啪啪啪啪 一陣勁響,打得耿照不住倒退,雙臂揮之不及,只能抱頭閃躲,依舊是拳拳到肉,無 一擊落空。邵咸尊雙手如鞭,磁勁到處,猛然盪開耿照肘臂,穿掌而入,掀著他的頭 顱往蓮台一撞,「匡!」爆出大蓬碎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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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身子反彈,著地連滾兩圈,起身時已無法直立,四肢接地,甩著滴答直落的 黏稠血污,求生本能終於蓋過了逞兇鬥狠的野性,跌跌撞撞地逃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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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一聲冷笑,雙手負後,施展輕功追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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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繞著偌大的蓮台你追我跑,比鄉里頑童高明不到哪兒去,如此滑稽的畫面, 卻是任誰也笑不出:耿照頭破血流,左眼更是瘀青浮腫,眼縫直成了一線難以睜開, 模樣本已慘極,但他時而起身狂奔、時而手足並用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野獸——    book18.org

  這個「獸」字既非誇飾其勇猛,也不是讚嘆生命力之強韌,而是明明有著人的外 表,舉止卻是不折不扣的獸形,那種荒謬至極的對比令人打從心底冒出寒意,久久不 能平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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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手腳並用,沒命似的逃竄著,偶而撞進流民堆里,抓了人便往身後推去,欲 阻一阻追兵的迫近;逼得急了,還不時扭頭嚎叫,如走投無路的垂死傷獸,對獵人做 著徒勞無功的嚇阻。邵咸尊青衫狼籍,委實說不上瀟洒,但背負雙手踏沙疾行,稍稍 恢復宗師氣派,誰都看出這場戰鬥不會持續太久,塵埃落定的一刻近在眉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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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不惜耗損,以全身功力為邵蘭生祛除陰勁,方才那一喝已是萬分兇險,沒 有餘力插手止斗。他所用之法,與替韓雪色解封相同,「破魂血劍」的陰損卻遠在黑 衣人的閉穴手法之上,陰勁多在邵蘭生體內停留片刻,內息、元氣便被磨去一分,既 要祛得及時,又不能過於快猛,以免傷及三爺的經脈,折損了武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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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雙掌按住邵蘭生的背心,凝力提元,真氣源源不絕地度將過去,視線頻於蓮台 周遭打轉,始終無法與邵咸尊對上,蠶眉微蹙,暗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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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衛大人心神有失,與遊民相若,否則不會以無辜百姓為牆阻,邵家主不可能 不知道。看來這一場,他是勢在必得了。」明白此際的耿照不會開口認輸,甚至記不 得認輸以自保的道理,要結束戰鬥只有一條路。兩鬢微霜的遊俠之首雙目垂落,不再 分神關注戰鬥,全力施救,以期儘早恢復自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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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聽一聲嬌呼:「耿……耿大哥!」原來芊芊關心場中激鬥,不由得越走越前, 見父親與耿照繞著蓮台打轉、旋即雜入回涌的流民潮中不復望見,不覺又走前些個。    book18.org

  驀地人流撥開,一條黑影撲至,叉著粉頸將她摜倒在地,灼熱的吐息噴得她一陣 暈眩,芊芊身子僵直,直到那人的額血滴上雪靨才如夢初醒,大眼中一霎盈滿淚水, 不顧頸間獰爪,伸手輕撫他的面頰,細聲呼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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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2-4-3 16:45:36 book18.org

妖刀記(118) book18.org

————————————————————————————————————— 【第百十八折 自反而縮,驚才絕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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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正是耿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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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露出痛苦之色,一躍起身,抱頭後退。芊芊見他與孫某反應相似,唯恐再生 遺憾,趕緊攏裙爬了起來,忽然驚叫:「不要!」已然不及,邵咸尊自重重人牆後掠 出,一掌擊中耿照左肩。耿照應變稍慢,被打得口吐鮮血向前撲跌,摟著芊芊滾作一 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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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頓覺天旋地轉,心子幾欲嘔出,好不容易停住,抬見耿照趴在自己身上,臉 孔卻埋入綿軟的碩乳間。芊芊雙丸極是傲人,又大又軟,料想他仆在乳上,不至摔傷 頭面,略微寬懷,才發現他強有力的雙手環在自己身後,穩穩托著背和屁股,難怪翻 滾間不曾撞上堅硬的地面,心底掠過一抹暖洋洋的羞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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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原來不是我保護了你,仍是你保護了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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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身子一搐,頭未全抬,悶聲道:「芊……芊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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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破涕為笑,嗔道:「你認哪裡啊!」然而清醒只得片刻,隨著一抹快銳的危 機感應,獸性再度攫獲了少年。他挾著少女一躍而起,將人掉了個頭,環著她飽滿的 酥胸遮護在前,縮頭踉蹌倒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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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別……你別過來!我……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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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面無表情,哼的一聲,一掌拍向芊芊的小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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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勁風壓面,芊芊連叫都叫不出,乳間束縛一松,耿照本能舉臂,「啪!」兩掌相 接,被打得滑開數尺,鮮血噴濺黃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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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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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負手行前,提掌照准跪倒的少年,芊芊拉住他的袍角,滿面哀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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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又是這副神氣!邵咸尊望著女兒楚楚可憐的模樣,彷彿又回到了畢生中 最難忘的一日:一樣的黃沙校場、一樣的黝黑少年,一樣的不動心掌,一樣是勝負已 分……這回,他還要不要妄動惻隱,再饒了那廝,好教自己輸去地位、輸去機會,輸 去原本屬於他的一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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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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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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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沙迸散,芊芊失聲驚呼,被一股無形之力推了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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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殺意暴升,連銀髮女子的威脅亦拋到九霄雲外,右掌劃個半弧,朝耿照胸 口一推,看似平平無奇,然而掌胸間的氣流擠壓至極,翻騰如沸,映得周遭景物劇顫 不休。台上談劍笏識得厲害,顧不得禮數,猛然起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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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休傷人命!」喀喇一響,竟將交椅前腿之間的擱板腳踏踢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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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施展的,乃是不動心掌的至極殺著,繁複的招式至此無用,氣旋磁勁被升 華成最純粹的力量,隨手一推里包含了一十三種方向不同、質性各異的詭異勁道,或 纏或絞,離合併流,絕難抵擋,威力猶在「數罟入洿」之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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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招臨頭,無人堪救,千鈞一髮之際,耿照左手五指一翻,猶如鬼使神差,忽然 扣住他肘內的「曲池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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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池穴屬土,五行土生金。這一扣之下,鼎天劍脈的緻密真氣隨之迸入,邵咸尊 的護體功勁竟不能擋,劍脈的金行之氣一插一絞,彷彿往木絞盤裡扔了把釘子,掌中 十三道明暗勁力一擰,頓時凝滯不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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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對手反應過來,少年的手臂左翻右轉、連繞幾匝,震開掌勢中宮直入,先一 步按住了邵咸尊的胸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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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場驚得呆了,鴉雀無聲,沒人敢喘口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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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像是青鋒照的邵家主在將勝的當兒,自把要害賣給了典衛大人,但為何要這 樣做,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日後市井議論,有說邵家主識才愛才,唯恐神功到 處,一掌將典衛大人周身經脈震成了一百零八段,才在緊要的關頭收手;也有說鎮東 將軍權勢滔天,連武林的清流領袖亦不得不低頭,做個順水人情給他。雙方各執一端 振振有詞,就沒吵出個結果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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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芊芊本以為他要痛下殺手,及至耿照反敗為勝,才知阿爹早有相讓之意,顧不得 摔疼了的膝蓋,起身歡叫:「……阿爹,阿爹!」腳步細碎,逕朝二人奔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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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場最錯愕的,要屬邵咸尊自己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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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這式「河凶移粟」耿照反覆拆解過幾千次,已將招數拆得爛熟,隱約覺得 使青狼訣的邪人手法固然兇殘,打敗自己的這招卻是光明正大,以簡御繁,每個動作 都是精華,咀嚼越久,越覺滋味不盡,獲益無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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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比起它那難以捉摸的勁力,招式亦不免相形見絀,贊一句「博大精深」他 是毫無勉強的,心底服氣得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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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永遠記得將自己擊飛、甚至擊得暈死過去的那一掌。毋須藉助「入虛靜」的 法門,那種胸口彷彿有數道勁力相互拉扯,彼此間毫不相屬、完全無法抵抗的滋味, 他就是想忘也忘不了。求教於蠶娘,卻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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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動心掌最厲害的,既不是招式,也不是勁力,而是做人處事的道理。」    book18.org

  「做……做人處事的道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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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錯。道理不直,站不住腳,就算面對極其弱小的抗問,也能被輕易駁倒;反 之,道理直了站得住腳,哪怕是千軍萬馬到來,也扳不彎你的道理。所以說啊,不動 心掌是沒有破綻的武功,處處留有餘地,不橫不暴,勿固勿進,反而難以抵擋,秘訣 就在這『自反而縮』四字上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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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陷入沈思,靜默良久終於一笑,心悅誠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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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居然有這樣的武功!武學的道理果然奧妙得很,處處都有啟發。」    book18.org

  「話雖如此,也要看是誰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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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抿嘴一笑,指尖繞著白如狐毛披肩的發梢哼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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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那廝德性,打死也不信世上有這種事,處處留力的不動心掌在他使來,怕是 處處都要人命,其十三道勁力雖異,卻全向著敵人,哪裡見得一絲反省?如此破綻便 在肘內曲池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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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他一意進取,斷此關隘,就像切斷了大軍進發的道路,縱有千軍萬馬之兵 勢,亦不得不阻於此間,進退不得。是他把武功用窄了,可不是這門武功的侷限。」    book18.org

  話雖如此,若無鼎天劍脈的緻密真氣,也無法如此輕易斷去十三道勁力的供輸, 擾亂對方掌勢,取得一剎那間的致勝之機。邵咸尊此敗,可說是集天時、地利、人和 於一身,方以有之,也不算冤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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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憑藉本能,恍惚間使出了剋制「河凶移粟」的手法,至此才逐漸清醒,搖了 搖昏沈的腦袋,赫見自己一掌虛按著邵咸尊的胸口,卻不明白髮生什麼事,遲疑道: 「家主,這是……我……」顱內忽激靈靈一痛,身子晃搖,幾乎站立不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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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心念微動,本欲出手,驀聽一人道:「家主關愛後輩,手下留情,這份胸 襟氣度著實令人佩服。」卻是李寒陽撤了雙掌,撣衣起身。地上邵蘭生依舊盤坐,閉 目調息,面色委頓,卻不似先前那樣白如屍蠟,顯是抑住了傷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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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天劍主已至,那是再沒有翻盤的機會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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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權衡得失,幾乎在瞬間便拿定主意,後退一步,先朝李寒陽拱手:「不敢 當。李大俠救命之恩,我代舍弟謝過,待此間事了,望李大俠莫嫌鄙門寒簡,移駕花 石津,讓我等略盡地主之誼。」說著長揖到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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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當,家主言重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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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側身讓過,亦抱拳還了一禮,言色溫淡合宜,卻無深交之意。邵咸尊點了 點頭,望向耿照,時間之長,已略嫌失態,直到芊芊大著膽子輕喚了幾聲才回過神, 分別對著鳳台、佛子以及慕容柔拱手行禮,彎腰攙起三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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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敗下陣來,倒也不算太難看,橫豎有李寒陽的例子在前,大可故作瀟洒一笑 置之,賺它個「有容乃大」的好名聲。但邵咸尊卻難得地沉著臉,連一句場面話也沒 多說,心神彷彿被遺落在遙遠的彼方,額前散發狼狽披垂,兀自不覺,默然片刻終於 低頭邁步,也沒多看芊芊一眼,夢遊般挽著邵蘭生,慢慢朝高台走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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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台前的拉鋸戰也告一段落。原本瘋狂失控的暴民們一個個怔在當場,猙獰的表 情為茫然所取代,被金吾衛砍倒了幾人,忽於哀嚎聲中驚醒,踩著滿地鮮血屍骸沒命 逃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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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回過神,見這些宛若煉獄中跑出的流民自身畔奔過,每張臉上寫滿了驚懼、 無助、惶惶然不知所以,竟是感同身受:「他們是怎麼了?我……我又是怎麼了?這 到底……是怎麼回事?」正欲收攏安撫,忽聽台上有人大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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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啦……來啦!救兵來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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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叫之間鐵蹄撼地,一路震山而來,大批鐵甲騎軍馳入山門,一進廣場便散成數 行,如長龍般矯矢蜿蜒,直至鳳台。鞍上騎士人人拖著粗繩網罟,見有流民即振臂甩 出,或羅或絆,不多時將流民趕至一處,悉數縛倒,台上歡聲雷動。也不知哪個起的 頭,大喊:「將軍!將軍!將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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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劫後餘生的仕紳貴人們,想起是誰以雷厲手段保住了眾人之命,一時都忘了平日 如何腹誹慕容柔的諸般專橫,無不高聲附和;若非都是見過世面的,知道什麼當說什 麼不當說,怕連「萬歲」都喊得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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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千名鐵甲騎軍掀起黃塵如浪,一路漫上山來,雲遮霧罩,哪裡分得清什麼百姓 流民?見場中還有到處亂跑的,便即拖倒捆縛,寧殺錯不放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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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掩口避塵,一時間前後左右都是蹄聲沙浪、奔逃哀告,不知該阻還是該救; 驀地一騎穿出黃塵,索套迎面兜來,耿照又驚又怒,雙掌一合,那騎士還以為自己套 著了山岩鑄鐵,絲紋不動,一怔之間身下倏空,竟是馬過人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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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拖著粗索一旋,直把那人當成了流星,「鏗!」撞下了另一匹馬背上的覆甲 騎士。穀城鐵騎本是精銳,前隊遭遇變故,後隊絲毫不亂,馬韁一轉,紛紛避開耿照 所在,維持隊形繼續圍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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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鬆開了套索,想起他們亦是將軍麾下,豈能傷阻?正沒區處,忽聽一人道: 「典衛大人,這邊走!」卻是李寒陽挾著兩小,冒塵掠至。耿照跟著他左躲右閃,忽 見黃沙中矗著一團黑黝龐大的物事,飛步踏上,靴底傳來堅硬光滑之感,恍然大悟:    book18.org

  「是蓮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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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中央的石蓮台高逾兩丈,方圓兩丈有餘,其上遍鋪青磚,規模與一幢具體而 微的華美精舍沒甚兩樣。蓮台外圍包覆著九隻巨大蓮瓣,每瓣自頂端至底下的台座, 均是以整塊花崗岩雕成,無一絲拼接嵌砌,取「九品蓮台」之意;第十瓣留作梯台, 亦是全岩雕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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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講究之物,自不能在短短的時間內造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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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九品蓮台本是大跋難陀寺所訂,蒐選石料、委託名工雕鏨,動員偌大人力,費 時九年才得完成,原本打算於今年佛誕大會時裝置妥當,以取代現有的經壇,亦合一 個「九」數,卻被經略使遲鳳鈞徵用,直接讓人搬上蓮覺寺,就地砌起基座,組裝蓮 台。可憐大跋難陀寺粥香都沒能聞上,連粥帶鍋全給人端了,礙於鳳駕東來,誰敢說 個「不」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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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台本是給佛子說法用的,不料三乘論法竟成了比武大會,自然派不上用場,此 時倒成了四人的避難處。片刻塵颳稍靖,陽光穿透消淡的黃霧,耿照揮開泥粉,居高 臨下一望,赫見鳳台及兩側高台的入口前屍體狼籍,遍地褐漬,慘不忍睹,錯愕得說 不出話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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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俠!這……這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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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便是鎮東將軍的正義,我已看到了。」李寒陽佇立凝眸,神情肅穆。「對將 軍而言,犧牲或不可免,只能盡力減少傷亡。有這等心思,五萬流民至少能活一半, 不用擔心將軍屈死百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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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愣了一下,才體會出話里的殘酷。五萬流民的一半……那是足足要死兩萬五 千名無辜百姓!兩萬五千具屍骸,足以阻塞東海任一條河川;堆置曠野,觸目便余猩 紅!蒼天在上,這……這怎麼能說「不用擔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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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從李寒陽口裡說出,分外令人難以接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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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記得……記得李大俠曾說,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衡量的。」耿照全身僵硬, 握著石蓮瓣緣的手掌微微顫抖。他很訝異話說出口時,聽來竟是如此冷靜甚至冷酷。 一定是話里那極端的殘酷,抹去了生而為人的溫度罷?「要死多少人,才能算是少? 活了兩萬五千人,那是天大的功德啦,這樣還不知足,是我太貪了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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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並非有意嘲諷,李寒陽明白。他只是打心底迷惘起來,不知還能相信什麼。    book18.org

