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見屁股,原本的幾分猶豫雲消霧散,耿照更無懷疑,將韁繩塞回老驛丞手裡:「我稍後便回,老官長多包涵。」快步追上前去。book18.org
那食店占了大片街角,外堂有十來張桌子,其後以篾簾隔出雅座。此時未及正午,清早來貿香湯飲漱梳洗的客人多半散去,用午飯的又還沒出規,book18.org
堂中只有幾桌散客,連堂倌都有些意興闌珊,客來也懶得起身。book18.org
耿照掀簾而入,見少女閉起窗牖、放落吊簾,小小的雅座包廂頓成密室,不虞有人竊聽,佩服之餘,隨手拉開板凳坐下,翻開桌上的粗陶杯子,笑道:「真巧啊,綺鴛姑娘。我先請你喝茶,一會兒有事要你幫忙。」「喝你的頭!」book18.org
少女狠狠瞪他,鼓著腮幫子的白皙臉蛋猶如花栗鼠,雖橫霸霸的好不嚇人,不知怎的,耿照卻不以為她是真的生氣。book18.org
這白衫姑娘正是潛行都衛的統領綺鴛。 自識她以來,耿照還不曾見過她夜行衣以外的裝扮,見她換了襦裙繡鞋,鬌邊還簪珠花,打扮一如尋常少女,身畔只差幾名閨閣繡伴,便是踏青遊憩、逛街買衣的模樣了,心想:book18.org
「宗主待潛行都的姐姐們也非全無情義,居然還准許她們休假,換上便服出來遊玩。」好奇心起,笑問:「怎麼今兒只你一人放假,沒與其他的姐姐一道麼?」book18.org
綺鴛幾欲暈倒,俏臉「唰!」罩滿嚴霜,只差沒抬腳踹他。「放你的頭!這兩日為了尋你,眾姊妹無一人闔眼,日夜不息沿江搜索,只差沒將三川翻了幾翻……誰人與你放假!」book18.org
篾簾忽揭,探入另一張月盤似的嬌盈小臉,是他見過、在王舍院照顧楚嘯舟的少女。「綺駕!聽說你找到……」她今日仍是一身丹紅,見耿照回頭,才知擾了兩人說話,吐舌笑道:「典衛大人好。記得我不?我是阿緹。我只問綺鴛一句話,馬上就走。」水光瀲灩的微眯眼縫越過男兒的肩頭,探長粉頸笑問:「喂,我們能回去了不?」book18.org
「挑一組精神些的回朱雀大宅待命,待會還有活兒。」綺駕幾乎是不假思索,信口分派:「其他人回山上去。一組戒備、一組休息,另一組去替宗主身邊的姊妹。宗主若無吩咐,兩個時辰後恢復正常輪值,無有例外。」又補上一句:「你不用輪值,照顧你的楚敕使去。」book18.org
阿緹俏臉飛紅,嘟囔著「哪是我的啊胡說八道」,仍止不住笑。外堂不知何時已無客人,連門都閉起一扇,幾名少女在堂中或站或坐,雖非夜行裝扮,一看便知是潛行都中人,個個難掩倦色,顯是徹夜辛勞,已不知多久沒能好好歇息。book18.org
風火連環塢一戰,漱玉節僥倖脫出戰場,命潛行都傾巢而出,投入搜救的行列。 綺鴛本是潛行都最出色的行動指揮,漱玉節即刻召回,絕口不提處罰一事,全權交由她調動人馬,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找到耿照,生要見人,死要見屍。book18.org
綺鴛在城外安排了暗哨,是以他一過城門,她立即接獲線報,親來驛館相見。聽得二人鬥口,耿照頓生歉疚,對阿緹道:「都是我不好,連累諸位姐姐夜不能寐,真不好意思。」阿緹嘻嘻笑道:「那有什麼呀,也不過就一天一夜沒睡。真正兩三天沒闔過眼的人,在那兒坐著哩。」book18.org
綺鴛沒料到她報仇這般飛快,臉頰「唰」的一聲轉紅,咬牙道:「嚼、嚼什麼舌根!快……快回去!當心宗主生氣了,你……你……」「是……是……」阿緹學她的結巴,咯咯笑著一溜煙跑了。諸女怕被波及,早散得一乾二淨,依稀聽得街上推攘竊笑的驚燕嬉語,飄入空無一人的食店。book18.org
耿照尷尬起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突然膝下一痛,綺駕冷不防踢了他一下,怒道:「麻、麻煩精!到……到你身上,都沒好事!」猶不解恨,氣虎虎地補了幾腳。 耿照聽她結巴未退,怕護身的碧火真氣震傷了她的腳趾,特別著力壓抑,老老實實挨完幾下,沒敢還口。 綺鴛與他真刀真槍交過手,心思又細,對他的能耐瞭然於心,益發惱火,杏眼圓睜:「誰要你賣好了?你運功啊,你運功啊!」耿照心虛已極,嚅囁道:「沒……沒賣好……運功了運功了……唉唷,好疼好疼。」綺鴛瞪著他,忽然「噗喃」一聲,生生咬住笑意,唯恐被他看出,忙撮拳掩口,乾咳兩聲,一本正經道:「沒有就算啦。你……你有空走一趟阿蘭山,宗主說了要見你。」耿照鬆了口氣,苦笑道:「近日怕抽不了身,我手上有幾件麻煩的差使。」說著將地圖取出來。「……你替我通知巡檢營的羅燁,命他點齊兵馬,在越浦到阿蘭山間遇著央土流民,請他們往西界白城山處行去,自可容身。」book18.org
羅燁手下只有三百鐵騎,要在這麼大的範圍內阻截流民,須有潛行都無孔不入的綿密情報網配合,才不致疲於奔命。綺駕精通戰略制訂,執行戰術更是經驗老到,一點就通,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還有什麼?」book18.org
「我要找人。雲都赤侯府刀侯座下首徒,「病刀」李蔓狂。」耿照道:「我馬上出發往華眉縣綠柳村,那是他最後落腳之處,但我想他已不在綠柳村。他身上有樣東西,我們得在兩天內找回來。」 ,綺鴛 未插口,靜靜等待他的描述。book18.org
「那是一個用銀袋子貯裝的紅色水晶,約莫拇指大小。」book18.org
「就這樣?」她微微蹙眉。「叫什麼名目?知道來歷,要找也容易些。」book18.org
