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卷卅三 龍皇祭殿 book18.org
發表於 2014-4-15 00:31:24 book18.org
妖刀記(161) book18.org
————————————————————————————————————— 【第百六一折 行述俱空,使兩虎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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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道中比蚳狩雲想像的要陰涼,這異樣的涼意,也可能是來自無比光滑、宛若熱 刀切牛油般齊整的壁面與地板。行走之間,她忍不住伸手,以指尖輕觸著秘道牆面, 若非細滑間微帶粗礫的手感,蚳狩雲幾以為自己走在一截巨大的銅管里,而非自山腹 鑿出的岩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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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石窟已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古老裝置,然而相較此間,那可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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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山腹深處的秘道,以極其平緩的坡度向上,走起來並不累人。蚳狩雲毫不懼 怕秘道里藏有什麼機關——若打開山門的關竅果如她所料,乃是懸於鬼先生腰際的那 柄烏鞘闊劍,龍皇祭殿即非遭人硬闖,而是以鎖鑰開啟,縱有防備不速之客的陷阱, 豈能作用於持鑰人身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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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似無防備,隨意將手擱在柄鍔間,跨著兵刃的模樣一如既往輕佻,蚳狩雲 乃七玄有數的大長老,非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不會天真到相信他這般自居梟雄之人, 竟會如此大意輕忽,即非試探,鬼先生定也做了萬全的準備,才敢解她周身封禁,不 帶心腹從人,孤身同入險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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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便一顆心都在鬼先生腰際的鋒器上,蚳狩雲仍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並未 漏了一縷若有似無的微弱聲息,以偌大定力,抑住停步回頭的衝動,始終不緊不慢跟 著,如行於冷鑪谷的庭閣間,從容自若,並未折了主人家的氣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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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金色的璀璨壁燈終至盡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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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停在一座高約九尺、寬約三人的長方門洞前;僅稍慢些個,蚳狩雲的目光 越過黑袍青年頎長的身形,見秘道盡頭竟是個深陷的半圓形廣場,穹頂挑高,抬頭亦 不見得極廓;瞇眼片刻,依稀辨出圓凹的邊弧,才明白這廣場的穹頂不但鑿成凹陷的 圓球狀,且打磨光滑,半圓的弧面近乎完美,極目四眺,居然沒一條鐵騎突出的硬直 線條,彷彿無有邊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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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畢竟有其笥容,其中造物亦不能無窮無盡,凝目半晌,終究還是辨得出圓穹 的極限,由最高處下至廣場底部,目測超過十丈,廣場底面的縱深也差不多是這個數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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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穹是硬生生鑿空山腹,打磨而出,一層層岩脈紋理被保留下來,其間似雜著雲 母石英一類,被秘道透出的橙光一映,深黝的穹頂中閃著晶亮碎芒,宛若銀河旋繞, 群星欲墜,說不出的壯闊美麗,又帶著難以言喻的神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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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秘道出口往外瞧,數段梯田般的望台次第而下,當中以陡峭的石階相連,下至 廣場底部,如降深谷,營造出巍峨險峻之感,益發顯出地底廣場的迫人氣勢。鬼先生 回頭一笑,露出白皙的牙齒,做了個「請」的手勢,饒富興致似的,逕自步下石階; 蚳狩雲猶豫不過一霎,好奇心終究蓋過了戒慎,也跟著拾級而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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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似的望台頗為陡峭,石階卻比目測更平穩好走,無論何者修築,必不是什麼 妖魔鬼怪,步幅與每階的斷差相對照,這石階確確實實是修給人走的,千百年前循此 階走入廣場中央之人,身形腿長必與鬼先生、蚳狩雲相差無幾,也同她倆一樣走得輕 松舒適,毫無負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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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倆每下數階,左右兩側的腳下便各亮起一盞青焰燈,同秘道里的水精壁燈相類 ,不見燭火焰芯,亦無燃脂煙焦的氣息,甚至並不覺灼熱。蚳狩雲知道有幾種物事仍 發出這般冷光,如夜明珠、海磷石、照夜犀角等,無一不是索價鉅萬,決計不能奢侈 到幾十盞乃至幾百盞的充作照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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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機關涉獵有限,沒把握看出門道,毋須於末節上浪費心神,並不為珍寶所迷 ,從容而下。兩人踏上廣場地面的剎那間,身後四級望台同時亮起淡藍色的琉璃光, 雖非亮如白晝,卻能清楚望見廣場各處,顯然連照明的強弱、角度皆是悉心設計,毫 不馬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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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雙目放光,霍地振袍回身,雙手平舉,如向老婦人展示這等山中奇境一般 ,眉飛色舞道:「長老!這便是我等先祖所遺,你瞧這片雄奇瑰麗!當世有誰人能造 ?便要打造一處相同的,卻要耗去多少金銀?而此間,居然是自千年前留存至今!建 築殘跡已是如此,況乎武功智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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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慣見風浪,一時卻也無語,想像千年前望台之上,立滿無數鱗族高手,宰 制東洲意氣昂揚,而廣場底面的建物頂端,龍皇睥睨眾人,一呼百諾,旗令皆由此而 出,所向無不俯首……不覺心沸,環顧四周,才發現望台之上,豎著一個個拱型門柱 ,一拱連著一拱,似欄杆又非欄杆,材質像以白玉雕成,卻染著淡淡的藕脂色,彷彿 從望台上「長」出來似的,上下渾成一體,看不出相連的接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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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半圓廣場的底面,矗著一座三級寶塔似的奇妙建築物,背部緊貼山壁,一如望 台這廂,亦是自山石中鑿出。方塔的頂部,還比周圍環繞的弧型望台更高,卻僅分作 三層,各層顯得氣象萬千,格外宏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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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層之上,分列著七座方正的罈子,既像刀座又似祭台,色澤較周圍諸物瑩白 ,似是名貴的漢白玉;第二層上頭則是三座更大的白玉方壇,似放置更加貴重之物, 而最狹的頂層卻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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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領著她越過廣場,走上方塔第一層。蚳狩雲見那三尺立方、漢白玉雕成的 方壇上,刻著奇妙的文字,不由一凜:「……是天佛圖字!」卻見鬼先生回頭笑道: 「這上頭鐫的天佛圖字,長老識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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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心想:「他也認得天佛圖字。」料想以他究古之精深,通曉圖字亦非難事 ,況且此間謎雲重重,諸多未可知處,非靠一人一時能夠解破,彼此欺瞞毫無意義, 凝眸片刻,蹙眉道:「圖字難解,在於字外生義,層層相因,與現行東洲文書不同。 我所判讀引伸的,未必是圖字本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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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長老識得。」鬼先生聳肩笑道:「無妨,長老請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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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點了點頭,從容道:「我見此行所書,應是『鐵衛在此解兵』之意。鐵衛 也者,指的是戰功彪炳、效忠君王的戰士表率,並不輕易稱呼,以彰其節,所指必有 深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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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笑道:「那我們瞧的意思也差不多啦。我本讀作『鐵衛不得逾此』。」 book18.org
蚳狩雲一凜,再看幾眼,果然那個寓有兵器之意的字符,也能當作禁制解,而解 作「衛士」的字符之後,卻接著象徵神聖意涵的修飾符號,可以當作是捍衛之意被放 大到極致,以描述最頂尖的、已無法再行超越的捍衛者,故譯作「鐵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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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用法常見於古籍頌文,凡歌詠能爭慣戰的武臣勛貴,多以此字符呼之。 book18.org
天佛圖字通行的年代,文字被當成某種藝術形式,猶如詩歌,單純傳達意涵,古 紀時代似有別法,故傳世律令規章極少,連史書都是繁複精微,宛若琴曲所用的減字 譜。這也是天佛圖字失傳的原因之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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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之世,研究天佛圖字最有名的,當屬央土大乘的學問僧。天羅香由薄雁君一 代開始重視訓詁,求教於央土大乘名僧,經三代鑽研,尚不敢說精通,所知不過皮毛 而已。況且央土鑽研此道者,不脫天佛教團之範疇,研讀佛書尚稱勉強,用於七玄古 籍,仍有大片空白待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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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參照雙方之說,忽覺鬼先生的譯法要比自己靈動,她是將字義譯出後再行 串連,難免失之於呆板,鬼先生的說法卻明顯跳躍許多,不拘泥於字符之意,這是相 當老練而大膽的做法,心頭微凜:「莫非……狐異門的基地,一直都藏在央土麼?」 為免教他看出端倪,淡淡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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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各花入各眼』,門主之說,亦是一解。」言下頗有不服之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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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極力掩飾得意,反倒大方起來,負手怡然道:「長老說得也有道理。若作 『解兵』之意,這壇上劍孔便說得通啦。」蚳狩雲順著他的指尖望去,果然方方正正 的祭壇中央,斜開著一道三寸來長的狹孔,七座均是如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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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欲順口問「不知此間插得什麼兵器」,引他吐露更多,驀地想起七玄大會請 柬上所書,忽然明白鬼先生相中這裡的原因,渾身一震,不禁脫口道:「……妖刀!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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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確的說法,是『道宗聖器』。」鬼先生笑著糾正她,眸中卻無笑意。「世人 懼怕鱗族,故以『妖』字污之,便如『天元道宗』變成『藪源魔宗』一般。我等七玄 中人,豈能自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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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隱隱察覺,他讓七玄代表收集妖刀,攜入龍皇祭殿集會,絕非只是好大喜 功,七玄、妖刀以及祭殿之間,必有著綿密的牽連,甚至藏有絕大的秘密,足以震動 武林——而這個,正是鬼先生恃以說服眾人的關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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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龍皇最忠心的鐵衛,也只能到得這裡。長老覺得,能更上層樓者,又是 什麼身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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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上方塔第二層,那三座更大更華麗的祭壇中央,非如底下七座般鑿有狹長刃口 ,而是尺余見方的凹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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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槽上本覆有白玉雕成的方蓋,而今只余正中央那座的玉蓋還牢牢嵌在祭檯面上 ,左右的玉蓋一掀翻在地,散落一地零星支架,似乎玉蓋升起之時,四角是有支架支 撐的,然而此際已然辨不出推升玉蓋的構造;右側那隻甚至摔得粉碎,可想見開蓋取 物時的倉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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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首祭壇的方槽中空空如也,只見內壁打磨光滑,雖歷千年光陰,白玉仍瑩潤有 光,質地絕佳,放眼現今東洲,要找一塊這般巨碩、通體無瑕的原石,直是痴人說夢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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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罈子的方孔里,遺下了數十片大小不一的矩形方塊,表面圓鼓、內側微微凹 陷,帶有微妙的弧度;這堆方塊似都以黃金鑄造,其中不知摻了什麼合金,沉甸甸的 份量確是黃金無誤,但質地之堅,以及鏡磨般的光滑,宛若精鋼鑄就,已遠遠超過兩 人對金質的理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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矩形金塊微凸的表面光可鑑人,更無一絲紋理,遑論文字圖形。鬼先生掂了塊在 掌里,饒富興致地端詳,隨手擱在玉台邊上,再往孔中撈出一塊,對光看了半天又放 落;一連幾度,祭台邊上散置了七八塊形狀、大小同中有異的矩形金塊,笑顧蚳狩雲 :「我本以為這是印刷用的活字之類,不想光溜溜地連一筆撇捺也無,也不知是什麼 用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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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看了幾眼,伸手將台上的金塊挪動位置,淡然道:「我以為這應是某種貯 具的碎塊,若能拼成六大片的話,便是一隻方盒。」鬼先生低頭瞧去,果然經她挪動 次序後,有幾塊矩金的邊緣形狀對嵌密合,或可拼成完整的一片,擊掌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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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我請長老同探祭殿,果真是做對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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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露骨的恭維,蚳狩雲全沒當真。以鬼先生刻意排亂的次序,她料他早已看出 矩片間的形狀關連,偽作不知也許是試探,更可能是他說謊慣了,本能對旁人掩飾內 心的想法,想也沒想便編出了一套謊話。不讓他發現自己已看破這點,才是蚳狩雲應 勢出手的目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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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這些矩形金塊組成的怪異方盒中,原本貯著什麼樣的物事?這三座祭壇 的位階,比下層安置七柄聖器的玉台更高,顯然被允許登上此間之人,身份地位是在 「鐵衛」之上的……這又都是何等樣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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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壇中那座玉蓋完好如初的,或能提供完美的解答。蚳狩雲凝眸望去,見壇前亦 鐫有兩行天佛圖字,說是標示,更像華麗的妝點,字體大小不一,龍飛鳳舞、包圍環 繞,為雪白瑩潤、無論線條平面皆完美無瑕的白玉壇增添風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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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祭釋吾祖之軀於其上。』」鬼先生搖頭晃腦,吟哦完畢,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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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以為,我這兩句翻得還妥適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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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認得代表「司祭」的字符,這個圖字在所有古紀典籍中出現頻繁,可以說 是最容易辨認的一枚。圖字的周圍,同樣繞有象徵神聖意涵的波鱗狀符號,代表非是 尋常祭者,而是世間至高;鬼先生所持「司祭」之說,她是頭一回聽到,但意思通達 ,並無歧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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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什麼物事放在祭壇上」的字符也很容易瞭解,以天佛圖字來說,這算是相當 簡單的字符組合。問題出在「吾祖之軀」那一大段,乃是極其繁複瑰麗的龍形花紋, 所占面積也大得不成比例,若非熟知圖字之人,肯定以為是圖案而非文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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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龍紋在央土教團被稱為「禁花」或「邪刻」,既不翻譯也禁止學問僧鑽研考 究,所有古蹟里出現的「禁花」,全都被徹底磨平;若不能將之去除,則鐫有禁花的 載體即被視為瀆佛的至邪之物,寧可破壞,亦不容留存於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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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雁君從央土請來教授圖字的學問僧,也只說了這項禁忌,非是藏私不授,而是 連僧人也不認得。天羅香收藏的古籍中,亦極罕出現龍形紋,料想這類圖字乃皇室專 用,未經允可,等閒不得書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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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仔細端詳了圖字團塊中央的那條盤身大龍,跟印象中的龍似有不同,蟒身 巨爪、形體氤氳,還有著人臉般的首級……鬼先生說這是「吾祖之軀」,不知有何根 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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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門中長輩曾說,這枚圖字便在古紀時代,也只龍皇玄鱗用得,就像皇帝的玉 璽,代表『龍皇應燭遺世之物』。象徵應燭的有另一枚圖字,人人可用,無有禁忌, 在祭禱頌文中倒是經常出現,長老應識。」說著手沾塵土,在玉台上畫了個像是一團 雲霧、當中探出一顆人頭,頸下隱約是蛇身的圖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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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圖形蚳狩雲並未見過,然而寥寥數筆,卻盡得雲氣靈動之感,兼有天佛圖字的 古拙風格,可見鬼先生不僅頗擅丹青,亦有過目不忘的觀察能力,若這是他隨口瞎編 出來的,只能說他在文史藝術上的造詣太高,縱使受騙,也忍不住要替他鼓掌叫好。 book18.org
「玄鱗與天佛的龍佛之約,不知長老清楚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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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哄丫頭們入睡時,總也給她們說過的。」蚳狩雲淡淡說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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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豈不明其中貶意?微微一笑,正色道:「天佛將應燭所遺之真龍殘軀,煉 成了一種喚作『化驪珠』的神異寶物,珠中蘊有龍之一切本然,吞下此珠,可獲得真 龍的神通大力,復得重返幽窮九淵的龍身。惟玄鱗以奪舍大法存活太久,龍血淡薄, 承受不住化驪的神通力,故天佛取了玄鱗一臂,約定為他找到人身吞珠化龍之法,龍 皇遂允天佛於東洲傳播教義,廣收徒眾……長老給孩子們說的,可是這般故事?」 book18.org
蚳狩雲不知他提此神怪妄說,意欲何為,面上卻不動聲色,微笑道:「說故事總 要添油加醋的,每回都有不同。大抵若是,細節我倒記不清啦。」暗示他不必在俚俗 傳謬上繞圈子,爽快說出意圖方是上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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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不慌不忙,娓娓續道:「這故事之中有幾個錯處,長老不明所以,才看不 出眼前布置的奧秘。首先,從龍皇應燭的殘軀淬鍊而得的,不是一枚化驪珠,而是三 枚。為防在天佛心法出世前,驪珠發生什麼閃失,古籍中說玄鱗將三枚寶珠貯於金盒 ,交與接天之塔的三名司祭照管,司祭的性命與驪珠相連,珠失人亡,珠在則可賦予 她們運使驪珠之力的偌大權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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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陡地會意,失聲驚道:「這三枚方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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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鬼先生怡然笑道:「便是安置貯珠金盒處。當七名鐵衛將聖器插入底 層祭壇,便能開啟儀式,三名司祭再將與生命相連的驪珠取出……」他指著空蕩的最 頂層。「玄鱗便催動天佛心法,吞納驪珠神通,脫凡胎而成就真龍之身,完成返還幽 窮九淵的最後一步。這周圍環繞的半圓望台,乃供鱗族權貴送行之用,而中央巨大的 廣場,恰恰便是為了容納化成龍形的玄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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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瞠目結舌,短暫地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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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他時他處、由他人口中聽聞,她怕連輕蔑嗤笑的時間都不肯浪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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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對如此鬼斧神工、絕非人力所能辟造的玄奧地宮,不知怎的,所有的質 疑彷彿都失去了力量。倘若山腹中能憑空鑿出這樣一處殿宇,何以龍屍不能淬出驪珠 、凡人不能吞珠化龍?茫然片刻,慣見風浪的老婦人忽然省起,以妄說反駁妄說,或 能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俟其自破,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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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說法不對。傳說至天佛滅度,都不曾交出心法,那麼又是誰修造祭殿,意 欲化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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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所說,則又是另一個錯處。」鬼先生斂起笑容,肅然道:「玄鱗為何沒有 化龍,又或其實他早已化龍而去,這點我的確無法肯定。我門中秘閣所藏,以及多年 自各處蒐羅而來的珍貴古籍里,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彷彿有人刻意抹煞了玄鱗最後 的形跡,令其從史書內徹底消失似的。但這般異舉,本身便富有意義,恐怕是施暗手 之人始料未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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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關於化驪珠、龍皇祭殿,乃至天佛心法等,卻非我道聽途說,妄加推斷而得 。我今日能找到這兒來,倚仗的是第一手的情報;而祭殿確實存在,甚至祭壇上留有 安置驪珠的方孔貯具,更證明先父之死,並不冤枉,乃懷璧之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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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說,胤丹書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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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希望先父所知公諸於世,有人則不計代價,非要刨出此一機密不可,雖 然動機不同,但先父除死以外,似乎也沒別的路可走。害死他的不是別樁,正是他所 掌握的天佛心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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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只覺腦中轟然一響,太過驚愕的結果,思路反而意外地冷靜下來,漸漸理 出頭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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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妖刀之亂即將告一段落,胤丹書夫婦做為正邪雙方的橋樑,說服七玄七派捐 棄成見,共抗邪物,立下的功勞絲毫不遜於挺身滅魔的六合名劍,在這場淒絕的聖戰 當中,狐異門更以前仆後繼的壯烈犧牲,贏得東海武林的敬重,以致七大門派反臉時 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更無餘力以一敵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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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做為教門首腦,立時做出退保冷鑪谷的決定,避免天羅香遭受牽連,對後 來發生的事所知有限,多半來自江湖中口耳相傳。據說胤丹書於摩天嶺自盡,以他的 武功,縱不能殺盡追兵,突圍自保恐難有數合之敵;乍聞死訊時,蚳狩雲頭一個反應 便是錯愕不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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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丹書是迂了點,可一點也不蠢,遑論他那精得鬼似的漂亮老婆。要逼得他橫刀 自刎,全然不考慮七大派二度背信的可能性,用以「換取狐異門上下平安」,莫說是 誆騙狐異門之主,怕連三歲孩兒也不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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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胤鏗這麼一說,原本毫無道理的線頭,似乎就能串連起來:胤丹書明白自己必 須死,否則這一切將不會結束。無論是向力主守密的一方表態,抑或決計不讓刨根究 柢之徒得逞,死是他唯一的選擇;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讓兩方同時罷手。世人皆以為 狐異門遭遇奇慘,說不定這已是最好的結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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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胤丹書捨得一命,還不知要生出何等風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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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真有天佛心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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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一動,蚳狩雲暗提真力,全神防備。她年老體衰,無法與他正面硬敵;被軟 禁數日,經脈禁制初解,尚不能發揮十成功力;他雖自稱「初探祭殿」,然此獠多詐 ,言不由衷,難保不會預先在此地埋伏機關,自己可說地利盡失。更別提他安插在暗 處的伏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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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謹慎地分析形勢,無一絲樂觀自欺,心知一旦動手,她只有一著之先,須 以最後的壓箱絕技攻其無備,一擊殺之,否則便只一條死路;做好準備,冷冷開口道 :「此事若傳出江湖,休說黑白兩道,單是七玄大會之上,你親自邀來的那些個豺狼 虎豹,便能硬生生將你撕成了碎片……你與老身說這些,意欲何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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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聞言一怔,居然「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搖頭笑道:「你瞧,這就是說話 高來高去的結果,竟教長老誤以為我有歹意。傳入江湖怎的?要是人人家裡都有枚化 驪珠,那我的確該煩惱一下,現下哪個有珠子的?我便將心法雕版付梓,廣發武林, 還不是一疊廢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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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被他一頓搶白,忽覺有些道理。鬼先生屈指輕叩那塊完好的玉蓋,抬眸道 :「就算這底下真有一枚,長老知道怎麼開啟麼?我就不知道。獨個鑽研,說不定要 花幾個月甚至幾年光陰,大伙兒一塊參詳,能不能開得快些?這就是我現在的盤算。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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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本正經道:「長老一直想打探我『門中長輩』之事,咱們就說白了罷?省得 再猜來猜去。我娘並不支持我現下做的事,只是沒反對罷了,而我對專心報仇興趣有 限。我想做七玄的頭兒?半點沒錯,長老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長老,但我欣賞長老 的眼光能耐,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在將來的霸業里,長老能立於我的寶座之畔,長 保天羅香安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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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冥途、南冥惡佛等,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豹豺狼,我可以花時間同他們周 旋,也許殺了他們更省事,我現在也還沒拿定主意。長老若有諍言欲諫,只消說服我 ,我便能採納。這是雪艷青之流永遠不能給你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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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掂量著他的話里,有幾分能信,鬼先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緊抓著這一 絲細微的動搖,雙手抱胸,豪邁笑道:「長老還有什麼猶豫,儘管發問。但凡你問我 便回答,好讓你我能開始建立互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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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幾近於隱世的狐異門而言,「胤野藏身何處」絕對是足以動搖根本的重大機密 ——鬼先生剛剛親口對她承認,這位「門中長輩」、狐異門實質上的首腦尚在人世, 還牢牢掌握著門中大權。但問這種問題形同挑釁,不如直接朝他臉上揮一拳算了,兩 者並無差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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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了定神,想到一個足以測試他誠意的切入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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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是怎麼發現天佛心法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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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現』。」鬼先生聳了聳肩。「在探查妖刀來源的過程中,先父找 到了若干證據,顯示妖刀背後有陰謀家操縱。長老可能聽說過,先父少年時於三奇谷 中有過奇遇,在那裡見得龐大的古紀遺址,對妖刀的源頭比旁人多了幾分靈思聯想, 而後搜索各地遺蹟古籍,終於發掘出關於龍皇祭殿及天佛心法的記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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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都與製造、控制妖刀之法息息相關。蚳狩雲心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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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續道:「在探查的過程中,他得到一個名字,是一名僧人的法號,在東海 遍尋此人不著,猜想應藏身於央土之名山古剎,遂向杜妝憐打聽這個名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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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停軒是東海地界內為數不多的大乘叢林之一,與央土教團始終保持聯繫,找 杜妝憐的確是條門道。為此胤丹書與杜妝憐數度會面,自都不是門派盟會耳目眾多的 公開場合;關於兩人過從甚密的流蜚,便於此時傳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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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即使在閒言閒語滿城轟傳的當兒,一向我行我素慣了的紅顏冷劍並未 稍畏人言,依舊為胤丹書打聽這名僧人的下落,定時傳回情報;有時胤丹書忙得分不 開身,也讓愛妻與杜掌門私下接頭,交換線索之類,雙方的確無有私情,光明磊落, 只是所查之事尚且見不得光而已。對照日後杜妝憐的殘酷逼殺,更顯出事有蹊蹺。 book18.org
「這名僧人法號叫『行空』。先父在三奇谷內讀過一卷記載龍皇舊事的古籍譯本 ,被塗去的署名似是行空二字。後來一查,才發現此書並未通行於世,谷內所見是抄 謄剩下的草稿,定本必是被這名行空和尚攜出。先父所掌握的一切妖刀線索,均來自 此書之印象,要說兩者之間毫無關連,未免自欺太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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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不曉得三奇谷內第三名異人之事,也不知斷龍石放落後,三奇谷再難進出 ,胤丹書才能藉此推出落款之人的重要性,只覺這行空和尚要能流暢翻譯天佛圖字, 推測他出身於以培養學問僧聞名的央土寺院,應是十分對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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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杜妝憐找到了麼?」她被勾起了興趣,忍不住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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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的答覆大出她的意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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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但也等於沒找著。」他自嘲似的笑起來,聳肩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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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土教團登記在簿的行空,有數十名之多,先父動員門中精銳,花了大半年的 時間追蹤過濾,最後符合年歲、通譯等條件的,只有一人。這位行空和尚十六歲以前 待在白玉京北郊素負盛名的勝處俱盧寺,天資過人、精通古文,造詣更勝寺中經師。 book18.org