  看遍滄桑的遊俠忍著疲憊與無力,轉頭正視少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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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有些事即使無能為力,仍有一試的價值,且應當不斷嘗試,並相信它終能成 功;這樣的堅持,叫「信念」。人生於世,每一天每一處都有信念遭受打擊、崩潰破 滅,因為信念非常脆弱,既抵擋不了刀劍,也無法替代溫飽,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失 敗的遠比成功的多。然而,哪怕這幾千幾萬次的嘗試,最後只有一個成功,這個孤獨 的成功都將改變世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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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為這點可能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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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你太貪了。」李寒陽正色道:「你可以讓自己不要那麼貪,如此一來,下 回就會好過些。或者想一想應該怎麼做,才能滿足這樣的貪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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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霍然抬頭,順著李寒陽的指尖,再次把視線投入那不忍卒堵的修羅場。「三 川潰堤,央土要死幾十萬人;兩國交鋒,死傷更不在話下……無論天災人禍我們都使 不上力,但今天不是。你記得方才與邵家主交手的情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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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一凜,搖了搖頭,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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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置五萬人,你我都做不到。慕容將軍在那個位子上,或有法可想,所以我只 要確定他有那個心。」李寒陽低道:「但今日蓮覺寺之慘劇,卻是有心人所致。我們 既安頓不了五萬人,連阻一阻幾千名鐵騎也辦不到,不如專心應付幾個有心人,莫讓 無辜之人再遭毒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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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省悟過來,好生慚愧,抱拳俯首:「多謝李大俠指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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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當。我先往越浦安頓孩子,典衛大人可於驛館尋我。」說著攜二小步下蓮 台。此時黃塵散盡,諸人見流民被制,紛紛山呼「將軍」;又見耿照站上蓮台,想起 是他打贏了邵咸尊,愛屋及烏之下,不由叫起好來,現場一片沸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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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適才問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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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走下幾階,忽然回頭,淡淡一笑。「要死多少人才算少,我心裡所想,是 『一個都不能屈死』。然而行走江湖至今,有時做得到有時卻不能,唯心中這把臭尺 從未改過,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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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在荒謬絕倫的叫好聲中,耿照沖男子負劍的背影長揖到地,眼眶微 熱,心中漸漸不再迷惘;李寒陽只擺了擺手,牽起兩個孩子,獅鬃般的蓬髮終沒於階 下。沒人知道耿照何以對手下敗將執禮如斯,只是有些東西永遠改變了少年,甚至連 他自己都未察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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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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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對「不動心掌」甚有信心,一直以來都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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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師植雅章生前是東海赫赫有名的高手,號稱「天下慢掌第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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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對比其聲名,「天工昭邈」植雅章仍是實力遠被低估 的人物。謙沖自牧、韜光養晦、嚴以律己……諷刺的是,這些如今被用來形容邵咸尊 的溢美之詞,最初都是他從師父身上學到的,差別在於植雅章是關起門來過日子,他 卻是做給天下人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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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年滄海儒宗開枝散葉,以東海為基地,脈延卻遍及東洲各地,青鋒照亦是儒脈 之一,打鐵也好、練武也罷,不過是修養心性之用,與洒掃應對進退相彷彿,均是庭 訓的一部份,掌門人看重的是心性修持,不是刀劍爭勝這種無聊之事——自他入門以 來,師父總是這樣說。雖覺迂腐,但出於對師父的敬愛,邵咸尊從沒有懷疑過師父的 真誠,願意試著去相信他是對的,無論聽來有多麼可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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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爭霸,心性能幹什麼?憑藉的是武功,是錢財權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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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鋒照若無絕頂的武功、絕頂的技藝,與魈山派、巴夔幫這些三流勢力有什麼兩 樣?便想閉起門來修養心性,災禍照樣破門而入,想躲也躲不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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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的師父永遠不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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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行事有種武人罕見的書生氣,更像讀書人而非江湖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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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執掌門戶時,每日升壇授課,講解經書、武藝及鑄煉之道,不止入室和記名弟 子須入座聽講,連打掃的小廝、伙房的雜役等,也可以列席旁聽,座次當然得排在兩 班弟子之後,往往堂外階下擺個蒲團亦作一席,但總是擠滿了人,不曾有過虛位。    book18.org

  這些出身卑下的孩子明白,這是他們脫離賤籍的希望。若資賦過得去,能把掌門 人傳授的口訣心法練上,不定能得門中尊長賞識,記名錄簿,從此成為青鋒照外堂弟 子,雖比不上入室嫡傳,好過一輩子打下手。最不濟也能多識幾個字,離開這裡出去 謀一份體面的差事,算對得起家中父母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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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對師父這種私塾先生似的癖好,多半一笑置之。門中的師長對此頗不以為 然:本門擇徒,首重出身!寒門多蹇,尚且不能溫飽,出得什麼人才?卻為他們壞了 祖制!三番四次苦諫未果,心知掌門人雖然處事溫和,唯性子執拗,決定了的事說也 沒用,這才不再浪費唇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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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鋒照的叩脛台三年一開,對外招收門徒,同年入門之人不分長幼,以平輩間通 行的「字」相稱。邵咸尊是植雅章第一批收入門牆的弟子,最有希望成為大師兄—— 這是對掌門人指定的繼位人選的尊稱——同年的俞咸威、趙咸誠等武功均不如他,又 自恃出身,對外堂弟子一貫倨傲無禮,不得人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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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心中,都盼望由待人寬和的邵師兄出線,成為青鋒照的下一任掌門,總好過 那些心高氣傲、目中無人的世家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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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不是沒想過掌門大位,只是在他心底,更著緊那個行為迂闊可笑、很有幾 分書獃子氣的師父。雖然師父本領要比他大得多,若無他跟前背後地照拂著,哪天怕 被人賣了也不知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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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邵咸尊在青鋒照的頭一個十年倏忽而過,煩惱不多,青雲直上,一天活 得比一天滋潤,直到一名不速之客造訪師父的書齋為止。那人未經門房通報、沒驚動 師父以外的任何人,甚至無人看過他——邵咸尊是從八角桌上的兩盞冷茶,才意識到 稍早師父房裡有人,而他才剛從書齋唯一一條連外的迴廊上走過來,根本沒見有人離 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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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師父沈默的時間越來越長,經常獨個兒想心事,神情總有股說不出的 凝重。「咸尊,武林要生事了。」有一晚他秉燭侍讀之際,師父突然語重心長地對他 說:「有些人……有些不安本分的人,想要恢復古制,重現已逝的過往輝煌,為此他 們要製造事端,伺機作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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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怎麼知道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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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忍住沒問書齋那晚的事,這才注意到師父手裡把玩著一塊巴掌大小、形式古樸 的鐵牌。植雅章抬頭望見,淡淡一笑,將鐵牌遞給他。師父掌心的餘溫還殘留在冰冷 的鑌鐵上久久不褪,握緊時似還有些灼人,可見用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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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牌正面陽刻的,是個篆寫的「御」字。植雅章一邊觀察弟子的神情,淡然道: 「我見你在鈞甄閣翻過《滄海事錄補遺》這部書。你對滄海儒宗的舊事瞭解多少?」    book18.org

  滄海儒宗極盛之時,分支以千百計。中樞除了正副宗主、四端四教八部執事,以 及諮議局內眾耆老之外,最著名的便是三槐、六藝、九通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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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槐」指的是構成儒門核心的司馬、司徒、司空三大家族,歷代儒宗之主出身 三姓者,十有六七,此三家可說是儒宗內最龐大的權力集團,又稱「三司」;滄海儒 宗淡出江湖,最終消失於東海舞台,與三槐勢力的沒落密不可分。「九通聖」則是外 系菁英,雖未能直接參贊門務,卻以信使之姿活躍於儒宗與江湖;教門沒落後,現今 更成為八方儒脈的代表人物,聲名蓋過了昔日的山門正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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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六藝」,可說是直屬宗主的嫡系人馬,地位極高,最重要不過——他忽然 會過意來。儒門六藝,左輔右弼!禮、樂、射、御、書、數,這枚鐵令所代表的,正 是六藝行四的「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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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淡淡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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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方才問我是怎麼知道的,須知儒門六藝的『射』字令,乃是天下消息最靈通 的探子,儒宗隱沒的百餘年間,依舊運作如常。因為這枚鐵令,讓我知道許多旁人無 法得知的消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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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愛徒手中取回令牌,彷彿心疼他的年少,還不應當負荷如此重擔。「將來有 一天你會繼承這枚令牌,以及我在組織中的地位。那是很沈重、很沈重的負擔,你要 做好準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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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徒兒……徒兒絕不辜負師尊期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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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那晚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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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天起,他拚命鑽研「不動心掌」,付出數倍於往常的時間心力,不但要在三 年一度的大比中奪得魁首、成為青鋒照第四十七代的「大師兄」,更要擁有匹配這塊 儒門鐵令的實力與資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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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則變得更沈默也更焦慮,彷彿承受著外人無法瞭解的巨大壓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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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嚴厲督導弟子練武,對鑄劍的要求提高了一倍不止,囤積武器糧食,乃至下令 伙房、雜役等都必須參與實戰的對打練習。在旁人看來,掌門正積極面對一場即將到 來的戰事,但他們甚至不知道敵人在哪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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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盲目備戰的高潮,在植雅章宣布提前大比時到達了頂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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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門人不僅一意孤行,更破天荒宣布:除了記名、入室弟子,門中餘人均得參加 考校!達到標準的一律錄為弟子,得到名次者直接收入掌門座下,成為青鋒照的入室 嫡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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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話既出,師叔們一片譁然,長年累積的不滿終於爆發。而日日於講堂旁聽的小 廝雜役則摩拳擦掌,欲把握機會躍登龍門。入室弟子鼓譟騷動,連外堂的記名弟子也 常藉故找下人麻煩,門中氣氛緊繃,衝突無日無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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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師兄弟請聽我一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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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邵咸尊不得不出面,私下找齊了師兄弟,將他們安撫下來。「我等埋頭練 了這麼多年的武藝,受掌門人及師長們殷切指點,豈能輸給埋頭瞎練的外行人?若在 大比之外為難他們,倒像我等心中畏懼,怕了人家。何不在演武場上光明正大,教他 們點做人處事的本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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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聽得大聲叫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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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師兄說得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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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該如此!我們是什麼身份?還怕雜役不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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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那幫痴心妄想的下作,瞧一瞧本門的嫡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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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邵咸尊心中所想,卻是那日掌門人在內堂勉勵眾弟子之後,特意將六位師叔 留下,閉門宣布的一席話。「咸尊,你也來聽。」門扉闔起前師父瞥了他一眼,將他 喚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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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將亂,不可無備。本門以鑄煉行文章事,武藝雖然精深,奈何須費十數年 的光陰、千錘百鍊,方能稍窺門徑,唯恐世局變換,時不我與!有鑑於此,我決定向 芥廬草堂尋求協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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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叔們聞言色變,齊齊起身:「掌門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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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微微搖手,繼續說道:「本屆大比魁首,將繼承我之衣缽,授予我所修習 的一十三門上乘武藝,並持信物前往飛鳴山,帶回芥廬草堂的不傳秘劍。日後接掌門 戶,方有滅魔除妖、勿使禍世的本領。」他一貫的自說自話,態度雖然溫和,卻沒半 點聽進旁人的言語,幾位師叔豈肯罷休?再顧不得君子斯文,你一言我一語的搶著插 口,堂里一片鬨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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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鈞甄閣的俞雅艷俞師叔最是老成,始終不發一語,待眾人口乾舌燥之際,才 離座行禮,打破了沈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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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門人春秋正茂,便要虛位禪賢,卻不急在一時三刻。赴草堂求劍,歷來都是 大事,秘劍所託非人,對飛鳴山那廂也難交代。我等對大位俱無非份之想,便是花上 十年二十年的光陰育才,亦無蕭牆禍虞,掌門人萬勿見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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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極重,誰也想不到平日和顏的人發起火來,措辭竟強硬如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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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門人處事沒什麼架子,師叔們在他面前少了顧忌,儘管罵人抨政無不是文謅謅 的一大套,也算有什麼說什麼了,犀利處未必稍遜於此。但俞雅艷絕非是好逞口舌之 徒,行止一向比言語更具份量,「鏗!」擎出佩劍交與左手,卻將右袖挽起,架上劍 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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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鈞甄閣為本門蓄才,不於江湖爭勝,用不上這隻右手。卸與掌門,亦為我等明 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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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甫不可!」眾人驚呆了,知他不是說笑,趕緊喝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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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管刑典的明正堂主事季雅壯季師叔在七人中最是年少,一向口不擇言,衝動的 性格比之年輕人亦不遑多讓,情急之下,回頭沖掌門人叫道:「從來都是你說如何便 如何,有哪個說過一言半語?今兒誰惹你了,犯得著這麼逼人!你……快讓華甫把劍 放下!」說到後來眼眶微紅,猶對他怒目而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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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雄,不可對掌門人無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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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師叔厲聲斥喝,隨即閉目仰頭,沉聲道:「掌門人,但教本門上下從此一心, 再無猜忌,流這點血也盡夠了。」「華甫住手,莫做傻事!」「掌門人,你……你也 說兩句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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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笨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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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為之氣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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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季幾位師叔以為提前大比,又送繼承人上飛鳴山,是師父想要寡占大位的布 置。殊不知師父雖是柴薪腦袋,卻比他的師兄弟又聰明些,若非被逼到了頭,斷不會 行此極端。師叔們是冤枉他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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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所慮,與他們全然不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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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師叔那句「春秋正茂」,令他腦海中電光石火般一閃,驀地想起另一種可能。    book18.org

  「華甫,把劍放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掌門人低聲道,神情看起來疲憊不堪。 短短兩句自不能打消俞師叔苦諫的決心,直到掌門人一言不發解下腰帶,一層一層揭 開里外衣物,袒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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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堂里一片死寂,只余粗濃錯落的呼吸聲。植雅章的左胸有一枚拳頭大小的烏紫 斑痕,乍看像是瘀青,顏色卻深沈得多,周圍肌膚呈現某種帶紫的蠟黃,總之十分詭 異。「這是……」俞雅艷扔下佩劍,趨前觀視,不看還好,一看聲音都顫了,愕然脫 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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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門人!這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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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治。」植雅章淡淡一笑,重新穿好衣服。「對手所發勁力凝而不散,數月以 來,我用全身功力將它封在胸口,依舊不能阻止,也無法祛除,只能任其一寸寸斷血 塞氣,腐壞筋肉。待異勁穿透肺腑,觸及心脈,便是我的死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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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潛伏數月而不散的勁力,簡直是聞所未聞!六人面面相覷。季雅壯按捺不住,振 臂嚷道:「究竟是誰打傷掌門人,與本門為難?我等便是拼了性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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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看清他的真面目,只知是個黑衣人。」植雅章打斷了他。「交手三合,均 為試探,我知對手修為之高,平生僅見,不敢託大,遂以『數罟入洿』牽制,欲施展 『河凶移粟』時,便即中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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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罟入洿」是威力絕強的進擊招數,用以牽制敵人,那是寓守於攻、攻守兼具 的意思了。然此法不存於套路,眾人聽掌門人說起,不由得在腦海中試演一遍,果然 妙極,怎自己就沒想過這般運用?季雅壯隨手比劃,幾乎脫口大讚,片刻才想起此時 不宜,趕緊將半舉的兩隻手放下,幸旁人各自心思,未有留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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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雅艷想了一想,又蹙眉道:「掌門人以右掌施展『河凶移粟』,這攻守間的轉 換堪稱無懈可擊,便是三方受敵,盡也當得。那人如何能尋得破綻,數擊掌門人胸口 要害,留下如此凶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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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慘然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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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用了一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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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位師叔自踏出內堂,彷彿變了個人,與掌門人連成一氣,逼著弟子們練功,連 最溫和的俞師叔也不例外。關於堂議眾說紛紜,有說師叔們賭了彩頭,牽涉極大,這 回是真的輸不起,也有人說是掌門人動之以情,說服了眾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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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邵咸尊明白:以師父的修為,任兩位師叔聯手都討不了好,對方能以一指之 功,傷他到這般田地,當真殺進青鋒照來,「滅門」云云絕非危言聳聽。這是本門百 年未遇的空前大危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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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師父沒見到兇手的真面目,可沒說猜不到是誰,震驚過後,到底是俞師叔老 練,最早恢復鎮定,想了一想,沉道:「傷而不殺,這是裹脅之意了。」眾人聞言一 凜,見掌門人垂眸不語,顯然心中不是沒有答案,一致扭頭,靜待掌門人發落。「咸 尊,你先出去。」此後的堂議,他便未能再與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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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並不在意。四十七代弟子中,只他一人被留在內堂,而眾師叔對此皆無異 議,彷彿理所當然,其中意義不言可喻。比起在這種地方鬧彆扭,邵咸尊還有更重要 的事要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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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師父的話里得到靈感,重新鑽研「數罟入洿」這一式,試圖增益修補,以提 升不動心掌的威力。在他看來,本門的武功不能說是不厲害,然而失之於溫吞,內功 修為須耗年月,倒還罷了,手底的路數卻也拖泥帶水扭扭捏捏,不能裨補其闕,是為 大害。以書獃師父的修為,若鐵了心欲致對方於死,豈能被輕易擊中心口要害?說到 了底,就是迂闊自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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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青鋒照第四十七代的首徒、未來的掌門人,他絕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    book18.org