「我不能說。」耿照搖頭。book18.org
「那好。」她把地圖卷好,收入懷中,利落起身。「我派人沿華眉縣往越浦打聽回來,看能不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若無所獲,明早再由華眉縣往北方找去。按慕容柔的說法,李蔓狂不是在來越浦的途中出了事,就是卷帶了東西逃回老巢。」book18.org
「如此甚好!真是多謝你啦,綺鴛姑娘。」他忽然一笑,伸手抓頭,模樣有些靦腆。「你真聰明,分派得這般有條有理。我方才直想破了頭,只覺像大海撈針,上哪兒去找這個人?」book18.org
綺鴛輕哼一聲,並未答腔,但容色已平霽許多,又問:「你妻子……我是說符姑娘那廂,要不先通知她?早知道早放心,也免得無謂牽掛。」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 「她……我們不是……」想潛行都刺探如水銀泄地,朱雀大宅時刻都有她們的人,自己與寶寶錦兒纏綿的場景,豈能逃過這些丫頭的耳目?碧火真氣的感應無比靈敏,行房之際,斷不致被人無聲無息看了去,但寶寶錦兒夜夜叫得酥麻入骨、驚心動魄,卻不是碧火功能阻於門牆內的。book18.org
對這些芳華正茂、春心蕩漾的年輕姑娘來說,一男一女如此親昵,又不為延續純血,自是傾心相愛,互許終身了。況且岳宸風死後,符赤錦忍辱臥底、於敵榻伺機報仇的說法流傳開來,眾人對她的惡感漸消,不像過去那般生厭。book18.org
綺鴛也不理他,逕自掀簾行出,片刻才低道:「你要有點良心,便好生待她,別招惹其他女子。世上忒多苦命人,幾個能有好歸宿?就當做好事罷。」「其他……其他女子?」耿照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book18.org
綺鴛回頭,馬尾差點甩上他的臉,又是那副氣鼓鼓的模樣,沒好氣道:「你最好讓人多備馬,要不讓她跟在馬屁股後頭也不壞。她跟我半天啦,鬼影似的,現下交給你了。」門扉「咿」的一聲閉起,門外的陽光連同車馬喧囂被擠成一條曳地刺黃。book18.org
耿照心弦觸動,霍然轉身,余光中但見一抹窈窕身影立於幽暗處,腰細腿長,蒼白的俏臉宛若冰雕,總之不似活物,驚喜交迸,脫口喚道:「……弦子!」第九六折 綠柳迷陣,櫻庭分香 曠野上,兩騎並轡迎風,八隻蹄子如擊地面,不住刨起春泥,一離地便被遠遠拋飛,倏然刮向彼方。老驛丞備的是越浦驛最好的馬,專跑八百里加急,快且有長力,越浦至華眉縣本應有一日路程,耿、弦一一人過午即至,還未換過新馬。book18.org
弦子在食店裡見了他,面上清清冷冷的沒甚表情,還是如先前一般淡漠。當夜激戰,弦子奮不顧身為他擋下一擊,耿照本想問她「可有受傷」,見她俏盈盈地站得筆直,轉念想:「若有恙,宗主豈能任她行走,亦步亦趨跟著綺鴛?尋常問候,不免多餘。」生生把話吞回肚裡,點頭微笑權作招呼,拉著她奔出食店,交代老驛丞加備好馬。book18.org
華眉在越浦北方,發達的三川船運並未澤被此一小縣,轄內水道過於寬淺,淤滿沙洲葦叢,大舟進不去也出不來,居民多務農事,久而久之少壯外移,是越浦周遭較為落後的地區,綠柳村尤為之甚。book18.org
小村本以柳條編織聞名,自水道淤積、船舶難進,村民製作的編簍編筐等賣不到外地,漸無昔日之盛,只余夾岸的綠柳垂楊蔓生如瀑,厚甸甸地迎風微動,彷佛沿河披掛一條長長的翠羽綠絨。便無慕容柔的命令,綠柳村也是耿照非走一趟不可的地方。從慕容口中聽聞「綠柳村」三字時,他心中駭異實難言喻,雖力持鎮定,但慕容目如鷹隼,他對將軍到底看透多少實無把握。book18.org
唯一的辦法就是趕緊完成託付,以免將軍生疑。book18.org
八百里加急的健馬,腳程不同一般,要尾隨一人而不被發現,恐非易事。他小心翼翼在村外駐馬,躍下鞍來,解了裹面的長巾,吩咐弦子:「你在這兒守著,莫讓人跟蹤我。我去去便回。」book18.org
「我有話同你說。 」弦子忽道;耿照停步回頭,露出詫異之色。book18.org
「我……我有保護她。」她斟酌著該怎麼說才好,顯然「向人解釋」對她來說異常陌生。「我有……好好保護她。我帶她從密道出去。她沒事,沒有受傷。」book18.org
耿照一怔間,明白指的是染紅霞。在他捨身前的最後一瞥,弦子讀懂了他眼中的託付,一掌擊暈染紅霞帶離火場,甚至不惜反抗宗主——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漱玉節詫異地發現:這素來冷漠、對理解情感似有障礙的孩子,一旦打定主意,竟是如此堅決,沒有人可以稍稍動搖。book18.org
她獨自扛著高挑的染紅霞,執拗地走在陰冷濕滑的密道中,把宗主拋在身後猶不自知,全心完成與少年的約定,那怕對此他們連一句話也沒說。book18.org
耿照伸手摸她頭頂,笑道:「謝謝你救了二掌院。沒有你的話,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我先去辦事,你在這兒等我,別讓馬兒走丟啦!」施展輕功,片刻便去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直到他消失在歪斜的茅影間,弦子仍怔怔按著頭。 奇怪的是:被掌心摩挲過的發頂,並不如想像中灼熱……為什麼,她的臉頰這麼燙?book18.org