「後來不知何故,擅自離寺,再也沒有回來。勝處俱盧寺奇蹟似地未燬於白玉京 大火,寺中僧人也沒遭異族鐵蹄蹂躪,可說幸運至極,然而和行空有關係的師兄弟、 經師等,卻在十年間接連暴斃,連遠赴外地的也無一例外。行空這人所有線索便斷在 這裡,此後杳然無蹤,彷彿化煙消失了似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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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須鬼先生多口,老辣如蚳狩雲,也聽出其中蹊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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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想胤丹書發覺線索全止於勝處俱盧寺時,必不是沮喪頹堂,反倒應該興奮異常 ——還有什麼比刻意抹去過往痕跡的人,更適合「陰謀家」三字的?誠如鬼先生所說 ,抹滅得過於徹底,本身即富有意義,認死這條線追根究柢,是人總有疏忽的時候, 未始不能真相大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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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這時,東海全境尚沐於妖刀亂止的欣喜之中,七大門派卻猝不及防地對狐異 門全面開戰,形勢急轉直下,追查自然也不了了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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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我這樁陳年秘密……」蚳狩雲淡然說道:「『門中長輩』不會有意見麼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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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哈哈大笑。「除非長老告密,否則我自己是不會說的。狐異門找了二十幾 年的行空,世間叫這個名兒的和尚差不多都殺絕啦,我翻著我爹留下來的零星劄記, 只覺奇怪得很:怎麼大伙兒都只看到線索、看到『行空』二字,卻沒人瞧見裡頭提到 的這些機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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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該說的、能說的,我都說盡了,要不要入伙,只等你一句話。你若不能 幫我應付聶冥途、南冥惡佛,我只好把你送回頂層廂房裡,依舊好吃好睡以禮相待, 決計不會留著長老在背後,逮到機會捅我一刀。只不過,這祭殿里的一切、未來七玄 一統的輝煌,不僅與長老無涉,恐也和天羅香沒幹系。良機稍縱即逝,長老考慮清楚 ,要不要,都得划下道兒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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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並不想與他合作。然而,要捨棄這片古老遺址中埋藏的珍寶秘密,說什麼 她也狠不下這個心。天羅香已錯過了《殘拳》、錯過了《玄囂八陣字》,再任龍皇祭 殿從指縫間溜去,他日九幽泉下,她拿什麼與薄雁君及歷代前賢交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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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門主賞識。」她撤去潛勁,福了半幅,斂目垂首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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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玄大會之上,門主希望老身做些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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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領著雪艷青上場,當眾臣服於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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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艷兒不在門主手裡。」蚳狩雲眉頭微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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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位不在。當天要上場的,是這一位。」鬼先生微微一笑,擊掌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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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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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喀、喀」的清脆聲響迴蕩於秘道間,一條渾圓結實、無比修長的雪白大腿 跨入廣間,被小腿上金燦燦的脛甲一映,益顯其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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趿著船形硬屐的光裸腳背酥瑩如玉,玉顆般的足趾修長攏斂,襯與趾甲上彤艷艷 的蔻丹,既有健美出挑的體態,又充滿女人味,比之一身陽剛氣息的雪艷青,更引人 遐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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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大半個廣場望去,來人身量與雪艷青相差彷彿,但身材卻更加豐盈,雙峰飽 滿挺凸,不僅將胸甲高高撐起,甲上更擠出兩團雪肉,當中夾出深邃的乳溝,既高聳 驕人,份量十足,又有嫩乳的嬌綿滑軟,於「堅挺」與「彈手」兩者間取得完美的平 衡;「虛危之矛」之上的索兒莫鐵甲冑由她穿戴,較雪艷青的英武魁偉更增三分麗色 ,壓倒性的肅殺之氣大減,成了令人眼酣耳熱的酥紅嫵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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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掛著一副遮眼的金織面具,蚳狩雲仍一眼認出是誰,愕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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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怎麼會是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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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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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姥姥隨那人離去,盈幼玉便懸著一顆心始終放不下,既挂念姥姥安危,又擔 心甫脫虎口的孟庭殊而今安在,若非姥姥交代她須以腹中陽丹為先、「此物寄託著教 門未來的盼望」云云,她恨不得溜出門去,能搶得一柄長劍在手,殺盡隔鄰一窩畜生 也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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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她一咬銀牙,恨恨捶著床榻,才想起姥姥吩咐,忍不住伸手輕撫肚皮 ,忽然失笑:又不是身懷六甲,陽丹是真力所聚,日後積累紮實了,是要生大威力的 ,怎能與胎兒相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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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掠過「胎兒」二字,不由得面頰發燒,心想:「他……那貂豬不知怎麼了 ?姥姥說谷中遭歹人所占領,傷了不少姐妹,不知他……平安與否?有沒逃過一劫? 」原本既是害羞,又有些矜持,頻頻告訴自己她可不是挂念貂豬,只是可惜了忒補人 的玄陽之精,越想那張昏迷還蹙著眉頭的黝黑臉龐越浮上心頭,胸口忽有些鬱郁,忍 不住鼻酸,也不知是怎麼了,抱著軟枕,趴在床上生悶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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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她昏迷後,被蘇合薰帶回北山石窟,安置於其中一間石室,時昏時醒,期間 由黃纓負責照拂,並不知耿照也來到此間;甦醒後只見得姥姥一面,自是一番悲喜交 加,見姥姥未究失了守宮砂之責,慶幸之餘,也不免有些慚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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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冷鑪谷便即失陷,耿、蘇二人失手被擒,打入望天葬,她與姥姥則被 移出北山石窟,軟禁在門主專用的天宮頂層,再度與耿照失之交臂,並不曉得她們口 中偶而提及的「典衛耿某」便是她私藏起來的貂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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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喀」的一響,房門推開,盈幼玉以為鄰室惡徒酒醒闖入,猛然坐起,赫見 來人生了張白皙圓臉,笑臉迎人,胸前一對雪嫩乳瓜幾欲鼓爆衣襟,稍一動便掀起滔 天乳浪,卻不是黃纓是誰?喜得差點迸淚,失聲歡叫:「……阿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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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黃纓以指抵唇,示意她噤聲,輕手輕腳關上房門,上了橫閂,這才 笑咪咪摸上榻。盈幼玉忍不住與她四手交握,高興得都忘了端出架子,眨著淚花道: 「你平安無事……真太好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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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笑道:「姑娘無事,那才叫好。我現下忙得緊,早晚都有事。」逗得盈幼玉 破涕為笑,故意板著臉道:「去去去,就不能說幾句中聽的麼?笨也笨死啦。」兩人 瞎聊一陣,盈幼玉這幾日不是昏迷,就是遭到軟禁,沒什麼可說的,多半是聽黃纓東 拉西扯,插科打諢,抱著肚子忍俊不住,若非擔心驚醒了隔壁的畜生,早已倒在榻上 大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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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約略說了目前谷中形勢——這也是耿照的交代。己方若有不明現況之人,一 旦生變,就只是多個累贅罷了——極言林采茵之惡形惡狀,卻未告訴她夏星陳已不幸 遇害,以免擾亂她的心情,對脫困的籌劃毫無幫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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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小娥呢?」盈幼玉忽想到了什麼,俏臉微沉,面色不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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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哪一邊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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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暫時投降啦。不過大夥都說多虧有她扛著,嘴上沒講,心裡多半也不樂意 ,林采茵直向外四部要人,陪金環谷的土匪們飲酒作樂,郁小娥天天都在擋,兩邊鬧 得很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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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幼玉想起兩人在定字部禁道前的一番談話,不知怎的恨不上郁小娥,明白她跟 吃裡扒外的林采茵不一樣,雖都擔了叛徒惡名,一個是私通匪寇蹂躪天宮、十惡不赦 的逆豎,另一個卻是以自己的方式守護教門,避免傷害持續擴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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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在外頭扛著忒多姐妹的安危,你卻在榻上溫養!盈幼玉啊盈幼玉,誰才是教 門中興的希望?她不禁慚愧起來,暗暗發誓:日後教門重光、匪徒退出冷鑪谷之際, 姥姥若要拿郁小娥問罪,拼著讓姥姥責罰,也定要替她說幾句公道話。外四部里,也 是有些能人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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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殊她……不知怎麼樣了?」罵完了林采茵,她又輕聲嘆了口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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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她吃了這麼多苦,萬一……萬一那幫畜生又欺侮她怎麼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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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笑道:「姑娘你放心,妥妥的。今兒一早底下喊公差,我同幾位姐妹從隔壁 將孟代使抬了出來,沒驚動鳳爺。」盈幼玉咬牙切齒:「什麼鳳爺?是畜生,合該千 刀萬剮的畜生!你們將庭殊抬到哪兒啦?萬一那畜生酒醒,又去找她怎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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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心想:「你才該擔心他找不著孟庭殊,回頭找你怎辦。」嘴上自不會這樣說 ,笑著揮手。「妥妥的、妥妥的!我將她藏到一個鳳爺決計沒奈何處,他若想要回孟 代使,只能比比誰的本事高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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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幼玉聽得雲山霧沼,正摸不著腦袋,驀聽鄰室一陣低吼,也不怎麼震耳,粉壁 卻簌簌落塵;兩人對望一眼,才發現彼此面色均白,非是膽顫所致,而是被挾著渾厚 內力的吼聲震得氣血翻湧,剎那間竟有頭暈噁心之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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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啪啪兩聲,桌頂瓷盅並未搖動,表面卻迸出裂痕。盈幼玉心中一凜:「這人 內力竟這般精純,決計不好鬥。」不知對方手上功夫如何,單憑這份修為,自己果真 仗劍殺入,必是一番惡戰,即使單打獨鬥,也未必能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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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鳳爺」似是低聲問了幾句,砰的撞門而出,腳步聲帶著駭人的煙消火氣,風 風火火去得遠了。盈幼玉不問也知道,他去找的是誰,面色凝重,低問:「這人是誰 ?好厲害的內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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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爺諸鳳琦,外號『雲龍十三』,西山道名門九雲龍出身,使玄鐵九節鞭的好 手,武功據說非常厲害,是金環谷佩玉帶的四大高手之一。這回隨主人入谷的人馬中 ,他算是數一數二的,可說是第二號人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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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這幾日混跡傭僕,早打聽得一清二楚。若非摸准盈幼玉心思,知她對此人唯 有憎惡,此際或有一絲忌憚,半點好感也無,根本不想知道他的事,她便要說他在家 鄉娶幾房殺幾房的傳言來嚇嚇她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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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幼玉不由得擔心起孟庭殊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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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第二號人物,你還能把人藏在哪裡?那撈什子主人房裡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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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不成,那兒有林采茵,可比萬蛇牢危險。」黃纓壞壞一笑,眨眨眼睛。 book18.org
「雖是第二號人物,又不只他一個第二號。我特別留心了幾日,金環谷錦帶以上 ,只那廝從沒找過女人,日日關在房裡喝悶酒,沒人敢招惹。教他與鳳爺斗上一斗, 直是兩虎相爭,可好看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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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孟庭殊而言,人生從未如此黑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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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不起這三天自己是怎麼熬過的,或許是不敢想,不願想。很多次她直想咬舌 自盡,然而身子裡卻虛茫茫一片,彷彿被掏空了一般,連死的力量似都已失去。連想 到「死」這個字的氣力都沒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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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瞧著房頂,安靜等待悲慘的命運降臨。不期待它變好,就不用擔心會繼續 變壞。饒是如此,當房門「咿呀」一聲被推開,她仍不由自主地一顫;伴隨著這個聲 響,緊接著下來,她將被多到數不清的男子——或許沒有這麼多,但她無法記住他們 的面孔,只覺像林魘一般——撕裂衣裳,無情地侵犯蹂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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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次卻有些不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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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自覺麻木的孟庭殊終於有些忍不住,餘光一瞥,打量了靜靜佇立 在門口的男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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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約莫三十出頭,但憔悴的神情加倍顯老,若非未蓄鬍鬚,說是四五十歲怕也有 人信。身材高大,肩膀卻有些塌斜,彎腰駝背的沒什麼精神,不過也可能同他手裡提 著的酒酲有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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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一頭厚厚的灰發,鬢角覆耳,宛若獅鬃,毛髮算是相當濃密,然而白多於黑 ,又非白得無一絲駁雜,只覺滄桑疲憊,不忍卒睹。不惟頂上三千煩惱絲,他連粗厚 的濃眉、唇頷間的硬髭,全都是灰的,活像頂了頭髒雪蹭來蹭去,難怪無精打采。 book18.org
除此之外,還算是個好看的男人。要再年輕十歲,刮凈鬍渣、換身衣衫好生打扮 ,該是相貌堂堂、英姿勃發的魁偉男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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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不耐煩似的瞥了瞥床榻里,與過往那些淫猥男子不同,他空洞疲倦的眼眸在 孟庭殊鮮嫩誘人的青春胴體上不曾稍停,看她的眼神猶如看條鹹魚,半晌才抬起未提 酒酲的那隻手,豎起拇指,一比身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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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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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殊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甚至不知這人為什麼這樣……她已死了心不再抵抗 ,這會兒,他們又想怎樣?老天爺祂還想怎麼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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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時,她才發現視線模糊,淚水溢出眼眶,爬滿臉龐;喉嚨疼痛沙啞,胸口 卻像被掏凈了似的,有種空蕩蕩的清爽,彷彿暫時鬆了口氣。意識漸漸回復,依稀想 起自己像發瘋一樣,一股腦兒將梗在胸臆間的委屈、痛苦……全都吼叫出來,到底說 了什麼卻記不清了;這肩頭為之一輕的感覺,該是說了很不得了的話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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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有點想笑。事實上等她察覺,已然揚起嘴角,自顧自的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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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待會一定很悲慘的。現下能笑,且笑一笑好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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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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佇立門邊的灰發男子維持原來的姿勢,微怔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可能是榻上 又哭又笑、狀若癲狂的少女嚇壞了他,將他原本就跟別人有些不同的怪異色慾嚇掉了 一地……起碼,孟庭殊是這樣想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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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留下,便留下。」半晌,他才慢吞吞地吐出這句,回頭欲走,又有些不甘 心似的,一本正經回頭。「但這是我的房間,不是你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在這兒。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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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殊有些糊塗了。難道……難道不是鬼先生又將自己當成什麼禮物,「賞」給 了這位得力下屬?思路還未轉過,忽聽門廊間一陣拆門掀牖似的爆裂聲,轟隆而來, 夾雜著婢僕的奔走哀告:「鳳爺!孟……孟姑娘真不在這兒……哎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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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給老子交出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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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嘶啞嗓音令少女渾身劇震,噁心恐怖的記憶又爬上心頭,還有腿心裡未褪 的撕裂痛楚……驀地諸鳳琦陰鷙的聲音已來到門前,帶煞的尾音拔尖兒一揚,冷冷道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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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雲總鏢頭,諸某的女人,你也想要麼?」 book18.org
—————————————————————————————————————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2014-4-22 18:22 book18.org
妖刀記(162) book18.org
————————————————————————————————————— 【第百六二折 坐見悔吝,蟬鳴夜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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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等等,你說的是『通形勢掌』雲接峰?鎮海鏢局那個雲接峰?」 book18.org
黃纓本想接著告訴她,雲總鏢頭打死前東海經略使趙大人的公子趙衙內手下護衛 、被捕下獄後,那傳說中天香國色的雲夫人跟了誰——這節委實太過精彩,在連日來 黃纓蒐集的消息中絕對有名列三甲的實力。有忒精彩的八卦可聽,她都快捨不得離開 冷鑪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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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盈幼玉瞠目結舌,才回神便急急追問,根本沒給說書人歇口氣賣個關子的時 間,彷彿這姓雲的真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沒趣,黃纓嘆了口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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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罷?他們都喊他『雲總鏢頭』,可沒說是不是鎮海鏢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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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對武林事孤陋寡聞、門中師長講解時總在打瞌睡的小黃纓,也知鎮海鏢局 是東洲首屈一指的鏢行魁雄。那姓雲的才多大歲數,瞧他現而今的落拓模樣,似也頹 了一陣,莫不是十八歲便當上了鎮海旗座的龍頭?見她著急,揚了揚柳眉,憨笑道: book18.org
「姑娘也聽過那廝麼?是不是很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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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幼玉不知怎的小臉微紅,頗心虛似的,板起了俏臉。「又不是你這村姑,沒點 見識!『通形勢掌』雲接峰,十年前可是東海赫赫有名的角兒,數白城以東風雲人物 ,十有八九不會漏了此人。我以為他死在獄中了……怎會與金環谷這幫匪寇同流合污 ?」想起這人過往名聲,益發費解,不禁抿嘴蹙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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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不好意思向黃纓坦白,之所以記得這人,蓋因幼時總聽教使姐姐們私下談論 ,說這雲接峰如何如何英俊、風采照人云雲,乃正道有數的偉丈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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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成名極早,二十歲上便壓倒群豪,當上了鎮海鏢局五道三十三鏢的總鏢頭 ——坐上這個寶座的,無一不是望重武林的名門耆宿。現今手綰鎮海卅三鏢大旗的「 刃鐵平鋒」韋冀飛,便是天門刀脈紫星觀的俗家代表,敘長幼論輩分,觀海天門副掌 教鹿別駕得喊他一聲「韋師兄」,地位之隆,可見一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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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鎮海鏢局東家俞栞農獨排眾議,將鏢旗交到了雲接峰手裡,其轟動武林的程 度,絲毫不亞於耿照在三乘論法會上,連敗李寒陽、邵咸尊一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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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正揚眉吐氣時,盈幼玉不過六七歲,常聽谷外回來的教使們竊竊私語,所 論不外哪派英雄少年最體面、正邪兩道又有什麼年輕好手如慧星般崛起……「雲接峰 」三字,大概是某段時間裡出現最頻的萬兒。聽說他娶得如花美眷時,那幾天谷內氣 氛有些低迷,年方少艾的迎香副使們長吁短嘆的,彷彿失了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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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從他打死靖波府年輕一代赫赫有名的高手「單鞭殘神」古無倫、被捕下獄 後,天羅香群姝很快有了新的關注對象,此人自此退出蜚短流長、並頭喁喁的紅顏絮 語,以致盈幼玉一直以為他死於獄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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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打死的,可不只是趙衙內重金禮聘的武膽,還是靖波府四大世家之一的神 武校場少主,「神鞭無敵」古雙魂古老爺子的獨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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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家人丁單薄,便只這根獨苗,牽連之甚,連鎮海鏢局都不敢出面保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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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校場歷來押注准極,見風使舵,先跟撫司趙某、後從鎮東將軍,雖未必能一 手遮天,也算是府內有人,單看他被押入靖波府北方、號稱「有進無出」的昮州大獄 ,而非轄權所屬的靖波府衙,便知古老爺子存了為子報仇的心思,是沒打算讓他活著 出來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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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云接峰居然還活著,繼而,與金環谷招募的綠林悍匪混作一處,成了狐異門的 打手。想到當時說說笑笑、談論雲總鏢頭是如何英俊的教使姐姐們,如今多已不在, 盈幼玉忍不住嘆息,究竟是人變了,還是世道變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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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覆灰發的初老漢子吸了口氣,糾結的表情與其說無奈,更似不勝厭煩,慢吞吞 地轉身,卻聽廊間諸鳳琦陰冷的笑聲漫過門牖,滲入骨髓。房內,孟庭殊未見其形容 ,已忍不住環抱肩膀,縮入榻角,面色鐵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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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我一向敬重你。那小花娘你若有意,說一聲便是,何必派人到我房裡 ,干這偷雞摸狗的勾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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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他是……昔日鎮海鏢局的雲接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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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殊以為聽錯了,但發厚如松獅犬般的落拓漢子竟未否認,抬起酒酲合掌一拱 ,咕噥道:「抱歉了,鳳爺莫怪。」信手放落,便要轉身入房。諸鳳琦冷笑,一掌拍 上壁槅,掌力所及,原本打開的鏤花門扇砰的一聲彈回,雲接峰及時縮腳,才沒被夾 在檻內,門扇在鼻尖前「匡!」猛力閉起,大蓬粉灰撲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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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下回』,雲總鏢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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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瘦青白的麻臉漢子陰惻惻一笑,寒聲道:「下回先同我說一聲,恁是傾城絕色 ,兄弟亦當雙手奉上,絕無二話;總鏢頭若有興致,要一起玩也行,犯不著為了女人 ,損傷兄弟義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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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我就當下人犯渾,自作主張,不是總鏢頭的意思。那姓孟的小花娘我玩 完了,明兒親自給雲兄送來,決計不短你半根毫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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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踢門而下,旁若無人,早已掀起騷動;言談之間,不少錦帶豪士聞聲涌至 樓梯口,欲瞧熱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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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是天宮二層,由兩排交錯的樓梯伊始,走廊呈個不帶彎鉤的「丁」字,所有 廂房的外壁里隔,全以鏤花門扇構成,兩兩共軸、左右對開,插上橫閂便是牆壁隔間 ,拔掉橫閂便是門戶窗牖,無論是分隔成對門的兩排廂房,或大敞門扇,權充議事的 場所,皆無不善;每至黃昏,映入窗牖的夕陽在地上投出大大小小的鏤花格狀,齊整 有齊整之美,錯亂時又如花團錦簇,斜影參差,故稱「扇花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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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樓本無人居,谷內一下湧進大批男子,總不能都讓他們在院裡紮營,樓上的教 使廂房被錦帶豪士瓜分一空,只好隔起扇花之間湊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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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於此漠不關心,住哪兒都無所謂,離樓下大堂近些,也好約束進出的豪士 ,此際倒方便了有心看熱鬧的。要不多時,梯廊間人影雜沓,浮著一片交頭接耳的嗡 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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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素愛拉黨結派,與他互通聲息者眾,倒是雲接峰對誰均不假詞色,連酒都 不與人同喝,眾人皆想看這位「雲總鏢頭」,在鳳爺手底下是不是如傳聞一般厲害, 若非諸鳳琦頗惡鼓譟,左右已鬨鬧起來;雲總鏢頭碰一鼻子灰時,爆出三三兩兩的零 星嗤笑,算是給即將爆發的衝突暖暖場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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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挑釁,雲接峰仍一副死樣活氣,諸鳳琦沒想他會乖乖把孟庭殊交出,只消他 不攔著自己入屋尋人,便算是服了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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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林規矩,唯強服眾。翠十九娘啥都好說,偏禁同門鬥毆,他與雲接峰始終沒機 會分個高下;南浦雲既死,今日若能穩壓雲接峰一頭,此後他在金環谷的地位,益發 不可動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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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清醒時形容嚴峻,堪稱「不怒自威」,喝了酒渾身便透著股窩囊,看來十 九娘從越浦陋巷的棄物堆里將他撿回來的傳言,似乎不假。自來酒色傷身,乃武人大 忌,貪戀女色倒還罷了,做過了頭囊底空虛,也由不得你不歇;飲酒卻是不知不覺戕 害身心,待有所覺,武功已廢,或於拼搏之際,有這麼一霎力不從心,便能丟了性命 ,影響不可謂之不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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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要挑這時候翻臉,半醉的對上好眠方起的,怎麼瞧都是諸鳳琦贏面大。他 抿著釁笑,暗祈這醉貓還餘一絲火氣,今日正好趁機廢了他,了卻心頭一樁事。 book18.org
雲接峰摸摸鼻子,止住開闔的門扇,眾人以為他要讓鳳爺,怎知他跨進一條長腿 ,才想起什麼似的,轉頭道:「鳳爺對不住,我酒意上來啦,有些懵,想睡一會兒。 今兒就先這樣罷。」手扶門櫺,便要進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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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眸中迸出精光,暗忖道:「作死麼?正合我意!」獰笑:「聽說你打死古 無倫,只用了一掌?」雲接峰停步,原本無精打采的瞇瞇眼一銳,卻聽諸鳳琦嘖嘖兩 聲,搖頭續道:「……還真是個廢物。東海沒人了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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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猶豫片刻,終沒理會,正欲邁步,陡地諸鳳琦橫臂一拍,掌勁如電蛇飛竄 ,震得相連的幾扇門格格作響,直奔雲接峰手裡這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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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指間運勁,門片牢牢嵌在掌里,未向鼻尖招呼,然而諸鳳琦掌力不停,沿 門框高檻一路竄去,整面十餘扇門牖胡亂彈動、劈啪晃搖,如鬧鬼一般,又似門後有 人同時推動,才得這般聲勢烜赫。眾人心中駭異:「鳳爺擅外門鞭法,怎知內功也有 如許造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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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見他阻不住勁力,僅能保持手中門片不動,心裡有了底,不容喘息,運起 七成功力,再贊一掌!這手莫說鏤扇,連青石碑都能劈出裂口,打在薄薄的糊紙門上 ,竟未洞穿;靜止一霎,驀地鏤花面上的糊紙窗眼次第爆開,恍若一條肉眼難辨的巨 蟒游牆迆邐,飛馳而過,速度之快、勁力之凝,甚至不及作用於門上,逕撞向雲接峰 之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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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若不放,必攖其鋒,須以內力擋下潛勁,力勝未必無事,稍弱則將遭大害 ;要是鬆手退開,脆弱的鏤花門牖首當其衝,受巨力轟擊之下,當場四分五裂、爆碎 開來,不啻被近距離打上一蓬暗器。放與不放,都是條絕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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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著還不僅於此。諸鳳琦一掌拍落,點足躍前,左掌藏於身後,對準雲接峰的身 側要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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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當初別離開昮州大獄,豈不甚好?」諸鳳琦咬牙獰笑,暗忖道 :「這便送你上路啦,雲總鏢頭!」忽覺不對,喀喀作響的門板一路順去,這回卻未 越過雲接峰所持,而是止於身前;其後門牖一片寂靜,連晃也沒多晃一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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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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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身形倏頓,驀聽「啪」的一聲,身側兩扇門彈開,他雙肘交錯,滿以為就 此擋下,不料門片「喀喇喇」地嵌碎在肘臂間,余勢不停,猛掀得他側向踉蹌,立身 不穩;餘光一瞥,赫見固定門牆的鐵制橫閂竟從中崩斷,挾著猛烈的挫斷勁力彈出! 這距離近得不及反應,思緒還未轉出,左脅一陣劇痛,如遭彈子擊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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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吼一聲,揮臂粉碎門嵌,驀地背門被重重一擊,卻是後頭的門扇也受力爆開 。只見丈余之內,門片此起彼落,倒像逆著諸鳳琦的掌力溯回,力量卻暴增數倍不止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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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被來來回回的門片打得狼狽,有幾下還是仗著內功,以肩背硬受,怒火更 熾,掖著左脅拳打腳踢,將彈撞不休、宛若活物的門槅拆碎,驚見飛散的門片之後, 雲接峰壓低身子,左臂橫在身前,仍是手握門片,藏於身後的右掌連形影都不見,懾 人煞氣於身後隱隱成形,壓得諸鳳琦動彈不得,心知看清的瞬間,便是殞命之際—— book18.org
「聽說你打死古無倫,只用了一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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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腦海里不斷迴蕩著自己囂狂的嘲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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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便是「通形勢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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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稱「央土柔勁第一」的通形勢掌,哪得這般無雙剛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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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識里一片空白,平生未有一刻,如眼前般接近死亡,似能聽見拘魂使者的吐 息聲……驀地那窒人的強大壓迫一空,諸鳳琦畢竟身經百戰,把握機會抽退,背門「 喀喇!」撞碎擋路的門片,內力疾吐、袍襴一振,掃飛周身不及落地的片紙碎木,意 態甚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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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看來,是鳳爺一掌毀去了整排門扇,只留下雲接峰手裡的,誰削誰的眉角 ,還用得著說?紛紛鼓掌叫好,大讚鳳爺了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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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面上陰晴不定,總不好說「你們這幫蠢才全瞎了眼」,沉聲喝道:「噤聲 !」豪士們想起鳳爺最恨喧譁,唯恐馬屁拍在馬腳上,趕緊閉嘴,偌大的樓里倏又陷 入一片怕人的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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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鬆開門片,站直身子,撢了撢襟上木屑,隨意拱手:「多謝鳳爺手下留情 。」諸鳳琦省起他手裡一直拎著酒酲,何來如此掌勢?暗忖:「拳腳本他所擅,徒手 逼戰,是我過於託大了。」冷冷一笑,寒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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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未攜兵刃,沒敢見識雲總鏢頭的高招。他日有幸,還請雲總鏢頭指點一二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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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微怔,搖了搖頭。「我已不是什麼總鏢頭了。」低聲道:「……古無倫也 不是廢物。」逕入了房,掩上門扉。但聽門外喧鬧聲又起,豪士們簇擁諸鳳琦下了樓 子,不知上哪找酒喝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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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里的美貌少女將一雙晶瑩如玉的裸足收進被裡,忍著驚懼似的回瞪著他。 book18.org