  這可不是自我陶醉。無論對方意欲何為,只要青鋒照一日不屈服,植雅章指定的 繼承人必是對方的下一個目標,這也是書獃師父執意將人送上飛鳴山的重要原因—— 想在芥廬草堂的地盤殺人,要比殺入青鋒照困難多了。本屆大比的魁首不但將負起青 鋒照的未來存續,並從奪魁的那一刻起便有性命之憂,怎麼都說不上是好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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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瞧我的罷!書獃師父。我……我會守護青鋒照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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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老成的年輕人揮汗如雨,自殘般進行著超量的艱苦鍛鍊,帶著無畏的昂揚笑 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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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的時光倏忽而逝,植雅章的身體已虛弱得再難掩飾,弟子們都察覺掌門人 的氣色極差,咳得像要嘔出心子一般,掩口的方巾上總染著茶褐色的深漬,出入都由 俞、季兩位師叔陪同,絲毫不敢大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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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校大比就在這種山雨欲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下展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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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內外堂弟子加起來不過七八十人,算上雜役之後,人數一下暴增到三百餘, 一天根本比不完,只好兩兩分組,一對一捉對廝殺,敗者淘汰;一直比到了第三天, 兩排分組樹列的頂端才各自誕生了一位最強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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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這廂可說是毫無懸念,另一位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絕大部分的人甚至是 頭一回見到這名黝黑結實的鄉下少年,只知鑄煉房裡大夥都管叫「屈仔」,也不知是 名是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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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輪的頭支籤,屈仔就抽中了外堂弟子,那場比斗根本沒人留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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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師叔是風颳火燎般的性子,一上來就讓十二人分六組同時開打,他自於高處觀 看。反正全是內外堂弟子對上雜役,結果不言自明——與季師叔的預料相去不遠,除 了屈仔,其他雜役可是結結實實挨了頓好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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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鑄煉房乾的是體力活,膂力大些、手腳俐落些,也不是奇怪的事。況且他對上的 外堂弟子資質平庸人又懶憊,連名兒一下都想不起來。樹大有枯枝啊!掌門人錄籍的 標準較前人寬鬆,長此以往,豈無積蠹?當時季雅壯是這麼想的,心中不無喟嘆。    book18.org

  誰知屈仔二度遭逢外堂的記名弟子,仍是得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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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第三場對上趙咸誠時,季雅壯也坐不住了,喚弟子去請掌門人,負責其他組別 的師叔們都暫停督戰,圍了過來,屈仔恰以一式「芻蕘往焉」將趙咸誠打出土方,卻 在最後一刻拉住了他。素來自負的趙咸誠面紅耳赤,不及揖禮,怒目頓足,推開人牆 狂奔而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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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咸誠在一干入室弟子中武藝出眾,甚至比俞雅艷的親侄俞咸威更受矚目,連師 長都看好他在最終決賽里與邵咸尊一斗,若掌門人的愛徒不小心失常,沒準四十七代 的「大師兄」就姓趙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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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本門的嫡傳心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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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雅艷看出屈仔的手法功架,絕非土法煉鋼而成,心念一動,拱手低聲道:「恭 喜掌門人,收此佳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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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搖了搖頭,環顧身畔諸位師兄弟。「這孩子是誰的私淑?」按青鋒照的門 規,正式收徒須有掌門人的許可,植雅章刻意用了「私淑」二字,是給私下違規傳藝 之人一個台階下,表示不予計較。然而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四道 目光由疑惑、茫然最終轉為狂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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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縱英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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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鑄煉房的火工雜役,竟靠著旁聽掌門人的口述,自學練成不動心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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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絕頂的資賦,萬千人里也未必能出一個,是天賜之奇才!本門的武功,合修 為、穎悟、心術於一爐,三者缺一不可,縱有過人的悟性解通套路,亦須有晴雨不懈 之功鍛鍊修為,更重要的是讀聖賢書陶冶心性,方能達到仁術之境。以上種種,有哪 一樣能夠不習而得?這是天功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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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俞雅艷正要將他喚來,卻為掌門人所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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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比完再說罷。」植雅章淡然道:「才第三場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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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給潑了盆冷水,猛想起還有邵咸尊在,俱都噤聲。季雅壯甚至朝他投來安撫 似的一瞥,其實更多的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困窘,以及內心的些許歉疚不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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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廉價的同情,師叔還是自己留著罷。邵咸尊不露聲色,腹中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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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任何人都早注意到這名橫里殺出的火工雜役。從屈仔晉入第二輪,邵咸尊便 留心觀察他的打法,驚訝之餘,亦不免有一絲讚賞,但很快他就明白此人不足為懼。    book18.org

  第二天的分組賽事在眾人的期待下告一段落,火工雜役屈仔連戰皆捷,以黑馬之 姿,成為角逐魁首的兩名候選之一。為防落敗的弟子滋事,季師叔特別在明正堂安排 了廂房讓屈仔休息;而備受師長關愛、同儕簇擁的邵咸尊,是夜房外卻少了平日的熱 鬧,來為他打氣的內外堂弟子零零星星,與前日判若兩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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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爹?」芊芊嬌嫩的喉音將他喚回了現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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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身子未動,卻有種自深水中冒出頭的錯覺,周圍吵雜的人聲背景突然鮮活 起來,彷彿一瞬間通通湧進耳朵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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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他緊了緊罩在破爛衣袍外的褙子。那是芊芊從隨身簡囊中翻出來給他 披上的。「小心照看你三叔,別讓他胡亂起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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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回高台後,考慮到邵蘭生的傷勢,當眾倒臥未免不雅,慕容柔著人在第二層的 僻靜處架床設座,供他們一家三口歇腳。邵咸尊也不推辭,裹著褙子滑入座椅,凝著 場中黃塵縷縷,卻彷彿有些散瞳,眸光總在虛空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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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蘭生躺在一旁,慕容柔的手下因陋就簡,用長竿和布匹搭就克難的竹架床談不 上舒適,總比幕天席地強。而且只要邵蘭生稍一動,就會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響,對確 保三爺老實躺著頗有裨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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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長,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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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上嘴好生歇息。」邵咸尊揉著眉心,語聲瘖啞,似乎連轉頭都懶得。「你不 累我都累了。回去再說。」邵蘭生望了他好一會兒,才側過半身,不再說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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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屈咸亨的那場比斗令所有人不敢置信,唯一不覺得意外的只有他自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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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早就明白,這個半路出家的雜役絕非敵手。屈仔的武功就像是最最道地的 青鋒照嫡傳,簡直比那幾個死板的師叔還要死板,從他伸手拉趙咸誠的那一刻起,邵 咸尊就知這廝完了,在他精心改良的不動心掌之前,屈咸亨——那時他還叫屈仔,既 不是名也不是姓,就是個綽號而已——只能靠皮糙肉厚苦苦支撐,毫無招架之力。    book18.org

  屈仔沒受過門中的師長點撥,掌法套路或可自學而成,內功卻不能無師自通。然 而他的筋骨卻是天生的柔軟強韌,能以極小的動作卸去勁道、化消衝擊,便如身負內 功一般,耐打的程度倒是大出邵咸尊的意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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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先他每隔幾招才挾以一式改良過的不動心掌,但隨著屈仔越戰越勇,邵咸尊的 耐心逐漸消磨殆盡:這傢伙明明就不是自己的對手,卻像披了龜板似的,怎樣都不肯 認輸,老著臉皮一逕纏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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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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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決定結束這場無益且無聊的糾纏,場面倏然為之一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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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單方面的蹂躪虐打,簡直和私刑沒兩樣。屈仔頭破血流,所經處黃沙赤染, 令人不忍卒睹。「掌門人!」季雅壯看不下去了,若非青鋒照於大比有著極嚴格的規 范,他幾乎要跳下場救人。「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認輸還不行麼?讓他們別再打 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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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中變化卻比師長們的反應更迅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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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雅壯語聲未落,邵咸尊四式連環,精心改良過的「數罟入洿」威力驚人,膝錘 撞得屈仔身子騰空,仰頭甩開一道血鞭!俞雅艷、季雅壯等均料不到有此殺著,未及 防範;若植雅章修為尚在,或來得及出手,但此際說什麼都遲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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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屈仔摔落地面、邵咸尊揮掌竄前的剎那間,一抹翠影橫里撲至,趴在倒地不 起的屈仔身上。邵咸尊尚未看清來人之面,鼻端驀地嗅到一縷熟悉幽香,嚇得魂飛魄 散,拼著身受內傷也要硬生生挪開,這一掌「河凶移粟」打在她起伏有致的嬌軀畔, 毫無保留的勁力將地上青磚轟得四分五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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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尖叫一聲,片刻才抬起一雙婆娑淚眼,顫聲道:「邵師兄!不要……不要殺 人!你……你的樣子好可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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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說的,我都聽。你別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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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心想,張口卻沒能吐出半個字,腥鹹的鮮血湧上喉頭。那十三道勁力被他 不顧一切地撤回三成,等於打在自已的身上,傷得比屈仔還重,眼前一黑,登時人事 不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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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秀綿是俞師叔的獨生女,芳齡十二,邵咸尊很喜歡她——這個說法其實不太準 確,該說青鋒照上下每個血氣方剛的男兒,沒有不喜歡俞秀綿的。人人都夢想日後能 娶知書達禮、美麗大方,卻又帶有一絲獨生女嬌氣的秀綿為妻,差別只在於敢不敢公 開表露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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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邵咸尊醒來的頭一眼,見是俞秀綿坐在榻緣,細細呵涼湯藥時,差點以為自己 已登上西方極樂,天女相伴,不過如此。青鋒照一向規矩大,男女有別,禮教之防極 嚴;但俞秀綿不僅是俞師叔的掌上明珠,掌門人也極是寵愛,什麼規矩一到她這兒就 算沒了,她若吵著要來服侍湯藥,料想阻礙不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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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令他欣喜若狂,氣血一衝,差點暈死過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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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秀綿武藝平平,從父親口裡聽聞邵師兄的傷勢,乃因生生撤回掌力所致,認為 是自己的錯,在邵咸尊昏昏醒醒的這段時間,她衣不解帶盡力照拂,誰來勸也不肯離 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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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見她眸中血絲密布,心疼不已,蹙眉道:「你幾日沒睡啦?弄壞了身子怎 辦?」秀綿掰著手指,來回幾遍都算不清,咧嘴傻笑:「不知道。我現下昏沈沈的, 算不了啦。我……我先睡會兒。」咕咚一聲趴倒桌畔,不多時便傳來輕細鼾聲,宛若 貓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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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忍著笑不敢驚擾,見她背影纖細,臀股曲線卻玲瓏有致,猶如一隻圓熟的 薄皮蜜桃,忽覺這畫面美極,便是此刻即死,人生也不枉了。往後幾日,秀綿天天都 來,邵咸尊如置身夢中,整個人暈陶陶的,遲了幾天才想起不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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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綿說他昏厥三日,再加上醒來後這三天,今天已是第七日。七日之間,來看他 的人未免太少,四天裡除了秀綿,沒有其他人來過。以掌門人欽點的「大師兄」,同 儕師長的表現也太冷淡了些,青鋒照的風氣說不上趨炎附勢,但儒門的繁文縟節一樣 也沒少,送往迎來極是講究,此事委實太不尋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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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種可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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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比……」心知此問可笑,出口都不禁有些赧然,生怕秀綿笑他傻。在他昏厥 以前,雜役已倒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壓著屈仔打足了一刻鐘,勝負毫無疑義。「是我 贏了,對吧?掌門人宣布了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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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綿正為他盛藥,身子一顫,忽然停下動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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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妙。依書獃子師父的迂腐,很可能因為雙方盡皆倒地,而宣判比斗中止,堅持 兩人傷愈後再打一回,哪怕結果還是一樣。邵咸尊心中嘟囔著,面上故作輕鬆,聳肩 道:「看來得再打一回啦。屈仔傷得重麼?幾時能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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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綿坐回錦榻畔,少女溫溫融融的懷香蒸得他心魂一盪,面頰微熱。「他早就醒 啦。打完沒多久便能下床走動,生龍活虎的,季師叔說他壯得像頭牛,再挨幾下也沒 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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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心裡頗不是滋味,卻不好對她發作,乾笑兩聲,並未接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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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綿似是字句斟酌,停了片刻才道:「他休養了一日,掌門人著阿爹和季師叔帶 他上山啦,昨兒才回。師哥,我年紀小不懂事,不知該勸什麼,可在我心裡,你…… 你永遠都是青鋒照的大師兄,誰都比你不過。」露出領口的小半截雪頸泛著眩目的酥 紅,滾燙的面頰連兩人間的氣息都熨暖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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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愣了一會兒,才突然會過意來,全身冰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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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輸了?怎會……怎會是我輸了?怎能是我輸了!」手掌一翻,冷不防攫住柔 荑,用力之猛,掐得秀綿幾乎迸淚猶自不覺,嘶聲叫道:「是季師叔,是不是?定是 季師叔……不!師叔們都一樣,你阿爹也有份的,是不是?定是他們聯合起來,逼師 父送屈仔上飛鳴山的,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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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開秀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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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未及反應,已被反手一搧,打得仰天倒落,眼冒金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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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鉗般的箝制一松,血液衝過瘀腫的手掌,秀綿頓覺刺痛難當,撲進那人懷裡哭 道:「嗚嗚……阿爹!疼……好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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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正是俞雅艷。他俯視榻上蒼白失神的青年,似鄙似怒,又帶有幾分惋惜,沉 聲道:「我和你季師叔都力勸掌門人,大位宜立親立長,門中方能和睦,可惜他就是 不聽。執意立咸亨為首徒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好師父,你莫含血噴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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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2-4-12 00:38:37 book18.org

妖刀記(119) book18.org

————————————————————————————————————— 【第百十九折 永言俱實,微塵洞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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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躺足了七天,才勉強能下榻走動,大夫說他是急怒攻心,傷上加傷。秀綿 依舊天天前來,只是他發獃的時間比過去長得多,兩人經常一整天都說不上話。    book18.org