和他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好奇怪。就在這一瞬間,少女心中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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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柳村盛極時有千餘戶,而今泰半破落,十戶里倒有五六戶是空的,虛掩的門扉中黑黝一片,偶爾被風吹開,冷不防露出一雙混濁黃瞳,手持蒲扇的老人縮於門後的黑翳,若非尚能抬眼,渾身已無一絲生氣。book18.org
耿照想找人問路亦不可得,東轉西轉,見前頭有幢黑瓦磚牆的大院,牆上粉塗早已斑剝,遠看直與夯土牆無異。門前一名老漢靠坐在斜背的藤編長椅中,手握一束枯黃柳條,垂在椅畔胡亂劃地,「沙沙沙」的掠起一片黃塵,動作里透著火氣,倒是生猛有力。book18.org
好不容易看到個活生生的、會坐會動的人,耿照趕緊趨前。「敢問老丈,村中可有一養濟院,專門收容鰥寡孤獨?」連問幾次,老漢才停下柳枝,翻起一雙怪眼:「你瞎啦?全綠柳村除了祠堂墳墓,就一座磚牆院兒,匾上不寫了麼?蠢物!」耿照見他右頰抽動,右眼只開了條縫,口舌不甚靈便,「蠢物」二字沒說完,嘴角已呼嚕嚕地淌下灰涎,竟是個半身不遂的癱子。所謂「養濟院」,正為照顧這種孤苦無依的殘疾之人所設,耿照的家鄉龍口村附近就有一座,是衙門為那些中興軍的老兵辦的,當然也有的是宗族私設,又或善人捐助。book18.org
門上的匾額殘破不堪,看不出寫得什麼,只知是兩字,首字的起筆似是「養」字的羊字頭,再加上門外癱坐的老漢,看來確是養濟院無疑。「有人在嗎?」耿照舉手叩門。book18.org
門內傳來空洞的迴音,稍一用勁,沉重的鐵梨木門扇「咿」的一聲滑開,門後竟無橫閂。 「裡邊沒人啦,全都是鬼!」背後傳來老漢含混不清的豪笑,帶著粗鄙與惡意:「怕死就別進去啊,蠢物!」book18.org
耿照知老人身子不便,不與他計較,猶豫不過剎那,逕自推門。 門縫一開,衰腐之氣頓時湧出,一陣風吹起漫天黃葉;耿照以手遮面,跨過高檻一路走過中庭,正要打開內堂之門,不料「匡當」一聲,同樣無問的門扉猛被怪風吹開,濃烈的異味撲面而來,赫見堂中烏木層疊,竟是滿滿的棺材!book18.org
耿照本能後躍,身後無數黃影潑喇作響,隨手一抓,飛的哪是什麼黃葉?全是冥紙!門外老漢大笑:「都說是鬼了,偏你這蠢物不信!」耿照抓落冥牒,抬見內堂匾上刻有「義莊」二字。「義」字起筆與「養」字一模一樣,因而失察,遭老漢愚弄。正要開口,一名中年漢子跑過來,低道:「阿爺,這兒風大,咱們回去歇息。」不由分說抱起老漢往外走。老人兀自罵罵咧咧,揮舞柳束打他頭臉。中年人乖乖由他抽打,不敢違抗。 耿照一路追出,喊道:「大叔請留步!請問養濟院在什麼地方?」老漢回頭笑罵:「在你婊子姥姥家!你腦子不好使了,趕著上養濟院等死麼?哈哈哈哈,蠢……喂!你停下做什麼?快跑啊!」連抽幾下,「腳力」卻一動也不動,眼睜睜看耿照從容走近,氣得朝他面上吐唾。book18.org
「阿爺!」中年人低道:「別這樣。人家是客,沒惡意的。」「沒你的死人頭!」老漢吐耿照不著,索性轉頭,「呸」的一聲,唾在自家晚輩面上,笑容充滿惡意。「有你這麼蠢的貨II^ 迪沒追上,自個兒停下做甚?」book18.org
中年人唯唯諾諾,等他閉口了,才低道:「我跑不過他的。」不敢直視耿照,結巴道:「養……養濟院在義莊後頭。 你……別再追我啦。」逃命似的帶阿爺離開。 即使轉過街角,老漢刻薄的罵聲依舊不絕於耳。book18.org
耿照不由苦笑。照料孤老的養濟院,與停放無主之屍的義莊是同一座院落的前後進,不知是方便抑或諷刺。他繞到大院後,果然門面較前頭的義莊齊整,匾上「養濟院」的泥金字樣雖已斑剝,倒是辨得清楚。book18.org
應門的是個麵皮白凈、十指修長的初老漢子,模樣端正,頗有些讀書人的習氣。 「小兄弟是……」book18.org
「我叫耿照,來找人的。」book18.org
「我是戴家聘來代管養濟院的,你叫我姚先生就好。」他打量耿照幾眼,有些狐疑。「小兄弟要找哪一位?這兒收容的都是本村與鄰近村鎮的孤獨老人,小兄弟在綠柳村有親戚麼?不好意思,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啦,覺得小兄弟頗眼生,該是外地人罷?」book18.org
耿照並不想話家常,然而一切的線索就只到此間,剩下的,雷奮開在斷氣前沒來得及與他細說。book18.org
總瓢把子藏身的「萬梅庵」並非寺院,而是「華眉縣」的轉音。book18.org
「這是吳地的家鄉話。」大太保死前湊近他耳畔,聲音裡帶著某種惡作劇似的得意:「總瓢把子說了,這把戲專騙沒心肝的人,任憑對方如何狡猾,決計想不到這一層。你去華眉縣綠柳村,找戴家祠堂的養濟院。總……總瓢把子就在那裡。 」book18.org
養濟院在耿照家鄉那些老兵的口裡,也叫「庵廬」,似乎是央土甚至更西更北邊的土語腔調。 萬梅(華眉)庵指的是「華眉縣綠柳村戴家的庵廬(養濟院)」,似乎也能說得通。book18.org
耿照不知道雷萬凜是不是吳地出身,印象中赤煉堂雷氏是世家,以三川越浦為郡望,若非雷萬漢的叔伯兄弟、兒子女兒都死光了,他也不會收忒多「義子」來壯大實力。要說邵咸尊是把青鋒照變成了家業,那麼,雷萬凜便是將原本只屬於雷家的赤煉堂,變成廣納四方豪傑的大幫會,江湖霸業即此展開。book18.org