那絕望的眼神活像是獸罟中垂死的小動物,單純到不明白生命同尊嚴一樣,從來 就不是能靠他人施捨而得,前者消損並不能等量地換來後者。它們都是可以拋棄的, 誰也不比誰重要,端看如何選擇,如何自處罷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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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閂好了門——這個動作令她更加害怕——把四隻繡墩靠牆排成一排,扯下錦緞 桌巾一蓋,盤膝坐在因陋就簡的便床之上,把酒酲擱在懷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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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請自便,記得把門帶上。只不過旁邊幾間房沒門了,夜裡灌風,別說我 沒提醒你。晚點她們送飯來,我會多要一份,你想待到什麼時候看你自己,起碼諸鳳 琦拿我沒輒。但,若是上頭來要,你也別想我出面保你,該怎麼便怎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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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殊不相信他。事實上她不相信任何男人,從前不信,現在更加不信——她恨 透了那個對鬼先生居然抱持著一絲幻想的自己,愚蠢到覺得自己會被珍視、被憐惜, 還奢望得到補償,重新獲得掌握力量的資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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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根本就不存在這樣的事。弱小的一方只能被蹂躪踐踏,連抱持希望都是愚不 可及,只會讓自己陷入更悲哀的境地;省悟並接受,起碼比那樣的愚昧要稍稍強大一 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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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男人……或許只是喜歡用強而已。施點小恩小惠,品嘗夠女子感激涕零的淚 水,再一把撕去偽善的假面具,恣意逞其獸慾,做著與其他男子並無不同的禽獸之舉 ……能夠預見自己的下場,令少女略微安心了些。反正就那樣,飽受摧殘的恐懼比起 未知,終是比較友善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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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迫自己去想另一件事,當作是消磨時間,直到男人露出淫賤可憎的真面目為 止。那些都再也不能傷害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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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殺了他?」她輕聲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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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羅香內四部教使畢竟和綠林好漢不同,其視灼灼,雖未見諸鳳琦,門前的灰發 漢子卻沒逃過她一雙妙目,包括他那輕易返還敵力的手法,以及不過略微改變體勢、 即能一霎凝聚殺氣的右掌——毋須紮實擊中,酒酲逕往他面上一砸,那畜生就死定了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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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雲接峰自行鬆開了迫敵至極的形勢,放了諸鳳琦一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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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孟庭殊覺得答案並不難猜。豺狼偶爾也啃食同類,但它們並不經常如此 。她認為這個問題或可加速他揭開偽裝,讓那個終將要到來的過程快點來也快些去。 book18.org
但初老的漢子只不耐地翻了翻眼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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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殺他?殺了他,又怎麼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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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他要殺你時,你就這麼問他。」孟庭殊冷笑:「他逮到機會便再殺你。他 只是太大意了,以為你並沒有那麼厲害……他發的第二道掌,是預備殺你的。」 book18.org
「那就下回再說了。」雲接峰聳肩,倒臥於鋪了桌巾的繡墩,暗示她談話就此結 束。孟庭殊煩躁起來,他到底想幹什麼?趁我睡著了再動手麼?還是他……有什麼見 不得人的猥瑣癖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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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什麼的,全是騙人的罷?你真瞭解自己冒名頂替的那個人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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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過你的事。」她抱著痛揭瘡疤的心思,忽覺有些快意,輕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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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在旃檀凈院,撫司趙大人的兒子趙衙內見你夫人美貌,趁她獨個兒進香時 調戲了她,你氣不過,便闖入衙內府里痛揍他一頓。古無倫是衙內的護衛,這面子無 論如何擱不下,索性攔了你的鏢,要求比武,卻被你失手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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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囉唣一句,便給我滾出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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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明白,像雲接峰這樣的英雄好漢,怎會做了匪寇?」孟庭殊豁出去般 ,繃緊嗓音厲聲道:「你真是雲接峰麼?是那個為愛妻出頭、無懼權貴,不惜與靖波 府四大世家之一的神武校場作對,也要爭個道理的雲接峰?那你就該知道諸鳳琦那個 畜生,為什麼不值得饒他一命!」說到後來滿臉是淚,末一句彷彿撕心裂肺似的,自 身子裡最深的傷口擠溢而出,用盡了所剩不多的氣力,連繼續呼吸都覺吃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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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只是躺在繡墩上,一動也不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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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予並沒有調戲韻娘……我是說,趙衙內並未調戲我的妻子。」也不知過了 多久,孟庭殊微微一顫,才覺身子發冷,適才紅著小臉、繃直雪頸竭力嘶吼的那股血 沸,已不知不覺褪去。房裡一片死氣,一如賴在便床上瞪著天花板、似連吼回去的氣 力也無的灰發男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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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妻子小產,好不容易調復了些,到旃檀凈院裡拜菩薩。她求了什麼我不 知道,她身邊的丫鬟們從來不跟我說這些,只說她的壞話。」雲接峰閉上眼睛,聲音 低啞,聽來和醉話差不了多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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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夫人于氏在旃檀凈院上香時,突然昏厥,趙衙內恰巧經過攙了她一把,僅此而 已。豈料由丫鬟之口傳回雲府,事情卻變了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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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夫人昏倒之際,為何不是她的侍女照拂,卻要靠陌生男子伸出援手?」孟庭 殊聽得蹙眉。「你不覺得,這是件非常奇怪……啊!」忽閉檀口瞪大美眸,似是想到 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理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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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從來不跟我說這些。只說她的壞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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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因為……嫉妒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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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韻娘身子骨弱,常生病。偶爾她身體不適,又或月事來潮,就讓身邊的丫鬟來 替。」雲接峰露出自嘲般的苦笑,喃喃道:「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樣不好。是從什麼時 候開始,卻成了理所當然之事,已記不清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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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所謂的「填房丫頭」了。對她們來說,主母柔弱可欺,若能把握機會,在 姑爺耳畔掀掀枕風,說不定就有躍上枝頭當鳳凰的一日。況且男主人英俊瀟洒、精力 過人,便為多霑雨露,放話詆毀主母也是值得一試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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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庭殊自己便是精明強幹的主兒,難想像「惡奴欺主」是何等光景,不過就連丫 鬟都敢明著欺到主母頭上,定是家教不嚴,才得如此放肆;思前想後,終歸是男主人 不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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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身體虛弱、才流產不久的妻子自行外出,怎不陪她一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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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忙著喝酒應酬,身邊總有各種巴結的人,鎮日不停打轉,回到家要是沒 醉,差不多也就是上床睡覺的辰光。」雲接峰閉目道:「東家授我鏢旗、韻娘委身下 嫁、兄弟跟隨闖蕩……他們都相信我能做一番大事,只是,我讓所有人都失望了,變 成他們最不想看到的,那種浮誇無聊、自以為是的混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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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雲接峰被身邊人一起鬨,面子掛不住,欲與趙德予理論。古無倫既是趙德予 的護院武師,亦是江湖摯友,知這位鎮海鏢局的少年總鏢頭武功不凡,身份也非泛泛 ,唯恐受好事之徒煽動,故約他在靖波府最大的醉浮居酒樓一敘,當面把話說清楚, 免生事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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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們……沒談攏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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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不僅跟傳言大相逕庭,簡直是南轅北轍,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從這「冒牌貨 」口裡吐出的所謂真相,刺痛得異常真實,就像拿刀一遍又一遍地剜著不曾痊癒的傷 口,不由得聽入了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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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去。我壓根忘了這事,和人飲宴到午後。酒醒時,距約定已過了大半個時 辰。有人跑去醉浮居瞧,說古無倫還在那兒傻等,不知誰說:『這下可好,調虎離山 ,瞧他趙府里還有哪個,能在雲大哥手底走過兩招!』又有一個說:『去你媽的!便 叫姓古的他老子親來,也不是雲大哥的對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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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雲接峰在旁人慫恿下,果真闖進趙府,痛打了趙德予一頓。事後古無倫 怒不可遏,多次請與神武校場、鎮海鏢局均善的北武林耆老居間奔走,要向雲接峰討 個公道,雲接峰均置之不理,還打算藉著走鏢到外地暫避風頭,才有後頭古無倫攔鏢 之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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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我為什麼會打死他。」雲接峰喃喃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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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惱火,要討個說法,卻沒有殺人的念頭,而我當時只想儘快了結而已。我 在牢里想了很久,終於明白:我一直都知道古無倫是對的,在這事上,唯一的混蛋只 有我而已,我同俞老東家、韻娘,還有其他很多人一樣,對那樣的自己非常失望。打 死他的那掌我用了全力,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後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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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北關道的草料場後,打聽到妻子已然改嫁,對象竟是趙德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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撫司趙大人多年前致仕,趙德予的功名全靠自己,當年他在旃檀凈院的偏院讀書 ,為的就是進京赴考,如今已累官至戶部員外郎。太宗的治績之一,便是科舉公平, 他雖是鎮東將軍、昭信侯世子出身,平生卻最恨蔭官攀附;趙德予能有功名在身,足 見不是只靠老父餘蔭的紈袴子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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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牢里,寫了封休書給我妻子,說是不想連累她,其實不過是在鬧意氣。我 沒有別的人可以傷害了,家裡的食客、嬖妾早已風流雲散,只有韻娘從來都不會拒絕 我。一直都是我在縱容下人欺侮她,我自己就是那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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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淡淡說著,彷彿那都是別人的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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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她便再沒來瞧過我。出獄後我去了平望,遠遠瞧著趙德予扶她下馬 車,那天風雪很大,但跟北關道比起來簡直像兒戲一樣,我連眼都沒眨,瞧得清清楚 楚。她給趙德予生了個小女兒,趙德予扶她的模樣,彷彿她還是少女似的,每一步都 小心翼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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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忽然就懂了。趙德予當她是心肝寶貝,不計較她流過孩子、領了休書 ,而我,卻連離緣這事都沒問過她。不管世人怎麼說,我才是那個混蛋,一直都是。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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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笑著,聽來卻像嗚咽。孟庭殊忽覺心揪,滿頭灰發的漢子放落酒酲,轉身面 壁,向著她的背影或因蜷縮之故,並無站立時的高大,只覺殘破荒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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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雲接峰是英雄好漢,怕是弄錯了。若說我這些年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世上 並沒有這麼多對不起我的人;我對不起的,要比這多得多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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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風緊,驚飛林鳥無數。此間距越浦城尚不足百里,荒僻至極,唯一一條聯外 的河道早已淤塞,水面生滿橫七豎八的蘆葦,莫說舟楫,怕連個頭肥大些的魚都游不 進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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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水道約莫里許的山坳里,矗立著幾座廢棄的磚房,頂穿牆圮,破落不堪,只居 中最小間的那幢門窗俱全,緊緊閉起,縫中隱隱透出一抹奇異的暈芒,似乎屋中有人 不斷揮舞炬焰似的,但又不是非常明顯,可見閉合之甚,不同一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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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走近些,會發現此屋無論窗門,皆是鐵鑄,黑黝黝地回映著鈍光。在這般深山 荒地,已無人跡的廢棄建物上,何須花費重金,鑄造堅實密合的鐵門?興許此際在屋 邨外圍,兩名身著黑衣、頭戴面具的夜行客,適足以說明一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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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看過多少回,炮製刀屍的過程總是令人嘆為觀止。」戴著蟬形面具、身形 矮胖的那人喃喃自語。「……但你們造的這玩意兒頂用麼?不在源始秘穹那廂炮製, 難保刀屍不會出什麼問題。妖刀離垢始終難以發揮威力,或與此有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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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畔那高瘦清瞿的黑衣人冷哼一聲,轉過一張尖喙飛羽的鳥形面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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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最管用的兩名刀屍,皆非出自源始秘穹,你不覺得這很諷刺?」蒼老的聲 音里繃著一絲煙硝火氣,似抑著難以言喻的不忿,喉間如滾風雷。這當然是其來有自 的。「巫峽猿,你三番四次壞我之事,又任意換戴他人之面具……有話就直說罷,如 此廉價的輕蔑挑釁,豈非無聊得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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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之人,正是權領「姑射」眾鬼的古木鳶。而身旁這名矮胖如肉球般的黑衣男 子如他所說,該是六人中的巫峽猿——雖然此人臉上戴的,分明就是高柳蟬的面具。 book18.org
「高柳蟬」聳聳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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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你定然不滿,心想戴戴高柳蟬的面具,你瞧在老朋友的份上,或能放我一 馬,輕輕揭過。看來,是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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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冷哼一聲,並未接口,迸出眼洞的銳利目光令人難以迎視,似在說「我還 在等你的解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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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巫峽猿,也無法與這般銳目久持,轉開視線,聳肩道:「你很清楚,我的 行動,無一不是上頭的意思。至於『為什麼』三字我從來不問,上頭也不會說;你所 有的質疑我都能為你帶到,至於有無答案,即非我所能保證。我只能說,迄今我尚未 接到停止支援你的通知,這當中的意思,恐怕得由你自行推敲琢磨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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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來為難你。」古木鳶輕哼,冷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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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見『權輿』,讓他自個兒向我交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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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聳肩道:「權輿說了,關於此問,他的回答是『時機未到』。該見你的時 候,你自會知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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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似乎並不意外,哼道:「你告訴權輿,再有下回,絕非這般易了。他閒得 發慌,我還有若干待疏通之事,儘管來討。破壞『姑射』行動,於他無一丁半點的好 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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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話帶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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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老人劍一般的目光划過視界,剎那間,巫峽猿只覺護體真氣自行調動 ,彷彿其目光不但有形有質,甚已直接作用於己身。若非他修為深湛,已至「不動心 」之境,這一瞥便足以令他疾退兩步,失態地擺出接敵架勢。「下回你若掛不住巫峽 猿的面具,這一世便再不用掛麵具了。明白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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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鬆開緊繃的肌肉,不露一絲無措。這種發在意先的反射本能,原是武者夢 寐以求的境界,但在老人的目光之前反而壞事,他能以目視觸發氣機,使敵人於交手 的瞬間誤判,是非常可怕的對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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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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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屋忽傳來淒厲嚎叫,雖是人聲,聽來卻如獸咆,而且是傷重垂死、迴光返照的 獰獸;刻意加固的屋子,似都被這駭人嘶吼震搖,難想像那人正經受著何等淒絕的苦 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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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在這荒僻處的用意,此際不言自明。嚎叫聲持續片刻,又彷彿有幾個時辰之久 ,巫峽猿見老人單手負後,黑袍蒙著竹架似的枯瘦身形一動也不動,不禁輕哼一聲, 蹙眉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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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以為有我在場,便能將人往死里整,我得說我不是什麼都救得活。聽他叫 的,頭顱里要不是被鐵叉爛攪一氣,便是快蒸熟了……你同高柳蟬一貫都是這般搞法 ,我怎麼一點兒都不奇怪刀屍屢試屢敗,唯一一個拿得出手的,偏又絲毫不受節制?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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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不理會話中的譏諷與不滿,靜靜在慘叫聲里站了盞茶工夫,忽地轉頭,以 銳利的眸光打斷巫峽猿欲張的口唇。「只有在這個階段,妖刀所蘊之物,才能刻入刀 屍腦內身中。咱們等上大半時辰,就為這片刻工夫;他若捱不住,橫豎是死,你發得 什麼善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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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聽屋中慘叫越發尖亢,夾雜著匡匡鈍響,想是那人受不住,以腦勺撞擊石 台,面色丕變。「他若身亡,你上哪兒再找個能受火元之精的人來?權輿要的是五名 生龍活虎、能發揮妖刀十成所蘊的刀屍,你手裡就這個勉強算完成一半,這般捨得, 何以交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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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一半……算是幾個?」老人笑了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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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過了,好歹便有一個,我覺得挺划算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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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屋裡慘叫聲又變,以巫峽猿多年的外科經驗,這已是足以致死 的痛苦反應,霍然轉身:「快停下來,古木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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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會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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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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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吊足胃口,身形一晃,魅影般掠下陂崗,眨眼即至磚屋門前,雙掌在門上飛 快拍擊,像在一隻看不見的九宮圖上反覆掀按,門縫裡透出的異芒倏然消失,屋內的 嚎叫聲一斷,只余悠悠斷斷的粗濃喘息,荷荷有聲;緊接著,鐵門後傳來一陣細密的 喀喀輕響,彷彿有極精密的機簧齒輪在運轉,片刻「答」的一聲門鎖鬆脫,門縫微敞 ,但仍不及一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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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因你在場,我特意比平常多等了會兒。」老人冷肅的聲音 裡帶著難以言喻的惡意,更令人痛恨的是他那毫不遮掩的姿態。「無端端被增加工作 上的難度,感覺不太好受罷?下回『上頭』再下這種命令時,別忘了此際的感覺。」 book18.org
鐵門推開,露出一個極其怪異的空間。屋內不見爿塊磚腳,上下四方,全用鑄造 精確、打磨光滑的鐵板或石條拼接而起,地面是斜的,穹頂四壁皆是凹凸錯落,如天 然形成的岩窟,卻是以鐵石複製重現,連那異樣的歪斜與不對稱都被忠實保留下來。 book18.org
人工「岩窟」中無一處未鐫花紋,線條之密集繁複,使原本歪斜的空間更加扭曲 ,一眼望去,屋內像不停扭動似的,如一隻活生生的巨獸胃囊,匆匆一瞥便覺目眩, 遑論不知從何處透出的、氤氳不明的詭異光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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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深知這煉屍穹窿的厲害,強抑住好奇心,迅速別過頭,不敢多瞧門裡一眼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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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世間妖刀及刀屍之起源——姑射中人呼之曰「源始秘穹」者便是——的贗仿 ,卻幾能如秘穹般誕出刀屍,不容小覷。炮製刀屍的迷魂藥物向由巫峽猿負責配製, 以他對藥理、武學乃至機關術的瞭解,仍琢磨不透刀屍生成的原理。在巫峽猿看來, 荒謬莫名至此,直與巫覡妖術無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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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輿將「姑射」交給古木鳶時,也把源始秘穹所在,及培育刀屍的法門一併授予 姑射首領,即使身為聯繫的橋樑、形同監軍的巫峽猿,亦無從知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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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發生何事,決計不能步入秘穹。」權輿再三交代。「其中所蘊之力,任你 有再高的武功、再精深的內力修為,也未必能保住神智,終將淪為失魂傀儡。我不想 親手殺掉你,你莫予他可乘之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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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妖刀雖蘊有大威能,權輿、古木鳶等,卻不能舍其身而成刀屍,親掌妖刀之 秘,蓋因「源始秘穹」將對心智造成無法估計的傷害,非至走投無路,智者斷不為也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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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手按門扇,回頭笑道:「他快死了,你不進去瞧瞧麼?」屋內斷續傳出獸 咆般的呻吟,似為他惡意的揶揄作註腳。巫峽猿已無初時談笑風生的閒心,明白屋裡 的刀屍正徘徊在生死邊緣,古木鳶分明想置其於死地,因為有自己在場,「權輿」決 計不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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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拖我下水麼?老匹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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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了定神,微微一哼,雙手負於身後,又回復一派從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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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如實向權輿報告,刀屍斷氣之際,人在秘穹之中。」巫峽猿冷道:「你若 不將他移出秘穹,便是你害得刀屍,干我底事?我在那廂等你,可別慢了手腳,後果 自負。」信步走入旁邊另一幢稍大的屋室中。屋裡燭照、臥台、沸水針藥等無不備便 ,傾圮的家生上鋪了層潔凈白布,屋外更灑滿整圈石灰,比尋常草堂醫廬還要講究。 book18.org
要不多時,古木鳶橫抱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倚門而入,「啪!」一聲摔上白布 長台,怡然道:「居然還有氣,交給你了。」頗遺憾似的,透出面具的低啞嗓音帶著 一抹明顯至極的笑意,聽得人無比惱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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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戴著空林夜鬼的面具,在三乘論法上大鬧一場,幾乎釀成巨災,雖說是權 輿的意思、與他個人好惡無關,畢竟是壞了古木鳶之事;這般刻意刁難,往後不知還 有多少,端看古木鳶的氣量,眼下也只能咬牙隱忍。激怒忿忿不平的雄獅,本是世間 至愚,他不會犯這樣的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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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男子儘管肌肉賁起,仍看得出腰窄肩削,四肢修長,只是他全身血液似將 沸滾,通體赤紅、青筋浮露,肌膚表面滲出血點,不住冒著氤氳白霧。縱使古木鳶內 力深厚,也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拋落臥台,肘臂的衣布上煙縷絲竄,彷彿為燒熱的 銅斗所炙,空氣中隱隱嗅得棉絮焦卷的氣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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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發泛金紅,宛若炙鐵,由前額垂落,覆住了大半張面孔,與怪異的赤紅膚色 、虯勁昂藏的雄軀一襯,猶如畫中走出的明王菩薩。巫峽猿揭開他的額發,檢視瞳孔 呼吸,卻見赤發之下,露出的非是明王憤怒之相,而是焦岸亭崔家的五公子崔灩月。 book18.org
崔灩月雙目緊閉、劍眉深鎖,臉現痛苦之色,較旬前更瘦削稜峭的面龐明顯立體 許多,不復見書生柔弱,更多添幾分冷峻煞氣,與在越浦時判若兩人。巫峽猿俐落地 檢查了呼吸心跳,見無大礙,轉而將重點放在他臍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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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應該是凹陷皺起的臍眼,如今已為一片薄而光滑的皮膚所取代,皮下透著一 團雞蛋大小的紅熾光芒,將肌膚映成鮮血般的赤色。崔灩月赤裸的上半身,本就擁有 幾近完美的肌肉線條,兼具勁力與美感;然而,不見了脫離母體便即留下的肚臍,卻 讓這副身軀透著一股人工造物的異樣,彷彿以質地緻密的沉檀一類精雕細磨而成,總 之就不像是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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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枚取自鈞天九劍之一「映日朱陽」劍首的火元 之精植入他體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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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臍眼與人體十二正經相連,內通五臟六腑,關乎全身氣血,牽一髮而動全身 ,故有「臍為五臟六腑之本,元氣歸藏之根」的說法,是鐵布衫一類橫練功夫的罩門 ;要在此處動刀,直與殺人無異,全賴巫峽猿一雙巧手,方能成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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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元之精入體後,奇石所蘊的火屬之力由臍中散入經脈,徹底改造了崔灩月的身 體。然而此非天功,不能無端自成,除崔灩月天賦異稟,耐得住火元之力流竄全身, 未被焦灼致死外,巫峽猿早在三年前,即利用各種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餔以各種奇 藥,悄悄增益、補強崔灩月的體質,是以他屢遭赤煉堂之人拳打腳踢,扔入河中,數 日後又能毫髮無傷地現身越浦街頭,一切其來有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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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在人身內植入異石、藉以獲得力量的方法,得自權輿所授之古卷譯本。 book18.org
似乎在遙遠的古紀時代,人們能藉由植異獸齒鱗、奇石異礦入體,進而獲得力量 ,巫峽猿本以為是像服散一類的無稽之談,合該戲弄愚人,深入研究後才發現其中大 有文章,乃至得到啟發,想出運用火元之精的方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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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身子熬過火元之精的熔煉,不代表能從源始秘穹存活下來。巫峽猿顧不得一旁 虎視眈眈的古木鳶,單掌按上崔灩月的胸口膻中,右手食指凌空倏點,繼而四指撩動 ,如撥琴弦,崔灩月上半身的各處穴位次第下陷,宛若一具活生生的樂器,突然「啊 」的一聲睜眼開聲,渾身劇顫,眼口之中,似都有火光燎動,乍現倏隱。巫峽猿雙掌 輕擊他兩額太陽穴,圓胖的身子一翻,輕飄飄一掌印上他頭頂百會穴,崔灩月繃緊的 身軀一松,閉目斜頸,像睡著了似的,發出勻細的輕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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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俊身手!」古木鳶難得撫掌一贊,這簡直是別開生面、駭人聽聞了。 book18.org