  相隔逾旬,他才終於見著了師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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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飛崖棧道,一樣的豆焰昏燈,書齋里植雅章伏案振筆,連聽見他推門進來 都沒抬頭,只說:「先坐。」邵咸尊留意到小几上擱著托盤,幾碟菜餚、一盅白飯, 還有一碗青菜豆腐湯,通通放得涼透,原本滿腹的憤怨不平,突然都像鯁住了似的; 回過神時,竟已托著木盤走過長長的懸索橋。橋畔小屋裡輪值的兩名僕役見是他來, 慌忙起身陪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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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師兄安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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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沉著臉。「這些時日裡,都是誰服侍掌門人用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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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不曾見他如此面寒,相顧愕然,半晌一人才強笑道:「俞、季二位爺來過幾 回,其他……多半是掌門人自行用膳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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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沒吃了。他幾時知道自己盛飯吃?還不擱到天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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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幫混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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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忍住揍人的衝動,見桌頂置著掀蓋的雙層木盒,盛著一大碗摻了筍塊、乾 魷一起煮的紅糟燒肉,碗內還埋了兩枚剝殼水煮蛋,也被濃稠的澆紅醬汁燒得油膩鮮 亮,膏脂香撲鼻而來;底層是兩隻覆著盤蓋的海碗,邊縫不住逸出熱氣,應是貯盛湯 飯之類。他心中有氣:「掌門人沒吃,你們倒是熱湯熱菜!」放落托盤,隨手將木食 盒蓋上,提著轉身就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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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連大氣都不敢吭,眼睜睜看晚飯飛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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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好。」行出兩步,大病初癒的瘦白青年倏然回頭,面如嚴霜,眸子精亮,令 人不寒而慄。「打明兒起,掌門人沒動筷,你們倆就給我在門外站著,他幾時吃完, 你們幾時才能離開。要是掌門人的飯菜原封不動擱上一夜,莫送餿桶,留作你們的晚 飯。明白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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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是,小……小人們明白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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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書齋,植雅章兀自埋在紙堆里,案上的捲軸書冊一摞一摞堆放齊整,自有次 序,只是旁人看不明白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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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了大概不會有人相信,這些裱糊裝訂的工夫,全出自青鋒照的掌門人之手。植 雅章講學的意願是極盛的,講得好不好則見仁見智;若不做掌門人,倒是出色的裱糊 匠,手藝無可挑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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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替他盛了飯菜,擺好碗筷,突然沒了興師問罪的火頭,就像過去十年來每 個稟燭侍讀的夜晚,本能地開口喚他。「師父,先用飯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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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喔,吃飯啦?」植雅章回過神,抬頭嗅了嗅,笑道:「好香啊!你也一 起來。」邵咸尊沒等他說,早替自己添了一碗,拉開圓凳坐下。植雅章記不住生活里 諸多細瑣,心思永遠都在別處;就算端起飯菜就口,也未必真當自己在吃飯。會忘了 這些年他們總是這樣對坐用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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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卻一口也吃不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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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數天不見,植雅章彷彿老了幾十歲,焦黃的髮絲毫無光澤,肌膚灰暗,瘦削的 臉皮裹出骨相,肉都不知跑哪裡去了。神秘人的指創持續侵蝕他的身體,片刻也不消 停……都到這節骨眼了,還寫什麼書!什麼東西如此著緊,比你的命更重要?邵咸尊 面頰抽動,氣得想起身抽他一嘴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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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恍若未覺,扒了幾口飯,忽然嘆道:「那天,我騙了你師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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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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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習慣了他的沒頭沒腦,卻沒想過「騙」字能用在他身上。你別被人騙就不 錯了,騙得了誰?青年俐落地夾起一枚鹵得紅亮噴香的水煮蛋,強忍住捅進他嘴裡的 衝動,「匡!」一筷子擱進他碗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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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多吃點。吃蛋補身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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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騙他們說,打傷我的人是魔宗七玄的高手,從手法看來,極可能是血甲 傳人再度現世,欲向本門報你師叔祖的大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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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代祭血魔君「飛甲明光」鍛陽子,潛伏丁甲山敕仙觀近二十年,隱然有引領正 道群倫之姿,暗地裡卻建造了號稱「於願可達,書羽風天」的武林秘境風天傳羽宮, 以及送出銷魂艷姬陰神玉女、以絕色與權勢引誘黑道加盟的逍遙合歡殿,藉雙城對立 的假象,甫以鍛陽子的身分推波助瀾,以常人絕難想像的三面兩手策略,將整個東海 武林推向一場同歸於盡的毀滅戰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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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青鋒照掌門「夜雨松階」展風檐揭穿陰謀,破了雙城機關,並打敗幕後操弄 的鍛陽子,東海黑白兩道的菁英幾乎絕於雙城之戰。此事傳頌江湖逾一甲子,耆老皆 知,青鋒照更由此確立了正道首善的地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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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叔祖的事跡,俞雅艷等從小聽到大,以此為釣餌,也難怪他們確信不移。    book18.org

  「師父英明。」邵咸尊隨手一拱,沒好氣道:「忒高明的謊話,搞不好連我也要 上當,佩服佩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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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麼?沒想到有這麼高明,還好我先讓你出了去。」植雅章渾沒聽出他話里的 諷刺之意,長嘆一聲,搖頭低道:「我其實不知道是誰打傷了我,也不想猜。無憑無 據的事兒,跟血口噴人有甚兩樣?叫你出去,是因為我心中發誓,此生決計不對你說 一句假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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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停住筷子,那種鯁住胸口似的莫名不適重又湧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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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從屜櫃的夾層里取出一隻木匣。邵咸尊從不知書齋里有這麼個機關,明明 已摸得精透,植雅章卻彷彿不怕他看,掀掣取物的每個環節都做得很慢很仔細,生怕 他沒瞧清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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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匣里貯著的,除了那塊儒宗「御」字鐵令,還有一套魚皮密扣的玄色夜行衣。    book18.org

  植雅章信手取出一條覆面黑巾,喟然而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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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先掌門授我這塊令牌時,我十分迷惘。我們讀了大半輩子聖賢書,學的不 就是『君子慎獨』、『不欺暗室』麼?堂堂儒宗六藝,不但覆面夜行,更蒐集線報, 窺探各門各派陰私,密會時所及,俱是不可告人之事。這與鍛陽子之鋪設雙城詭謀, 有什麼兩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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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掌門長嘆一聲,回答我說:『心正行端,此鍛陽子之不能也。況且儒門六藝 中若無我等,不定又生一鍛陽子矣。』我才知當年先掌門能解破陰謀,亦得益於六藝 甚多。然而蒙面久了,心中難免滋生黑暗,我想到一個辦法,用以維繫清明。」    book18.org

  雖是傻話,邵咸尊也不免好奇起來。「師父想到了什麼辦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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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一個人,一輩子只對他說實話。如此你便能從他的眼中,窺見自己是否變得 髒污黑暗。」植雅章笑道:「我頭一次參加六藝密會,回程路上,便在花石津邵家莊 遇見了你,我以為這是上天的安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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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才不會安排這種事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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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天不會安排任何事,一切皆出於人的造作。邵咸尊忍住還口的衝動,植雅章沒 察覺他心中波涌,自顧自地說:「你的聰明才智勝我百倍,一定能想到更好的方法, 來面對儒門的隱密身份。自始至終,這塊鐵牌我沒想過給別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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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為是沒大師兄可做的人,才補得一塊鐵牌。」邵咸尊冷笑,終於泄露一絲 不忿。植雅章搖搖頭,正色道:「那場比試是你輸了。你的不動心掌練岔了路,若非 咸亨未受過師長點撥,修為不及,你的打法討不了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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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咸亨」是屈仔的新名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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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植雅章以為他的錯愕是終能心平氣和面對失敗的意思,寬慰一笑,寵暱地拍拍他 的手背,語重心長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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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問先掌門,青鋒照與儒門鐵令哪個重要,他回答:『儒門為先。』當時我 聽傻了,怎能是暗行之事,先於宗門的傳承?好半天才追問:『何以區分?』先掌門 回答:『為禍劇烈。』這塊鐵令能帶來的災害,遠比青鋒照大得多了。咸亨的武學天 分在你我之上,大成之日,可保本門香火不絕;他於此際突然出現,料想亦是天意。 然而,唯有你的聰明才智,方能繼承這塊令牌,為它找出一條正確的道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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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若覺得太沈重太黑暗,害怕墜入深淵、蒙蔽心念時,也學我找個人,一輩子 只對他說實話,絕無隱瞞。如此便能從他眼中,時時看見自己的模樣,不致變得猙獰 可布,失去了人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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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獃子師父的話果然傻,邵咸尊卻相信了他。堆滿案頭的書卷,全是植雅章為他 整理繕寫的機要,包含歷代「御」字令主傳下的心血結晶、不為人知的武林機密,以 及儒宗隱於黑暗的活動軌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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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的生命正不停流逝,然而耗費的一分一毫都是為他。邵咸尊的激動沒有洶湧 太久,他很快意識到植雅章交付的,是何等驚人之物!師叔祖展風檐「為禍劇烈」的 考語一針見血,這些東西能教多少人身敗名裂,多少門派分崩離析!簡直……簡直就 是一把通往無上權力的寶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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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醜聞秘辛,資料里還有大量的圖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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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他從密匣中翻出一大卷。高達數十張的圖紙上繪著精巧的分解圖 樣,那是輛巨大的馬車,卻毋須以畜力拉動,車裡可容納數名精壯的漢子屈身,各自 踩著踏板轉動軸轤,像是轉動龍骨水車一樣,牽引無數齒輪,使馬車自行運轉。    book18.org

  「那是鍛陽子設計的『銷魂香車』。」植雅章只看了一眼,又埋頭繼續書寫。    book18.org

  「當年逍遙合歡殿用它來載運黑道首領,於車中行淫之用,雖是淫具,構造卻十 分精巧。你師叔祖曾說,如非一意裝神弄鬼、無端取樂,當精簡車身結構,由一人操 縱即可。如此進退猶如一身,靈活不遜於一流高手,佐以刀槍難入的外殼,則又勝於 高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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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風檐揭破陰謀,除了贏得一身高譽,最大的收穫便是接收鍛陽子的機關圖紙。 青鋒照本長於鑄造,展風檐晚年寄情於此,精研器造,果然改良成功,將逍遙合歡殿 最著名的淫具「銷魂香車」變成威力強大的機關兵械,並造出風櫃大小的模型,與藍 圖、手札等一併傳給了植雅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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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些都成了邵咸尊的新玩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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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鎮日待在掌門人的書齋里,貪婪地汲取著書卷里的訊息,彷彿不知疲倦。全新 的世界正在少年的眼前豁然開展,他被難以想像的文字、圖像及其背後的各種意涵填 塞,無日無之,幾乎要鼓爆胸臆,卻難以對人言說;再找不到一吐胸中塊壘的出口, 他覺得自己就要發狂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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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他認為保守秘密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傻子才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現在,他終 於明白永遠保持沈默是多麼可怕的折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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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突然想起書獃子師父的言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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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一個人,一輩子對她說實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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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人值得他這麼做。從那天起,他又和秀綿說上了話,兩人之間建立起某種 緊密無間的聯繫,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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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好事似乎開始一樁接著一樁地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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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寂數月,儒門六藝終於有所動作。「數」字令送來一匣貴重的丹藥,植雅章服 用後大見起色,武功雖難復舊觀,至少命是保住了。他帶邵咸尊參加六藝密會,以示 鐵令交接完畢,「御」字令從此易主;彷彿呼應植雅章的讓賢退位,六藝雖未追究凶 手,但青鋒照也不曾再遭受威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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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知道了其餘五令令主的真實身份,包括執掌「射」字令的點玉莊之主「筆 上千里」衛青營——他的令主身份,連三位結義兄弟亦不得而知——邵咸尊接掌御字 令前後,六藝正調查一樁驚天之密,衛青營便是調查任務的核心,雖然進展不多,但 這樁機密牽連重大,眾令主無不關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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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雙重身份、覆面夜行,乃至窺探陰私,他適應得比書獃子師父好,十分享受 「比別人知道更多」的優越感,還喜歡學著大伙兒蒙面議事的滑稽模樣逗秀綿,兩人 在月下的僻靜房頂上並頭嘻笑,終至無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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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的時光轉眼即逝,一切都看似美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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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屈仔沒回來的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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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抬起眼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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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場中央,一騎倏忽而止,頎長的身影翻下馬鞍,正是風雷別業的年輕當主適君 喻。他向著鳳台遙遙行禮,接著轉身抱拳,朗聲對將軍報告山下流民已悉數為穀城大 營的精兵所制;說是對慕容柔,實是說給眾人、皇后,乃至琉璃佛子聽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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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語聲未畢,現場再度沸騰起來,頌揚將軍之聲不絕於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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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不去聽那些肉麻兮兮的蒼蠅嗡響,吸引他目光的是扶著牆壁,慢慢沿著陰 影走上階梯的那個人。耿照鼻青臉腫的模樣,幾乎讓人以為他是敗戰的一方,而非接 連在李寒陽及青鋒照當主手下奪得兩勝之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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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相隔甚遠,第二層上還有許多閒雜人等,一時也說不上話。耿照勉強睜開浮 腫的左眼瞼,似是捕捉到他的身影,慢慢邁出的步伐突然停住,扶著牆微一頷首,待 邵咸尊點頭回禮後,才又繼續往上走。這短短一霎間的視線交會,竟連忙著照顧邵蘭 生的芊芊也沒發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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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得如此慘澹,與輸了有什麼分別?邵咸尊幾欲失笑,面上卻未泄露半分,目送 耿照的身影消失於梯台,心中忽然一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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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在對戰中突如其來的狂怒失控、以致滿盤皆輸,歸根究柢,在於這少年委實 太像一個人。一樣橫空出世,一樣來歷不明,一樣沒受過師門點撥,卻擁有近於武功 的敏捷巨力;一樣愚魯顢頇,渾身鄉巴佬的氣息;一樣有著氣煞人的好運道;一樣意 志力驚人,怎麼打也打不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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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曾以為自己徹底擺脫了夢魘,不料事隔三十年,又在這少年身上看到屈咸亨的 影子。若不是自己老了、變得軟弱,開始為前塵舊事所擾,就是耿照極有可能與那人 有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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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活著麼,屈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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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妖刀都殺不死,果然很像你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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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才輸了比武、輸了聲名人望,甚至連選邊站都押錯寶,簡直一敗塗地的東海 正道第一人掃去頹唐,鳳目微瞇,十指指尖輕觸著,陷入沈思。雖然這樣的念頭毫無 根據,他直覺非是杯弓蛇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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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年來,沒有人見過屈咸亨的屍首,唯一能證明他與妖刀同歸於盡的,只有天 雷砦甬道里那條斷落的臂膀。邵咸尊認得那隻手,就算化成了灰也不會認錯。對一個 聞名當世的劍術奇才而言,失去用劍之手,無異喪失性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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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咸尊小心翼翼地動用鐵令,監控他可能落腳託庇的每一處,一面暗裡施作,慢 慢拔去屈仔行俠江湖那幾年,所攢下的恩償故舊。屈仔醉心鑄造,沒聽說有什麼紅粉 知己,但邵咸尊寧可假設他曾於某處留下了血脈,但凡有可疑的耳語,只消時間對得 上的,總要撲滅了才心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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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他更撥時間鑽研醫道,四處替人義診、累積臨床經驗,只為確定屈仔的臂 創與現場遺留的出血量足以致死。為擺脫舊日陰影,他甚至將總壇遷回花石津,再把 門中舊人一個接一個的弄了出去,迎入邵家莊的主心骨。除卻「青鋒照」這塊招牌, 他簡直憑空造了個新門派……這一切只為斬斷亡靈的歸鄉路,徹底抹去某人的痕跡。    book18.org

  但屈咸亨還是回來了,以他從來不曾想過的方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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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咸亨體質殊異,其脈行近於內家,師父說是「天功」,就像山里野生的猿猴。    book18.org

  猿猴沒練過內功,卻跑得快跳得高,反應敏捷,力量甚至勝過體型更龐大的人, 除了族類之別,也跟它們在山林中的生活方式有關。屈咸亨天生懂得某種運用身體的 法門,能倍力於常人,若將這種天賦整理成法,按部就班從小施行,培養出來的約莫 就像耿照這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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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見的敵人最可怕。一旦有了方向,情況便截然不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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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想從少年身上盤剝出雷萬凜的線索,不意發現更多。邵咸尊將一抹笑意深藏 在心裡,面上仍淡淡的不露痕跡,誰也看不出他心中的波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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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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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拖著傷疲之身回到台頂,慕容柔著人在一旁拉起布幔,做為裹傷更衣之處, 又送來一隻木匣,說是越浦烏家的烏夫人所獻,貯有各式內服外敷的療傷良藥,供典 衛大人應急之用,待回城之後,再延名醫診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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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現在是將軍跟前的紅人啦,騷狐狸恨不得把你叼在嘴裡,唯恐他人搶去。 你瞧,忒大罐的『蛇藍封凍霜』,不要錢似的,嘖嘖。」符赤錦請蓮覺寺的僧侶燒了 熱水,多備細軟素絹,捲起袖管,裸著一雙鵝頸似的白皙藕臂,細細替他擦去血污, 敷藥裹傷。「她要知道今兒派得上用場,怕不拿洗腳盆子裝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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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哭笑不得。「你說的是面醬罷?拿蔥沾了,滋味更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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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比我還毒,裝什麼好人!」符赤錦噗哧掩口,嬌嬌地白他一眼,隨手在匣內 掀動幾下,自夾層之中拈出兩個紙捲來。五島傳遞消息的手法大同小異,她只瞥了那 匣子一眼,便知其中蹊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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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卷展開,卻是裁作指頭粗細、三寸來長的字條。頭一張以炭枝寫就,一看便是 探子擲回,隨身無法攜帶文房四寶,一切以方便為要;字跡雖然娟秀,一撇一划倒也 俐落明快,耿照瞧得眼熟,想起是綺鴛的手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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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壓境,形勢底定;零星衝撞,傷者幾希。」符赤錦口唇歙動,卻未念出聲 來,耿照與她交換眼色,略微放下了心。潛行都監視著山下流民的情形,看來穀城大 營的精兵效率驚人,再加上慕容柔早有準備,麾下將領都不是魯莽無度、好大喜功的 武夫,迅速控制住局面,並未節外生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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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適君喻雖是白身,日前慕容柔讓他處置槐關張濟先時,已預先埋下伏筆。適君喻 在諸將中樹立權威,代行將軍之生殺權柄,眾人無不凜遵,也虧得他調度有方,才能 夠兵不血刃,順利解除了流民圍山的危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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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張上頭卻是墨字,猶未乾透,筆觸嬌慵、韻致嫵媚,透著一股旖旎纏綿的閨 閣風情。耿照瞧得眼生,符赤錦笑道:「連寫字都這般搔首弄姿,也只有騷狐狸啦! 相公若不信,一聞便知。紙上有股狐騷味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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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無心說笑,漱玉節的紙條上寫著:「黑衣鬼面者,祭血魔君也。」風火連環 塢當夜,她與血甲門的祭血魔君交手數回,認出了黑衣怪客的身形武功,逕以密信知 會耿照。帝窟宗主心思剔透,要好生籠絡他,這條消息的價值只怕百倍於貯滿的蛇藍 封凍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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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蹙眉垂首,幾要將寥寥十字看個對穿。符赤錦瞧著不對勁,以素絹替他按去額 汗,低道:「怎麼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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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面露迷惘,片刻才道:「祭血魔君我曉得,那晚在風火連環塢的七玄代表之 一。但『黑衣鬼面』指的是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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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赤錦微微一怔。「我猜,便是適才打傷邵三爺的那個神秘客,戴著一張奇異的 山鬼女面。」七玄會時符赤錦也在場,她心思機敏,一見漱玉節的字條,頓時會過意 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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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三爺受傷了?」耿照大吃一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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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你和邵咸尊動手……」符赤錦心念微動:「相公不記得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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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記得了。」耿照雙肩垂落,慘然一笑。「我連自己是怎麼打贏的都不知 道,一想便頭疼得緊,跟血河盪那晚一模一樣。寶寶,我……我到底是怎麼?」    book18.org