吳地去越浦何止百里,與雷家又無淵源,可說八竿子打不著。總瓢把子以吳地鄉音轉化而成的謎語,無怪乎難倒了所有人。book18.org
如果可以,耿照寧可讓綺鴛縝密安排,潛行都至少監視此地一個月,摸清何人進出、都是什麼底細,再決定如何行動……但時間不允許他這樣做。「天佛血」與李蔓狂消失在綠柳村一事,尚不知與總瓢把子有無牽連,但如此巧合,實令耿照無法不擔心。book18.org
萬一將軍看出他神情有異,對綠柳村有了別樣心思,又該怎麼辦?(不行……已無法再等待了!定要將大太保身亡的消息,傳與總瓢把子知曉!那姚先生見他神色陰晴不定,以為遇上了來搗亂的渾人,暗自搖頭,正要將門扉掩上,卻被耿照伸手抵住。「姚先生,我是來見總瓢把子的。大太保讓我,替他走這一趟。」book18.org
這一招是剛從將軍身上學來,現學現賣,新鮮熱辣。無論姚先生知情與否,陡被單刀直入一問,心頭若有意念浮現,面上必定泄漏痕跡。 這是千金不換的瞬間,只有使用一次的機會。book18.org
姚先生卻無異狀,想了一想,點頭道:「你要見他麼?請隨我來。」轉身步入廊曲,彷佛料定他不會拒絕,毋須看也知對方必定跟來。book18.org
耿照忍著詫異隨他入院,見滿庭早櫻綻放,在風裡吐著若有似無的櫻蕊芬芳,前頭義莊的衰腐之氣一到這裡,卻成了小橋流水人家。不過一牆之隔,風情卻是兩樣。院中並非空無一人。book18.org
沿途見老者、老娠數名,多坐在廊前曬曬太陽、編編柳條,院裡四處置著編好的器皿,也有活物大小的編鵝。 一對老夫妻手裡正編著一隻大如籍筐的牛頭,兩人四手分作兩邊,編得有條不紊,沿邊露出密密麻麻的細篾條子,顯然尚未完工,已成形的部分卻是維妙維肖,編好怕沒有一頭真牛大小。 老人們對姚、耿1 一人視而不見,無一抬頭,更別提放下手裡的活兒。姚先生領他走到院底,指著一株櫻樹道:「喏,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兒。」樹下不見人跡,只一團橢圓隆起,前頭豎了塊刨凈一邊的櫻木段子,泛黃的平面上卻連一個字也無。 ——總瓢把子……死了?不可能。耿照心想。book18.org
雷萬凜若死,大太保何苦繼續保守秘密,不惜犧牲性命?除非隱蹣總瓢把子的死訊對他的仇家傷害極大,值得不計代價封鎖消息,但除了雷門鶴,旁人似又無如此切身的利害。book18.org
「你有什麼話,便說罷。 」姚先生見他出神,以為是觸景傷情,好言勸道:「泉下若然有知,那人會聽見的。正所謂「心誠則靈」,便是這個道理。」book18.org
「他……他死了多久了?」耿照盡力控制表情,苦澀的聲音仍然出賣了他。「從我來此,就是這樣了。我只知道裡頭埋的,乃是過去一位大有身份之人,你所說的「總瓢把子」若在這裡,也只能是這位了。其他的,都是些孤苦無依的普通百姓,沒什麼大人物的。」 耿照頓覺失望。難怪挑先生神情平靜,波瀾不驚,原來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憑胡亂臆測,一口咬定墳中必是耿照要找的人。「綠柳村之中,還有別幢戴家祠堂開的養濟院麼?」book18.org
「據我所知沒有。」姚先生嘆了口氣。「莫說別家,連明年的糧米供應也不知接不接得上。東家那廂,是一年不如一年啦!生意不好做,哪來的余錢積德行善,回饋鄉里?況且綠柳村裡多是老人,少壯離鄉,村裡生計不易,需要接濟的可不只是孤苦無依……」book18.org
談話被一陣熟悉的咒罵聲打斷,一人抱著一具枯瘦黝黑、猴兒似的乾癟身軀走進院裡,正是在義莊見過的那對老少。book18.org
「喂,姓姚的!跟你討碗飯吃行不?餓死爺爺啦。」老漢一眼睜不開,說完才瞥見耿照,啐了口濃痰,滿臉釁笑:「你也來討飯哪,蠢物?滾你的罷!當心爺爺往鍋里撒泡尿,給你泡碗喊粥!」抱著他的中年人趕緊帶阿爺鑽進灶房,連耿照的臉也不敢多看,彷佛無地自容。book18.org
院中老人司空見慣,只二一人被喧譁聲引得抬頭,其餘照做手上的活,絲毫不為所動。book18.org
姚先生笑道,那位老爺子沒住咱們院裡,倒是三天兩頭來吃飯。都是街坊,能說個「不」字?耿兄弟請自便,我去灶房瞧瞧,他剛說往鍋里……以前還真有過。 也難為他家的晚輩了。」匆匆拱手,撩袍鑽進廚房。book18.org
耿照里里外外踅了幾回,瞧不出異狀,莫說戒備,貓狗都沒多見一條。 赤煉堂的總瓢把子若當真隱居於此,恐怕不是「大隱隱於市」,連棄世的心都有了,只消拽漏一點風聲,隨時可能送命。book18.org
他沐著飄落的櫻瓣走出養濟院,心下一片茫然。在這座「萬梅庵」里,連一株梅花也無。book18.org
這裡真是萬梅庵麼?是眾人追查十多年而不可得的天大秘密,總瓢把子的最後歸處?雷奮開的遺言他聽得一清二楚,時時提醒自己,不敢或忘,此刻的感覺卻毫不真實,彷佛大太保那強忍死兆、帶著痰聲笑意的低啞嗓音只是幻象,是自己憑空妄想而來,才會在他試圖與現實連結之時,就這麼莫名其妙斷了線。book18.org
回到村口,誰知弦子不見蹤影,現場足跡、蹄印十分凌亂,樹幹留有利刃削過的痕跡,自己的那匹坐騎也行蹤不明。弦子之馬雖在,馬鞍畔的靈蛇古劍卻與伊人一併失蹤。book18.org
——出事了!book18.org