巫峽猿半點也笑不出,這幾下可說是聚他平生功力的得意傑作,耗損極大,然而 為救刀屍,也顧不了這許多,趁背轉身時一摸頷下,及時接住了自面具內緣滴下的汗 水,沒泄漏一絲疲態,唯恐被古木鳶瞧出端倪,一言不發,低著頭收拾台上針砭器具 ,裝作生悶氣的模樣;直到調勻氣息了,才冷冷說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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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垢刀屍的情況,我將如實回報權輿。待他甦醒之後,你最好試試他有沒燒壞 腦子,你若交給權輿一個白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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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得請你美言幾句了。」這話無賴已極,但自古木鳶口中說出,卻無一絲潑皮 混賴之感;說是恫嚇,又不足以形容言外的威嚴冷峻,如仰望萬仞險峰,峰壁不傾, 人自驚懼。「於你沒壞處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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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日再來。你好自為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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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冷哼一聲,拂袖出門,眨眼間,矮胖的背影便消失在夜幕深處,靈活得不 可思議。古木鳶佇立良久,才推門而出,從秘穹中取了那柄烏沉沉的離垢刀來,重新 鎖上鑄鐵門扇;返回屋裡時,台上的崔灩月已坐起身,單臂支額,露出宿醉般的痛苦 之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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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人……」刀屍的感應十分靈敏,遠勝常人,他毋須睜眼抬頭,便知來 的是誰,此非眼見耳聆鼻嗅所致,更近於獸類的直覺。「刀……我的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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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的聲音帶著磁震,開口說話時,口鼻中仍時不時掠過一抹電光石火般的熾 芒,雖一現而隱,模樣卻頗為嚇人。看在無知無識的鄉野村人眼中,怕要以為他身上 宿著焰火靈官,其實是適才火元之精極力對抗秘穹儀式,威能激發之下,殘留在身上 的些許余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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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將離垢刀斜靠在壁角。這柄曾於血河盪屠殺赤煉堂幫眾無數的兇刀,此際 卻無一絲火光,形狀殊異、柄鍔宛若風箱的妖刀上交雜著烈焰燻燎的碳焦,以及虹色 的白亮灼痕,只覺得怪,半點神異的感覺也無;被周圍的雜草、毀損的家俱一襯,與 院中的柴斧相差無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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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不是拿刀的時候。」古木鳶拖過一條板凳,在他身邊坐下,替他號了號脈 ,又撐開他的眼皮檢視瞳孔,重複著巫峽猿做過的,動作出乎意料地溫和。「頭疼不 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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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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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歇會兒。」他的醫術決計不會比巫峽猿更高明。這些,不過聊以自慰罷了 ,老人心知肚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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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我……何時……報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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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了,就快了。」古木鳶低聲道。以崔灩月此際周身布滿火元之力,要想封 住他的穴道,便以老人的武功,怕也要全力施為,或有機會辦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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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比直接殺了他要難。巫峽猿催鼓真元,勉強鎮住兩兩暴沖、拿崔五公子四肢 百骸當戰場的火元與秘穹之力,也算捨命陪君子了,要說沒個損傷,未免厲害過頭。 他今日來此之前,斷沒想到會演變成這般局面罷?老人嘴角微揚,既無法以外力令其 昏睡,只能溫言慰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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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二掌院……她……在……哪……想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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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樁卻難倒了他。秘穹祭儀雖然戕害腦智,但崔灩月之所以得巫峽猿、乃至他 背後的權輿如此看重,蓋因崔五公子對痛苦的忍耐力超乎尋常,迄今進行過的秘儀次 數,遠超過其他同期炮製的刀屍,比之高柳蟬親自培養的種子尚且不如,卻足以傲視 餘子,果然在血河盪初試身手,即得到組織極高的評價,恐怕是截至目前為止,最有 資格被稱為「刀屍」的一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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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木鳶的試驗當中,刀屍良窳,取決於「保留自我意識」的多寡。完全喪失自 我的刀屍,連野獸都說不上,易放難收,連號刀令都無法控制,最多只能將它們從甲 地驅趕到乙地,斬殺至刀屍消耗殆盡,方能歇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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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保有過多的自我意識,甚至能抵擋其天敵——號刀令的無聲笛音,於刀 屍靈敏的知覺,本身就是種傷害——終至無法操控。高柳蟬育成的種子刀屍便是極其 荒謬的一例,用之無謀,不如毀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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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灩月在這點上就相當理想,幾乎是古木鳶心中完美的刀屍,這點連掌握培育關 鍵技術的高柳蟬亦不得不承認。剛結束儀式、離開秘穹時,崔灩月不免智識混沌如幼 兒,經過足夠的休息,甚至能正常交談行動,在戰鬥中也擁有出色的反應與戰場決斷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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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古木鳶沒想到他會對一名女子如此念念不忘,在神識剛被儀式狠狠蹂躪、腦中 布滿無數燒灼烙印的情況下,仍本能地喚起對她的思念,這是何其驚人的意志!說是 「執念」怕也使得,可與其執刀之念、復仇之心比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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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話才出口,崔灩月堪堪用完最後一絲清明與體力,猛然仰倒,老人及時起身 ,將他接個正著,輕輕放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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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額手稱慶,咿呀一聲,一團烏影隨著晃開的門隙踅進了屋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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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身形竟比巫峽猿更矮,體寬似只有一半,宛若幼童;全身裹入一襲烏氅,只 露出一顆白髮蓬亂的大腦袋,氅中身子佝僂,既像羅鍋子,又有幾分掃晴娘的模樣, 滑稽中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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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怪異的是他走路的方式。一跛一跛的倒還罷了,每一跛身子便往前一矮,肩歪 頸搖,彷彿轉至力竭、將止為止的陀螺,步履愈是輕快俐落,愈顯形容殊異,已有幾 分不似人形;山林中夜行的魑魅魍魎,不過就是這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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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踅入屋內,氅內忽伸一臂,抄起壁角的離垢刀,古木鳶竟不及阻止。但看他 枯瘦虯勁的左臂提起刀來,舉重若輕,行走時歪跛失衡的身子,不知怎的不受沉重的 刀器影響,睜著一隻獨眼湊近刀刃,虹色的刀板上映出半毀的蒼老容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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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外人,就別讓我蒙臉了。」他端詳刃口受損的程度,滿意地放下,嘶啞的 嗓音混著氣聲,像是肺上破了個大洞,又被生生揉作一團。「反正那廝也亂戴一氣。 難不成沒有『高柳蟬』的面具,我就成了別人?」 book18.org
—————————————————————————————————————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4-5-1 14:24 book18.org
妖刀記(163) book18.org
————————————————————————————————————— 【第百六三折 源始穹秘,燕子無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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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適才離去的冒牌貨,此際現身屋中、手握妖刀的,毋寧才是貨真價實的「 高柳蟬」。其怪異的身形及跛行的特徵,興許是他始終隱於骷髏岩的幽影深處,絕不 在其他姑射成員面前出現的原因之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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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輕哼一聲,逕自轉身,確認崔灩月已沉沉睡去,仍不放心,趁火元之力逐 漸平息,拈起針灸用的牛毛金針封住幾處穴道,才將面具解下,信手擱在一旁。過程 之中,高柳蟬始終立於他身後,是抄起離垢即能揮中的距離,古木鳶卻毫不設防,輕 易便將背門要害賣給了對方,不知是藝高膽大、欺其身殘,抑或信任至深,全無猜疑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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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快便回,看來是失敗了。」他冷著臉道:「是對方身手太快,還是你早該服 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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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蟬鼻中出氣,也拉了條板凳坐下,冷笑:「你讓瘸子去跟蹤兩腿俱全的,還 巴望著別追丟了,隨便拉個人問問,這腦子還好不好使?」古木鳶默然片刻,才「噗 」的一聲笑出聲來,旋又板起臉:「的確,怎麼看都是我腦子不好使了,才該服老。 可為了讓那胖子跑慢些,差點毀我一具刀屍,蝕本之甚,這還不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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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行的。」高柳蟬撩起烏氅,但見袍底以極小的角度,被斜斜削去一條約尺 半長短的狹角。「要轉出山坳之際,斜里忽來一刀,差點卸了我一條腿子——是好的 那條。我轉念即退,沒見是誰出手,自也沒讓對方瞧分明。那胖子早有準備,是我們 低估他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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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古木鳶,也會做出同樣的判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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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暗著,高柳蟬身上背負的機密,怕是十個巫峽猿也抵不上。逮著聯絡人,權 輿未必痛癢;失卻高柳蟬,古木鳶等若被掀了老底,不惟十數年心血付諸東流,權輿 得其所欲,翻臉背約也非不可能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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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峽猿多年來受權輿信賴,擔任兩方聯繫的橋樑,為古木鳶領導的姑射提供協助 ,無論武功心計,皆非泛泛,古木鳶未想輕易取之。此番設計,不過試試能否找到聯 系權輿的蛛絲馬跡,得之天幸,不得自然,若非高柳蟬堅持追蹤,原本古木鳶是打算 自己來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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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險的刀!」望著老搭檔的袍角,檯面上姑射的領導者喃喃道:「看來胖子那 廂尚伏有好手,暫時莫輕舉妄動為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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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蟬卻有不同看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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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還欠了點火候,否則我足脛難保。且說不上高,之所以險極,乃出刀決絕 、毫無猶豫所致,卻是個刀動心止的主兒。我料他並未見我,一感應氣機便即出手, 偏又不帶半分火氣;若非顧慮胖子回頭,或有人埋伏打救,原該當場斃了,以絕後患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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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兩句我要寫在牆壁上,煩你畫押為證。」古木鳶正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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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你再說我拿刀屍的性命開玩笑,我便指這兩行壁書與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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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蟬冷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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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輿麾下,豈有餘辜!崔灩月他卻乾了什麼事,合該家破人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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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問死在風火連環塢的赤煉堂幫眾,看姑射麾下,何有餘辜。」古木鳶並不 激昂,甚至斂起了平日的譏諷冷峭,靜靜說道:「我不是勸你冷血。刀屍是我等復仇 之根本,若『權輿』真是你我推想的那個人,要除掉他可不簡單,一個崔灩月尚且不 夠,下一個還不知在哪裡;提升刀屍能為,是眼下最快的捷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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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刀屍是復仇的線索。」高柳蟬斜睨他一眼,並不領情。「藉此釣出權輿 真身,一舉剷除,你這麼認認真真地整治下去,便是權輿身敗,世間仍有妖刀。你看 看我,妖刀行世,留下的教訓難道還不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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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聽錯的話,你是在指摘我別有用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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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這種人,我頭一個便殺了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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佝僂的老人起身跛行,直至牆邊,伸手撫著離垢那光滑如鐵槍桿的刀柄。「你以 為,自己是不會死的麼?你以為在你死之前,能遊刃有餘地銷毀這一切?你怎麼知道 我們不會一出此門,便猝不及防死於某處?我們留於此地、留於秘穹,乃至散入江湖 的那些……該如何收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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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一天不想著報仇。但報仇是私怨,狠辣可也,非情可也,我卻沒當自己 是惡徒。在我看來,乘夜格殺一名先行動手的權輿麾下,算是復仇,把崔灩月送進秘 穹可不算。你要刀屍,為何不用我的法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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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蹙起眉頭,面色微沉,冷道:「你花忒多時間培育的種子,把江湖搞得天 翻地覆;啥事都干,除了聽從號令指揮之外。無法掌握的兵刃,鋒利不過是傷人傷己 而已,打造失敗的武器,還能拿來對付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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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蟬哼了一聲,默然片刻,忽然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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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這麼硬,畢竟沒捨得殺他,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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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耳不算背的話,該記得我下了決殺令。」古木鳶冷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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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你自己面對面時都沒下手,決殺個屁!」高柳蟬哈哈大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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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嚴峻的老人轉開視線。「你真要我殺,我是倒不介意動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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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罷,別再玩這種假裝壞人的把戲啦。光憑仇恨便能行事,你我早殺得滿坑 滿谷,犯得著忒辛苦,一點、一點發掘線索,小心求證?不錯殺無辜,正是我決定與 你合作的原因。那小子你也覺得不錯,是罷?承認這點有這麼難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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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蟬擱下離垢刀,轉過頭來,神情肅然。「咱們拆了那屋裡的贗品,運將回去 ,我想了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殺不殺得了權輿,都能教妖刀從世上絕跡。你莫繼續在 崔灩月身上進行秘儀了,往後幾天叫上胖子,讓他施針用藥,先教崔家小子調養復原 ,屆時能否派上用場,再看情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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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眉頭一揚。「那刀屍呢?你口口聲聲要善後,又不肯做惡徒、通通除掉一 了百了,毀秘穹而遺刀屍,豈非矛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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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屍蠱斗,競相稱王,此乃天性。」高柳蟬嗤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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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最強的一隻,終是血肉之軀,為惡則天下共擊,橫豎是個死。要是濟弱鋤 強,行俠仗義,即為天下蒼生的福氣,你我又何鬚髮愁?你若放不下要趁早說,我才 知看錯了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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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重哼一聲,回頭嘴角抑得有些過了,似生生吞落一抹笑意,揚起劍眉。 book18.org
「你對自己一手培養的刀屍,倒信心滿滿。」見高柳蟬笑而不答,揍他的心都有 了,沉吟片刻,斂起戲謔神氣,肅然道:「我會照你的意思辦,世間,不能再有這般 妖物。等我確認一事,以免錯殺,之後咱們便毀掉秘穹,逼出權輿。」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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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柳蟬知他絕不輕諾,話既出口,便有貫徹到底的決心,心念一動,沉聲道:「 你在等央土那廂的迴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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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搖搖頭。「傳遞訊息的密使該已出發,何時有信,非你我能左右。我已透 過昔日鯤鵬學府的同窗密友,安排與那人相會;中與不中,見面能增三成把握。在此 之前,我得先去一個地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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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鳶的推測、疑慮,乃至掌握的訊息等,從未瞞他。然而高柳蟬卻想不出,在 與嫌疑深重的「那人」見面之前,有什麼非去不可之處,足以決定是否毀去源始秘穹 ,以為正式向權輿宣戰的鼓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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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慮所不能及,代表這是古木鳶新近得到的線索,又或一直以來,古木鳶並未意 識到此處與妖刀背後的陰謀有關。高柳蟬不禁蹙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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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地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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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鼎山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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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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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浦城裡最不缺的,就是能提供質押借貸、換點銀錢傍身的地方。大至廟宇宮觀 、客舍酒樓,小至街邊的香藥鋪子、分茶食店,在客人手頭不太方便時,多半可接受 較靈活的兌付方式,由此更突顯出當鋪這一行的與眾不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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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浦,只打算換幾吊錢應急的,千萬別進當鋪;出手太過寒磣,是會給當鋪的 朝奉叫人掃地出門的。讓窮苦人當衣換錢、解燃眉之急的,在越浦通常不掛「當鋪」 二字店招,百姓都管叫「小押」,鋪外布旗上畫兩串銅錢的便是。這種小型當鋪反而 不收貴重物品,免遭宵小覬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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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打出「當鋪」之名招徠顧客的,清一色是資本雄厚、規矩森嚴的大店,打進門 便祭出三高迎客——檻高、階高、櫃檯高,通常門內都會放上一扇大屏風,以風水來 說是財不出門,也防外人窺看,避免上門的當戶尷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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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惠和里、馬道子街一帶,是當鋪的集中地,再往前走是金銀鋪子匯聚的寶 暢里、天元寺,轉個彎兒便到專賣字畫古玩的永定橋市,以地緣來說非常方便。天水 當鋪自也不例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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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鋪是開門做生意的,拜高檻屏風之賜,顧客進門以前,也不知來的是誰,因此 ,當胡彥之大爺領著畏首畏尾、好似做賊的陳三五,大搖大擺晃進天水當鋪時,柜上 的朝奉透過窄小的防搶木柵瞧見,已來不及喚人關門了,本能地將櫃門後的鐵閂一拉 ,斷了入櫃的門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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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胡大爺一看樂了,嘖嘖有聲,拿食指一逕點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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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小淘氣!大爺都還沒開尊口哩,這麼怕我搶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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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朝奉本是面色倏沉,聽他一說,職業病發作,本能地陪小心起來:「這……哈 哈,大爺您誤會啦!這個……嘻嘻……哪能啊這是。順……順道帶上、順道帶上的, 沒別的意思!哈哈、哈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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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摩挲下巴,怪同情地睨著他。「你臉挺有事的,哪兒扭著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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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個沒有!決計地沒有!哈哈哈……嗚……呃……哈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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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回你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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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一個箭步跨前,臉無聲無息貼上小木柵,嚇得朝奉猛然退後,櫃里的簿冊 、算盤、文房四寶等掀落一地。「大爺真是來搶你的。瞧好了啊!」嘩啦一響,鑄鐵 般的大手破板碎柵,揪住朝奉的衣襟,往外一拖,硬生生將整個人拽出櫃檯,犁著滿 地木碎拖至堂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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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堂外湧進七八條大漢,此起彼落的呼喝聲還沒喊滿一輪,全給胡大爺打趴下 。他信手拎起堂上的桌椅几凳,種蘿蔔似的一個接著一個,就這麼往背門一頓,桌腳 插碎青磚、貫入土中,把人全固定在地上動彈不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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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屋裡家生有限,才弄完一片,又有兩名護院跨入高檻,胡大爺揮拳一陣暴打 ,轉頭卻找不到几凳,靈機一動,抱起一隻半人多高的琺瑯嵌花瓷瓶,往其中一人腦 門上砸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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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響,伴隨悽慘悲鳴,挨打的兩腿一伸當場昏死,慘叫的卻是那當鋪朝 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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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海外傳來、價比千金的掐絲骨胎雙龍瓶啊啊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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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忙不忙,還剩五百。」胡大爺抱起完好的另一隻,照准了地下神情驚恐、被 揍得鼻青臉腫的護院武師,對一旁看得發獃的陳三五努努嘴:「喂……喏……你他媽 發什麼愣啊!當票當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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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嚇得不輕,給連喊幾聲才如夢初醒,毛手毛腳地摸出一張發黃的兩折當票 ,小心翼翼遞到朝奉鼻尖。那朝奉兩眼始終不敢離開胡彥之手裡的掐絲骨胎單龍瓶, 老胡殷勤笑勸:「沒事,啊?乖。瞧瞧,瞧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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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奉心驚肉跳,勉強分神乜了一眼,認出是前年的票子,上頭龍飛鳳舞、潦草難 辨的草書正是自家手筆。當鋪柜上書寫當票,自來是越草越好,一來難以仿造,二來 若旁人都看不懂,贖當之時鬧出什麼糾紛,當鋪正好撇得一乾二凈,都說票上有寫, 是當戶混賴云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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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兄弟點當的物什,還在不在呀?」胡大爺笑咪咪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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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當然在!」衝著高舉的單龍瓶,就是真不在也沒敢說個「不」字,生 都要生出一件讓他贖。何況陳三五典當之物,雖價值不斐,卻屬於不易脫手之一類, 故當時只給了他二十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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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當鋪的當期約莫是十八個月,超過一年半沒來贖,或付不出利錢的,就算「 死當」,東西即歸當鋪所有。當鋪售物取利,物主不能稍置一詞。陳三五隻拿區區二 十兩,哪裡付得出利息?若非此物無市,早已售出抵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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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讓朝奉指派兩名不通武藝的小廝,前往庫房取物,把掐絲單龍瓶塞到陳三 五手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哪個敢動一動的,你便拿花瓶砸死他。」順手從他 襟袋摸出那張五十兩的櫃票,在朝奉眼前直晃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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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這兒押上兩年,要花兩倍多的銀兩才贖得,你怎不去放高利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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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奉苦著臉,本想回他「開當鋪就是放高利貸」,唯恐鎮店的雙龍瓶——想到如 今只剩單龍,不禁心如刀割——屍骨無存,哪裡敢還口?唯唯諾諾間,只聽老胡笑道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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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兒走運了,同行。老胡收保護費,一向也是翻倍,後來一想,不對啊,今 年不是五倍嗎?五十兩的五倍恰恰二百五,與你相當合稱。我自己拿就不麻煩你啦, 多謝,承惠,下回一定再找你。」掀簾一溜煙鑽進堂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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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抱著大花瓶,滿臉茫然:「胡爺,你上哪兒去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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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手啊!你來不來?」餘音悠悠晃晃,似已穿庭入室,不知所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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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用了。我等你回——」陳三五閉上嘴,只覺當著滿屋哼哼唧唧的護院 ,老對布簾說話的自己活像傻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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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來到天水當鋪的後進,於廊間略觀察了橫樑斗拱的走向,片刻即找到所謂 的「上房」——通常日照充足、又不致有東西曬,位於主廂之中,便是最好的房間。 其時尚未正午,房中之人卻像剛起身不久,半掩的門縫裡透出香湯茗茶的甘香氣息, 檐下階前的花圃泥地上濕濡一片,顯是剛潑了梳洗用的清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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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停住腳步,輕叩門櫺,房內傳來一聲幽幽輕嘆,誘人已極。「進來罷。」 book18.org
他推門而入,但見鋪了錦緞的圓鼓桌後,斜坐著一名花容慘澹的麗人,姣好的瓜 子臉上只點了些許唇胭,雲鬢紊亂,身披細縷,鼓出肚兜邊緣的大片奶脯綿軟酥瑩, 白得有些眩人,正是翠十九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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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是翹著腿兒,她與在新槐里大雜院時判若兩人,難相信僅過一夜,甚且不足 一日之數。此際,原本風姿綽約、顧盼自若的美婦人彷彿被抽走了生氣,只比病懨懨 稍好些,真箇是說不得淒涼,覷不得悽楚,令人打心底生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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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張棄婦的臉,胡彥之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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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勉強一笑,輕聲道:「我要還問胡爺是怎生尋來,就真傻了。胡爺師從西 山道追蹤術名家『獵王』,習得絕藝『縮地法』,據說見毫末能知飛羽,觀露沁而預 雨晴,妾身昨夜倉皇逃脫,雖已極力抹去痕跡,料想在胡爺眼中,所留破綻怕不是車 輪大小,自招辱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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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不禁莞爾。「誰吹得法螺震天價響?我都不知道縮地法這般厲害。實話說 ,我只是陪個朋友來贖物,見小小一間天水當鋪,安排的人馬也未免太多,我那鬼靈 精似的兄長縱能未卜先知,連我自己也是剛才曉得要走這一趟,他總不能埋伏了等著 我,顯然此地有緊要人物,須加強人手保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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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淒然笑道:「我一直以為自己挺緊要的,也剛剛才曉得不是,巧了。」 book18.org
胡彥之觀察她的模樣,確是傷心透頂,嘴上越機伶,代表心頭越亂。乘虛而入雖 非君子所為,實際上他選擇不多,若不能在大會前打入金環谷核心,鬼先生的陰謀便 無人能阻了;定了定神,娓娓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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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我無意離間你們主僕,但金環谷是你心血所注,便有更理想的根據地 ,也不該撇下你,當你是局外人似的,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他不是對你有什麼不滿 ,而是他看待世上所有的人、事、物全都一樣,不過是他用以遊戲的小巧玩意兒。你 小時候玩布娃娃、泥泥狗,真會管它們死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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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十九娘開口欲駁,卻無隻字片語可用。是誰把她推到如許尷尬的境地?這一切 又是為什麼?他……他明明說過,金環谷乃復興狐異門之基地,她母女倆將長立於他 的寶座畔,甚至讓明端以「超詣真功」操縱天羅香之主為傀儡,實際上統治一門…… 等等,難道他將金環谷的人馬移到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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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怎麼可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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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羅香的禁道是世間最複雜難解的迷宮,數百年來,正邪兩道無數才智之士試圖 攻破這道詭密藩籬的,最後無不慘絕其上,沒有例外。少主未曾向她透露過,他能自 由進出冷鑪谷,否則何須冒險送玉斛珠等潛入臥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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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莫名的憤怒攫取了婦人。她瞭解胡彥之所說,少主並不關心他自己以外的任 何人。過往她總以為自己,最多以明端之愛屋及烏,或是例外;經昨夜之後,終於證 明是一廂情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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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毋須瞞她。他這麼非是出於保密或其他考量,如果是那樣,倒也還罷了,充 其量是少主輕視她的能力、質疑她的忠誠,雖然同樣令人難受,至少不是無端造成。 承認並面對他之所以這麼做,或許純是出於戲謔,甚至只想看看她事後的表情而已, 令十九娘全然無法對自己交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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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是要你背叛狐異門。你是我母親的下屬,最懂她的心思,她真的希望我 兄長一統七玄,在這個過程對其餘六派上下其手,搞風搞雨麼?」胡彥之乘勝追擊: book18.org
「世上不是只他一人聰明。所謂『七玄大會』,本是設計侵奪的陷阱,成功與否 ,會後狐異門皆是以一敵六,除非鐵了心將他們殺光,是麻煩抑或助益,你難道分辨 不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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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花容白慘,猶豫片刻,咬了咬嘴唇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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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盡可以鴿信或快馬回去請示我娘,確定這一切都已得她首肯,而非被蒙在鼓 里。」胡彥之從頭到尾都沒想說動她背叛狐異門。他雖談不上瞭解母親,卻隱約覺得 鬼先生圖謀之事,未必受到門中尊長支持,否則自己四處搗亂了忒久,不見兄長使出 什麼雷霆手段,息事寧人的意味濃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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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的是,老胡對於母親的認識,多半來自江湖流傳。三十年前的妖刀之役雖已 少有目證,被打成妖魔鬼怪的狐異門更屬禁忌中的禁忌,但美人卻是人人愛談,傾城 傾國的絕世魔女尤具吸引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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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林的印象中,胤野雖是女流,行事卻雷厲風行,相較之下,她的夫婿胤丹書 反而溫和圓融得多。以胤野的個性,若打七玄的主意,不動則矣,一出手必置所有人 於死地;搞什麼稱盟稱霸的聚會,怎麼想都是為了滿足鬼先生無聊的表演欲,不像是 潛伏多年極盡隱忍的胤野作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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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自離央土,一直以少主的人馬自居——或許拿掉「馬」字,改作「少主的 人」更貼近她內心想法——胤野不禁她與長子纏綿錦榻,一來是七玄中人,本不似人 前道貌岸然、實則男盜女娼的所謂「正道」,於男女之防看得極淡,二來胤氏死得只 剩她們母子倆,十九娘少女時期便有了明端,是個能生養的,鬼先生囿於掩飾身份無 法結親,透過床笫交歡早早留下子嗣,也符合胤家的利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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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納胡彥之的建議,翠十九娘形同背叛了鬼先生,在昨夜之前,她從沒想過這樣 的事,直到倉皇逃至天水當鋪躲避、焦急追問金環谷那廂的情況,被下人告知據地已 然轉移,世上再無一處叫「金環谷」的所在為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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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將我當成了什麼?一直以來,我都對你那麼樣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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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了定神,將思緒放回現實中,靜靜說道:「這事我能辦到。是時候,教主人 瞭解東海這邊的情形了,近日內我便送出消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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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暗忖:「她……果不在東海地界之內。」面上不露聲色,溫言頷首道:「 我雖沒做過一天的狐異門人,但要替狐異門以及其他免於無辜犧牲之人謝謝你。她… …我母親會明白你的忠誠,並慶幸這兒有你在,及時做出正確的決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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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慘然一笑,搖頭道:「你不必腹里竊笑,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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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心中感慨:你要真是為我,那還聰明些。實不能怪他撇下你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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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妒忌、憤怒、偏狹……這些出於內心的負面情感都無法正視,非找個理由才能 動手的人,是世間最為軟弱的一群。他是看透你了,十九娘,因此生不出一丁半點平 等以待的敬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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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際過於露骨的憐憫,只會益發激怒這個女人,萬一怒氣轉向可就大大不 妙。胡彥之故意露出一絲算計的神情,抱臂沉吟,似斟酌著如何開口。十九娘瞥了他 一眼,將薄紗褌褲里裹著的雪腴大腿疊上右膝,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小口茶,垂眸道: book18.org