  符赤錦亦不明所以,只能柔聲安慰:「既想不起來,那就別想啦!慕容柔等著你 呢。相公替他立了這麼大的功勞,若向將軍討保流民,料想慕容柔也不能不賣相公面 子。」她深知耿照性格,向來是苦他人之苦甚於己身,這麼一說果然轉移焦點,耿照 打起精神,由她服侍著換過內外衣物,簡單梳理一番,揭幔而出,前去面見慕容柔。    book18.org

  慕容柔特別設座,嘉許他兩戰皆捷的驚人表現。耿照神思不屬,眼角餘光頻掃, 見倖存的流民被捆縛於廣場一角,人人面露迷茫,彷彿三魂七魄俱被抽走,連驚恐都 已麻木,不由心痛;慕容柔語聲方落,便迫不及待地開口求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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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怎生處置,不是我能決定。」將軍早料到有此一說,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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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擾鳳駕,這是殺頭的死罪;刺殺帝後,更是造反,最少也得誅夷三族。你以 為穩住了此間局面,朝廷會嘉許我護駕有功麼?消息傳到京師,屆時參我和遲鳳鈞的 摺子,怕能一路從阿蘭山腳堆上蓮覺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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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莫忘了,外頭還有幾萬央土流民,若處置得當,或可保住部分人的性命。下 面那些人是動手殺死百姓和金吾衛士、聚眾攻擊鳳台的,場上幾千隻眼睛都看見了, 民求情、官不辦,就是『居心叵測』,將與同罪!到了這個份上,除了痛快一死少受 點折騰,沒有更好的下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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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被駁得瞠目結舌,忽然想起李寒陽所言,忙道:「將軍!這些百姓可能受到 有心人的控制,喪失心神,才做出此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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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臆測還是反駁?」慕容柔打斷他。「有證據,我便寫摺子保他們;沒有證 據,你就是妖言惑眾,串謀造反!」見他欲言又止,忽生不耐,轉頭移開目光,低聲 道:「人還在手裡,就有機會查。現下替他們說話,你就等著給人五花大綁,與他們 捆作一處,卻有誰人救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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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啞口無言,卻無法心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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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了底,將軍心裡有一桿秤,這幾百人放上去,與另一頭的數萬流民比起來, 簡直微不足道;而數萬流民放到秤上,與另一頭十倍乃至百倍的東海軍民相比,似也 不是不能犧牲。有朝一日,將軍卻把「天下」放了上去,屆時區區東海,又有什麼好 可惜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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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這才發現自己全然想錯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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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慕容柔的世界裡,「犧牲」本是常態,沒有一件事不是折衝、交換以及損益操 作的結果。他拔掉梁子同,卻藉由流民一事,迫使政見素來不合的央土任家和自己站 到一邊;他不戀棧權位,卻沒有傻到輕易交出權位,放棄有所作為的能力與資格……    book18.org

  將軍並沒有欺騙他,自始至終,慕容柔判斷事情的準則都是同一套——比起耿照 所知的其他人,慕容柔這套可能更理智、更周延也更有效,所求甚至比世上的多數人 都要大公無私,但將軍從頭到尾就沒打算要拯救每一個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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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耿照來說,將軍是智者、是能臣,是國之棟樑,多數的時候耿照還覺得他很偉 大,似乎無所不能,總是為茫然無知的自己指引方向。這麼了不起的一個人,此時此 刻,對那些流民而言卻非救主,他必須保全自身,才能做更偉大的事業、照拂更多百 姓,因此他決定犧牲這些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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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有沒有一種力量能超越一切,在這個當口,呼應無助之人的哭泣哀告,永不 令他們失望?如果有的話我想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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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的話,少年心想。超越朝廷、超越得失,超越權謀計較,只用來做正確之 事……的力量。他握緊拳頭,望著廣場角落裡那些茫然無助的臉龐,一一將它們刻印 在心底,彷彿這樣做就能得到那不存於世的大力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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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適君喻派兵收拾場上狼籍,金吾衛也重新整頓,將捐軀者抬到殿後暫置。雖不甘 心,但任逐流知是誰挽救了混亂的局面;阿妍這孩子一時心軟、迫使任家在流民一事 上不得不與東海同列,現在卻是扎紮實實欠了慕容人情,誰也料不到琉璃佛子會搞出 這等事來,如非慕容柔手段雷厲,幾乎不可收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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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子強龍也不得不俯首,唯地頭蛇是瞻了。他娘的,敗事有餘!任逐流暗啐一 口,拄劍支持傷疲之身,正要開口喊慕容柔話事,忽聽一陣低沉梵唱,右側高台的央 土僧團魚貫而下,兩百多名僧侶繞行廣場,齊聲誦經,最後來到蓮台之前列成方陣, 莊嚴的誦經聲兀自不絕;忽然,陣列兩分,從中行出一人,於經聲飄揚間登上蓮台, 正是琉璃佛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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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媽的!你還有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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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面色一沉,直要抄起飛鳳劍砍人,礙於場面,憋得胸鼓如鳴蛙,差點內傷 復發。南陵僧團不買佛子的帳,卻不能失卻出家人的慈悲胸懷,就著高台現地,起身 同為亡者誦經,持續一刻有餘,方告一段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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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一來,原本向著慕容柔、幾乎是一面倒的洶湧群情冷卻下來,面對滿地的傷 亡殘跡,佛儀更突顯出生死之別,任誰也無法再鼓譟歡呼。誦經聲落,南陵眾高僧齊 齊落座,央土僧團的青年僧人則一一向蓮台上的佛子頂禮,收斂聲容,又魚貫地返回 了高台,現場一片肅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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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沈默俯視,淡然不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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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要起身說話,以方才之形勢,怕連皇后娘娘都壓不住他,正是奪回主導、讓 這齣鬧劇落幕的絕佳機會。殊不知佛子還留有此著,一刻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太 短,足以讓人想起很多事,場中氣氛起了微妙的變化,良機一去不返。慕容柔畢竟長 年掐著東海一道的大小事,眾人對鎮東將軍本能的隔閡與排拒又復燃起,彷彿回到初 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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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手實在不能說是不高明,然而若無相稱的實力,不過是小聰明罷了。佛子究 竟是不自量力的跳樑小丑,抑或有回天之能,就看接下來的表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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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朝鳳台合什頂禮,轉嚮慕容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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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手下能人眾多,委實令人佩服。然而典衛大人身披重創,流血甚多,接下 來的第三場比斗,將軍還是另遣高明為好。」此言既出,眾人相顧愕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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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逐流簡直聽不下去,衝出來大叫:「喂!這都成這樣了,你還要打?莫非你央 土僧團藏得什麼絕世高手,不打上一架手痒痒?他媽的忒愛打!」此話甚不得體,不 過大家也習慣了。況且金吾郎說出眾人心中的疑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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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陽、邵咸尊相繼落敗,要找出武功勝過這兩位的高人,莫說場中無有,便放 眼東洲,只怕也不容易。況且流民受制,危機解除,到這份上佛子仍堅持要打,簡直 是莫名其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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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目如畫、幾乎判斷不出年紀的白衣僧人不慌不忙,合什道:「方才將軍與我約 定,須得連勝三乘,方能決定流民的去留。將軍雖有大兵,卻只勝得兩場,尚有一乘 未曾發聲,仍不作數。此乃奉娘娘之懿旨,將軍記得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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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慕容柔點頭。「若有蓮宗聲聞乘的高人在場,還請現身指教。」    book18.org

  任逐流聽到這裡,腹中暗笑:「他奶奶的!看不出啊,這慕容柔夠陰損的。大日 蓮宗絕跡江湖怕沒有一兩百年,那幫禿驢骨頭都能打鼓了,跟喊『沒來的人舉手』有 什麼兩樣?鬼才應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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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慕容柔左看看、右看看,只得一片靜默,怡然俯首:「佛子也看見了,現場 並無大日蓮宗的代表,非是我不問蓮宗,而是蓮宗無以教我。這第三場便不用再比了 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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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笑道:「將軍這話,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大日蓮宗消亡既久,宗脈無有傳 承,如何出得代表?大乘、緣覺、聲聞等三乘之分,早已不存於此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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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淡淡一笑,眸中殊無笑意。「佛子此說,未免有愚弄世人之嫌。為著三乘 論法,朝野勞師動眾,耗費官銀私捐無數,恭迎娘娘鳳駕一路東來,舟車辛苦。若無 大乘、緣覺、聲聞等三乘之分,佛子豈非欺君罔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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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子從容道:「世局變遷,自有更迭。古三乘已杳,卻有今三乘之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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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本鎮倒是頭一回聽說。」慕容柔笑道:「願聞其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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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之三乘,以教義區別,故有大乘、緣覺、聲聞之分。今天下大治,五道莫不 在聖王教化之下,朝廷以宣政院總領釋教,止有風土地域之別,豈有異義?是故今之 三乘,乃指央土、南陵及東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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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見南陵僧團一干老僧面色丕變,幾欲失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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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歪理!南陵緣覺乘對經義的理解與央土大乘大相逕庭,彼此之間連修行 的目的都不一樣,說什麼「豈有異義」,簡直荒天下之大謬。況且東海無佛,人盡皆 知,東海的寺廟、僧侶,不過是本土的鱗族祭祀傳統假外來宗教為權變,長期遮掩交 雜下的產物,真正鑽研佛理的叢林稀少,何來教團組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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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治下,東海縱有千寺萬佛,誰敢造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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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慕容柔忍著蔑意,眉梢一挑。「東海也有教團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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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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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聞聲移目,一片愕然之間,卻見一名披著大紅繡金袈裟、身材高瘦頎長的老 僧,自十方圓明殿中緩緩行出,微閉的雙目里似有一層薄膜般的淡淡灰翳,分明已不 能視物,卻不影響其行動,益顯道骨仙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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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的寺院雖然虛有其表,與富人權貴間的往來聯繫,較之央土、南陵等地並無 不同,各大山頭養出的「名僧」多遊走於玉宇朱門,越出名的人面越廣。然而現場數 千東海仕紳,卻無一叫得出老僧的名號,眾人面面相覷,紛紛交頭接耳,越問越是糊 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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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認出老僧來的,居然是鎮東將軍慕容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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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是你。」慕容柔目如鷹隼,上下打量著老人。上一回兩人初見時,雖有岳 宸風在一旁護持,自己仍幾乎中了他的暗算,此際縱然相距甚遠,一想這蓮覺寺畢竟 是老人的地盤,不由得暗自留上了心,嘴上輕描淡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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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寺規模自不算小,卻也當不得『僧團』二字。莫非法琛長老又來說偈語、打 禪七,還是如上回一般假託天機,實為大逆不道之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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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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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他便是法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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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為蓮覺寺住持,「法琛」之名於東海豪門無人不曉,然而識者寥寥,誰都知道 蓮覺寺當家的是顯義,法琛癱癰已久,平日連外客都不見,怎知在這當口突然冒了出 來,還似與將軍有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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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曾中他的迷魂妖法,未敢託大直視那雙矇著灰翳的眼睛。卻聽身畔一人低 道:「啟稟將軍,這廝的眼中練有左道邪術,不但黑夜視物如白晝,兼有迷惑人心之 能,斷不可久視。」卻是耿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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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一凜。「你識得此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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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耿照低道:「這廝冒用法琛長老的名諱,其實另有匪號,三十年前傳遍 江湖,萬萬不能是蓮覺寺的住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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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法琛」對自己施展過的,恐怕就是這種迷惑人心的左道之術了,以岳宸風武 功之高、閱歷之廣,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聽耿照的語氣,對此人似乎十分瞭解,頗 有克敵致勝的把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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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你的狀況,原不該再打第三場……」慕容柔的遲疑不過一瞬,幾乎聽不出停 頓,淡然道:「探一探他的底,量力而為。若有風險切莫硬拼,我教羅燁或何患子替 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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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屬下理會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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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耿照拄著長刀的身影出現在高台下,眾人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涼氣,隨即大聲鼓 譟,全場為之沸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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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替鎮東將軍打第三場的,仍舊是他!對手尚不知在何處,典衛大人已持刀進場, 看起來神威凜凜,教人心折。許多人腹中暗忖:撈什子「八荒刀銘」岳宸風,緊要關 頭連根毛都不見,浪得虛名!真正的「將軍麾下第一武膽」,舍此少年其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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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閉目含笑,逆著兩旁的如雷采聲,黝黑枯瘦的面孔轉向少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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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知道他不但看得見,且目力之強,能於百步外辨清松尖上的鱗片,閉眼睛倒 不是故意裝瞎。明姑娘說過:「照蜮狼眼」視黑夜如白晝,格外畏光,為防雙目被日 光灼壞,眼瞼內自生一層薄膜覆於眼珠之上,能隨意開闔,便如第二層眼皮般,以保 護雙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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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和尚!你的官,可真是越做越大啦。算來你的手上功夫,有一半兒也是因我 而得,對恩人刀劍相向,怎麼說都不合適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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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裂開血口,露出一嘴尖黃錯落的利牙,以只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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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若是遠走高飛,從此退隱,又或看破紅塵,便在寺中潛心修行,縱然過去滿 手血腥,未始不能善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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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拖刀而行,「藏鋒」的包銅鞘尖划過青磚,不住迸出刺亮火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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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什麼叫報應?便是天網疏漏,偶爾給了你這種人一條活路,你卻放不下作 惡的念頭。無論換過多少身份,永遠掩不去一身惡形,直至惡貫滿盈。你啊,真是無 可救藥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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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忽於兩丈開外停步,怒氣卻如有形有質之物,掀塵貫過,劈哩啪啦打在大紅 袍袖上。老僧放落臂遮的瞬間,袖影下的雙眸掠過一抹青黃異芒,旋即沒於爬蟲般的 灰翳後,再不復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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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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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認出他來的,還有對面高台的媚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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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惡道早已無聲無息占領了蓮覺寺,寺中的骨幹全由白面傷司替代,連顯義都被 拷掠成了痴呆。滿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獨獨漏掉癱病在床的住持法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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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過聶冥途的廬山真面目,手下的鬼卒卻是不識,見住持禪房骯髒污穢,法琛 又病又痴,如動物般被豢養於內,連看守的人也懶得派,頭幾日還記得扔些吃食進房 里,末了忘卻還有個人在法性院,聶冥途樂得自來自去,開始在外頭積極活動。    book18.org

  他真正被囚於法性院娑婆閣的時間,並沒有那麼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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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娑婆閣內刻滿天佛圖字,聶冥途不敢睜眼,成了真正的瞎子。娑婆閣本非建來作 囚牢之用,按理困不住高手,然而聶冥途青狼訣被廢,虛弱已極,飲食又是三天才供 應一回,直餓得人手腳發軟,莫說窗門閉鎖,便是六扇明間大開,他爬也爬不出去。    book18.org