他運起碧火神功,靈覺如細網般鋪天蓋地蔓出,聽村子另一頭隱有馬嘶沸烈,忙循聲奔去,來到一處廣場,但見邊上的茶棚外散置十幾張方桌,板凳或立或倒,亂成一團;多看片刻,驀地眼前一花,視線竟爾模糊起來,彷佛有個無形漩渦將自己往裡頭拉,只差一步便要身陷其中,不可自拔。book18.org
而他走失的那匹馬卻繞著廣場打轉,焦躁地甩頭跺步,彷佛方桌外圍豎起一道看不見的高牆,又或有什麼恐怖惡獸鎮守,令它難越雷池,只能在圈外徘徊。(有古怪!)book18.org
耿照提氣凝神,碧火真氣到處,靈台倏清,見桌椅間立著一條俏生生的身影,腰細腿長、裙袂飄飄,臂後倒持一柄唐刀,卻不是弦子是誰?她垂首凝立,不像是失神或受傷,鋼片般的腰臀肌肉繃緊,鼓出渾圓有力的線條,顯是全神戒備;頻頻側首,又像難以視物,模樣十分怪異。「弦子!」耿照朝她奔去,心頭忽生莫名感應,本能停步。弦子聽他叫喊,目光卻投往別處,耿照全身發冷:「莫非她……她傷了雙眼?」不顧一切衝上前去,空中忽來一把低沉的男子嗓音:「兄台勿近!此地設有陣局,一旦進入便難以脫出。若想拯救那位姑娘,兄台須留陣外,不可自陷泥淖!」book18.org
須知碧火神功獨步天下,連一村之隔的馬鳴聲都能捕捉,此際卻無法辨別聲音來自何處,耿照不敢大意,提氣道:「尊駕何人?藏頭露尾的,算什麼江湖好漢!」book18.org
「……原來你看不見我。」那人似是一笑,從容道:「我坐在一張桌子旁。左手邊有株槐樹,茶棚距我背後約有十五步……是了,我嗅得到那位姑娘的頭髮香,所在應於下風處。」book18.org
耿照一一標記槐樹、茶棚與弦子之所在,只見三路交會處空空如也,哪有什麼桌凳?正要駁斥,忽覺不對:「那裡也太空曠了些。以周圍方桌的緊密度,的確該有張桌子才對。」揚聲道:book18.org
「我還是看不見你。但閣下所言,似非無稽。」將推想說了一遍。話還沒講完,那不自然的空曠處突然浮出一張方桌、四條板凳,一怔之間再也說不下去,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book18.org
那人聽出有異,道:「怎麼了?」book18.org
「桌子……桌子自己跑出來啦。」book18.org
「那我呢?」那人語聲一沉,可以想見他蹙眉的模樣。「看得見我麼?」「看不見。」耿照長長吐了口氣,搖頭苦笑。「桌子是空的。你還在?」「動都沒動。茶快喝完啦,誰來添個水也好,又不知道還要坐上多久。」耿照心中一動,拾了枚石子在手,叫道:「兄台留神!我來確認方位,不定能以繩索將你拉出。」呼的一聲運勁擲出。book18.org
那人急道:「不可!」語聲未落,忽見另一頭弦子狼狽轉身,及時將靈蛇古劍橫在胸前,飛石「鏗」的一響擊中木鞘,將她震退幾步,細胸急遽起伏,雪白的小臉一剎漲紅,微露痛苦之色。「弦子!」book18.org
「我……我沒事。」她獲著眉四下張望。「我看不見你。你……你在哪裡?」「你別動!這是個迷陣,似能迷惑五感,令耳目混淆。我想法子救你出來。」「嗯。」book18.org
「是了,弦子,你怎麼會在這兒?不是讓你在村外等麼?」耿照忽然想到:那人雖自稱被迷陣所困,但自始至終均不曾露面,難保不是陣主。要問明來龍去脈,還須著落於弦子身上。book18.org
「有……有人搶馬。 你說要看好馬的。」弦子調勻氣息,臉上不自然的彤艷紅暈漸漸消褪。「我追過來,那人與馬忽然不見,然後就起霧了。我在霧裡走了很久,什麼也看不見,然後又聽見你的聲音。」book18.org
「聽見我的聲音?」耿照一凜:「還有別人麼?」弦子搖頭。book18.org
耿照還未發話,那人已搶道:「喂喂,兄台!我聽不見她,她自然也聽不見我。我們能聽見你、與你說話,約莫因為你在陣外,不受迷陣影響。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坐著喝茶而已,忽地雲遮霧罩,便什麼都瞧不見啦。我也是受害人哪!」耿照冷道:「你既聽不見姑娘說話,怎知我與她說了什麼?」那人的語氣十分無奈。「你說「只聽見我的聲音?還有別人麼」,自是對我起了疑心,可惜我真是冤枉的。」耿照雖未全信,但部人1 ,道理上遺是說得通的,不book18.org
覺放緩口氣。「在下耿照,敢問閣下高姓大名?」book18.org
「我姓風,單名一個篁字。是竹字頭的篁,非帝皇之皇。」耿照心想:「這人的名字倒也雅致,應該是讀過書的人。」點頭道:「風兄,對這個陣局,你有什麼指教?」book18.org
自稱「風篁」的男子笑道:「指教不敢。我非本地人,雖說江湖中難免結仇,但瞧這「只困不殺」的勢頭,應非衝著我與你那位弦子姑娘而來,我們是真倒了霉,躬逢其盛,只得在這兒陪坐喝茶。」揚聲道:book18.org
「喂!布陣這位兄台,我有急事待辦,萬不巧路過此地,才坐下想喝口茶,就給你困住啦。有意相殺的話,儘管划下道兒來,趕快殺完我還趕著去辦事。要不,你放我出去成不成?」連喊幾聲不見動靜,嘆道:book18.org
「這也不行……那你找個人給我添水罷,還要一碟咸豆。」看來,他對茶快喝完這件事真的很在意。耿照也想不出該如何替看不見摸不著、甚至不知在哪兒的人添茶加水,索性不答腔,繞著偌大的廣場走了一圈,小心不接近 外圍的方桌,以免被捲入迷陣,然而始終看不出端倪。book18.org
他對奇門遁甲五行術數等全無涉獵,也不信世上有剪草為馬、撒豆成兵之流的異術,但以弦子反應之敏捷,刀劍加頸也未必能封住她行動,卻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困於空曠無人的廣場中央;如非親見,不免要斥為無稽。book18.org