「胡爺還有什麼指教,一併說了罷。要逞威風,此地沒人打得過你,可欺負我一 個婦道人家,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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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雙峰本就極是偉岸,縱以錦兜裹住,也只能勉強托住沉甸甸的下緣,溢出兜上 的乳肉宛若熟瓜,靠近圓桌端起茶盅時,兩枚雪白渾圓、中夾深溝的半圓乳球便索性 擱在桌頂,綿軟的乳質乳廓被木桌一頂,幾乎要傾出肚兜來;光是湧出布料的份量, 就比尋常女子衣下的還多,滿於桌緣的酥瑩雪乳,幾乎讓人產生她上身赤裸的錯覺。 book18.org
老胡居高臨下,看得更加清楚,趕緊拖過她對面的圓鼓繡墩坐下,免得褲襠支起 一頂大帳,當場出醜露乖。只是這麼一來距離更近,但覺滿眼膩白,直想將手伸過桌 面,輕掐一把,瞧瞧有多水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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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淺淺一笑,原本有些黯淡的容顏忽地放光,說不出的明艷動人,似笑非笑 道:「說呀,發什麼愣?」嗓音輕軟嬌膩,帶著一抹嗔怪似的撒嬌鼻音,卻拿捏得恰 到好處,既有少女般的促狹靈動,卻又不令人覺得刻意扮小,但凡男兒聽了,不免怦 然心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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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報復了,老胡心想。你既不拿我當回事,我便勾別的男人讓你瞧瞧!此際 就算撲倒她硬上,十九娘多半便從了——以傷害自己的方式,企圖也讓對方感到心痛 ,是非常經典、但其實沒什麼效果的傻念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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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抑著心猿意馬,裝出心猿意馬的模樣,乾咳了兩聲,儘量將視線集中在她 嫵媚的容顏之上,避開擱在桌面的那兩顆雪白乳球,正色道:「我要知道,那個撈什 子七玄大會在哪裡召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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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並不意外,負氣似的斂眸一笑,薄顰更添幾分艷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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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巧呢,我也想知道。你猜怎麼著?居然沒人告訴過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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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但你心裡肯定有譜。」胡彥之有意無意似的,隨口道:「說不定經昨 晚這麼一鬧,你便想到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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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心底微微刺痛,臉上卻掛著笑,宛若春風開綻,令人醺然。「沒準的。胡 爺隨便猜上一猜,也就是這樣啦。」胡彥之極有耐性,哈哈一笑也不生氣,以拇指刮 得頷髭嚓嚓響,饒富興致一般,涎著臉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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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小壞壞!好罷,我猜猜、我猜猜……唔……這個……好像……似乎……也 許……哎呀好難猜我猜不到。該不是冷鑪谷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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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十九娘正聽他死皮賴臉纏著,旁邊要有人矇著眼,還以為來到青樓筵上,大爺 正調戲姑娘;還好沒來得及呷茶,否則便要噴他一臉,雪酥酥的巨碩奶脯一晃,驚異 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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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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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派一斛珠去臥底,單純是研究怎麼開雞寮麼?」老胡興致索然,一臉無 趣。「他讓你想方設法打進天羅香,就是為了這一天。」十九娘雖覺此說過於武斷, 但結論既與自己不謀而合,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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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知我與游屍門、五帝窟結盟,」胡彥之不著痕跡地虛張聲勢。「這兩派所 持請柬,上頭寫明的目的地卻不相同,顯是另有引路之法,不讓這些首腦有互通聲息 的機會,或預先派人踩點子打埋伏。我料有一處真正的集會地點,至少他是當成備案 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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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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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冷鑪谷去不成,便於該處直接召開大會。」老胡笑道:「現在他既連家當 都移到了天羅香的老巢,這個備案便成集合的地點了。待七玄首腦齊聚之後,才由此 處出發,前往冷鑪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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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推斷合情合理。除非如冷鑪谷這般天險,否則任指一地集會,難保五帝窟游 屍門等不會事先布置,屆時召開大會的狐異門反失地主之利,未免愚昧。十九娘的確 知道這麼一處地點,卻也是這幾日間少主才向她透露,猜想在此之前,冷鑪谷還不知 能不能拿下,對於這個「備案」鬼先生保密到了家;對照胡彥之的推測,脈絡次第浮 現,無不若合符節,絲絲入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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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領七玄之主前往集合的,是由少主直接指揮的「豺狗」。她能使喚豺狗的裕度 ,僅限於少主允可的個別任務,鬼先生若未吩咐,戚鳳城等當她是空氣一般,視而不 見的程度直如睜眼瞎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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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線索一旦說出,便無回頭之路。無論胡彥之干擾七玄大會至何種境地,事無 大小,鬼先生決計不能坐視;他兄弟手足決裂之日,少主定然不會放過自己。想來應 該是悚栗驚懼之事,不知為何,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痛烈快感,彷彿不這麼做便難盡 吐胸中積鬱似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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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十九娘意氣上涌,不再沉吟,咬牙霍然抬頭,胸前沃乳受昂肩扳肩的大動作波 及,晃起一片酥軟雪浪,令人目眩神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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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的『備案』集合處,便在城外西郊的無央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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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央寺?」他蹙眉片刻,恍然擊掌:「你是棄兒嶺的萬姓義莊再過去……那邊 有片小屋邨叫什麼來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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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萬安邨。」十九娘低道,忽縮了縮雪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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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廊外青天麗日,甚是暖和,屋裡卻彷彿刮過一陣習習陰風,須極力克制,才 不致抱胸環肩。越浦城商業發達,地處要衝,繁華景況更勝平望,不僅城中寸土寸金 ,就連城郊鄉鎮亦都雞犬升天,凡是地主沒有不發財的;唯一的例外,便是西邊的棄 兒嶺一帶,人稱「萬姓義莊」的大片無主墳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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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歷有不祥之說,遠近各種傳言無不繪聲繪影,最為人知的,就是三十多年前 天下將亂未亂,大批流離失所的饑民湧入東海,當中出了個煽動人的聚眾興亂,連越 浦豪商組織的武裝衛隊亦不能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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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城池將陷,東海一道……不,該說天下漕運樞紐不免付之一炬,間接毀去已 半死不活的央土經濟,剛被鎮東將軍獨孤執明尋回的庶長子獨孤弋,在他那籍籍無名 的青衣智囊輔佐下,率領一支孤軍,擊潰了十倍之多的流民大隊,斬殺賊首,挽救了 絕望的越浦城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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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後獨孤弋北抗異族、西進央土,三川界內,堪稱是東洲大地上最有錢的這幫人 ,無不傾盡所有,無悔無怨地力挺獨孤弋,都是為了回報這段恩情。而東軍強悍無比 的後勤支援,正是獨孤閥最終掃平群雄、得以混一天下的重要關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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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川地界河道交錯,越浦身為漕運樞紐,更是網絡中最繁複密集之處,然而棄兒 嶺卻是這片河間地里的異數,四周莫說河運渠道,連大點的水溝都不見一條,在倚賴 水運的三川居民看來,此處直是看得到走不到,非五窮六絕、走投無路之人,等閒不 考慮定居於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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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緣如此特殊,當時流民軍盤據棄兒嶺,以水軍為主力的東海部隊鞭長莫及,登 岸作戰又無優勢,被打得抱頭鼠竄。而做為最後決戰的主戰場,棄兒嶺下掩埋之屍, 以「萬姓」呼之,恐怕沒有絲毫勉強;附近常有人看到各種冤魂作祟的可怕景象,白 馬王朝開國之初,遂發動豪商出錢,除了設置義莊幫忙窮苦人家的身後事,亦建了一 座大乘佛寺辟邪鎮煞,超渡亡魂。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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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寺廟才蓋到一半,便是拿出雙倍酬勞,也已找不到願意入駐施工的匠人,偌 大的建物矗於鬼氣森森的荒嶺密林間,其後幾任撫司里,也有請來有道高僧嘗試駐錫 傳道的,最後全都不了了之;盤據此間的,便只萬姓之鬼了,百姓遂管叫「無央寺」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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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入至無央寺前,還有十九娘適才說的萬姓義莊及萬安邨等,那都是實際有人 生活、日常進出的聚落,雖較越浦城外的鬼子鎮要更荒涼破落些,卻非人跡罕至之地 。鬼先生選在這裡,倒不失為一妙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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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現在有冷鑪谷,無央寺只能是七玄宗主的會合處,要不老胡藝高膽大,從來 不怕鬼,預先潛入無央寺布置一番,這東道便易主兒了。不過,毋須親歷鬼蜮,翠十 九娘看來還是挺歡喜的,多數女人都怕鬼,無論會不會武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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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到無央寺,又能如何?」十九娘似漫不經心,隨口問道。「難不成一躍而 出,再把你那套放下仇恨的說帖背誦一遍,教這幫青面獠牙、吃人不吐骨頭的邪魔外 道放下屠刀,回家睡覺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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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套大爺的話,你還早了一百年,小娘子。老胡心中暗笑,臉上卻是一副大義凜 然:「那可不,就憑我一身正氣溢出肝膽,站將出去,估計能抵千言萬語,此時無聲 勝有聲,大珠小珠落玉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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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直接開打的意思啊!」十九娘故作恍然,繼而嘖嘖有聲:「胡大爺忒能 打,連七玄的首領都沒放眼裡。以一敵七……不對,集惡道有三支、游屍門有三屍, 算算胡大爺得一個打十一個。豪氣啊!我都想敬胡爺一杯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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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憑我一身正氣溢出肝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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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省了罷,胡爺。」十九娘明知他有意促狹,仍不禁莞爾,這一笑心情好了 不少,笑容比之前更溫婉動人,連胡彥之都直了眼。「憑你的身份,露面只是討打而 已;想以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這幫魔頭,更是白費心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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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得靠你幫我了。」胡彥之懶憊一笑,無賴至極。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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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九娘噗哧一聲,眸中卻無笑意,只覺無聊。「我一名棄婦,被主人一 腳踢開,比洋娃娃、泥泥狗還不如,幫得了胡大爺?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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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這麼記仇了,棄婦。「你能告訴我,他到底想幹啥。其實我一直弄不明白,有 什麼法子可以混一七玄,還不怕死到一次搞定七個。他手裡是有什麼畫片兒或親筆函 之類,揭發他們男的全愛龍陽、女的都長鬍子,管教一個個都聽他發落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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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十九娘光想那畫面便忍俊不住。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鬼玩意!好不容易止住 笑,心中忽有些異樣:怎同這人一塊兒,忒容易發笑?按了按發燙的桃靨,板起俏臉 一本正經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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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說了,自古混一黑道,只有一法,便是比武奪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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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目瞪口呆,片刻才搧了搧面頰,咕噥道:「你說我,他更能打啊!費了這 麼大勁兒搞個大會,就為了要打倒所有與會之人,教他們甘心臣——」忽閉上嘴巴, 抱胸凝眸,迸出沉思的銳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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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連傻瓜都不會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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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如此謀劃,不會沒想過橫里殺出個武功更高的,端了個現成的七玄盟主走 ,為免替人做嫁衣,須有無論誰來、皆能全勝的把握。他的武功是夠高了,但有遠高 過漱玉節、鬼王陰宿冥這些人麼?兄長不過略勝自己一二籌,這點老胡還是頗有自知 之明的。他定安排了萬全之策,先讓邪派首腦們同意遊戲規則,而後又能自遊戲穩穩 勝出;末了,還得教他們反悔不得,甘心奉他為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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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了。世上哪有這麼厲害的手段?說與旁人聽,怕要被譏為白日發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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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有過這樣的先例,胡大爺沒準還見過。」十九娘盈盈一笑,終於有重新 掌握全場的感覺。胡彥之劍眉微揚:「喔?是誰?」十九娘笑而不答,自顧自的說起 鬼先生構想中的七玄大會該要如何進場、誰站哪廂,萬一誰到誰不到,又該如何…… 說到了頭,已是晌午,對面胡彥之面色鐵青,久久不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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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種物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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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十九娘微一聳肩,乳沃頸纖,風情萬種。「沒準胡大爺見過。」 book18.org
他確實見過。當日在流影城的「不覺雲上樓」,人與物,他兩樣都見過,只是從 沒想過竟會是鬼先生的計畫藍圖。撇開表演欲與惡作劇癖,他哥哥其實算是相當縝密 而精細的陰謀家,在他人身上觀摩、乃至試驗積累至一定程度,才轉而運用於己身, 的是他之作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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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我是說娘……我母親她知情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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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姑射』的部分,所知恐怕不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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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斂起了一逕往她胸口亂瞟的賊眼,再起身時,彷彿變了個人,更沈默也更 專注,微蹙的濃眉壓著銳眼,透出沉凝的氣質;明明身形未變,翠十九娘卻覺得他的 肩膀似突然寬厚起來,肌肉的線條起伏鮮明,反餽其上的萬鈞背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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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在少主身上看過這樣的神氣,然而此非初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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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那人的手又大又暖,撫摸頭頂的力道要比父親溫柔,走在他身邊總是令人 心安……直到她夠大了回想起來,才明白當時他肩上扛著黑白兩道無數人的焦灼企盼 ,那是足以逼瘋鐵漢的壓力與擔子,但一切皆止於他的雙肩,她從未自撫摩發頂的手 掌之中,感覺到天下蒼生的重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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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得阻止他。」胡彥之一開口,重疊在他面上的那副形容舊影頓時消散,又 將她從回憶的漩渦中拉回現實。他說這話時的口氣並不激烈,甚至比插科打諢時都還 要寧定平和,彷彿清楚知道,決心與壯懷激烈什麼的無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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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就只是決心。如此而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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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十九娘瞇眼凝著,沒來得及發現自己的心跳無端加促,突然有些迷惑。他到底 知不知道,他同他父親有多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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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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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一宿未回,盈姑娘急得都快發瘋了。問題是:那撈什子鬼「主人」的也沒回 ,諸鳳琦那死人臉畜生同他的狐群狗黨喝高了,摟幾個妖妖嬈嬈的外四部副使回來, 整晚鬧騰個沒完;要是「鳳爺」想起隔壁還有個艷貫群芳的小臉黑美人兒,乘著酒意 闖將進來,那可有意思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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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什麼也沒發生。黃纓邊想著,忍不住打起哈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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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金環谷的人一來,能把她累成這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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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每日能見到耿照,她特別動用關係——與盈姑娘房裡摸來的一枚金釵。她費了 好大勁兒才拆下珠飾,拿石塊將整支釵砸爛成團,再洗凈拭乾,看來便像一錠栗子金 ——央相熟的嬤嬤打點了藥廬那廂,謀了個換藥送食的差使,從此名正言順出入望天 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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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葬風高地險,自古不祥,藥廬在內四部地位甚高,老人們閒適慣了,本就不 愛去。林采茵那婊子讓藥廬一次出動八人去換藥,說是怕蘇合薰耍陰越獄,弄得藥廬 怨氣衝天;後來倒好,不惟換藥,還得多走趟膳房帶上酒食,藥廬差點被逼成了頭一 個揭竿起義的部門。一聽有浴房丫頭自願幫忙,裝腔作勢半天,還不滿口答應? book18.org
耿照有吃有喝了,還要她照拂那老虔婆與盈幼玉。沒奈何,黃纓只好又想了法子 ,攬下給姥姥盈姑娘打點生活起居的活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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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倒沒剮出點什麼來行賄。她本就是盈姑娘房裡的,婢女們聽說了孟姑娘的事 ,全都離這些昔日的教使鳳凰兒遠遠的,生怕給連累了,抓去讓綠林土匪姦淫取樂。 book18.org
膳房的掌杓大娘聽說她毛遂自薦,要服侍處境最難的姥姥和盈姑娘,看她的眼神 都不一樣了,頗有英雌不怕出身低、浴房也出好姑娘的感慨。收廚後,留給她的餐食 特別美味,白灼豬頸肉、酒蒸琵琶魚肝,份量雖少,吃得她整晚傻笑,飄飄欲仙。 book18.org
這些,夠她從早忙到晚了,在水月停軒都沒忒勤快,別提還得想方設法,打聽紅 姐的下落。真是累死人啦,沒辦法,誰讓他都靠我呢!想著想著,忍不住甜絲絲一笑 ,哼歌兒扭著小屁股四處忙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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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藥廬的人把差使全扔給她,當她瞧見耿照變戲法似的、亮出一隻完好如初的 右手時,尖叫聲幾乎撼動整座望天葬。「怎……怎麼會……你怎麼弄的……我明明… …明明看到……嗚嗚嗚嗚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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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失笑,右手被揪著不放,只好拿左手摸她發頂,寵溺笑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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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哭什麼呢!不是好好的麼?乖,快別哭啦,花臉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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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嗚……人家開心嘛!嗚嗚……哪有這樣的……你妖怪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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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好不容易止住啼哭,抽抽噎噎擺布吃食,一邊給他遞食水搵嘴角,邊彙報昨 兒到處聽來的八卦——「是線報!」她翻了翻哭腫的眼帘,沒好氣道:「什麼八卦? 沒禮貌!當心我不告訴你金環谷的四大玉帶是哪四個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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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連忙陪小心,表示非常渴望知道是哪四人這麼威武,居然能佩玉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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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纓能提供的「線報」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東西,於扳倒鬼先生一事,可說全 無助益。耿照不急,有一搭沒一搭的陪她閒聊,仔細交代了傳給姥姥的話,黃纓才依 依不舍離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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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洞隧深處,趴在另一頭的蘇合薰才敏捷起身,貓兒般掠 至他身畔,伸手去拈食盒裡的牛肉條。鐵籠只晃了下,彷彿女郎全無重量似的,單是 這輕功,便足以躋身江湖一流好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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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未如耿照吞食的血蛁精華,有著生肌愈骨、重造經脈的神效,但她腹中那枚血 蛁陽丹正迅速改變女郎的身體,過去許多悟不通、做不到的關隘,忽然都有了簡單而 直白的答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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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有人。」蘇合薰小口小口吃著,低聲道:「耳目難察,但我能感覺。你同 她說話時,那人就伏在洞裡觀望。」陽丹發生效用的影響,亦體現於她暴增數倍的五 感,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靈覺,近於碧火功的先天胎息,及遠或不如耿照,纖敏卻有 過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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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有些佩服。「我的感覺沒那麼清楚,可能是分神說話的緣故。」藉著送食物 入口時遮住嘴唇,低道:「……走了麼?」蘇合薰與他默契絕佳,低頭邊吃,指尖蘸 油,在籠底寫了「還在」二字,片刻又加一行:「正看著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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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脊有些發寒,低頭見食物少了一半,忽疑心起這一切不過是她聲東擊西的伎 倆,跟著狼吞虎咽。「喂,那人走了。」蘇合薰連說幾次,他都置之不理,加緊消滅 所剩不多的水煮肉,女郎果斷放棄,積極投入清剿行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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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聽到的——」風捲雲殘之後,她按了按嘴角,才剛起個頭,難得這回是耿 照打斷了她。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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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先不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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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憑欄遠眺,犀利的目光彷彿穿透洞隧幽影,攫住一現而隱的神秘身形,忽然 轉頭一笑,露出雪白齊整的牙齒。「我想……先會會這個不露面的『高人』,你看怎 樣?」 book18.org
—————————————————————————————————————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4-5-6 19:51 book18.org
妖刀記(164) book18.org
————————————————————————————————————— 【第百六四折 故人長別,此番曾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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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再回到天宮頂層,已是兩日後的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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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神色略顯疲憊,衣發卻精潔齊整,身上的服履都是她過往慣穿的,倒是自 冷鑪谷陷落以來,最華美有度的一次。黃纓只瞥一眼,心中便有計較:「看來耿照說 得沒錯,老虔婆被送回了北山石窟,才能換回自己的衣裳。石窟中另有他人,至少也 得有個梳頭髮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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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幼玉驚喜交迸,懸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雖有滿腹疑惑,見老婦人薄有倦容 ,沒敢惹她發怒,只喊了聲「姥姥」,小手交握,乖乖退到一旁。蚳狩雲似有些心神 不屬,皺起疏眉,在桌畔坐得片刻,茶都沒喝,忽道:「去給我打盆熱水來,我要沐 浴。」卻是對黃纓所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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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鬼先生現身之後,占據隔鄰的諸鳳琦已被「請」下樓去,整片樓層只盈幼玉 住著,堪稱是最廣衾豪奢的囚室。「所以姥姥肯定沒事。」黃纓見她急如熱鍋上的螞 蟻,生怕她一沒忍住,干出找鬼先生拚命之類的蠢事,隨口分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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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他要和姥姥談崩了,一翻兩瞪眼,何必冒著招惹那『鳳爺』不快的險,硬 弄他下樓去?依我看哪,這是對姑娘的禮遇,表示他給姥姥穩住啦,要討她老人家歡 喜,自然對姑娘客客氣氣的。今天的菜都比昨兒好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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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幼玉一聽,覺得挺有道理。那諸鳳琦嗜色殘忍、目無餘子,連自封門主的鬼先 生平日都對他敬重有加,要他撤出聚眾淫樂的地盤,怎麼想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兩 天不僅沒見諸鳳琦,似乎連谷中豪士都少了大半,白日裡憑欄遠眺,幾不見有男子走 動,彷彿回到昔日景況,更加佐證了黃纓所說。她略放下了心,驀地一凜,斜瞟著撫 頷沉吟的圓臉少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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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村姑挺聰明的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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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心念微動,故意裝出得意洋洋的樣子,傻笑道:「是罷?我媽也這麼說。這 道理多明白呀,我老家那兒,下蛋的母雞同配種的公豬非但不能宰,連食料都喂最好 的。我們還沒有小米吃呢,全得留給蛋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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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比作母雞種豬,盈幼玉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好拿這事修理她,隨便找個藉口擰 她耳朵,整得大奶妹雪雪呼痛,忙不迭地告饒。就這樣,她每日焦灼難耐時,黃纓總 能三言兩語間安撫下來,幸而沒出什麼亂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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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老虔婆進門,黃纓始終打醒十二分精神,聽她吩咐,連忙捲起袖管提來熱水 ,服侍蚳狩雲入浴。既然整層樓都給她們師徒倆包了,自毋須擠旮旯兒似的窩在同一 間房裡,隔起屏風解衣之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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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在樓層另一頭的房間裡布好熱水澡盆,才請蚳狩雲過去。盈幼玉總不好跟著 ,而蚳狩雲始終蹙眉長考,心頭似乎轉著大事,直到推門而出,兩人都沒能說上話。 book18.org
被選作浴間的,是一間以交錯的鏤花扇隔成兩室的寬敞房間,朝外的一邊兩面挑 空,外設欄杆,拉開垂簾似的長狹琉璃門片,便是現成的陽台;理想的洗浴場所自是 裡面那一邊。黃纓刻意將隔扇前的厚絨布幔拉上,省得灌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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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一把年紀了,倘若可以,黃纓一點兒也不想看她赤身裸體。沒想到老婦人 保養得相當不錯,肌膚白皙光滑,並無明顯的皺斂;身段雖不比少女凸腴凹緊,與黃 纓想像里的鬆弛塌陷亦有天壤之別,單看背影,說是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盡也使得, 可見養尊處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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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褪了衣衫浸入水中,熱水漫過肩頸的剎那間,終於從思臆間被喚回了現實,忍 不住輕聲呻吟,舒服得閉上眼睛,倚靠桶緣。黃纓極是乖覺,見狀趕緊洗凈了雙手, 笑道:「姥姥,我幫你捏捏胳膊可好?」老婦人閉目哼道:「你會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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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在家裡,經常幫我姥姥捏的。姥姥都誇我捏得好。」少女笑嘻嘻道。 book18.org
「那好,你且試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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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卷高袖管,跪在桶邊,白嫩嫩的小手伸進水裡,不輕不重地捏著老婦人的肩 膀。蚳狩雲閉目蹙眉,片刻才道:「你這捏法兒對男人可以,對姥姥不行。使點勁兒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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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心裡問候了她家裡人幾百遍,面上卻笑咪咪道:「好。姥姥肩膀好硬呢,定 是這幾日太累啦。」蚳狩雲喃喃道:「許久沒這麼認真打了,武功竟擱下了這麼多。 老啦,不中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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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說啥呢,單看背影,您比膳房大娘還年輕三十多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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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蚳狩雲都忍俊不住,噗哧一聲,輕聲哼笑:「那豈不是才十八?嘴皮!」兩人 隨意聊著,氣氛意外地融洽。言談之間,黃纓不住往桶里添熱水,連說幾個笑話逗樂 老婦人,指尖沾了點胰皂沫子,在桶緣內側的不起眼處,寫下「五月初七桃花塢」幾 個歪扭小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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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聽得細微的皂滑唧響,睜眼瞧見,笑容微凝,仍閒適地半倚半躺,信手抹 去。黃纓會意,接著寫「耿叫我來」,蚳狩雲藉掬水沖淋澆去字跡,笑道:「你方才 說家裡還有姥姥,她身子骨還好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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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笑道:「好得很,能跑能跳的,雙手還能提水砍柴,硬朗得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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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連連點頭。「多大年紀了?古人說六十耳順,七十從心所欲,你姥姥是耳 順知年呢,還是七十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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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纓心想:「她是問我耿照能否行動自如,還是只能靠我口耳傳話。」這點連她 自己也不能肯定,只得憨憨一笑,隨機應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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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小時候每年都聽她說八十啦,到我長大離家,姥姥還是說 八十。」兩人都笑起來。黃纓趁前仰後俯的當兒,斷續在桶緣寫下「龍皇祭殿」四字 ,這是耿照要她務必帶到的、唯一的一條線報,只說姥姥一看就能明白,為她的安全 著想,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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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笑得十分酣暢,片刻才收了笑聲,回頭捏捏她白皙柔嫩的圓臉蛋,微笑道 :「你真是個好孩子。往後若有機會,讓你回家鄉探望你姥姥。」黃纓開心道:「好 啊好啊,多謝姥姥。」又寫了幾個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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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半天,蚳狩雲似是心情大好,伸了伸懶腰,起身道 :「頭有點暈,你這丫頭手腳太勤,水還熱著哩!不洗了,穿衣罷。」黃纓乖巧道: 「是,姥姥。」取巾帕為她抹乾身子,兩人相扶著移往披衣轅架,於屏風內穿戴齊整 ,屏風隙間,但見黃纓手裡攢著一抹金燦燦的銳芒回映,卻是一枚末端尖利的金釵。 book18.org