  貯裝食物的瓦盅與收集屎尿的穢桶,都是送到閣內的階梯下,並點起檀香、打開 窗牖,驅除室內因無法梳洗而致的臊臭氣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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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嘗試過打翻穢桶,或於閣中隨地便溺,誘使送飯之人上來,伺機脫身;豈 料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每回耍花樣,來人也不說什麼,靜靜退將出去,索性連收拾都 省下了,然後數天內不聞不問,餓得聶冥途氣息奄奄,迫不得已拿經書果腹。哪裡曉 得這些古籍都是浸過防腐藥料、再放上幾百年的,一入轆轆飢腸,差點把剩下的半條 命送掉,才明白這人簡直是世上最最稱職的獄卒,毋須刑具枷鎖,便能治得他束手就 縛,竟連說話也不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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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花招出盡,無一得逞,於半死半活之間倏忽過了幾年,終於等到一個千載 難逢的機會,趁那人送飯疏忽,起出預藏的磨尖木片制住了他,得以走出這天殺的閣 樓,重見光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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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獄卒」是個頭罩兜帽、雙手籠於袖中的老僧。待適應光線後,聶冥途定睛一 看,嚇得魂飛魄散:老人的鼻樑塌陷,面目浮腫,雙手指節膨大如核桃,肌膚多處潰 爛,模樣已不能用「猙獰」二字形容,無論原本的相貌是俊是丑,如今只能說不似人 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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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這是……」他重覆著囈語般的單音,有一瞬間幾乎想掉頭沖回閣子 里,鎖上所有門窗,遠遠避開此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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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你所見,」老人淡淡說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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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癘人。我儘量不碰觸到你,給你的食水也都是乾凈的,是你自己要來挾持 我,我也沒法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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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癘人」指的是罹患痲瘋之人。痲瘋自古即為絕症,無藥可治,且與病人的爛瘡 潰膿接觸久了,更有傳染之虞。被稱為「癘人」的患者,經常被驅入荒野自生自滅, 甚至有被活活燒死的,以防止惡症蔓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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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選擇回到閣子裡,或者跟我來。」老人說。「如果要殺我的話最好考慮 一下,據說我的血比瘡膿更毒。治療癘人的大夫若能小心避開膿血,也有畢生未曾染 病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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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可從這裡走將出去。」聶冥途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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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如此之大,怎麼會只有這兩個選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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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哪裡?今夕是何夕?」老人問得他啞口無言,悠然道:「囚你於此間之 人,許不許你離開?你在江湖上的仇敵、故舊、部屬乃至道旁偶遇,若教他們知曉聶 冥途武功全失,結果如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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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出了一身冷汗,強笑道:「殺了你,便沒人知道我是誰。喬裝改扮,哪裡 不能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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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點了點頭,忽道:「你既不是你,卻要往哪裡去?做回你時,又有哪一處不 得不去?」聶冥途猛被一問,竟答不上來。老僧淡淡一笑,轉身行吟:「為尋法門入 空門,已慣他山作本山;塵網依依數十載,蛟龍虎豹困井欄!」漸漸走遠,未曾再回 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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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仇家遍地,御下又殘酷無情,嗜血濫殺、反覆無常,所恃不過武功心計而 已。七水塵廢了他的青狼訣,落入仇敵或所謂「正道人士」手裡固然是死,集惡道的 老巢棲亡谷卻更加回不去了。那些好部下的手段可是自己調教出來的,算起舊帳什麼 花樣玩不出?能一死還算是輕鬆的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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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怔立無語,忽覺天地之大,竟沒有容身的地方;猶豫半晌,終於追著老僧 的背影而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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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名渾身瘡疥膿腐、爛肉不停掉落的老僧,正是蓮覺寺的住持法琛長老。他罹患 痲瘋一事,被幾個「顯」字輩的弟子嚴密封鎖,隱於法性院內,對外宣稱中風,謝絕 外客探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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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於法琛院裡住下,法琛雙目全盲,關節腫脹,行動漸趨困難,弟子為防走 漏風聲,連大夫也沒請。幸而法琛頗通醫術,自己開方,乃至針灸放血,都是一手包 辦。聶冥途怕染上癘病,始終保持距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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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吃得極少,每日小沙彌將飯菜放在院外,倒有大半都進了狼首腹中,儘管被 廢功的身體羸弱不堪,總強過囚居娑婆閣時。吃飽了有氣力,腦筋漸漸恢復靈光:將 自己禁於蓮覺寺之人,必也拜託了法琛代為看管,若能從中拷掠出線索,或可解除七 水塵的「梵宇佛圖」禁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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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法琛不是癘人的話,他早這樣做了。聶冥途藏身於此,迫不得已與他同處一 室,不但遠遠避於禪房的另一角,掩住口鼻的帕子更是從沒取下來過,唯恐被痲瘋惡 症感染,變成不人不鬼的模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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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倒是怡然自得,早晚誦經,閒時便與他說話。聶冥途旁敲側擊,欲套出七水 塵或武登庸的線索,可惜一無所獲,佛理倒大把大把的聽了不少,暗笑禿驢無聊,這 些鬼打架腦抽風的玩意,他媽的想渡化誰?日子久了閒得發慌,索性拿聽來的佛理與 他對辯,用來消磨時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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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的佛學造詣不同於尋常東海僧人,聶冥途雖有狡智,奈何腹笥有限,三言兩 語間就被駁得啞口無言,又不能動手打人,一來手無縛雞之力,二來揍得老禿血膿迸 飛,到頭來是誰倒大楣?氣得他七竅生煙,一口惡氣無從發泄,幾欲鼓爆胸膛。    book18.org

  「你若不服,不妨到娑婆閣里翻翻經書,看我說得對不對。」法琛指點他。    book18.org

  聶冥途差點想不顧一切揍他個槓上開花,咬牙忍住,冷笑:「你是負責看管老子 的,該不會不知道老子進不了那幢鬼樓子罷?你個有道高僧,說話忒陰損,不怕將來 佛骨燒出滿缽老鼠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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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微笑道:「我教你閉著眼睛進出娑婆閣的口訣,再給你畫一張各部經藏收藏 分布的詳圖,你拿出來看。這總可以了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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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學得很快,不到半個月的光景,已能出入自由。每回進娑婆閣取佛經,他 總記得多拿幾部出來。除了老樣子追查天佛圖字的線索外,聶冥途還有別樣心思。    book18.org

  蓮覺寺是千年古剎,連娑婆閣這樣的陳跡秘地都有,難保沒藏著幾本武功秘笈。 七水塵毀了他的青狼訣功體,幾度嘗試重練,發現身體竟產生強烈的排斥,怕是七水 塵以內力改變了什麼關竅,再練不得集惡道的陰屬內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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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媽的!既然如此,老子偷你們佛門的武功來練,氣死你個瞎賊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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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瞎子摸象的找法,徒然使聶冥途失望罷了。娑婆閣內本無武典的類別,他找 了幾個月全都是佛經,有一回還摸出一卷半腐古籍,一翻竟是整本的天佛圖字,若非 一陣風來吹了個蛾飛蝶舞,怕聶冥途便要當場了帳,硬生生將頭顱所盛,燉成了一盅 滾燙噴香的鮮湯豆腐腦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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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給他佛門武功的,居然還是法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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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喏,」老人以素絹裹手,遞給他一本手抄經卷。「你想練武,我這兒剛好有一 部。每回你多拿忒多本書出來,我擔心放回去時亂了套,再找費事。我這倆膝蓋已上 不了樓啦,日後取經還得靠你,我看大家都別這麼累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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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望著那部《錄伏薜荔多法》,遲遲沒敢伸手,心頭疑竇叢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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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眼都瞎了,取經當手紙麼?再說你又不懂武藝,哪兒來的秘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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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娑婆閣的羅漢圖與千手觀音像之中藏有這部武功,本寺先人窺破機關,錄了下 來,交代住持傳落。」老人道:「一間佛寺,傳下武功做甚?你若不要,我拿去墊桌 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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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老禿驢。世道可比你想像的要險惡得多,不是光會念幾句 「阿彌陀佛」就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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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心中獰笑,收下那部《錄伏薜荔多法》,耗費十年苦功,終於練成了薜荔 鬼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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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十年之間,他不分晝夜觀察法琛,確定此人身無武功,絕非作偽,冥冥中卻有 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直覺兩人並非初遇,而是在更早之前便已相識,只是痲瘋使 老人的面孔腫脹潰爛,喉音瘖啞,已不復原先模樣。儘管與記憶中不同,那個荒誕卻 日益強烈的想法始終在他心頭盤繞不去,如生魔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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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等了十年,直到有自保的能力才敢開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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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究竟是不是『天觀』七水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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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2-4-18 01:09:20 book18.org

妖刀記(120) book18.org

————————————————————————————————————— 【第百二十折 秋葉幾回,凝愁片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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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惡疾侵蝕殆盡的法琛沒能捱過那一晚。老人悄然離世,而聶冥途並未得到他想 要的答案。他就近火化了遺體,將骨灰散於崖下,避免染上痲瘋,卻選擇繼續留在法 性院裡,接替老人扮演「法琛長老」的角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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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不僅要一個全新的身份,更需要解開謎團的線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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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癘人」的假象提供了絕佳的掩護,聶冥途的容貌、身形畢竟與法琛不同,弟子 們雖一步也不敢踏進法性院,難保將來不會有個什麼萬一。聶冥途想過將他們一一殺 除,又擔心「顯」字輩一旦絕了門戶,蓮覺寺落入他人之手,麻煩更多,直到赤尖山 「十五飛虎」的鮮於霸海前來投奔,才露出一絲曙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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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字輩里的大弟子顯昭,被鮮於霸海那隻裝滿金粒的匣子迷了眼,替這名顯而易 見的亡命匪類剃度授戒,列於住持法琛的門牆。於是被南陵懸榜通緝的「黑虎」鮮於 霸海搖身一變,成為持有朝廷度牒、住持法琛長老座下的弟子顯義,過往斑斑劣跡一 筆勾消,比清水洗過還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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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顯義買到了全新的人生,一干顯字輩弟子仍當他是外人,既不讓見「師父」,更 沒提過法性院裡藏了個癘人。在聶冥途看來,這簡直是上天授與的殺人刀劍,用以驅 虎吞狼,連雙手都不必玷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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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種種間接的手法默示顯義,他的師兄們一個比一個短視愚昧,略施小計便能 剷除……不出五年,顯字輩僧人接連死於急病意外,蓮覺寺遂落入顯義手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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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鮮於霸海對「法琛」的種種凌虐,大概還不及集惡道廚房伙夫的水準,聶冥 途全不當一回事,但法琛這個身分卻從此得到了保障——就連寺中權位最高的顯義也 不知他是冒牌貨,讓幾個過去輪流往法性院送飯的小沙彌永遠閉嘴之後,連痲瘋這檔 事都隨風湮滅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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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非常值得。況且,當顯義淪為陰宿冥的階下囚,聶冥途找了個防備疏馳的 暗夜,把這十幾年來累積的帳連本帶利清了一清,翌日顯義遂成廢人。媚兒一直以為 是麾下的小鬼拷掠失手,反正十五飛虎與孤竹國結有深仇,打死都不可惜,也沒怎麼 追究;殊不知是狼首越俎代庖,算是了結一樁小小的宿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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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見耿照殺氣騰騰,拖刀而來,卻未擺出接敵的態勢,淡淡一笑,逕對台上 的慕容柔叫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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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入佛門,先得皈依三寶;『三寶』也者,乃指佛、法、僧。佛為世尊,法為 凈法,僧則是依諸佛教法,如實修行的出家沙門,此三者常住不滅,又稱為『化相三 寶』。有佛即有法,有法即有僧,有僧便有僧團,四方皆是,東海一如。將軍怎說東 海沒有僧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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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心中微凜:「這匪徒不僅狡猾,亦涉經義,非是東海各寺那些的破戒偽僧 可比,是我太大意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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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大力推行釋教,慕容柔多讀經書,還在定王潛邸時,便經常陪著獨孤容聽高 僧解經說法,莫說武將,便在在文臣之中,也罕有這般佛法造詣。來到東海後,見佛 門風氣糜爛,尤為痛心,若非為了保住財源、不讓央土上下其手,怕連帶兵滅了這班 假和尚的心都有。鎮東將軍對寺院征歛極苛,也算其來有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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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繞來繞去,其實只要一句「東海無佛」便能打發,偏偏慕容柔說不得。東 海佛法不興,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但東海土人未必如此以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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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豪門富戶在寺院裡一擲銀錢鉅萬,買的同樣是神明庇佑,只不過比起央土南 陵,這份寄託的質素劣了不少。但即使夾帶酒色財氣,信仰依舊是信仰,慕容柔不能 帶兵抄光這些窩藏春色、酒肉不忌的名山叢林,甚至不能禁止,只能施加壓力徐徐圖 之,正為「眾怒難犯」四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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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許是本鎮孤陋寡聞,不知長老說的『僧團』何在?都有些什麼名剎?是大跋 難陀寺、優婆離寺,還是鹿野寺?」慕容柔亦是淡淡一笑,隨口念了七八間寺院,抬 眸時寒光迫人,利劍般掃過對面高台,被點到名的住持彷彿人頭落地,一個個垂得不 見臉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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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掌東海古剎,這幫市儈和尚連官都做得,豈能不分輕重?三乘論法今日落幕, 明兒天亮睜眼,東海仍是慕容柔之天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當眾拂他的逆鱗! 據說法琛又老又病,果然傳聞不可輕信,定是他腦子壞了給徒弟關起來,待顯義倒下 才得脫身,誰知一出來便闖下這等大禍,可憐連累舉寺上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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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以無比的權勢孤立了聶冥途,老人卻無絲毫異色,合什道:「凡我東海釋 脈,皆屬僧團。將軍該問的是:何人將代表東海,請將軍保住五萬流民的性命?」    book18.org

  他清楚知道不會有人附和,但也不會有人出言反對。東海和尚較他處更講究明哲 保身,他們不信任慕容,也不仰仗其照拂,只求鎮東將軍府別攪和就好,與那些抓緊 機會往上爬的央土學問僧不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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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法琛長老要賜教麼?」慕容柔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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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覺寺中並無武僧。」聶冥途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合什垂首,一副悲天憫人的 模樣。「可惜老衲亦不通武藝,否則願為五萬流民請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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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本鎮所知,」慕容淡道:「東海寺院皆無武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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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武林中卻有佛脈,足可代表東海僧團與將軍戰。」聶冥途灰眸一瞇,忽然揚 聲:「據老衲所知,水月停軒一脈,亦是佛門正宗!老衲代替山下五萬名央土流民, 懇請許代掌門救他們一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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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未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被拱上檯面。自入蓮覺寺起,她的目光即被瞬息 萬變的形勢所攫,只是代掌門所見比旁人多得多。染紅霞向她報告過風火連環塢的情 形,許緇衣相信師妹必有隱瞞,多半與耿照有關,但並不影響情報的珍貴與可信度。    book18.org