耿照往群桌間扔了幾顆石子^^殷監不遠,這回他不敢使勁——無不是消失在半空中,連落地的聲響亦不可聞,彷佛在這個被方桌圍起來的廣域裡,聲音、形象、知覺等俱都扭曲歪斜,所見所聽皆不為真。book18.org
「耿兄弟!」低沉的聲音又自空中響起。「你還在麼?」「我在試陣的範圍有多大。」耿照持續扔出手中的石子。「風兄,你還記得剛坐下喝茶時,茶棚四周的景象麼?」book18.org
「死都不忘啊!我已想了一天啦,為啥我偏要在這坐下喝茶?」只要扯到「坐下喝茶」幾字,風篁的反應就特彆強烈。當然也可能是對在路邊喝口茶歇歇腿、居然就平白被困入迷陣一事異常惱火的緣故。「你問這個做甚?」耿照沉吟道:「我雖在陣外,卻看不見風兄,扔進去的石子也不知所蹤,顧然此陣不止困住風兄,對我也有影響。」風篁笑道:「肯定不一樣。我所在之處,伸手不見五指,天暗似將落雨,周身卻是白茫茫一片,說霧還客氣了,簡直是燒煙。除了桌頂茶壺,什麼也看不見。」book18.org
難怪他始終關注加水的問題,還有咸豆。連唯一看得見的桌面上都無事可做,又不知要坐多久,再這麼枯坐下去,任誰都要發瘋。book18.org
想到弦子也是一樣的情況,耿照忙收起同情,續道:「風兄,倘若迷陣也影響了我,我所見應該與你相同才是。我猜我之所以不見風兄,關鍵在迷陣而不在我。」風墓一怔,聲音里迸出一絲興奮:「正是如此!你所見未必是假,只是被奇門遁甲扭曲7 ,若與我入陣前所見相比對——」book18.org
話沒說完,一團黑影橫空飛出,「啪!」直挺挺摔落地面,卻是一名錦衣公子,輕裘緩帶、金冠束髮,左右兩隻織錦麟靴之上,居然還各綴有一枚龍眼大小的珍珠,簡直比女子的裝扮還要考究。那人落地後全身輕搐,雙眼暴凸、七孔流血,左胸插了根細長竹篾,露出傷口的部分足有五寸,眼見不能活了。 「風兄!」耿照不知是不是他,一掠上前,右手食中一一指按那人頸側,抬頭大聲喊:「你還在不在?陣中飛出一人,是你殺的麼?」book18.org
「不是!我正閒得發慌。」風篁愕然道:「誰死了?看得出武功路數麼?等……等等!耿兄,你別靠近屍體,退開些!這是圈套——」book18.org
黃影一閃,耿照心生感應,回頭時雙臂圈轉,世間罕見的卸力奇招「白拂手」之至,來人一輪快腿被悉數擋下,腿風卻如實劍,削得耿照發飛衣裂,肌膚迸出絲絲血線,最險的一道甚至貼頸削過,若非入肉太淺,這下便是頸斷頭飛的收場。這路「虎履劍」最可怕的從來就不是腿招,而是以腿代劍的殺人風壓。黃衣人的腿招雖被擋下,見對手畢竟不敵無形風壓,兩袖被割得條條碎碎,稚氣未退的俊臉浮露恨意;正要痛下殺手,陡被耿照扣住左踝,欲抽身時才發現袍襴被他踏住,右腿收之不回,身子頓失平衡。耿照也不多費力氣,松腳揮臂,隨手將他摔飛出去。book18.org
另一人及時補上,以指代劍,颼颼幾聲,凌厲的劍罡隱約成形,直指耿照胸口,修為遠遠凌駕先前使「虎履劍」的黃衫少年。可惜這「通天劍指」耿照與沐雲色拆得 爛熟,對「指天誓日」的變化了如指掌,同還以一式「指天誓日」,竟是後發先至,於著體的瞬間易指為掌,打得來人嘔血倒飛,濺紅了雪白的衣袍。book18.org
而真正的殺著這一刻才到來。book18.org
耿照及時轉身,第三人已欺至面前,交疊在胸前的雙掌倏然翻出,印向耿照的胸膛!論功力身法,此人尚不及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這下更是輕飆飄地不帶勁風,就算打到身上,也會被護體真氣反震回去——book18.org
這念頭閃過腦海,一股莫名的陰悚忽爬上背脊,宛若蜥蛇黏附,耿照福至心靈,佛掌一分,將來人的手掌格開;一沾上那人的手背腕臂便再也不放,刁纏著他的手掌左右畫圓,渾厚的碧火功到處,那人全無抵抗之力,眼睜睜看著雙臂挪移圈繞,最後四掌交疊,不由自主,被推著印上自己的胸膛!book18.org
這掌本無開碑之力,他卻「登登登」連退幾步,膝彎一軟向後坐倒,怔怔地望著自己的手掌,面上連一絲血色也無,渾身不住顫抖。「柳師兄!」「崗色!」另兩人慌忙搶至,使「通天劍指」的白衣青年似是三人中的師兄,自懷中掏出一隻紅玉小瓶,倒了兩枚火紅藥殼的補丹喂入他口中,手按那名喚「柳尚色」的師弟背心,沉聲道,,「快逆運心法,以免血脈凝結!」book18.org
柳崗色不敢開口說話,就地盤膝,運功催動藥力,以爭取一線生機。 使快腿的黃衣少年滿面悲憤,惡狠狠地瞪著耿照,嘶聲道:「奸賊,你好歹毒的心!本宮「不堪聞劍」招中無解,你……竟打我師兄!」耿照差點氣得笑出來。book18.org
「笑話!我非奇宮之人,如何能使「不堪聞劍」?他若不存害人之心,手掌印上自己的胸膛,能中無解之招?」book18.org
少年為之語塞,忿忿取出一枚炮筒,白日裡不見煙花,施放後卻II然震響,宛若龍吟,透體震波久久不絕,徹地及遠。 「不管你什麼來路,惹上我驚震谷,今日休想生離!」book18.org
耿照蹙眉:「驚震谷?驚震谷……好熟悉的名字,卻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難道他們不是奇宮之人?」一旁的白衣青年為師弟推血過宮,只覺血脈雖有凝瘀,程度卻異常輕微,不像中了不堪聞劍,心懐略寬,撤掌振衣,D15 然負手道:book18.org