蚳狩雲始終背向她,渾然不覺,腳下忽一踉蹌,差點坐倒,趕緊攀住衣架子,似 乎真被熱水浸得暈乎,立足不穩;黃纓瞇起杏眸,眼縫中迸出殺氣,手夾金釵,冷不 防朝蚳狩雲頸椎處摜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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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之際,少女「啊」的一聲,握住右腕,金釵鏗然墜地,扶著衣架的華服老婦 人還等著暈眩過去,半晌才蹙眉回頭:「怎麼啦?」黃纓勉強一笑,拾起金釵遞去: 「姥姥,給您簪上。」蚳狩雲搖頭:「不簪啦,費事。咱們回去罷。」黃纓攙著她推 門而出,腳步聲慢慢往廊底行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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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數重鏤花門槅、照准黃纓露出屏風的幼細皓腕,彈出一縷指風之人,本欲掠 上橫樑,追著二人而去,忽聽身後一人緩緩道:「我一直覺得是你,並沒有什麼根據 ,不過是直覺罷了。沒想到真是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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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郎一襲旅裝,白紗裙、束柳腰,分明是輕便俐落的裝束,穿在她身上卻有種難 以言喻的女人味。在這座遍鋪紫檀、木色深沉的建築物內部,她一身明凈如雪的打扮 是如何瞞過無數耳目,來無形影,去無蹤跡,亦極耐人尋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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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俏臉微沉,方知被人無聲無息來到背後,居然是這般滋味,這可不是件舒心寫 意的事,然而轉過頭時,那張艷極無雙的美麗容顏卻是似笑非笑,抿著一抹促狹戲謔 、但又奪人心魄的姣美唇勾,輕啟檀口,怡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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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你玩兒呢,這便生氣啦?雞腸小肚的小男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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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兩人重逢的畫面,耿照在心中揣摩過無數次,萬萬沒想到會是這般景況,忽 覺「造化弄人」這四字,果然半點也沒有錯,嘆道:「我沒生氣,明姑娘。在阿蘭山 上,你又幫了我一回,我欠你的,早已算不清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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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明棧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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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眸滴溜溜一轉,輕輕拍了一下門櫺,恍然道:「原來是陷阱。你同那個古靈 精怪的丫頭片子串通好了,故意演齣戲來誘我出手,是也不是?」雖笑語盈盈,口氣 里卻不無氣惱,只不知是惱耿照誤打誤撞,抑或自己太過大意,居然被如此簡單的把 戲所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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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往昔,耿照興許會為欺瞞她而感到歉咎,然而,在歷經身殘、拷打、無力回 天等磨礪後,心境卻在一夕間有了極大的變化。世間公道,須以勢為之,沒有力量的 正義,不過是誇誇其談,徒惹惡徒訕笑罷了;伸張公理,得先牢牢掌握對自己有利的 態勢,才有機會讓別人聽自己說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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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勢進取、造勢奪人,有什麼好歉咎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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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此計能釣著明棧雪,本就怪不了別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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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你堅持除掉姥姥,還不欲假他人之手,」耿照定定望著她,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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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計於你毫無意義。我只能繼續猜測是誰躲在阿纓背後,偷偷保護她、不讓發 覺,而拿這位神出鬼沒的『高人』一點辦法也沒有,畢竟她武功高我太多,又比我聰 明一百倍不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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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畢竟是誇讚了自己,明棧雪不由噗哧一笑,芳心可可,霎時宛若春花開綻、冰 雪消融,說不出的明媚動人,嬌嬌地瞪他一眼,暈紅雙頰:「跟誰學得這般油腔滑調 ?沒點兒老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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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本想先拿老胡頂一頂,多少也有個交代,見她並不是真的在意,這才打消了 念頭。他自發現黃纓背後有人,再參照蚳狩雲所說,除不知以何計拉攏黑蜘蛛的鬼先 生,若還有人能進出冷鑪谷,明棧雪始終是嫌疑最大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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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走的《天羅經》之中,藏有天羅香與黑蜘蛛的誓書譯本,這份譯本不知何故 ,竟具有讓黑蜘蛛指引路徑、放行出谷的效力,明棧雪當年能逃離冷鑪谷,蓋因得到 了這個極有力的秘密情報,而姥姥並不以為她能知曉。姥姥言談間雖刻意模糊閃爍, 未曾實指,但在耿照聽來約莫如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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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姥姥亟欲追回《天羅經》的真正原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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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這一節,要引出明姑娘來,就簡單多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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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試圖從她眼裡看出昔日在蓮覺寺的影子,但不知為何,對她的過去瞭解越多 ,他越覺得真實的明姑娘其實是另一個人,並非印象中那嬌俏可喜、風姿誘人的美麗 大姐姐,總是機鋒敏捷,和自己開著無傷大雅的玩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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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姥姥……和天羅香的仇怨,當真深到如許境地?」他凝視她,忍不住嘆息 。「到了這時,你仍想著要除掉姥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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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該在蓮覺寺就得手啦,只差了一點兒。」她滿不在乎地聳肩,彷彿說的是 盪鞦韆、剪窗花,做做乞巧之類的事。「不知是她運氣太好,還是我運氣太壞。我故 意留下形跡,教她們一路追來寺里,踏入預先布置的陷阱當中。可惜我倆多年未見, 我忘了她習於犧牲他人,決計不肯犯險,總叫豢養的傻丫頭打頭陣,最猛烈的一擊只 死了她的替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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蚳狩雲從未向他描述過蓮覺寺大戰的細節,似是顧及他與明棧雪之間的情誼所致 。明棧雪見他眸中殊無笑意,收斂戲謔之色,微微一笑,柔聲道:「我不是故意撇下 你的。我本想與天羅香做個了斷,再回去尋你,沒想功敗垂成,不僅走脫了姥姥,我 自個兒也受了傷,難以自保,回去恐將連累你,權衡輕重,才先離寺避避風頭。 book18.org
「待我養好傷,返回蓮覺寺尋你時,你已離開啦。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聽到 你的下落,當時你受慕容柔賞識,青雲直上,好不威風,聽說還娶了老婆……我不好 現身與你相見,一直悄悄跟在附近,直到論法大會上,你分別與三乘代表決鬥那時。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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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這才發現,自己對她當日不告而別的事,始終耿耿於懷,彷彿……被親人遺 棄了似的;越是親近之人這麼做,受的傷越深。他試圖以戲謔滑稽的言語開場,其實 是本能地抗拒這種軟弱的感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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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棧雪不待他質問,便自行提將出來,這種坦蕩直率的方式使他無法生氣 。況且還有別的事情得趕快解釋清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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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寶寶錦兒不是……」他面頰微紅,猛抓後腦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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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真的成親了,是為了要向她三位師父……才扯了謊……唉,總之不是 外頭傳得那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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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不懷好意地眄著他,神情似笑非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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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下回那女子再纏著你,我便跳出來打折她的腿子,替你趕走她好 了,你這麼煩惱,我瞧著也心疼。好在我武功挺不錯的,是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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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一愣回神,趕緊搖手。「別……千萬別!她……寶寶錦 兒不是……哎,我和她是這個……但又不是你想的那個——」見明棧雪「噗」的一聲 笑得直打跌,面色一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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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知道了,對罷?你是成心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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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肚子好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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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斜坐在榻上輕揉腹間,無一絲余贅的平坦小腹即使坐著,仍是削如絕壁,線條 末端沒於裙布腿凹,耿照依稀想起她腿心裡那隻白膩飽滿的玉蛤,不由得有些心猿意 馬。「人家好久沒逗你了嘛!狎戲一下不行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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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伸手抹去眼角的淚花,笑道:「放心罷,我決計不動你媳婦兒,個個都是 。你瞧,連你那大胸脯的小紅顏知己,我不也照顧得好好的?要不憑她,冷鑪谷陷落 當晚,小白豬早給人宰了下肚,一吃再吃。你別瞧她貌不驚人的,多少隻眼睛盯著她 的奶脯屁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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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聽到「個個都是」時,面頰發熱,沒敢接口,顯然這段日子明棧雪在越浦左 近盤桓,自己與寶寶錦兒、絃子、橫疏影主僕,甚或與媚兒的親密情狀,明姑娘沒少 瞧了去,表示她確實關心著他,只不知在窺看他與其他女子纏綿之時,存著何種心思 ;思慮至此,不覺有些痴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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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嘆道:「你果然在怪我,是不是?怨我在天宮沒及時出手,救你脫險,白受 了那些零碎苦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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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回過神來,不禁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正色道:「你再厲害,終不能一人打 倒近百名魯漢子,況且金環谷除鬼先生之外,還有幾名厲害的高手,你若貿然現身, 望天葬又多囚一人而已。」神色和緩許多。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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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端詳他片刻,忽然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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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肯罵我幾句,說不定我便少難受些。」一瞥他袖底右腕,喃喃道:「我分 明見得……看來你之奇遇,不亞於岳宸風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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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殺了岳宸風。」耿照低聲道:「雖不能說是為你,但我見他傷重垂死、墜入 江中時,心底是想到你的,總覺得替明姑娘出了口惡氣。那廝此後,再也不能威脅你 ,威脅世上任何人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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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與岳宸風堪稱宿命之敵,兩人系出同源,實力相當,雙修而得的功體更是 渾如一身,毫無扞格;任一人得到對方的玄功內丹,即能突破境界,躋身當世頂尖高 手之林。是以兩人總有意無意相互追逐,一面小心提防,以免淪於對方之口,一旦逮 到機會下手,又決計不會放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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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傷愈之後,除了打聽耿照,自也沒落了岳宸風。怪的是:從耿照受慕容柔重用 起,岳宸風宛若消失一般,非惟將軍側近不見形影,連五絕莊也找不到人,他的弟子 們偏偏又像沒事人似的,依舊效力於鎮東將軍,事事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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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之間各種流言飛竄,有說岳宸風閉關修練,也有人言之鑿鑿地說看到他襲擊 將軍車隊,辟穀升仙說、行刺皇帝以助慕容篡立說……等更是各有擁躉,眾口悠悠, 莫衷一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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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始終戒慎小心,畢竟隱於暗處的敵人,要比在明處難提防得多,卻沒想到 是耿照殺了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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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我一人辦到的。」耿照沒想瞞她,實話實說。「我的計畫雖漏洞百出 ,靠著許多人的犧牲幫助,終為世上除一大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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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瞇起杏眸凝著他,忽覺有些陌生,明明形容未變,還是那個結實精壯的黑 黝模樣,但他眸里的光芒、渾身散發的沉穩……一切都和過去不一樣了。在蓮覺寺密 室里與她繾綣纏綿、抵死交歡的質樸少年,像白紙一樣,總是聽她話、仰望著她,當 她是世間至善至美的那個人已一去不返。她思量著該將他放在心裡的哪個新位置上, 又該依據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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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就從這個簡單卻有效的小算計,以及他已能無聲無息來到她身後開始。 book18.org
耿照捕捉到她眸底那一抹微妙的變化,卻無法明白改變了什麼。他有另一件重要 的事亟需求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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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娘,這事我想了很久,非問問你不可。」他眸光一銳,緩緩說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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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下山的那口赤眼刀呢?你藏到哪兒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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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狡黠一笑,黑白分明的美麗瞳眸滴溜溜一轉,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怡 然道:「你自個兒帶的物事,怎問我要來?你瞧我這樣,像是藏了把刀子在身上麼? 」說著輕輕巧巧轉了一圈,旅裝裙布裹出的長腿翹臀一覽無遺,撩人心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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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平生所識女子,明棧雪的身量非是最高,雙腿也不是最修長,胸乳更非最雄 偉巨碩,甚至五官分別比較,都能找到更美的,然而合在一塊兒,世上卻幾無較此姝 更完美協調的組合,加上她那世所罕有的機敏聰慧,才能得出這樣的一名尤物來。 book18.org
他幾乎忘了她的魅力根本毋須裸裎胴體,以皮相示人,甚至毋須迎合討好、勾魂 使媚,看她穿衣搭配,聽她妙語揶揄,乃至無心流露的一個俏皮神情,或者含嗔薄怒 ,便足以教人傾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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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明姑娘深深明白一點。當她施展魅力的瞬息間,耿照長久以來的懷疑與推論終 於得到了一槌定音的確證。他抱持的最後一點僥倖企盼煙消霧散,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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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將軍命人當堂斷鎖,開匣驗刀,其中所貯,乃修玉善修老爺子的明月環 。這刀是渡過赤水,臨別之前,阿傻交我防身的;我最後見著這口明月環,是在破廟 里的篝火邊,你我初見面時。明姑娘制住了我,將我藏在佛龕之後,從此我便沒再見 過明月環,直到將軍跟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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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羞羞,忒記仇。」明棧雪笑意盈盈,伸出幼嫩的尾指,輕刮面頰羞他,彷彿 遭受指控的是另一個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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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不閃不避,直勾勾望著她,無一絲羞赧尷尬,遑論怦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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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以為是岳宸風掉的包。我丟了琴匣和明月環,後來將琴匣呈給將軍 的是岳宸風,兩物在他手裡的時間最長,按說他的嫌疑最大,懷疑是岳宸風動了手腳 ,似乎合情合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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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但後來,你怎又不覺得是他了?」她手托香腮,饒富興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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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赤眼並不是在五絕莊裡被調換的,失卻赤眼,於岳宸風毫無益處,反見疑 於將軍,殊為不智。」耿照正色道:「在破廟的那段時間,現場有另一人曾離開我的 視線,足以暗中掉包。明姑娘難道不覺得,這人要比岳宸風可疑得多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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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嘻嘻一笑,挑著柳眉煞有介事地頷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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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挺可疑的。如果這人,適巧又是個精通剪綹開鎖、樑上夜行的獨腳盜,那就 更可疑啦,是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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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倆在蓮覺寺時,明棧雪曾說過剪綹活兒的笑話,耿照迄今依然深深記得她的動 人笑語,明姑娘自己顯然也沒忘;再加上她經常在寺中偷衣裳食水,如入無人之境, 這話看似將嫌疑往自己身上攬,實則是陷阱,專捕見獵心喜的冒失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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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鎖是個精細活兒,尤其出自白日流影城這等鑄煉名家之鎖,外表雖與坊間慣見 沒什麼兩樣,其中構造卻不可同日而語。如老胡受過明師指點,痛下過幾年苦功鑽研 ,若無稱手的工具,要在短時間內打開一枚設計精巧的鎖頭,也絕非易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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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故意將話頭往此處一帶,就是要引他說出「只你有機會和足夠的時間開鎖 」。即使明棧雪精於此道,工具、時間、熟練度……等萬事具備,光以耿照先前的陳 述,便足以推翻開鎖的可能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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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鑰匙以外的工具強行打開的鎖頭,不可避免將留下刮撬的痕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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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匣上之鎖在被將軍下令削斷以前,是完好如新、鎖孔未有新刮撬痕,代表它只 被鑰匙開啟過,而非撬鎖的彎角長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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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能性,耿照也早已考慮在內。事實上,那兩截斷鎖在被慕容以證據的名義 、暫時收入越浦刑卷庫房保管以前,耿照曾仔細檢查過,的確沒有強行撬動的跡象。 book18.org
「要掉包匣中的赤眼刀,毋須具備開鎖技藝。」耿照氣定神閒,娓娓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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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答案,竟是岳宸風教我想明白的。沒有鑰匙的情況下,你怎麼把鎖上的琴 匣打開,調換內容後再重新鎖起?很簡單,只要同岳宸風一樣,勁貫利刃,一刀斷鎖 ,將匣中物掉包後,再拿出一枚新的鎖頭鎖上,琴匣就完全是密閉的了,匣上之鎖, 決計無有被強行撬動的痕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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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橫疏影用於匣外的,是鐫有獨孤天威之家徽、或流影城鑄煉房字號的特製鎖 頭,這法子便萬萬行不通。然而,耿照送刀乃是機密任務,為防消息一漏,黑白兩道 全力搜索,她特別選了枚外表普通構造嚴密的結實鎖頭,與日常所見沒什麼不同,明 棧雪的行囊里剛好有一枚相似的,她以隨身小匕斷開原鎖,便拿這枚掛上充數。 book18.org
那柄專門對付天羅絲的裁絲匕,後來如此輕易斷折,蓋因明棧雪以之削斷摻了玄 鐵的特製鎖頭,匕身已受暗創,承受力大大減弱之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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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低垂彎睫,靜靜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無論你信或不信,我一直都相 信你能看破這個簡單的小把戲,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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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微蹙著眉,儘量讓自己的口氣聽來沒那麼嚴峻,肅然問道:「你……你為什 麼這樣做?」明棧雪聳肩一笑,眨眼道:「這個道理,岳宸風一早也說過了。他說: 『寶物奇珍,過目不取,不是你的作風。』你揹的東西值得岳宸風深夜追蹤,我怎麼 可能放過?那時我又不認識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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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認得這麼直接坦率,耿照一肚子的不滿不僅頓失矢的,說出來還顯得挺無聊 似的,連自己都覺得雞腸小肚,反而開不了口,張著嘴巴有些愣,末了都成了搖頭苦 笑。「我們在蓮覺寺……待了忒久,你怎……怎麼不同我說?」只剩這點他無法釋懷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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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似是想到了什麼,明艷無儔的瓜子臉蛋忽然一紅,瞬間流露的羞赧無比動 人,就連急急收斂的模樣都想讓人抱住她親上一口,彷彿這才是她不輕易示人的真性 情。她定了定神,柔聲道:「你還記不記得,在蓮覺寺的穀倉里,你……你要了我的 那一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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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臉一紅,訥訥點頭,驀覺空氣有些灼熱,難以喘息。她火熱的胴體、欲拒還 迎的熱情,以及那一夜的狂亂荒唐……他一生都無法忘懷。明棧雪卻非故意提起那段 旖旎風情來誘惑他,她認真說事的表情耿照非常熟悉,在這種時候若還想狎戲調情, 是會挨明姑娘白眼的——即使那模樣也美得教人驚心動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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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琴匣時,便已中了毒。」她正色道:「在乾草堆里,若非苦苦壓抑的淫 毒已到了爆發邊緣,當時身不由己,意亂情迷,哪怕我受傷再重,也決計不能教你這 壞小子得了便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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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臉紅耳熱,然而心底又有一絲悵然:「原來明姑娘與我……是因為妖刀赤眼 的『牽腸絲』藥力,並不是真的歡喜我。」明棧雪看透他的糾結,紅著臉蛋輕聲道: 「就算是赤眼淫毒,我……我也不是哪個男人都好的。我那時並……並不討厭你。」 book18.org
耿照心頭一動,忍不住伸臂,去摟她窄窄的柳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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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嘻嘻一笑,蓮足錯落,輕點跳轉,勝似兔躍羚蹬,臀擺腰擰之間,如穿花 蝴蝶般與他交換了位置,逃到欄杆畔,撫著紅撲撲的臉蛋,飽滿的胸脯起伏,吃吃笑 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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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壞小子!想什麼下流的事?走開!」但「走開」兩字非但不似冷水澆頭 ,反是難以言喻的誘惑。耿照畢竟已非莽撞的毛頭小子,這股異樣的怦然反成警訊, 以極大的定力克制住撲上前的衝動,背倚門扇,有意無意地封住了明棧雪的出路。 book18.org
明棧雪似無所覺,咬唇吁吁細喘,彷彿又回到那靜謐的木造禪堂里追逐嬉戲、抵 死纏綿,彼此依靠相濡以沫的時光,很享受這異樣的曖昧似的,片刻才輕聲道: book18.org
「不只我,你當時也中了毒。這藥對女子特別厲害,但於男子也非全無影響,我 當時雖未能細究如斯,也明白那柄刀對你我有害無益。它一直被擱在那間破廟樑上, 直到我傷愈後才取回,並不是故意騙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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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法與琴魔所授頗有扞格,但指劍奇宮研究受赤眼所害的女子、管刀上的淫毒 叫「牽腸絲」云云,亦不過是妖刀亂起的三兩年間,雖有諸多奇才,畢竟時間有限, 情況又格外緊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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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音前輩也說,除了「陽精可解藥力」這點,其他尚有諸多不明處;至於他老 人家何以能夠手持赤眼,與那鹿彥清纏鬥許久,可以想成此毒對男子的影響或許真遠 遜於女子,以琴魔之武功修為,在生效前便已被護體真氣化去,是以不覺有異。 book18.org
「將藥反覆塗抹鑌鐵上、使之滲入毛孔的秘法,據說古之大匠即有傳落,不過你 那口赤眼妖刀更厲害。」明棧雪悠然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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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鑄造之人,用了一種叫『骨槽鋼』的鍛造手法,能在鑌鐵表面留下無數肉眼難 見的細小孔眼,而不影響材質之堅韌,藥液深深吃進鋼鐵肌理之中,已入其髓,如骨 中的蜂巢糸眼,不僅洗不去,就算扔進水中浸泡,也無法徹底除去藥液;除毀掉之外 ,別無他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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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浸淫鑄煉一道已逾十年,替他啟蒙的七叔更是不世出之大匠,能造出絲毫不 遜妖刀的重劍昆吾,但耿照從未聽過什麼「骨槽鋼」。明棧雪雖未必不騙人,卻沒必 要在這點上騙他,耿照聽得滿腹狐疑,忍不住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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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娘,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我打了這麼多年的鐵,真沒聽過什麼『骨槽鋼 』,今兒算是長了見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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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娘眉宇間微露一絲詫異,然而她見機極快,只笑了笑說:「這段日子裡,我 躲在廿五間園養傷,偶爾氣悶,也會溜到越浦府尹衙門,梁子同大人不愧是進士出身 ,家中府內藏書甚多,我閒來無事翻完了整部《建武威宏妖金始末考》,其中便有提 到骨槽鋼,是蕭諫紙求教於青鋒照的心得彙整,推斷赤眼刀乃采此種技法冶成。」 book18.org
他原以為是何等驚人的失傳絕技,不料二十幾年前青鋒照便知其來歷,聽這口氣 ,指不定也能鍛造出這種骨槽鋼來。以七叔之能,要說不懂,委實令耿照難以服氣。 至於明姑娘會挑全越浦最大最美、最豪奢富麗的園林藏匿,只能說毫不令人意外,論 食精寢適、藥材齊備,何處更甚於此?況且慕容柔與梁子同並非一路,平日相敬如冰 ,其麾下岳宸風出入廿五間園的可能性,直是微乎其微。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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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一想到梁大人被抄之前,府中說不定也鬧起了狐仙,不由莞爾,僅余的一絲 不忿也隨之煙消雲散。眼下,便只剩一個非問不可的問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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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娘,妖刀赤眼現在何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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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牽連重大。以赤眼的異能,毋須刀屍,放著不管也能釀成巨災,按明姑 娘所說,她傷愈後即取回藏刀,迄今未見赤眼為禍,應歸功於她保管妥適,未曾現世 成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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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明棧雪的回答卻大出他的意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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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人啦。」她嫣然一笑,似覺此事理所當然,沒什麼大不了的。「為了答謝 救我一命的人,他既開口要了,我也只能給他不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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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的個性,就算用不上赤眼,決計不會輕易送人。況且此物於女子有大害,不 為世上婦女著想,也該防著被拿來對付自己……明棧雪讓出妖刀赤眼,怕無關意願, 而是不得不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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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赤眼之人,並未倚之為非作歹,取刀的目的自然只有一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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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了半天,終於又回到七玄大會。「明姑娘,你此番入谷,除了針對姥姥外,對 昔日師門淪於匪徒之手,教門破敗、道統危殆,難道不覺痛心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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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噗哧」一聲,嬌媚地瞪他一眼,努努小嘴道:「你不只長大了,心思也 學壞啦。你想讓我幫你對付鬼先生,是不?」耿照笑道:「能得明姑娘臂助,勝師百 萬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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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貧!」女郎笑啐一口,輕舒柳腰,嬌慵無那。「你別忘了,敵人的敵人,便 是朋友。狐異門的餘孽攻破冷鑪谷,我還嫌他們溫吞無能,連殺人放火、奸淫擄掠也 不會,教他們都來不及啦,何必把朋友變成敵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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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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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姑娘這話,有兩處不對。第一,你決計不是他們的朋友,一旦行蹤暴露,鬼 先生不會問你與天羅香恩怨幾何,如孟代使那樣,才是他們理想中對明姑娘的處置。 他們有無能耐是一回事,用心若此,明姑娘不會想交這樣的朋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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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聽得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彷彿很享受這種「我的男人真不錯」的豐收愉 慶之感,雖一個字沒說,眼裡那種既滿意又欣喜、偏偏又極力忍著,不教泄露心思的 模樣,讓耿照打心底覺得她可愛極了。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確定她倆不會是敵人。 book18.org