  許緇衣的把握,來自對師妹的瞭解。染紅霞連耿照被離垢控制一事都和盤托出, 那少年在她心裡或許占據了重要的位置,然而事涉蒼生,染紅霞自有權衡,不會把私 情置於公義之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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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留心比斗,當中耿照兩度失神,沒能逃過她的眼睛,「刀控人心」一說似 非空穴來風,許緇衣心裡卻另有盤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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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這字是師父的一塊心病,水月門下容不了一個使刀的。一旦師父出關,師 妹失貞的事勢必瞞不了太久,為此許緇衣傷透腦筋,始終不放棄善了之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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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杜妝憐的脾性,耿照有死無生,誰也救不了;耿照若死,師妹會不會相殉,連 她都不好說,但耿照若與離垢刀有關,那就不同了。替師父梳頭的紀嬤嬤告訴她:師 父這輩子只歡喜過一名男子,那人的刀帶有焰火,就叫「離垢」,師父說是「燒盡世 間一切邪穢」的意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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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來的召喚,打斷了她的思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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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作是師父,她會怎麼做?當機會降臨時,水月一門該如何舉措,才不致虧負俠 名?細密的思考在千嬌百媚的腦袋中豁然開展,外人看來卻不過一瞬,許緇衣理理襟 發,並未耽擱多少時間,從容起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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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老言重了。家師坐關,著我代掌門戶,我見識淺薄,未敢輕言妄行,做此重 大決定。況且依將軍適才所言,並不以為東海有僧團,能代表三乘,這場比斗名不正 言不順,不過徒增傷亡罷了;有無必要,請長老三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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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無比動聽,運起內力遠遠送出,依舊有股附耳呢喃的磁媚,絲毫不覺尖 亢,襯與那玄素細裹、玲瓏浮凸的曼妙身段,縱使面龐端麗如碾玉觀音,仍令人禁不 住浮想聯翩,滿場的嗡嗡低語倏然一靜,除了胸膛鼓動,只余山風習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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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淡淡一笑。任逐桑的麼女送往斷腸湖,成為杜妝憐的關門弟子,據說每年 致贈的束脩數目驚人,關係絕不一般,這許緇衣不倚之同鎮東將軍府作對,足見其識 大體。東海寺院沒有培養武僧的傳統,通曉武藝的僧人昔年不是被鱗族或央土皇權剿 滅,就是如蓮宗八葉般躲了起來;水月停軒不出手,這冒牌的法琛和尚便只能自己上 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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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琛」合什嘆道:「可惜。昔年我與令師有一面之緣,知她俠骨錚錚、心繫萬 民,果然日後挺身抗擊妖刀,救了東海無數百姓。代掌門如此知機,不知令師作何感 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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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微笑不語。慕容柔見法琛微露失望之色,心知大勢已定,正要發話,忽聽 許緇衣道:「但佛家慈悲為懷,今日死了這麼多人,血已流得夠啦。望將軍本著菩薩 心腸,暫且收容流民,則三乘云云,皆不及此生佛萬家之香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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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斂起笑容,淡然道:「朝廷有法,用不著生佛菩薩。」許緇衣螓首細搖, 喟然道:「看來是將軍執意要打,而非法琛長老啦。也罷,水月停軒忝為東海佛脈, 雖力量寡小、微不足道,卻不能眼睜睜看五萬無辜百姓命喪荒野,奉皇后娘娘懿旨, 願與鎮東將軍府代表一較高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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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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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閉目仰頭,背脊陷入椅中,一股莫名倦意忽然湧上,幾乎占據清明。許緇 衣最終還是仗著有央土任家這塊護身符,有恃無恐;要說全出於對流民的同情,以許 緇衣執掌門戶逾十年、行事一貫持重的風評來看,似乎過於牽強,除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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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柔忽地會意,冷峻的嘴角泛起一絲蔑笑。流民一事上,蕭諫紙、邵咸尊均已 表態,但都沒能成功。原來你意在正道七大派呀!庵堂之內青燈古佛,也養出這等雄 心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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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語聲方落,一人已提劍步下高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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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五感遠較常人敏銳,頓覺背門寒凜,宛若一柄神鋒脫鞘貫至,搶先回頭,但 見雙尖交錯,自階上踩落一對彤紅快靴來,修長的小腿裹在束緊的雙層靴靿里,線條 仍長得令人怦然,若非脛部縐起些許布褶,剪影直於赤裸無異,可以想見靴中那雙玉 腿,究竟纖長到何種境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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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郎柳腰款擺,提著紅鞘重劍走過目瞪口呆的少年身畔,逕自前行;半晌發現他 並未跟上,這才停下腳步,伸手往蓮台一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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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衛大人……」染紅霞俏臉凝然,說是英氣勃勃,更有幾分威凜,似抱了必勝 之心,正要開口搦戰;誰知視線一交會,雪靨忽飛紅暈,不禁有些著慌,趕緊別過頭 去,低聲道:「……這邊請。」提劍快步而行,山風揭起鬢邊青絲,連耳根都烘熱起 來,瑩潤小巧的耳垂透著酥紅,宛若櫻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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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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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冥途狡計得逞,朝慕容柔遙遙行禮,識相地讓出了戰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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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等二人走近,便自行步下蓮台,興許是太過得意,行至階台中段忽然絆了一 下,差點一頭栽倒,眾人見他身子倏矮,不由驚呼,所幸並未發生老人沿階滾落的慘 事。聶冥途做戲做全套,挨著石牆休息片刻,才扶壁起身,雙手攏於袖中,佝著身子 緩步離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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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卻沒心思留意這些,他跟在染紅霞之後登台,偶一抬頭,見她渾圓結實的臀 股繃出裙布,由下往上瞧,更顯得一雙長腿又細又直,心猿意馬,趕緊垂首上階,不 敢多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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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意興遄飛、一決五萬人生死運途的比斗,交戰雙方卻格外拘謹,舉手投足 莫不是小媳婦的模樣,若非蓮台位於廣場中央,距三面看台頗有距離,怕連臉紅的窘 態都給瞧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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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畢竟久歷江湖,比斗經驗豐富,自知挑戰的一方,應於下首處擺開車馬、 行禮請戰,快步走到定點,甫一轉身,赫見耿照也悶著頭跟了過來,又羞又窘,跺腳 嗔道:「你……你幹什麼?快回上邊兒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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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喔」的一聲如夢初醒,趕緊掉頭,只差沒夾著尾巴。二人分站兩頭,各舉 刀劍:「請。」兩聲清越龍吟,藏鋒、昆吾雙雙出鞘,才又上前些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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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一見他來,心中便慌,搶先板起紅彤彤的俏臉,低聲斥道:「別……別嘻 皮笑臉!」耿照頗感冤枉,強抑住摸摸面頰嘴角確認一下的衝動,悄聲道:「我、我 沒有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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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也知他沒有,心虛之餘,不免有些歉疚;心念一動,語氣驟緩,柔聲道: 「你的傷口疼不疼?雖是皮肉傷,也不該太過勉強。我……我不會留手的,你千萬要 小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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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這時才稍稍有些真實感,想起置身斗場,面前不僅是寶愛的心上之人,更是 刀劍爭勝的對手,皺眉嘆息:「代掌門……你們何苦要蹚這趟渾水?今日枉死的人, 難道還不夠多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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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羞赧漸褪,心思恢復澄明,正色道:「便是死忒多人,才不能再坐視。耿 郎,慕容柔並不打算出手,非是你的將軍窮凶極惡,草菅人命,而是他將朝廷政爭、 保存實力置於流民之先,結果便是眼前所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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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有他的考量,旁人難以置喙。說白了,今日若無娘娘作主,想救人亦不能 夠;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如不能挽救無辜,豈有面目自居正道,稱一個『俠』字!」    book18.org

  她說著說著,益發堅定起來,不再遲疑,昆吾劍「唰!」舞了個劍花,擺開接敵 的架勢。「耿郎,你知我的心意,未曾變改。但此時此地,你若不棄刀投降,我就得 打敗你,也必盡一切力量打敗你,除此之外,別無他途!你明不明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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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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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默然無語,片刻才長嘆一聲,左臂平伸、豎掌如佛,藏鋒斜架臂上,屈膝微 沉,拉開架勢。「我的功力今非昔比,二掌院切莫大意。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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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面露微笑,卻非小兒女情狀,而是武者會心、以劍相交的通透。至此再不 用言語,昆吾劍向後一掠,靴尖交錯,不丁不八,身子微向前傾,尋常武人貫用的搶 進步法,在她使來益發挺拔,盡顯雙腿修長矯健,既美麗又危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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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認得這式起手。他不知《青楓十三》里「不記青楓幾回落」的名目,見染紅 霞闖風火連環塢時用過,發動之際劍與身合,繞著敵人移轉,猶如落葉一回,黏纏既 精速度又緊,連綿不絕之間,劍尖忽爾尋隙扎落,極是刁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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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之前,耿照見對手擺出速移架勢,當作如是判斷。然而如他所言,「今非昔 比」——少年身形沉落,刀臂微縮,凝氣之間,彤影已飆至身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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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相距丈余,染紅霞雙腿極長,還勝過一般男子身量,這距離於她不過三兩跨 步。她藉疾沖之勢一旋劍臂,由身後甩至跟前,所持若是鞭鐗一類,怕連石柱都能砸 碎;昆吾沉銳兼具,破空聲中帶著撕裂實物般的勁響,令人膽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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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刀勢走圓,下盤未動,整個人竟被抽得平移寸許,薄刃嗡嗡顫震,卸去大股 劍勁。眾人尚不及喝采,紅影已繞至身側,又是「鏗!」一聲金鐵交擊,倏忽旋到另 一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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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對戰的兩人心知肚明,「不記青楓幾回落」的一擊,並沒有表面看來那般強 勁。要比力量大、速度快,《青楓十三》另有其他精妙路數,常人見她一劍風風火火 而來,避之不及,必全力格擋;及至兵刃相交,頓覺勁力一空,不免失去重心,向前 仆跌,女郎又借勢轉向。不及回身之人,這時便要落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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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縱使勉力應付,亦是以己身之侷促,對敵之有餘,擋下一擊後,不但又給 對方藉勢旋繞的裕度,更埋下了「再而衰、三而竭」的痛腳;如此反覆,終敗於昆吾 劍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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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僅以三成勁力格擋,藉藏鋒之柔韌卸去三成劍勁,其餘借來順勢挪移,恰好 卡在旋繞的路徑上。染紅霞本欲繞至背後,這下只到身側,耿照以逸待勞,又攔住了 女郎的第三、第四,乃至其後十數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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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招數用老,全憑蛇腰上的驚人彈力移位,差堪合掌的腰肢又旋又扭,連束 緊的層層纏腰亦不能稍阻,每一擰皆能帶動劍勢,依舊是見縫插針,須臾不放。    book18.org

  看台之上,獨孤天威率先喝采,旁若無人,一邊鼓掌一邊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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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媽的,這腰蛇一般細,倒比活蝦還跳得!若教這妞騎在上頭,還不擰成了麻 花?」見女郎回身一刺,蹬腿凌空,曼妙毫不遜於舞姬,折腰擰臀的力道卻非舞蹈可 比,想像她腿心裡絞扭之甚,差點讓他上了天,趕緊攢著巾帕捂臉拭汗,略略平復喘 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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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兒子獨孤峰看上了染蒼群的寶貝女兒,染紅霞離開流影城後,獨孤峰為她茶飯 不思,頗害心病,鬧著要向鎮北將軍府提親。獨孤天威要是早看到這一幕,沒準兒先 打獨孤峰一頓板子,自認了鎮北將軍作丈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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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采的不通武藝,只有染紅霞自己明白兇險。牽引對手、俟敵自敗的「不記青楓 幾回落」受制,她沒等耿照反擊,一劍抽落,藉勢稍退,回過一口氣來,「雨急青楓 歸夢色」應手而出,颼颼劍雨直撲耿照肩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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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依舊是沉腰坐馬,長刀一絞,一陣錚錝急響,硬將劍式擋下,不只身刀如金 鍾一般,連強悍的防禦也像,使的正是新悟十二式中的守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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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招尚須雕琢,仍有許多粗糙處,然脫胎自狐異門的絕學「天狐刀」,又淬於激 戰之間,被邵咸尊這樣內外兼修、身經百戰的大高手逼著去蕪存菁,先天良質加上後 天機遇,復經生死相搏戰陣汰選,硬生生擋下了精雕細琢的《青楓十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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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式「雨急青楓歸夢色」曾逼得崔灩月回刀,此際卻無法穿透圓弧刀勢。耿照重 心壓得極低,每一刀都能砸開劍點若干,染紅霞被帶得一偏,好不容易穩住,劍式由 極快轉極沉,雙手拖著昆吾近尺的長柄掃至,正是青楓十三最具威力的「江石缺裂青 楓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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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有摧裂江石之威,果然悉數將刀弧彈開,如急轉的陀螺一遇障礙,便即轉向。 「……著!」正欲收勢,豈料耿照又晃回原處,刀弧反向掠出。染紅霞不及提氣,被 逼著以不自然的體勢回劍硬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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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下強弩之末對上借力打力,高下立判,劍勢一觸即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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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郎一個踉蹌,兩條渾圓筆直的玉腿交疊,坐如醉酒貴妃,狼狽卻不失嬌美;百 忙中劍尖遞出,斜指咽喉,一式「白浪青楓滿北樓」去勢飄渺,若對手一意窮追,不 免自行撞上。她於失足之際猶能出劍如浪,心與劍上的修持不可謂不精,鳳台上一聲 雷采:「好!」卻是金吾郎瞧得心曠神怡,顧不得場面,忘情撫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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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甫一追近,心頭忽生感應,刀弧旋出,藏鋒抽擊劍稜,「啪!」借力退回原 處,青楓白浪之劍登時落空。染紅霞掙得片刻喘息,拄劍而起,心頭一片茫然。    book18.org

  耿照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同一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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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苦心創製的「青楓十三」,竟敵不過一式刀招!想起在烈日暴雨下揮出的每一 劍,以及無數寒夜燈前細細思量,染紅霞心底涼透,彷彿這些年耗費的心血不過是笑 話,是自己閉門造車、敝帚自珍,儼然不知井外天寬地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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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風吹過,紅衣女郎唇面皆白,忽地喉頭一搐,一抹殷紅溢出嘴角。「紅……二 掌院!」耿照大驚失色,卻見染紅霞豎起玉掌,阻止他近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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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忽然明白過來,難怪自己會做那樣的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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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裡師父手托香腮,偎著枕頭瞧她。她卻怎麼也使不好青楓劍,明明是熟悉已極 的招式,演來卻不順手,彷彿小時候府里教席讓她練的樂舞,怎麼跳怎麼彆扭……畫 面一轉,又見師姐倚桌輕叩,翻看著繕好的絹冊,搖頭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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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這樣的名兒,將來你會後悔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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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會後悔呢?有什麼好後悔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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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其實……我早就後悔了。能重來一次的話,錄在絹冊里的劍式不該是這樣。 師父當年以硃筆圈起「青楓」二字、其餘一字未改,並非青楓十三劍已臻完備,而是 自封面題記起便已錯了,其後不必再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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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楓不是楓樹,是槭。若非種在夠高夠冷的山巔上,永遠都不會紅,葉黃便即 掉落。」夢裡師父的聲音清脆甜潤,帶著一絲淘氣似的,比印象中更可親。「你的青 楓是不能化出滿山楓紅的,從一開始就錯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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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猛一抬頭,眸中綻出烈芒,耿照心頭「突」的一跳,打消了上前關心的念 頭。女郎拭去唇血,未見頹堂,神色很平很淡,輕聲道:「我知道你關心我,我很歡 喜。為防你大意輕敵,我須說在前頭:接下來我要使的劍法與方才絕不相同,你要留 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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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見她說得鄭重,不敢不當一回事,點了點頭,暗自留上了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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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身子前傾,長劍掠至身後,正是「不記青楓幾回落」的起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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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有什麼不同?」一樣的招式連使兩次,先機已失。耿照正自懷疑,女郎忽然 掠至,暗金色劍芒連削帶刺,同樣藉驚人的腰腿之力出劍,卻無一絲周折,猶如西風 乍起,刮落滿山楓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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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刀弧劃出,依舊是借勢走圓,不料染紅霞去盡花巧,劍出如漫山颯颯,耿照 恐四兩撥不得千鈞,一咬牙立穩腳跟,亦還以潑風快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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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輪對斬,鏗鏗聲不絕於耳,眾人看不清刀來劍往,只覺寒光自兩人衣影臂間綻 出,金鐵交鳴若合符節,絲絲入扣。耿照仗著鼎天劍脈節力之便,硬是多挪出一分氣 力,刀鍔壓著昆吾一推,才得分開;忽聞唰唰數響,胸膛肩膊陣陣颸涼,衣上幾處分 裂,適才一輪競快,自己竟絲毫占不到上風。一樣的劍招起手,染紅霞使來已全然不 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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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霍然起身,連李錦屏都嚇了一跳,卻聽方翠屏道:「紅姐使的,是本門的 劍法麼?怎地……怎地……」沒再說下去。李錦屏武藝平平,瞧不出端倪,卻知驚動 代掌門者絕非泛泛,捏著方翠屏的手安撫似的一笑,搖了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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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對水月劍法的浸淫遠在方翠屏之上,所受震撼更深。《青楓十三》她十分 熟稔,然染紅霞所使,僅起手收式與「不記青楓幾回落」相似,內容迥然不同,招式 明快,招意更一反原式之迂迴,有股說不出的蒼涼蕭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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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就手路而言,新舊兩式並無絕對的高下,但招意猶重於招形,這是得窺劍法堂 奧、晉入上乘境界的徵兆。況且蛻變後的新式,毋寧更適合染紅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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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式固然奇巧,卻不合染紅霞大開大闔的性子。就像初學丹青,總想把技巧都放 入作品之中;待畫技藝成熟,信手揮灑皆成篇章時,始知留白寫意亦是境界,倒嫌工 筆流於匠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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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鑽研《青楓十三》逾八年,走的是精雕細琢的路子,如今一把推倒舊有塊 壘,只能說是自承蹉跎,白費了往日之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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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都能別出機杼,走出一條路來,師妹你……果真是不世出的天才麼?」許 緇衣環抱著沃腴的雙乳,凝視蓮台上的刀劍激戰,心中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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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也被劍招的威力所懾,適才耿照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在這式之前終於失去 優勢,再不是難越半步的雷池。她遲疑片刻,長劍遞出,改使「雨急青楓歸夢色」, 招式、招意與前度相同,劍雨瀟瀟,打碎一塘臥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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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福至心靈,忽然會意:原來,她正在試驗一門脫胎自舊有招數的新劍法!故 須反覆施為,究其短長。他得李寒陽、邵咸尊插手,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刀法,深知 靈光一閃時,最需有心人襄助,更無別話,沉身坐馬、刀弧繞身,仍是窮守如堅城, 欲引出新招的極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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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無暇細品這份體貼,全神貫注,在劍雨悉數被刀弧掃回的當兒,劍招陡然 一變,起手雖與「雨急青楓歸夢色」相同,卻非以快劍決勝,持劍的右手滑至劍柄末 端,旋腰、甩臂一氣呵成,劍長暴增盈尺,一把斬開刀圍,暗金色的劍刃正中耿照左 側太陽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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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碧火神功的感應獨步天下,耿照先於劍尖仰頭,鋒刃只斬開了殘影,銳風掠 過鼻尖,刀背一振,柔勁盪開長劍,唰唰兩刀守緊門戶;起身見染紅霞平舉昆吾,確 是「雨急青楓歸夢色」的收式無誤,卻沒有快劍使罷無以為繼的狼狽,氣度凝然,恢 弘如江上雲開,隨時都能再贊一擊,不由贊道:「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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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是好。」鳳台三層里,蠶娘抿嘴輕笑,不無得意。「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 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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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民平息之後,任逐流率金吾衛士逐層搜索,欲尋裹脅遲大人的刺客——雖然宮 女太監信誓旦旦說是「狐仙」——置於第三層的向日金烏帳自也沒能躲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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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在流影城主面上,金吾郎搜得還算客氣,掀起藕紗不見有人,便算是搜過了。 加上橫疏影的美貌委實太過驚人,任逐流差點把持不住,本欲上前攀談,趁著理智尚 在趕緊收隊走人,適逢蓮台開戰,金吾郎的注意力隨之移轉,刺客什麼的也就不了了 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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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鬆了口氣,可惜沒能安生太久。她不懂武藝,看不出交手時的強弱,只能 依對戰的結果倒推回去:染紅霞號稱水月門下武功第一,自然是高,但耿照既能連敗 李、邵兩大高手,雖說頗有運氣的成分,實力還是有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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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手之初,他的確穩穩壓制女郎的攻勢,符合橫疏影的推斷,豈料染紅霞越戰越 勇,耿照裂衣迸血一路倒退,竟不比戰邵咸尊時來得輕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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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能認為他歷練尚淺,面對在意的姑娘,狠不下 心應付,既恨法琛卑劣,亦惱染紅霞無情,枉費自己苦忍柔腸,甘居嬖妾,一意促成 她與耿郎的好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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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識好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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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看耿郎心中,更著緊誰!二總管動了真怒,艷極無雙的俏臉一扳,提起裙擺便 要下樓。「等一下。」蠶娘抱著枕頭,舒舒服服地由金烏帳的那頭滾至這頭,又厚又 軟的長髮宛若墊在身下的白狐裘,小小的腦袋瓜子冒出藕紗,笑得貓兒也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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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哪兒去呀,丫頭?莫說如廁,這理由粗魯得要死,簡直是踐踏人智。我光從 你下腹曲線,以及身子裡氣味的變化,便能掐准你幾時該去。總之不是現在。」    book18.org