「在下龍庭山萬仞色,尊駕是什麼來路,竟敢殺我奇宮之人?」耿照搖搖頭,指著地上的錦衣公子之屍。「這人不是我殺的。我見他從迷陣中飛出,於是上前查探脈搏,看是不是還能有救。我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既無冤讎,殺他做甚?」book18.org
那錦衣屍乃龍庭山驚震谷的後起之秀,人稱「寒霧蕭光」路野色,在長老心目中是復興派系的重要種子之一,在場三人都要喊他一聲「師兄」。黃衣少年對路師兄無比尊敬,這名貌不驚人的黝黑少年竟聲稱不知其人,不覺火起:book18.org
「你這丑怪的鄉巴佬!說什麼渾話?我路師兄英武俊秀、才貌非凡,他的名諱,你連提一提也不配!」耿照被一頓搶白,有些哭笑不得:「闖蕩江湖,跟生得好不好看有甚關係?」懶得纏夾,一指柳崗色:book18.org
「他沒中「不堪聞劍」。適才他積聚在掌心裡的陰寒內力,已悉數被我化去,打在身上不痛不癢,沒甚緊要。倒是你方才喂給他吃的丹藥若太過強補,只怕不妙。」語聲方落,柳崗色「啊」的一聲仰天栽倒,鼻血長流,身子不停抽搐。黃衣少年益加悲憤:「奸賊!是你害了我柳師兄!」耿照幾欲暈倒。book18.org
「怎又是我害了他?分明是你師兄的丹藥!」book18.org
那劍招凌厲的白衣青年畢竟識廣,明白「不堪聞劍」的極寒內力不是說化便能化去,何況這鄉下少年破他劍式,使的正是本門絕學「通天劍指」,疑心是風雲峽的伏兵,森然道:book18.org
「閣下不敢通名姓字號,一逕東拉西扯,莫非在等援軍?我驚震谷傾巢而出,早將這破落小村包圍,一隻麻雀也飛不出去。勸你趁早將那毛族的雜種畜生交出來,投靠驚震谷,便以閣下的身手,本派定然不會虧待。你從此棄暗投明,也不必再藏頭露尾,如何?」book18.org
「誰藏頭露尾,又不通姓名了?棄暗投明又是怎麼回事?這幫人都沒在聽人講的啊!」耿照強自按捺怒氣,拱手道:「在下耿照,路過此地,我那位朋友被困在迷陣中,不得已而逗留,正想法子營救。你們路師兄是在陣中遇害,與我無關。 」三人面面相覷。 襄地村外一聲爨響,餘波陣陣,正是驚震谷的號筒。三人精神大振,連誤服燥補藥物的柳崗色也抹去鼻血一躍而起,三人散了開來,將耿照圍在中間,擺開接敵的架勢。book18.org
「援兵已至!」黃衫少年喜上眉梢,咬牙道:「無恥奸賊,納命來!」(這跟援兵沒關係!你們根本就搞錯了對象!)book18.org
耿照一陣狂躁,無名火起,也不想再講道理了,正欲動手揍他們一頓,身後人聲已至,數十人分作幾撥,施展輕功而來。匆匆一瞥,其中至少有五名好手功力在白衣青年之上,任兩人聯手已不易應付,況乎一擁而上?book18.org
強援到來,三人士氣大振,不給耿照逃走的機會,齊齊上前圍攻。耿照掌劈柳崗色、硬撼黃衣少年的「虎履劍」,避過白衣青年的指尖劍芒,忽見陣中弦子目光投來,初次與自己對上,原本蒼白平靜的小臉泄露一絲情緒波動,摻雜了驚喜與關懷,登時省悟:「她……能看得見我!迷陣開了!」陣口既開,那是要進,還是要出?book18.org
耿照沒有時間猶豫,才將三人一輪合擊迫退,另兩道劍芒颼然飆至,幾乎洞穿肩 膀,又有新血加入戰團。 「別出來!」耿照回頭對弦子大叫,驀地一陣窒人風壓由頭頂蓋落,耿照雙掌朝天,「砰!」被壓得身子一沉,靴鋤陷地,行動頓時受限。——不好!book18.org
來人不惟掌力強悼,罾帛亦快極,居高臨下的墜龍之勢未盡,腳尖已蹴向耿照心book18.org
口!book18.org
兩人四掌相抵,耿照雙臂承擔對方全身的重量,根本勻不出手格擋;驚震谷眾人見狀,齊呼:「弟子恭迎長老!」那人足尖勾入心口,彷佛蹴中一團又滑又韌的鯊魚皮,踢之不穿,只勾得耿照雙腳離地,拱背斜飛,整個人倒摔入迷陣中!book18.org
「荒魔」平無碧凌空一翻,穩穩落地,看著那名黝黑少年撞翻桌凳、被少女抱坐在懷裡,「潑喇!」一振袍袖,手負於後,鷹鉤鼻中微微冷哼。桌陣之間隱有一絲雲蒸擾動,彷佛炎夏午後曬熱了的空氣,尤其少年墜地的瞬間特別明顯。那是陣基動搖的徵兆。book18.org
若說耿照以心口相就,賭的是碧火神功護體之能,換取入陣避禍的機會,那麼平無碧便是投石問路,利用這名陌生少年,探一探號稱奇宮百年來「陣法第一奇才」的底。畢競陣中那位師侄名頭忒大,龍庭山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是小心為好。book18.org
身為驚震谷三位披綬長老中最年輕的一位,平無碧在派系裡極是活躍,他的親傳弟子路野色完全繼承師尊積極進取的行事作風,因而領先群倫,掌握了毛族雜種的逃亡路線,甚至獨力追蹤,最後才落得身死收場。book18.org
野色,師傅不會教你白白犧牲的。新的時代……就快要來臨了。他咬牙冷笑,清了清喉嚨。「尊長駕臨,不聞不問,這是你們風雲峽的規矩?」連喊幾聲,才聽一把陰惻惻的聲音自方桌間傳來:「奇宮門下,沒有以下犯上的「尊長」,平長老。還是你要說這幫小丑千里追殺,與你平長老、與驚震谷無有關係?」平無碧傲然冷笑。「聶雨色,我瞧你也是人才——」book18.org
「好了好了,我出來便是,求求你別再說了。你們驚震谷的人,到底是上哪兒學來這麼蠢的一套?」 飛入迷陣的耿照,終於明白風篁所言非虛。book18.org
他清楚記得自己越過方桌的前一刻,打飛自己的那名華服老者、廣場周圍的地貌景物,以及蜂擁而至的驚震谷門人……映入眼帘的,全都真實明晰,無半分虛假。然而下一瞬間他便摔入霧裡。book18.org