他定了定神,續道:「鬼先生的目標是混一七玄,所有能提供助力的人,他都不 惜代價威脅籠絡,納於麾下。明姑娘做不了其部屬,可姥姥未必,橫豎冷鑪谷已陷於 敵手,不從則淪為階下囚;選擇合作,便是新主的側近軍師,真能一統七玄的話,所 得還在死守天羅香一脈之上。該怎麼選擇,答案昭然若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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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這樣的話,鬼先生和姥姥便是一邊的了,明姑娘不止要對付天羅香,還得面 對至少包括狐異門在內、甚至更多的同盟勢力,其中優劣,毋須我多費唇舌。唯有天 羅香歸天羅香、狐異門歸狐異門,明姑娘才不用面對最多的敵人;助我瓦解鬼先生的 陰謀計畫,對你的復仇最有利——」話還沒說完,忽然香風襲面,她輕軟的身子已撲 上胸膛,兩瓣柔軟溫熱的櫻唇堵住了他的嘴,吻得他心魂欲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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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在心底想像過多少次,兩人的重逢會是什麼景況;屆時,橫亘在他們之間 的那些——妖刀赤眼、阿傻、天羅香的恩怨情仇——又將會如何地改變彼此的關係…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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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卻再一次令他措手不及。她的吐息是如此香甜,濕熱的嘴唇混合了熱情與 優雅,同時散發出一絲危險氣息,像是要誘人深入禁忌。但這個吻是真誠的,他二人 四唇貼合,忘情吸吮著、需索著彼此,毫無保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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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終於卸下防備,伸手去摟她結實苗條的腰肢,明棧雪卻推著他的胸膛微向後 仰,柔軟細膩的唇片脫開他的渴求,舌尖淘氣地在他下唇外一舐,勾出一抹晶瑩液絲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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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她推得碰上門扉,明棧雪咯咯笑著躲開他的環抱,柳腰一擰,借力扭入門 中,點足飄退。耿照這才回神,不禁大悔:「糟糕,這便教她逃了去!」然而樑柱廊 廡之間,天下何人快得過她?麗影一晃,佳人已無聲無息飄出門槅,連衣影都看不清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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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照便有她快,自忖無這般靜悄,唯恐驚動鬼先生黑蜘蛛,斷了攔截的念頭,忽 一縷語絲鑽入耳里,卻是佳人喁喁,巧笑倩兮:「說得極好,賞你點甜頭吃!我問你 :若我與天羅香只存一方,你要幫誰?」以「傳音入密」與他對話,向是明棧雪的拿 手好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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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問題耿照想過千百回,並無良解,答案卻是早就備好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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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知你為何非毀掉天羅香不可,才能決定是不是幫你。」他此際武功內力均 不同凡響,但「傳音入密」是極高深的技藝,不能無師自通,只得硬著頭皮追出廊間 ,依靈覺一路循聲,壓低嗓音喊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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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棧雪靜默片刻,耿照幾以為追丟,待傳音再起,已在另一頭,無論沿梯上或下 ,都是轉瞬無蹤的收場。「你連這個問題,都答到我心坎里了,看來是不能不幫啦。 」餘音悠悠一嘆,忽促狹似的嬌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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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猜到要來哪裡找我,我便源源本本說與你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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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轉眼即過,倏忽便至七玄大會之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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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起了個大早,先從天水當鋪的後牆翻入院中,無聲無息來到十九娘房門前 。糊紙窗後並無燈影,但與輕勻細鼾不同的低促呼吸,清楚告訴老胡榻上麗人非但無 眠,心頭正自亂著,不知從何時一直睜眼直到現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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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同你說話,無論說什麼都是背叛。我不是叛徒。」十九娘嬌糯的黏膩鼻 音透出紙門,比往常都要悶沉,一如還未全亮的郁藍天幕。「我希望你記著,不管你 要做什麼,都別忘了你們是手足,是骨肉相連的親兄弟,他不是你的敵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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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明白她的難處,沒有說話,悄悄離開了門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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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說動漱玉節,利用五帝窟與游屍門結盟抵制狐異門的構想,已行不通,胡彥 之特別求見青面神,希望游屍門果斷放棄蹚這趟渾水;少一派隨之起舞,對鬼先生的 「大計」本身就是種妨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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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屍門早已退出江湖,我等本無意參加。」匿於甕中的大長老,直接以心識透 入老胡顱中,表達了游屍門的立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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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敬佩你,胡大爺。」送他出門之時,符赤錦對他如是說。「只消你說一聲 ,我倒想走一趟,瞧這撈什子大會變什麼花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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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只聳肩一笑。「我兄弟不會讓你去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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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跟你一起去。」符赤錦笑著,直視前方的眸光出乎意料地堅定果敢: book18.org
「你敢說不是我一刀插死你。講話還有沒有良心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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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沒想到會跟你說這樣的話。」老胡摸摸下巴,神色不無感慨。「等我回來 ,再找你們吃酒。如果你們還沒走的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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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歇幾日罷,小師父身子還沒全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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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想起那抹白皙腴麗、婀娜動人的紫色衣影,不知怎的便微笑起來。直到行 出大門,他和符赤錦都沒再開口說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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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他打發陳三五回鄲州,出城前還在不文居吃了頓餞別酒。陳三五從天水當鋪 贖回的,活脫脫一口狹棺,長近八尺,比成人還高,寬卻僅尺許;高度更薄,竟不到 半尺。忒扁窄的玩意還附系麻繩的板車,據說是為了便於攜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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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你就拖這棺材從鄲州來越浦?」餞別宴上,老胡仗著酒意,指著他的 鼻子:「莫……莫名其妙!有人長這麼細長麼?那要切成了魚膾,才一排排疊他媽進 去!娘的,一說又餓了,小二,來盤鯉魚膾!」鄰桌正吃著魚膾的客人面色鐵青,有 一個還悄悄跑去茅廁吐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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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棺材!哪……哪有這種棺材?」陳三五喝得舌頭都大了,滿臉不忿 ,右掌如五爪金龍般一標,空手插起一隻滾燙的蔥油雞,鄭重拿到胡大爺面前:「人 ……人就……就跟這雞一樣,他媽……他媽是圓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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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逮到語病都樂歪了,嘿嘿嘿地打岔:「到底人是圓的,還他媽是圓的?你說 呀你說呀你說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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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媽也是人!」陳三五腦筋突然清楚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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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的塞不進箱裡!除……除非你把它這樣……啪嚓!啪嚓……再…… 再把它那樣……啪嚓!啪嚓……然後又啪嚓!啪嚓!啪嚓!這樣……這樣才塞得進去 ……」隔壁桌的小孩「哇」的一聲哭起來,正點著葷菜的客人趕緊讓小二劃掉,改點 了寶素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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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頓餞別飯是以大廚操著解牛刀出來趕人作結,倆醉漢不過癮,跑到府衙後 門並肩撒了泡尿,老胡興致一來,欲寫反詩,在粉壁留下「慕容柔大咪咪」的塗鴉, 被大批氣急敗壞的衙差追過大半個越浦城,跑到發汗酒醒才甩脫。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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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心頭掛慮一一放下,該是同兄長好好清一清前帳的時候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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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去棄兒嶺無有水道,老胡出了城門,撮唇招來策影,一人一騎披星戴月,將漸 升的旭日拋諸腦後,一路往殘剩的夜幕深處行去。「萬姓義莊」雖有建物,不過孤嶺 間一座三合小院,越浦左近說起這四個字,指的是嶺上雜布錯落的大片孤墳塋壘。 book18.org
胡彥之悠哉悠哉地越過了義莊,來到萬安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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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前他來此勘過地形,甚至伏在茅草屋頂,從下午一直盯到夜裡,看看能否遇 上狐異門往來布置的人馬,然而卻一無所獲。這似也合情合理,他若是鬼先生,要安 排七玄首腦循不同路線至無央寺集合,肯定不挑最好踩點的萬安邨;再者,要徹底疏 散居民,實也不易,一不小心便走漏風聲,除非將居民全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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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涼的空氣里,傳來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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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畜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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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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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影發出獸咆似的呼嚕低響,似是感應到周遭的危險氣息。胡彥之強抑狂怒,輕 拍馬頸,低聲道:「我知道了。先別忙。」反手自鞍袋中抽出一柄長劍,又緩緩抽出 另一柄,斜斜垂在雙腿外側。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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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經邨中街道,兩側屋影內東一塊、西一塊潑墨似的血漬,卻不見屍體,只余乾 皸似的拖曳痕跡,吃入黃土塵沙之間。鬼先生終是清空了萬安邨,無論有著何種目的 ,都決計不能被原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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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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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感覺全身血液沸騰,握劍的雙手微微顫抖,心底似有什麼迸裂開來,強烈 的殺人衝動伴隨著熊熊怒火,流遍身體的每一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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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睛,彷彿能見前天在這街上戲耍的髒毛孩,衣裳破舊、發麵枯黃的婦女收 拾曬乾的菜葉,打零工的男主人拖著疲憊已極的身軀,走過長長的山嶺荒道返回家中 ,手裡拎著用藺草繩子紮成一束新鮮豆皮,煮時摻點毛豆和醬,吃起來會有肉味兒… …那是貧窮卑微、卻從未有片刻放棄的人生,誰可生殺予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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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本能地過濾了血味,胡彥之從風裡嗅出更多。兩旁的屋子都不是空的,相反 ,紊亂的呼吸心跳簡直像敲鑼打鼓一樣,向訓練有素的獵人泄盡驚獸的行藏。策影則 對鑌鐵、刃器,以及不友善的肅殺之氣異常敏銳,它低沉如雷滾的嘶啡也預示了這一 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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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老胡意料的,是長街盡頭緩緩行來的一條高瘦人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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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埋伏不惜清空一村子人,此際露臉,難不成來炫耀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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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一身厚繭赭袍,單手負後,袍襴的左角高高撩起,掖於右脅腰裡,露出袍底 的白褲黑靴,束緊的腰帶上綴玉瑩然,顯非凡品。他生得濃眉壓眼,面目青白,瘦削 的長麻臉上透著一股陰鷙,見胡彥之拍馬行來,冷笑開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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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你會早來,特別提前一夜來候,果不其然。」負在身後的右手一抖,鏗 啷啷地拋落一地銀芒,宛若蛇迆,回映著獰惡的鈍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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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銀九節鞭!」胡彥之微凜:「西山『九雲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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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忽露獰笑:「沒見識!九雲龍算甚?這是雲龍十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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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打斷他。「我沒想知道。干下這等事,你還要萬兒做甚?連立墓碑也不配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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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面上一陣青一陣白,怒極反笑,點頭道:「也好。沒必要遮遮掩掩,該怎麼 便怎麼。」甩鞭空擊為信,數名錦帶豪士從一旁屋裡綁出一名少女,雖嚇得花容白慘 ,卻仍緊抿小嘴,瞪大美眸,如貓頭鷹般不住轉動,似好奇又驚恐,總之反應就不像 常人,卻不是翠明端是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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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端?」胡彥之一凜,夾腿駐馬,揚聲道:「你有沒有怎樣?怎會……怎 會跑到這兒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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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持鞭之人,正是金環谷四大玉帶之一的「雲龍十三」諸鳳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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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蔑一笑,寒聲道:「這就同胡爺沒幹系了,你且擔心自個兒罷!」驀地兩旁 房頂齊發聲喊,湧出大批埋伏的人馬,從茅頂拖起黑呼呼的大團物事,挾著無數草杆 ,朝胡彥之與策影呼嘯著擲去,層層疊疊、此起彼落,正是以粗索結成的巨大繩網! —————————————————————————————————————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發表於 2014-5-13 20:19 book18.org
妖刀記(165) book18.org
————————————————————————————————————— 【第百六五折 孤魂野嶺,血海橫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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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在金環谷,策影接應老胡那晚,負責指揮阻截的是四大玉帶中的「雲風成雨 」歲寒深。據說此人出身西鯤別府,武功深淺不知,但十九娘看上他出謀劃策的能力 ,引為智囊,也給了他一條玉帶。金環谷從一片荒涼山坳,搖身變為越浦首屈一指的 銷金窟,擺平官府、打點地頭,乃至變著花樣招徠客人,每一步之後都有這人的身影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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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先生」平日深居簡出,極罕露面,連諸鳳琦都只遠遠瞥過一眼,輪值也僅與 人稱「南公」的南浦雲搭檔,非常神秘。當夜胡彥之與策影揚長而去,歲寒深引為奇 恥大辱,才設計出萬安邨這個陣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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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張結實的繩網罩落,策影巨蹄一蹬,閃電竄前,足足飆出一個馬身有餘,半 數巨網登時落空。胡彥之更於此際展現出絕佳的馬術:雙手持劍無韁,迅猛的疾沖勢 中,僅以雙腿維持不墜,順勢後仰,劍錯如交剪,凌空削斷一張繩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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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間,策影斜向跪落,老胡頓失平衡,唯恐誤傷兄弟,自鞍頂滾落,赫見整條 街每七八尺便拉起一條絆馬索,高低錯落,掀起大蓬沙土,顯是埋於地下;便只這麼 一阻,最後兩張繩網終於落在策影身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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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著地一滾,舉劍上撩,利用劍刃與繩網重量相疊,於其中一張劃開缺口,以 利策影掙扎破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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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對付騎士良駒,來來去去就幾種花樣,這一人一馬行俠五道,見的網陣沒一 百也有五十了,渾沒放在心上。他滾出網罩,活動活動筋骨,正準備狠狠修理將躍下 房頂的金環穀人馬,豈料兩側黑壓壓的人影卻沒個離開的,但聽「喀喀喀」一片機簧 絞響,人人雙手間都晃過一抹金鐵獰光,卻非刀劍斧鉞,而是一隻既像扁匣又似墨斗 的碩大物事,齊齊對準繩網中的巨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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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背脊一寒,驀然省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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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關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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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與繩罟,向是應付鐵騎的兩大利器。弓乃軍械,除少數如猿臂飛燕門之流的 門派,僅軍隊與公人才能配用。獵戶慣使的小弓,或綠林山寨常見的彈子弓,威力射 程均無法與鐵胎弓相提並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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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弩機。這種以絞盤機關發射箭矢的器械,毋須苦練射技,連婦人孺子都能使 用,殺傷力絕不下於正規軍里的馬弓手,莫說私造,光持有便足以獲罪,鬼先生他… …居然拿來對付自己的手足兄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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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胡彥之忽然明白,他踏進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兄長為留下他,不惜除掉 他最強有力的臂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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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面色驟寒,「啪!」一聲抽動銀鞭:「放!」兩邊屋脊上颼颼聲不斷,獰 惡的箭雨瘋狂地飆向街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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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影!」老胡不及舞開雙劍,猛撞入最近的一幢屋裡,驀聽轟然一響,探頭出 門框,見對街一屋塌去半壁,連著鐵球的雙重繩網被拖入其中,半圮的夯土牆插滿箭 羽,顯然策影在危急間也做了同樣的判斷,只不知避過多少,又被射中多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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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心痛如絞,屋傾掀起的沙塵尚未全落,難以悉見,屋上金環谷眾不分青紅 皂白,往塵霧中死命放箭,颼然勁響不絕於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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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欲再瞧,驀地兩枝流箭貼耳削過,老胡一縮腦袋,背倚內牆,赫見屋底捆著一 家四口:手腳被縛、口塞布巾,腰下幾近全裸的婦人拚命用身軀遮護兒女,身畔男子 對正窗台,被兩枝流箭釘在牆上,雙目圓瞠,斷氣前不知是驚是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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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這幫畜生!做……做得什麼事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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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狂怒起來,揮劍削斷婦女手足之繩,一手一個,將孩子塞入床底,卻見那 婦人扯下口巾,嗚嗚嗚地撲向屍體猶溫的丈夫,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來。胡彥之一扳 她肩頭,她尖叫著回頭一咬,老胡卻沒縮手,兩排細齒嵌入肉中,鮮血長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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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孩子。他們現下只靠你啦。」老胡和聲道,彷彿一點都不疼。「無論發生 什麼事都別出來,我給你報仇。」婦人晶亮如獸的眼眸惡狠狠地瞪他,口中嗚嗚有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流下淚,鬆口縮入床底,抱著孩子吞聲飲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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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撕下袍角裹住血肉模糊的左手背,也把劍柄纏在手中,右手倒持雄劍,踏 壁縱上橫樑,「嘩啦!」一聲穿出茅草頂,左回右旋,斬落兩枚頭顱,右手劍串過第 三人張大欲喊的嘴,由上而下標入茅頂,一松劍柄、抄住他脫手的弩機,掃過斜對面 的房頂,慘叫聲中數人跌入街心,旋被同夥的羽箭射成刺蝟。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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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屋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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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那廝跑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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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胡彥之沒打算跑。他提運真氣,對著煙塵未消的圮屋大吼:「你先走,咱們老 地方碰頭!莫連累了無辜之人!」語聲未落,斷垣底下轟然震響,策影巨碩的身軀破 土而出,口中叼著一名昏迷不醒的小女孩,沒待眾人反應過來,前踢後踹大肆開殺, 踏著一地紅白爛漿與扭曲的屍骸絕塵而去,背影雖有些歪跛,仍是快得不可思議。 book18.org
行進之間,它不住縱躍跳閃,躲避弩箭,猶能踹塌屋牆、撞倒樑柱,遇有跌在左 近的,便一蹄踏碎頭顱,所經處金環谷眾人無不驚慌竄逃,可惜倖者寥寥,已分不清 是誰在追殺誰;眨眼之間教它殺出重圍,徒留一地慘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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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大笑,隨手將機關弩的箭匣射空,擲往對面,砸得一人頭破血流,後仰跌 落。他拔出屍上之劍,踩著屋脊向前疾奔,三兩交錯間,猛然跨上同一列的鄰屋茅頂 ,切菜砍瓜般撂倒一片,每出必奪人命,毫不猶豫,俐落如風;一屋殺完看也不看, 飛也似的縱上隔鄰,繼續斬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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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上原有五人,才照面便死兩名,另二人轉身欲逃,噗噗兩聲劍貫胸膛,穿心 而出,足下尚不及止,逕將軀體拔出長劍,才摔下屋頂。最末一人魂飛魄散,已來不 及躍下,就地趴跪,哀告討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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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小……小人沒有——」頭顱飛起,兀自急旋,胡彥之已起腳踢下無頭屍 ,躍向下一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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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一道匹練銀光颼至,截正去路,老胡身在半空難以閃避,眼看將被劈成兩爿 ,右手長劍一揮,「鏗」的一聲脆響,藉勢倒飛出去,落地時微一踉蹌,胸口如遭重 擊,連轉幾口真氣才稍抑煩悶之感,右掌微顫,虎口裂創淌出鮮血,沿劍刃一路蜿蜒 ,滴答、滴答點墜於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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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銀鞭一旋,「潑喇!」重擊地面,掀起黃沙如浪涌,「唰——」一聲刮過 胡彥之的袍襴褲腳,餘震隱隱,可見其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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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節鋼鞭看似輕靈,在器械中卻屬重門,每一節如力臂延伸,連接九節之後,出 手不啻巨靈揮臂,份量不能以人身的內功氣力估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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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以「雲龍十三」自況,號稱壓倒師門九雲龍,鋼鞭不僅多達十三節,每節 更有尺余長短,加上串連的鋼環、同樣近一尺的握柄,揮展開來,徑長丈半,鞭勁之 重,與山傾洪潰也差不了多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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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撼丈余長的十三節鞭實屬無智,這也是諸鳳琦無視下屬慘亡,在一旁冷眼觀察 ,終於選在這個節骨眼出手的原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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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不得不接,一上來便傷了右手,佇立片刻,周圍的金環谷豪士將機關弩或 負於背、或懸於腰,各持本來兵刃,漸漸包圍上來,進逼至三四丈內,諸鳳琦卻退了 開來,朝左右一使眼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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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三人見狀,掄刀撲向胡彥之,眨眼雖是兩死一傷,眾人也看出點子傷了右手 ,劍威大不如前,前仆後繼上前爭功;老胡雙劍連出,彷彿周身是眼,仗著精妙身法 在人隙間閃動,前點後扎,身上不住見血添傷,仍是出手必有人倒地,然外圍人影層 層疊疊,越來越多,始終都沒能接近戰圈邊緣,遑論突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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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戰片刻,老胡大叫一聲,踉蹌躍前,卻是背門挨了一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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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及時回劍,掠過那人眉眼,漢子鮮血披面,痛得扔刀捂眼,陡地凶性大發,悶 著頭一撞,雙臂如鐵箍般牢牢箝住老胡的腰,不知哪兒冒出的一股熊蠻勁,抱著人狂 吼前奔,「砰!」一聲悶響,將老胡重重壓在牆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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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背創正汩著血,一撞差點痛暈過去,卻怎麼也掙不開,附近幾個拿長兵器 的趁機往他身上招呼,卻被老胡右手劍一一格開。他連膝槌都用上了,那人仍不放手 ,胡彥之左手劍由下往上一送,自他背胛穿出,頓時了帳,無奈仍掙不出,又痛又累 ,面如淡金,不住咻咻吁喘。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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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人等正欲湧上,卻被諸鳳琦喊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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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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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青白的瘦漢舍了丈半重鞭,從袖裡抖出另一條爛銀鋼鞭來,一數雖亦是十三 節,卻只比普通十一節鞭略長些,是將每一節都予以縮短,合湊十三之數。「讓我來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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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青帶豪士們聽了,面上都露出不滿之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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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提早出發,自是為了爭功,所攜除幾名錦帶心腹,多是攀龍附鳳、巴結於 他的青玄二色腰帶,諸鳳琦連名字都未必叫得出,遑論交情。眾人見鳳爺袖手多時, 一上來便欲收成,無不齒冷,但誰也打不過他手裡那條爛銀鋼鞭,沒敢吱聲,意興闌 珊地散至兩旁,還有人索性一屁股坐下,乜冷眼瞧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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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走近,差不多抬手一抽、恰能往胡彥之腦門砸落的距離,獰笑道:「你上 次闖金環谷,恰是我不在,由得你放肆!主人讓我帶回活口,可戰場無眼,拼戰中失 手殺人,也是常事,只怪你不肯束手就擒。」掄動鋼鞭,故意發出冷冽的鏗鏗撞響, 頗有貓捉老鼠的意味。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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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諸鳳琦,對罷?自稱『雲龍十三』的……我想起來啦。」胡彥之咧嘴一笑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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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你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專尋細故,娶妻殺妻、娶妾殺妾,手段殘毒,稱『 振夫綱』,其實就是專欺女子的孬貨。後來事情鬧大了混不下去,連門中尊長都要清 理門戶,只好亡命江湖,不思己過,反視師門如寇讎。你知不知道出名有很多種,美 名是名,臭名也是名;你這名聲,簡直臭得沒邊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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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不算能言,一向是以力服人,被他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無一詞辯駁就 罷了,居然是被個氣喘吁吁、半死不活的敗軍之將連珠炮似的搶白,連打斷他的頓點 都沒找著,殺氣更盛,冷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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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費唇舌,想拖延時間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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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老胡誠誠懇懇地說。「單手弄開纏布,本就麻煩。我用右手幫忙就騙不 了你了。」亮出鬆脫長劍的左掌,一握漢子腰際的機關弩,朝諸鳳琦之面扳動機括! book18.org
颼颼颼颼四箭連環,距離近到諸鳳琦仰頭不及,一霎間盡展絕學,再無保留,張 嘴「喀!」咬住一箭,第二枚幾乎射中嘴唇,撞上死命闔緊的牙關,硬生生撞斷一枚 犬齒,兩兩彈開;箭鏃落地,他卻骨碌一聲吞下斷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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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枚怕要射穿咽底,諸鳳琦無暇思索,左掌一擋,短箭射穿掌心,痛得他悶哼 栽倒,恰恰避過第四枚。身後一名最近的青帶豪士翻身倒地,被弩箭射中眉心,哼都 沒哼便斷了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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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眾人錯愕,胡彥之推開屍體,如箭離弦,飛也似地掠過諸鳳琦身畔,逕朝邨 尾方向狂奔!他本擅輕功,死樣活氣的狼狽泰半是裝的,豪士們或蹲或坐,全無防備 ,抄傢伙起身已然不及,眼睜睜看胡彥之掠出視界,跑得無影無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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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一躍而起,滿嘴是血,這連環三箭不僅射斷了牙、刮破嘴唇,連舌頭傷了 ,滿襟血漬甚是怕人。他抹也不抹,瞪著狼目攢緊掌箭,「啪嚓!」一聲斷成兩截, 才將斷箭咬出吐掉,撕衣裹起,雙目須臾未離胡彥之逃逸的方向,彷彿要以目光硬生 生將他射成箭豬。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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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與他相熟的錦帶豪士拿出巾帕,上前道:「鳳爺,您的血擦——」話還沒說 完,冷不防銀蛇呼嘯,腦袋開花,倒地淌溢一片紅白。眾人驚獃了,見諸鳳琦霍然回 頭,咬著滿口鮮血,眥目狠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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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脫那廝,我將你們全殺了!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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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一跛一跛跑著,背衫一片濕濡,浸的卻非是汗,而是鮮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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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先生雖說了要抓活的,畢竟金環谷之人不知他與老胡的關係,胡彥之屢尋金環 谷晦氣,又在房頂開殺,恁誰對上,亦決計不敢留手;他身上雖是些零星外創,加總 亦甚可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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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壞的是:諸鳳琦縱有千般不是,仍忠實地貫徹了圍殺的陣型,除開天鏡原紫龍 駒那非同凡俗、不似活物的強悍,此番依舊超越了歲寒深的布計,老胡雖情急生智, 狠狠利用了諸鳳琦的自私與好大喜功一把,成功逃往越浦的方向,但若易地而處,他 定會在這條路上至少安排一支伏兵,以避免發生現在這般景況。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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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自己雖逃出陷阱,沒準正往第二處奔去,前路危機四伏,尚說不上脫險 ,再來一群雜魚齊齊包圍,老胡怕已沒有再戰之力。他察覺體力正飛快流失,頭暈目 眩、腳步虛浮,為集中精神,強迫自己思考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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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無央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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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看來,「會七玄宗主於『無央寺』」一節,已確定是騙局,是鬼先生假翠十 九娘之口放的餌,來釣自己這條大魚上鉤。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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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在於:這個局,十九娘究竟涉入到何種境地?老胡不敢拍胸脯說自己懂女人 ,但,聽到穀城鐵騎突襲金環谷的心焦,以及被重要之人當棄物般惡意戲耍的斷腸寥 落,不是誰都能演得來的。他自問閱人無數,被個女人連騙兩回,只能說是白日見鬼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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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十九娘亦被蒙在鼓裡。鬼先生這局玩得徹底,直將十九娘的價值利用殆盡 ,連一點渣滓都不剩。翠氏母女雖是下屬,並非無有情分,十九娘念茲在茲,不斷提 醒他顧念兄弟之情,代表不僅僅視兄長為上司……再怎麼說,這般矇騙、利用她,委 實太過份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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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是翠明端。十九娘逃到天水當鋪非屬偶然,沿途接應、抹跡全是鬼先生安排 的人,興許便是出自「豺狗」的精銳親衛,明端早被移出金環谷,於天水當鋪等待母 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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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萬步想,十九娘膽敢放手報復鬼先生一把,透露情報、向幕後掌狐異門大權的 胤野打小報告,皆因女兒安全無虞,若明端還在鬼先生手裡,她是萬萬不敢輕舉妄動 的——胡彥之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採信了她所透露的集合地點。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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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鬼先生若要明端,吩咐一句就行了,何須費事綁人,還專程弄到棄兒嶺萬安邨 這種荒郊野地?老胡離開天水當鋪時曾經過她的房門前,屋裡呼吸平穩,並不是空無 一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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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也不是睡著了的輕鼾。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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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會過意來:翠明端,極可能是前日從母親那廂磨出了無央寺的線報,下半 夜老胡前腳剛走,她便隨後溜出了天水當鋪,意圖跟蹤。豈料胡彥之在出城前,還走 了趟朱雀大宅,以翠明端不通世事,當然也不可能有跟蹤老胡的能耐,出了後門不見 有人,一路瞎摸,竟教她來到萬安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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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才混戰之中,他沒能追著明端的去向,逃出萬安邨時已不見其蹤影,算起來明 端也是為他才陷於賊手,她過往怎麼說也是金環谷的千金,諸鳳琦腰上那條玉帶還是 她母親給的,那廝的下屬對明端動手動腳的,毫不客氣,看來十九娘已被排除在鬼先 生的組織核心之外,連底下人都摸清風向,不留情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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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不能……不能丟下她不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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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娘若知自己非但是棄子,還是假傳信息的餌,該有多傷心!要是還失去了女 兒……胡彥之正猶豫是否折回,赫見遠方黑影晃動,人聲逆風而來,越追越近,心頭 一驚,才知腳程受傷勢影響,不知不覺縮短了步幅,原本拉開的距離,轉瞬間又被追 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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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啦!看來走的是這條路不會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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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裡有血跡……喂,你們快瞧!」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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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伙兒快點上,莫走脫了這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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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索性停下,打算纏起背創大殺一場,拉幾個墊背的也值。才這麼想,足下 忽一踉蹌,差點栽了跟斗,竟絆著路旁一具橫屍,觸手猶溫,卻是剛死不久,服色一 瞧便知是金環谷的人馬,腰間系帶五彩斑斕,卻是條織錦帶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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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同金環谷作對忒久,摸也摸清了他們的底細,錦、青、玄、赤四級中,青帶 以下幾人齊上都不夠他打,遑論赤玄;錦帶一級里還是有些好手的,適才團戰中混了 三兩名錦帶豪士,忽施奇招,老胡便掛了彩,雖說是倚多為勝,比之其餘三色一劍一 個,其能耐不可一概而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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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錦帶是給正面一刀劈死,才拖到草叢裡來的,連斷作兩截的厚背鬼頭刀也扔 在旁邊。殺人者出手剛猛,迎面一斫,刀斷刃、人斷魂,霸氣橫溢,可惜與拖入草叢 藏身這種小家子氣的做法格格不入,難免令人失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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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脆直接問他……算了,還是別問,不會有什麼好答案的。老胡嘆了口氣,拄見 起身,邁步前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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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嶺荒道間,不知何時搬來兩塊大石,一左一右,分置道旁,上頭架了條七八尺 長的雙疊厚木,恰恰把路攔起。一人手裡提著酒酲,坐在厚木板上啜飲,小口小口喝 得挺寶貝似,不厭涓滴的寒磣模樣,與架木攔道的路匪豪氣又兜不在一塊兒,怎麼看 怎麼彆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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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你不是回鄲州老家了麼?怎地在此地瞎摸?」胡彥之割下袍襴撕作長 條,雙手圈繞,將滲血不止的背創裹上兩匝,用力繫緊;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強迫 自己習慣壓創的疼痛,眨著滿眼金星一屁股坐上木架,取了他的酒仰頭便飲。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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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等你啊,胡大爺。」陳三五抓抓鬍渣滿臉的清瘦面頰,沒精打采地一笑。 book18.org