  她這麼一說,橫疏影彷彿全身赤裸,里外給瞧了個通透,竟連羞恥處的氣息都裸 裎示人,連忙捂著平坦的小腹,另一手卻環住胸脯——獵物本能知道獵人箭鏃所指, 即為最危險之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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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沒有。」她臉頰熱烘烘的,慌亂不過瞬息間,定了定神,勉強笑道:    book18.org

  「此間既已無事,我想回城主身邊,以免他派人來尋,反倒不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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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嘻嘻笑道:「嗯,這理由好些,有幾分像是聰明人想出來的。你想站到看台 上,讓耿小子見了你,想起要好好保重自己,拿出實力對戰麼?不准,給我老老實實 待著。染家丫頭的劍法,已到即將突破的緊要關頭,可不能教你壞了事,白費蠶娘的 苦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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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一怔,突然會過意來,忍不住睜大美眸。「她的劍法是……是前輩……」    book18.org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蠶娘拍拍榻畔,橫疏影心知拂逆不了,乖巧坐落。 「我教耿小子是教,教染丫頭也是教,連臭小子都教了,怎教不得又香又美貌的長腿 丫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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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哭笑不得,忽想起一事不對。染紅霞的脾性,她算摸得七七八八,莫說承 魔宗七玄之惠,便教她另學別派的武功都不能夠,蠶娘是如何指點了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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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說罷,」蠶娘趴在她腴滑的大腿上,筍芯似的指尖揉著軟綢裙布,抿嘴一 笑。「少女情懷總是詩。這丫頭愛七言詩的蜿蜒曲折、柔腸百轉,可她自個偏偏是首 五言詩。我不過點醒她罷了,沒怎麼費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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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聽得雲遮霧罩,蠶娘話鋒一轉:「染丫頭那把昆吾劍,是你弄給她的罷? 我瞧過啦,那劍里肯定摻了玄鐵天瑛一類的物事,才得如許堅利。老實同蠶娘說,劍 是誰造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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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天瑛!」橫疏影嚇了一跳。蠶娘看在眼裡,知她亦不明就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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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不論天瑛這種傳說之物,舉凡玄鐵、烏金、珊瑚鐵等珍稀材料,均是以兩、錢 乃至分來計價,須花費大把大把的銀兩,還未必能購得。故山村隱匠打不出神兵,未 必是手藝不及,實是因為負擔不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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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並未供應七叔這些異材,而七叔之作也沒有融入玄鐵烏金的痕跡,一直以 來她心底有個不願深究的天真揣測:七叔的手藝之所以如此優異,蓋因他見過澹臺家 的奇技,影響所及,連半殘村夫都成了出類拔萃的大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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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見過爺……我是說澹臺烈羽,玄犀輕羽閣之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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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到流影城的頭一年,橫疏影走遍了獨孤天威所領,沒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她從 一位集功臣、謀師以及當世大儒於一身的奇人身上學到:要統治百姓,首先就要瞭解 百姓所思所想,知道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不能有一絲粉飾虛假。七叔和他那痴 呆的殭屍朋友,便是她於朱城山左近荒村之偶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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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時見過。」七叔啞聲道:「當時我四處旅行,途中相遇,老閣主不囿於門 戶之見,指點過我幾日,獲益匪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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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安排二人在後山長生園棲身,供給日常用度,照拂生活,多半還是看著這 層因緣。至於後來七叔對她的豐厚回報,則是當初始料未及的部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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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的話彷彿捅穿了一層薄薄的窗紙,使模糊不清的投影現出真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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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叔的昆吾劍與「文武鈞天」邵咸尊的刀器戰得平分秋色,而邵咸尊絕對是應用 合金材料的大宗師,他那已現世的鈞天八劍,至少有一半是在探究各種屬性材質的極 限與可能性。昆吾劍的表現絲毫不遜於藏鋒,只代表一件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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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叔在劍里用了某種異質,但非是玄鐵、烏金,或自深海采出的千年珊瑚鐵,長 生園供不起這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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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疏影失去父母時,小到還不足以傳承玄犀輕羽閣的「天瑛」之秘,而澹臺匡明 之所以不甚積極,在於天瑛「沒了」——橫疏影記得父親曾對她如是說。被迫離開朱 城山的澹臺一族,似是毀掉了帶不走的天瑛秘密,避免留給迫害一族的仇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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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蠶娘不置可否,只笑笑說「哎呀,那改天得好好拜訪一下七叔啦」,又將注意力 轉回蓮台,唯恐錯過了兩件得意作品的成果驗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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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越打越快,像是突然打開了什麼關竅,自創的「青楓十三」劍法在激戰中 被裁短、精鍊、濃縮,有些甚至揚棄了原本的繁複精巧,隨手一劍,意境卻矗然立於 劍上,威力益形強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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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迷惘漸去,盡舍青楓十三不用,全以夢中悟出的、仍有許多枝蔓雜蕪的新招攻 敵,砍得耿照頻頻倒退,過去束縛她的七言招名彷彿隨著磕出的熾亮火花消逝——那 些好聽的詩句,從來就不是少女染紅霞的心頭好,就像精雕細琢的招式,最終只帶她 進了死胡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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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戰至酣處,發飛衣揚,金劍紅裳裹著曼妙修長的胴體,竟無一霎是靜止不 動的。「不記青楓幾回落」四度起手,她突然想不起名目何來,總之非是平素所愛, 劍意之至,心頭迸出字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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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招,『蕭蕭楓葉飛』!」蕭颯之勢無孔不入,直透刀弧,耿照胸口血飛,踉 蹌倒退,圈臂幾個迴旋,絞得昆吾劍鏗鏘亂響、火星四濺,猛將長劍盪開,贊道:    book18.org

  「好一式『蕭蕭楓葉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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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回神,發覺耿照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式,喂招再明顯不過,俏臉飛紅,又羞 又窘,咬牙道:「耍什麼嘴皮?不許讓我!」一式「青楓無樹不猿啼」上手,劍至中 途招意變改,成了「褭猿楓子落」,樹間猿鳴化為攀枝猿跳,昆吾劍一下是楓一下是 猿,紅衣女郎既似猿影又像楓飄,極靜極動交錯翻轉,卻無一絲遲滯。耿照左臂右腿 接連中劍,若非拼著兩敗俱傷,及時將她迫退,下一劍便要刺中胸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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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許讓我!」染紅霞脹紅粉臉,猱身復來,「青楓浦上不勝愁」轉為「楓浦蟬 隨岸」,細碎的唧唧蟬鳴匯成奔雷,斬得耿照刀勢散亂,百忙中不忘辯解:「我沒讓 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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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對招式的浸淫遠不如染紅霞,同樣是陣上新悟,畢竟精粗有別,心知十二式刀 法再多加磨礪,決計不致如此彆屈,此際卻難有勝算,忙運起鼎天劍脈之力,仗著藏 鋒百鍊不壞,也不管什麼招式拆解,欲一擊磕飛長劍,打的正是「一力降十會」的主 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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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臨敵經驗較他豐富,豈能不察?須知水月停軒的二掌院,天生便有不遜男 子的膂力,看穿企圖的剎那間,不免又氣又好笑,益發激起好勝之心:「教你這般無 賴!」不閃不避,剛猛沉重的昆吾劍呼嘯而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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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刃交擊的結果卻大出她的意料。一股巨力幾乎將她掀翻過去,鼎天劍脈具有以 極少內力推動大招的特質,一旦倍力加催,爆發力驚人,雖未能長久,卻足以毀鍾破 壁,堪比雷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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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被轟退一丈余,背脊撞上台緣的石蓮瓣方止,雙手痠軟,幾乎握不住劍。 耿照唯恐久戰不利誤傷佳人,不容稍停,點足撲上前去,欲趁染紅霞脫力,提早結束 這場比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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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了!」鳳台之上,橫疏影掩口輕呼,面上露出喜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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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未必。」蠶娘得意極了。「你以為我只教了這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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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以刀鍔橫擊劍格,雄渾的劍脈真氣迸出,竟未能將昆吾劍磕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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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苦苦支撐,指間逸出淡淡的蒼色輝芒,如握冰瑩霜雪;劍身劇顫,卻非是 遭受壓制,而是一股異種真氣貫穿其中,堪與鼎天劍脈分庭抗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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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鋒刀被一點一點推了回去,紅衫女郎由趺坐、高跪姿,終至支膝站起,一聲清 叱青芒迸散,猛將少年震開,碎燐般的冰色光點仍不住自指掌竄起消散,猶如縷縷霜 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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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照固然詫異,最驚恐的卻是染紅霞本人。使出與《青楓十三》全然乖離的「十 三楓字劍」也就罷了,這詭譎的異種真氣是怎麼回事?自己是什麼時候,練了這等外 道功夫?她低頭望著十指纖長、掌心酥紅的白皙玉手,多希望這只是場惡夢,醒來後 一笑置之,可惜掌間殘留的淡淡暈華粉碎了這份痴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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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緇衣的臉色難看已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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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法走上異路,還能說是「心緒佻脫」、「其志不專」;身負旁門左道的異種內 功,可不是一句「離經叛道」便能交代過去,這是背叛宗門、欺師滅祖的大罪,黑白 兩道都不能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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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當初便不該放任她與七玄外道結交。我若嚴加看管,何至如斯!)    book18.org

  染紅霞正沒區處,抬頭往人群中搜尋師姐身影,見許緇衣嚴霜滿面,眼神疾厲, 毋須言語,鋪天蓋地而來的質疑、斥責、猜忌……幾乎將她壓垮。染紅霞無法自辯, 神色淒惶,茫茫然不知所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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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掌院……」耿照正要上前,喀喇一響,蓮台上的青石磚突然「動」了起來, 猶如浮石。足底乃勁力之所聚,耿、染二人站立不穩,一身武功難以施展,耿照以藏 鋒拄地,試圖穩住,才發現刀尖搠入處似齒牙擦擠、上下浮動,靈光一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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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蓮台……蓮台要塌了!」猿臂暴長,大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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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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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紅霞警醒過來,應變極快,反手扣住,昆吾劍往身畔一標,「匡!」插進蓮瓣 底部,叫道:「過來……我們從這兒跳下去!快!」突然間,不遠處的一瓣石蓮轟然 坍倒,高、厚皆逾一丈的實心花崗岩塊從同高的底座傾下,不啻數十枚礟石齊落,巨 響過後,黃泥柱沖天而起,瞬間疊至兩丈余,轟碎的青磚四向飛濺,甚至砸穿看台底 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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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耿、染二人離得最近,耳膜幾被震破,四面掀塵如浪涌,漫過蓮台,目不能視耳 不能聽,兩人身子緊挨著,而第二下、第三下轟響又接連而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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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蓮台九瓣都這麼轟碎在場上的話,方圓十丈內的地面只能用「劍戟突出」四字形 容,落地怕連足脛都要挫斷,哪能施展輕功逃開?耿照摟緊了染紅霞,吼道:「不能 跳!下去是死路一條!」卻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見。劇震剝奪了武功及一切應變的能 力,然而災難卻不僅僅是這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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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頭頂的石瓣一陣晃搖,投下的烏影忽然變大、壓迫遽增……耿照突然省悟: 這塊花崗巨岩非是向外倒,而是向著裡邊,正朝他倆壓來!忙挽著染紅霞掙紮起身, 赫然發現周圍相連的數塊蓮瓣不約而同向內傾倒,如花苞合攏,轉眼遮去半邊天光, 竟是無處可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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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廿四卷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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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完整的圓——論H、表現手法及其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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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會有讀者抱怨,已經連續三卷沒有期待的愛情動作戲場面了,對於這點我真 的相當抱歉。但三乘論法是連續的過程,硬塞床戲進去的話,恐怕會相當不倫不類。 大家可以放心的是:廿五卷不但有床戲,而且份量絕對會讓大家滿意,敬請期待。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情節的完整性。 book18.org

  廿四卷依舊是資訊量非常大的一卷,我用了兩種手法,來凸顯蓮台第二決這場戰 斗的意義:其一是現實與回憶交錯的方式,這個在《妖刀記》里比較常見;其二則是 切換視點的「頂真」手法,敘事觀點若從A角色切入,在末尾時會帶入B角色的相關 訊息,然後下一段就是B角色的視點,接著帶到後續相關的C角…… book18.org

  這個靈感,是來自一九九四年的馬其頓電影「暴雨將至」(Before The Rain), book18.org

導演米丘.曼切維斯基(Milcho Manchevski)更憑藉本片,得到了該年的威尼斯金獅 book18.org

獎。「暴雨將至」由三個片段組成,一開場其實就是第三段的結局,整部電影的敘事 手法呈現一個完整的圓,非常巧妙。 book18.org

  在本卷里,我擷取的是這種「圓」的概念,就像有多台攝影機跟著不同的角色、 各自拍下其所見,最後再剪輯起來;在甲段中,可能A角色聽到了一聲驚叫,讀者再 跟乙段中實際發出驚叫的B角色相對照,就會產生微妙的時間差。這種「此起彼落」 的感覺,是我對於詮釋這段數千人的大場面的理解,也希望大家能看得過癮。 book18.org

  除了蓮台二、三決外,本卷重點著墨的還是人。 book18.org

  邵咸尊的回憶里,還原了當年青鋒照在妖刀亂世前的景況,對於「是誰在針對青 鋒照」、甚至整個妖刀陰謀的梗概與運作方式,都提供了微縮模型般的對照。讀者在 思考、困惑於這份既視感之餘,我想將會發掘出更多東西來。 book18.org

  我一向不喜歡漂白歹角,一個做了很多壞事、甚至手上正做著壞事的人,不能因 為有悲慘的過去就得到諒解。在現實生活里,即使改過向善了,很多人仍舊得背負過 往的十字架,為他做過的事情持續付出代價。 book18.org

  因為做好的、正確的事情,本來就不是為了求得原諒。「翻然悔悟」所指的,應 該是對於何謂「正確的事」的醒悟,而非買一張漂白歸零的贖罪券而已。 book18.org

  為此之故,我喜歡探究反派在走上反派道路的前後,內心世界的變化。世界上是 的確有一種人,做壞事只為了喜歡看人受苦而已,這點無法否認;但有更多所謂「壞 人」,他們心中(曾經)也有在乎的人、想守護的東西,甚至最後因此墜入黑暗,萬 劫不復。而有的時候,惡根最初不過是最最平常的人性本能,譬如嫉妒,譬如自卑, 譬如渴望被關注。 book18.org

  如果讀完廿四,大家能和我一樣,為這樣的人稍作感嘆的話,我的嘗試就算是成 功了。倘若因此成為邵咸尊的粉絲、高呼「我的家主哪有這麼傲嬌」,則算是超級大 成功……(被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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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二年農曆元月初七於高雄

版主:小臉貓於2014_06_20 16:28:50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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