「這酒不壞。」胡彥之會過意來,斜眼道:「奶奶的,我給你的那兩百五十兩呢 ?還剩多少?你敢全拿去買了酒喝,老子現場就剁了你。」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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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雙手亂搖。「哪能啊?就這一罈。也不貴,我家鄉鄲州龍妻來的,我跟你 說過。好喝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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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喝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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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家喝更好。」他撥開遮額的亂髮,免得扎了眼,笑道:「我過去身上沒銀 子,經過酒肆莫說進入,連眼都不敢亂瞟,擔心瞧多了要給錢,都喝谷里的酒。沒想 龍妻白酒也是有賣的,越浦人嫌味兒薄,不好賣,價錢倒便宜。當然要比我家鄉貴。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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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又飲了一大口,酒氣上涌,喉咽里熱辣辣地直通胃腸,背上的痛楚倒是消 減得多,怡然笑道:「這後勁好啊,怎能說是味薄?是你家鄉的水清罷?」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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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慢吞吞地望他一眼,直到額發晃落又刺眼眸,才別過頭去,嘴角微微一勾 。「胡大爺,我覺得答應賣你這事,真是太好了。有機會的話,我請你回家鄉喝酒。 」隨手提起立在一旁的鮫鞘單刀,橫在膝上,輕輕撫摩,咧嘴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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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罷,這兒有我。就此別過。」微一頷首並不起身,就當是道了別,接過酒 酲揚手擲出,匡鐺一聲碎於巖上,迸出甘洌酒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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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不及攔阻,望著酒漬乾瞪眼,心痛如絞:「娘的你耍什麼帥啊!酒不是錢 買的麼,教你糟蹋!」手按他的雞窩頭各種擦洗。陳三五豪壯的身影如破抹布般被擰 一地,慘叫不絕,百忙中不忘提醒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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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胡爺……不……不是,追……追兵……你……快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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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教你逃,你媽教你逃!」胡彥之怒火中燒,繼續擦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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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被摁上木架一陣荼毒,才發現身後大批人馬逼近,陣列齊整,行進間無一 人貪功搶進,個個腰系錦帶,為首之人雙手負後,緩步前行,一頭灰白相間的覆鬢厚 發宛若獅鬃,虎目含威,怒氣騰騰,正是金環谷四大玉帶之一的「通形勢掌」雲接峰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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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御下嚴謹,不怒自威,手底下人井然有序,無敢造次,他這撥人雖來得較 晚些,速度次序卻穩壓諸鳳琦那一撥,大隊人馬在路障前散成半弧、列開陣型之後, 另一邊的青帶豪士才三三兩兩掠至,也不知應進或應退,杵在當場,只等鳳爺來發落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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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面色鐵青,只瞥陳三五一眼,森然道:「你是范大成帶入伙,江成彬那一 組的,叫……叫陳三五。新槐里之後你便未曾回谷報到,在這兒做甚?」陳三五料不 到他竟叫得出自己的名字,略微吃驚,旋即聳了聳肩,懶憊一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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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總鏢頭,我自行離伙啦。這會兒,不在江成彬江老大那組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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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逕點了點頭,沉靜道:「既然如此,江湖火併,身死莫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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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鏢頭也是。」陳三五拱手還禮。雲接峰身後的錦帶,十之八九沒聽過陳三五 ,卻認得他腰上玄帶,聽他向雲總鏢頭叫板,若非恐見責於雲接峰,只怕當場便笑成 了一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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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見多識廣,蹙眉略想片刻,驟然一凜,低聲問:「他是雲接峰?通形峰與 鎮海鏢局的那個雲接峰?他也在金環谷?」陳三五苦笑:「只怕就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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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語之間,萬安邨那頭的追兵終於來得七七八八,諸鳳琦越眾而出,下頷頸襟全 是鮮血,狠目如狼、唇面益青,模樣十分怕人。他牙舌受創,開口甚是疼痛,本就急 不得,還未出聲,另一頭雲接峰踏前了一步,提氣揚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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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爺!上頭髮落的時辰未至,你何以早來?那『飛雲步弩』原該用於本次行動 ,你私自提出庫房,又作何解釋?主人親點了參與行動的弟兄,你卻帶上了另一批, 若無說法,恐難向上頭、向弟兄們交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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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面色鐵青,還未接口,身後另一名錦帶心腹趕緊緩頰:「雲總鏢頭,鳳爺 是擔心點子出其不意,搶先一步,才帶相熟的弟兄們前來打扎……」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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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打斷他。「誰讓你來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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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怔,強笑道:「我們都是自願隨鳳爺來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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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來的?」不料雲接峰再度搶白,又問一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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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是自願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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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你來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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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一聲斷喝,全場皆震。那人首當其衝,身子一晃,小退了半步,嘴角汩血 ,忙伸手捂住,被同伴扶到一旁調息,以免遺下內傷的苗子。「此問除『主人』二字 ,皆是錯答!」雲接峰虎目一睨,越過陳、胡二人肩頭,掃過對面的青玄二帶豪士, 大聲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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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得主人允可者,不得參與行動!出手視同背叛,所攜『飛雲步弩』少時繳還 ,箭可不計,弩須完好,缺得一具,連坐處置!唯繳回二具以上者可免。」眾人面面 相覷,不約而同退開,精覺些的更是悄悄轉身,往萬安邨奔去,想在屋瓦堆里多拾一 具,免受雲總鏢頭追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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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定定望著滿嘴是血的諸鳳琦,面無表情說道:「鳳爺乃主人親點名單在內 ,自可出手。擅取步弩、私聚朋黨事,留待主人發落。」諸鳳琦開口不便,見左右皆 退,大勢已去,也沒甚好說,盯著他一逕冷笑,目光險惡。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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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說了該說的,不再理會他,精銳的眸光射向胡彥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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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爺,主人說了,非到萬不得已,決計不能傷你;但若損傷我谷弟兄太甚,不 得不然時,只須留住性命即可。我見你的模樣,再打下去,命都未必能保得住,要不 你二位齊上,三招內雲某拾奪不下,聽任二位離去。胡爺以為如何?」身後一干錦帶 面色丕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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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總鏢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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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萬不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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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微皺著粗濃灰眉,目光乜回:「按你們之意,一早便想上前群毆,來個倚 多為勝麼?真當自個兒是土匪?」眾人面有愧色,這才不敢再說。胡彥之嘖嘖兩聲, 笑顧諸鳳琦道:「多學著點。人家不止比你有名,最要緊的是這名聲還不臭,你以為 是溝里掏的、路旁撿的麼?」回頭拱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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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總鏢頭過去雷響的萬兒,我今天算是見識啦。」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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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面無表情,冷道:「罪人賤命,沒甚好見識的。胡爺進招罷。」右手一掖 袍角,左掌平伸,做了個「請」的動作。陳三五正欲拄起,卻被老胡拉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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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總鏢頭方才說了,你們不是土匪,可知這位諸爺連夜帶領手下,占了萬安邨 ,捆縛男子、姦淫婦女,干盡匪寇惡行?至於包圍群毆、倚多為勝的事,也沒少干過 。總鏢頭這番話,聽得人格外刺耳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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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面色丕變,星目凝光,射向對面諸人。「有此事?」那些青帶、玄帶的懼 於其威,不由得小退半步,沒人敢接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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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推波助瀾,揚聲道:「昨晚沒姦淫婦女的,給老子站出來!」用上八成真 力,不亞於雲接峰適才一喝,再加上「人匿於群」的微妙心理,當場竟沒人挪動雙腿 ,看來便像是全認了一般。若換個問法,教姦淫女子的站出,也可能得到完全一樣的 結果。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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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雲接峰有沒看破這個小把戲,臉色也夠難看的了,老胡靈機一動,打鐵趁熱 :「適才混戰中,我見你的人也綁了十九娘的女兒,不知帶到哪兒去了,也不曉得有 沒遭受污辱。世風日下,這年頭連奴才都欺主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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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霍然抬頭,忽點足一掠,撲向木架,雙掌左推右攔,齊齊接住胡陳兩人來 招,推運之間,倏已翻過二人頭頂,諸鳳琦身子一側,讓出他落足之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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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與陳三五隻覺肩臂極沉,所施之力不但全作用在彼此身上,余勁還將雲接 峰凌空拋出,宛若礟石;借力使力不難,難的是傾刻挪移,幾無停頓,不由得交換眼 色,心同一念:「好個『通形勢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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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足尖觸地,逕望前走,頭也未回,所經處眾人皆自動讓道,誰也不敢擋了 雲總鏢頭的前路。他只拋下一句:「在我回來之前,誰也不許動手!除非這兩人想硬 闖,殺之無赦!」身形微晃,倏成路底一抹灰影。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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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他而來的錦帶豪士各擎兵刃,全神戒備,另一頭諸鳳琦「鏗啷」一響,甩出隨 身的十三節鞭,緩緩走向胡彥之,眸中殺氣騰騰,意圖不言可喻。錦帶之中一名與他 相熟的,連忙隔著兩人一木的大路障喝止: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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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鳳爺!雲總鏢頭說了,誰也不許動手,鳳爺莫為難弟兄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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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貨!」諸鳳琦張開血口,獰笑道:「婆婆媽媽,你們哪回逮著了胡彥之?萬 不幸雲接峰三招落敗,當真放了人走,你們要一起扛麼?」攘臂回頭:「任務失敗, 才須追究!你們幾時見過勝利者要連坐處罰的?將這兩個剁了,要功有功,人人無過 !」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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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帶這廂人人相覷,還拿不定主意,青玄帶那邊就沒什麼好考慮的了,幾個膽惡 粗魯的拔出兵刃,自諸鳳琦身後奔出,朝陳胡二人殺去!這下變起肘腋,陳三五看得 目瞪口呆,忽覺悲憤:「胡爺!雲接峰雖厲害,怎麼說也只一個人哪!三招!你就同 他打三招……咱倆齊上還不行嗎?好端端的扯什麼大小姐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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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撓撓腦袋,牽動背創一陣呲牙咧嘴的,模樣也挺不好意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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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這人心還挺熱的……他是十九娘的姘頭,還是有親?」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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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是有恩罷。」陳三五止住哀嚎,正色道:「我聽說是十九娘把他從垃圾堆里 撿回來的,那時他喝得人都廢了。」篤的一聲,豎起鮫鞘格住一柄單刀,起腳踹得對 方雙膝陷地,平平滑出丈余長,刀板左拍右甩,準確無誤地自鋒刃雪光間抽中隨後兩 人的面頰,都是一擊即倒,死活不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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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恩圖報,嗯,還算是個人。」老胡樂得不用出手,趴在木架上撐著下巴,饒 富興致。「看來我這兩百五十兩沒白花,你這手三元刀挺帥的嘛!」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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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三元刀?我就隨便打打而已,沒名目的。」陳三五鋼刀未出,連起身都 不必,金刀大馬坐在木架上,信手撂倒了四五人,青玄帶這廂餘眾終於明白:這不見 經傳、一臉雜魚相的傢伙,絲毫沒比金環谷剋星胡大爺好鬥,不是單打獨鬥能擺平, 再上來時都是三兩並肩,打了群毆圍死的主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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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進、龐鷗,你們別來!」陳三五開聲暴喝,一向惺忪的瞌睡眼驀地綻出精光 ,發飛衣揚,氣勢懾人。原本混在人堆里的兩人聞聲止步,受這聲斷喝衝擊的氣血兀 自在胸中震盪,殺氣一餒,夾著尾巴開溜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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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朋友?」老胡笑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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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過我酒喝。」陳三五嘆了口氣,苦笑道:「人忒多,不能留手,只怕要殺人 了。」鏘的一聲拔出單刀,斜斜一掠,將兩柄月牙虎頭鉤一併砍斷,余勢不停,斫開 來人喉管,倒地時腦袋壓在屍身下,只余頸後一點皮肉相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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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撲上來的人都傻了,最前頭的紛紛急停止步,被後頭來不及減速的撞正背心 ,其中兩人胸前「噗噗」兩聲,冒出帶血刃尖,糊裡糊塗便丟了性命。其中一名誤殺 同伴的,索性以屍身為盾,推送著往陳三五身上撞去,手裡扣著兩枚甩手錐,正想來 個出其不意,突然身形一矮,劇痛鑽心;還來不及慘嚎,視線陡地拋高,滿眼都是雲 影日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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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一刀橫斷四條腿,反手一帶,兩顆頭顱齊齊上天。可憐那被身後夥伴誤殺 的,不僅死了兩次,還沒能留下全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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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鮫鞘單刀是胡彥之替他張羅的,購自越浦街邊的打鐵鋪子,刀質不壞,做工 也紮實,是口好刀,但絕不是削鐵如泥、斬首似切菜砍瓜的寶刀。見他出手,終於確 定草叢裡那名錦帶確死余陳三五之手,或是雲接峰一隊的斥侯,不巧撞上正搬石架木 砌路障的陳三五,一刀便丟了性命。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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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爺,這是『三元刀譜』里的地元刀,講究分金斷石,出手不容第二刀。」陳 三五目視前方,正色道:「招式不太重要,沒有這種刀勁和一刀兩斷的決心,便使得 刀譜里的卅六式套路,也不能叫地元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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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彥之本想提醒他留神,不用分心說話,忽然明白過來:「他說賣了我武藝,便 認認真真講解給我聽。難怪他賣命給金環谷時,也是認認真真求死。」然而現場情況 已不容兩人閒聊,諸鳳琦來到近處,右臂一揚,銀蛇矯矢騰空,呼嘯而來,胡彥之本 欲躲避,猛想起陳三五還在身後,揮劍格住,咬著一口血溫絞住鋼鞭,縱身躍了開來 ,把戰圈從木架拉到一旁空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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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來,陳三五雖不致受到波及,背門也失卻可靠的戰友,一人獨對兩頭包圍 ,急急揚聲:「胡爺————!」胡彥之以劍絞緊十三節鋼鞭,左手握住不讓抽回, 扯著諸鳳琦橫向奔出,百忙中回道:「你一有機會就逃,金環谷不敢殺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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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一聽更急了,叫道:「不是!胡爺你再退遠點兒,這麼近擋著我出絕招了 ,很麻煩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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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們可以一起上趕快把他砍死好嗎?謝謝了。」老胡誠懇地對周圍的 青玄豪士喊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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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陳三五連殺幾人,刀不二出,這幫本事稀鬆平常的三腳貓全都崽了,哪有膽 子再上?有多遠退多遠。曾與陳三五喝酒的廖、龐二人,見藉屍身掩護的那人四分五 裂、死無全屍,駭得一跤坐倒,廖進揪緊同伴的袖子,顫道:「老……老龐!這…… 這陳三五是中邪了麼?怎……怎會這麼厲害?」半天不聞回答,驀地傳來一陣淡淡腥 騷,臀下溫濡一片,卻是龐鷗嚇尿了褲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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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鳳爺對上了姓胡的那廝,錦帶這廂面面相覷,終有幾個野心大的,不想讓雲諸 專功,不顧同伴喝止,刀劍出鞘,齊齊圍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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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的地元刀威力奇大,然而錦帶一階的實力遠非青玄二色可比,能接下一刀 的大有人在,雖折了三兩名,漸漸掌握分進合擊的節奏,彼退我進、你攻我守,陳三 五終被逼得起身離開木架,一柄單刀舞如飆風,每一斫必有人傷退,是以身前四五人 進攻不絕,仍無法逼他回刀自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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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胡彥之纏住了諸鳳琦,雖背門受傷不輕,但諸鳳琦左掌亦廢,只能以單手持 鞭,兩人算是優劣兩平,誰也沒占誰的便宜。胡彥之目如鷹隼,看出這邊的豪士都是 些欺軟怕硬的三流盜匪,趕在雲接峰迴來之前撂倒諸鳳琦,約莫便樹倒猢猻散了,連 組織也未必會再回去,反是陳三五那邊隨時可能陷危,打定主意速戰速決,正欲運勁 將諸鳳琦扯近,突然左掌心裡一陣熱辣,整條左臂使不上力,軟軟垂落,暗自心驚: 「……有毒!」卻聽諸鳳琦獰笑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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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天涯莫道無回谷的蠍毒,不好受罷?就算你砍了這條臂膀,沒有解藥,一 刻之後也是必死無疑。」鋼鞭一振,喀喇喇地扯脫劍纏,老胡一下握持不住,連長劍 也被扯了過去,不及奪回,連忙盤膝坐下,封住胸口、左臂幾處大穴,運功拮抗逆行 血脈的蠍毒。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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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挺內行啊。」諸鳳琦拖鞭行近,嘿嘿笑道:「我還等你逞英雄,跑幾步路 耍耍把式,被毒得七孔溢出黑血,耳鼻爛落的模樣,沒想到你倒是乾脆,直接坐地上 了。」抖開鞭頭,將老胡脫手的佩劍拖將過來,擎在手裡。「我在你腿上身上扎幾個 窟窿,瞧你還坐不坐得穩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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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在兵器上淬毒……好……好長進……」話沒說完,「惡」的一聲舉掌眼 口,指隙間卻溢出黑濃血污,宛若焦油;放下手掌,赫見嘴唇青紫,手背面上色如白 蠟,有幾處隱約透著黑點,可見毒性猛烈。周圍的下級豪士看傻了,片刻才如夢初醒 ,慌忙走避,死都不敢靠近二人一步。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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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鳳琦有數條鋼鞭,無一不是量身定做,這條淬了蠍毒的正是其暗著,專門用來 對付嫻熟九節鞭的高手,抓住他們必會極力箝制鞭行的心理,以避世醫宗「天涯莫道 」的獨門蠍毒暗算之,曾除掉不少棘手的敵人。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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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狠狠折騰胡彥之一番,稍泄斷牙穿掌之恨,忽聽身後一陣獰惡呼嘯,繼而 慘叫聲不絕,兵器鏗擊、呼喝喊叫此起彼落,暗忖: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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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個無名之輩麼?群起圍攻拾奪不下,已夠丟人了,打得狼狽四竄的,到底 是誰在追殺誰?」施以苦刑的興致猛被打斷,怒火中燒,蹙眉回頭。豈料大把溫液迎 面潑至,液量之多,連點足飛退亦難全避,被澆了一頭腥咸;一抹眉目,赫見滿眼污 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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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淌過崎嶇高低的泥土地面,緩緩浸過靴頭。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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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片污紅的中心,散著許多截殘肢斷體,因斷口銳極,一眼就能看出是手、腳 ,從中心剖成兩爿的腔子,平滑的剖面能清楚辨出這是什麼臟器、脊椎骨原來是這般 分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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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有幾個是被攔腰斬斷,未必便死,上半身在泥血里慘嚎彈動的,殺人者本 著慈悲,一刀一個、迎面剖開,宛若十字分割,這才不見了哀叫。畫面里唯一不紅的 ,是站在血泊中央的陳三五,他那柄單刀早已斷成兩截,任意棄置,連鮫鞘都四分五 裂,可見圍戰之時的激烈。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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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坐著、權充路障的那條八尺「木架」,此際已對翻開來,露出陳舊的猩紅 絨襯,竟是個極長極薄的貯匣,匣中之物正握在他青筋浮露的雙手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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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柄通體超過七尺、豎直較一名成年男子還高的狹長彎刀,刃如月眉,又似 牙梳,精巧冷銳的刀型以「美」之一字來形容,毫不為過,然而放大到這般驚人的份 量,已非美醜所能論斷,駭人的強大壓迫感撲面而來,一如持刀的男子。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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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被錦帶豪士團團圍住,戰至刀斷鞘毀、身披裂創,剩下還在觀望的,也都 加入順風使舵的行列,唯恐去得慢了,連一片渣都分不到。他莫可奈何,掄起長匣勉 力掃開了這群惡鬼,取出鄲州龍妻觀一脈的鎮觀之寶——沉水古刃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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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環谷一方的惡夢就此展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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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水古刃光刀柄就足有兩尺,以極其罕見的海底珊瑚金打造,本身即是異寶,份 量極沉,尋常武人雙手都未必能持;刀刃卻不知是以何物所鑄,較精鋼軟韌,卻比緬 鐵更堅,橫持時刀刃絕不彎垂,無比平直,然而揮動如鞭索,變幻無方、絕無常形, 加上鋒銳到無以復加的刃口,成就了現下的一地卸肢剖腔。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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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亂髮下迸出兩道凶光,雙手反持古刃,拖著刀頭踏血前行,發出令人牙酸 身軟的唧唧漿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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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妻觀不傳絕學《三元刀譜》中的「水元刀」一出,此行的錦帶豪士幾於眨眼間 死絕,無兵不斷,無屍不殘,還站著的都是沒來得及加入戰團之人,此際戰意全失, 即使陳三五背身緩行,也沒哪個白痴會上前喂刀,攤作一地羊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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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著「無名之輩」森寒的目光,諸鳳琦手裡捏著冷汗。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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蠍毒鞭為淬進毒藥,並未摻入玄鐵,而是請匠人以「骨槽鋼」的技法施於綿鐵之 上,方能吃入足量的藥液。諸鳳琦沒聽過鄲州龍妻觀,卻也知這廝手裡的七尺大刀洵 為神物,斷凡鐵如裁紙,要命的是還是一柄長兵;若平日攜帶的那條玄鐵鞭在身邊, 或可一斗,此際偏偏……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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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爺,你再不讓開,要成地上那樣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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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五越走越快,突然鬆開左手,跨步愈大,諸鳳琦發現他竟能以單手持刀,這 膂力只消振臂一揮,以兩人此刻的距離,諸鳳琦連拿胡彥之威脅都來不及,一霎間連 人帶鞭分作兩爿,一合都對不上。正猶豫著要不要撤,驀聽腦後一聲暴喝,挾著龍掛 般的狂風呼嘯,一人飛身而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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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在此,休想逞凶!」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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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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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這個二愣子攪和,今日老子便是最大的贏家!諸鳳琦忍不住嘴角微揚,用盡全 力側身一讓,卻非遠遠遁出沉水古刃的攻擊範圍,而是撲向一旁的胡彥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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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陳三五愀然色變,揮過刀臂,將近九尺的鋒銳刀罡狂掃而來,快到諸鳳琦不 及扳過人質、擋在身前,賭的是雲接峰身為帶隊領頭的無聊堅持,會想盡辦法讓每個 人都活著回去,包括取弩擅離的競爭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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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雲接峰並未目睹,那柄刀到底有多鋒利。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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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通形勢掌,架得住那把見鬼的刀麼?)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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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罡削來,諸鳳琦連眼都不閉,正等雲總鏢頭的熱血披面,一聲鏗響,身畔飆過 幾縷烏風,颼如箭矢破空,交鋒之後,竟是陳三五小退半步,肩頭見血,回刀格開了 敵勢,重新以雙手握持,凝然不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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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接峰……也使兵刃!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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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雲接峰仍未行經身畔;適才飆過的,是他的兵器。諸鳳琦幾乎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雲總鏢頭所使,是杆丈二紅纓槍!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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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小臉貓於2014_06_20 16:56:20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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