那霧濃如堆厚的積棉,剎時天旋地轉,連時間與距離感亦都失去,若非嗅到弦子身上那股熟悉的處子馨香,腦後枕著她穌綿的嬌巧盈乳,他連「甦醒」的感覺也抓不真切。book18.org
隨著意識恢復,他聽見陣外那華服老者「平長老」與人對答,卻不知應答的一方說了什麼。 說不定風篁聽他說話也是這樣——才想著,平長老便說出了「聶雨色」三字。book18.org
——聶雨色。「天機暗覆」聶雨色!(他是……他是沐四公子的一一師兄!)眼前陡地一亮,濃霧瞬間消失無蹤,彷佛被一氣吸了個清光。耿照舉手覆額,努力適應陽光,朦朧中只見周圍密密麻麻圍滿了驚震谷的門人,遠方茶棚的另一頭,似有人端坐桌邊,手裡還提著茶壺,可能一下從霧中被拉到艷陽底下不太習慣,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茶壺蓋「匡當」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附近的驚震谷門人怒目而視,依稀聽得那人說「對不住對不住」、「別瞧我別瞧我,我喝茶的」,趕緊彎下腰來,滿地找茶壺蓋子,低沉的嗓音十分耳熟,正是那名自稱「風篁」的男子,相貌卻看不真切。book18.org
耿照心底始終保有一份合理的懷疑,並未放棄「風篁與陣主乃同一人」的可能,至此才確定風篁非是擺設迷陣之人,而且真的都在喝茶。book18.org
陣中央的方桌上,一名瘦小的黑衣男子盤腿而坐,也只占了半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隻棋墩、兩盅棋子,卻無打譜或對奕的痕跡,光滑油亮的棋墩上擺滿了近一尺長的竹製算籌,耿照一眼便認出是刺入那錦衣屍路野色心口的致命之物。痩小的聶雨色無疑是風采照人的美男子,一如指劍奇宮的傳統。 同樣是好看的男人,風雲峽的沐四、聶一一卻硬生生比驚震谷的那幫繡花枕頭要好看得多。此際益發明顯,甚至令耿照有些不忍卒睹:book18.org
驚震谷的弟子注重打扮,錦衣繡帶、服飾精潔,但聶雨色便只一襲黑袍,衣料雖 也結實講究,形制卻不過份華美,與旁人相比,反而顯得低調而從容,自有一股貴公子的氣派;頭髮梳理齊整,髻子卻是隨手挽起,扎條黑綢帶了事。他絕不骯髒,只是無意於外表裝扮,黑袍、白褲、黑韃靴,出乎意料地與他蒼白的瘦臉十分合襯。book18.org
那是張適合鄙夷、蔑笑,毫無節制與節操地嘲弄他人的臉龐,此刻他就正在這麼做。平無碧氣得發抖,但眾人皆知聶雨色非常危險,絕不能因為他自行現身便掉以輕心,無論長老或門人,誰也沒敢貿然走進方桌之內。「……韓雪色呢?叫他出來!」「我不要。」book18.org
「但憑你們幾個,豈能與奇宮上下抗衡?我勸你——」「我不聽。」book18.org
「魏老兒已死,你以為龍庭山還是風雲峽的天下麼?」「嗯。」book18.org
「這句話沒有要你回答!」平無碧額上青筋暴跳:「你「嗯」是什麼意思!」「……就是「嗯」。」book18.org
「聶雨色!」老人面色丕變。誰也想不到,接下來他竟仰頭大笑,抬腳跨入方桌範疇,重重踩book18.org
落!book18.org
「轟!」桌陣之內,彷佛天崩地裂,耿照全身氣血翻湧,痛苦的程度遠比被踢中心口更甚,彷佛被巨人抓起來用力搖晃,即將粉身碎骨,偏又無法脫離——book18.org
被撕裂的陣形空間開始扭曲,空氣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停擾動。陣中央的聶雨色露出痛苦的表情,汗如泉涌、搖發披面,咬牙道:「平……平老兒!你……你這是什麼伎倆!」book18.org
平無碧長笑道:「再巧妙的奇門陣法都有個天生的剋星,便是光天化日!這種迷人耳目、眩惑人心的東西,本不該在白日裡施行。況且陣域越大,破綻越多,你布下這十數丈方圓的迷陣,簡直是笑話!」提運內力踏出第一一步,迷陣搖搖欲墜,聶雨色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在案上,老人毎一步彷佛直接踩在他背心,跺得他嘴角溢紅。book18.org
驚震谷的不傳之秘「呼雷劍印」本擅於破魔障、除心弊,是一門內修而外顯的絕學。 聶雨色與平無碧畢竟有修為上的差距,加上劍印迷陣天生相剋,有此結果並不意book18.org
外。book18.org
「你恐怕不知,一天之中,陽光最熾烈的並非午時,而是未、申相交。我忍受你的無禮粗鄙,刻意等到對你最為不利的天時才動手,你死也不冤!」book18.org
平無碧目露恨火,卻笑得洋洋得意,運起十成功力,最後一記「呼雷劍印」轟然落地;碎裂聲中,一陣怪風以廣場為中心向外刮卷,掀塵如浪,久久不絕。就連身為陣法大外行的耿照也能清楚察覺,,迷陣破了!「孩兒們!」book18.org
志得意滿的碧鱗綬長老舉起手,品嘗著勝利的滋味。自從風雲峽與毛族賤種宰制龍庭山,他們已忍得太久太久,幾乎忘了何謂「尊嚴」。「將鱗族的叛徒碎屍萬段!至於毛族的僭位雜種,咱們將它綁回龍庭山告慰先人,再一刀刀活剮了它!」book18.org
眾門人齊聲歡呼,爭先恐後沖入方桌,彷佛怕跑得慢了,連聶雨色的一片肉屑也分不到。平無碧被兩側奔過的弟子帶得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book18.org
「呼雷劍印」是極耗內力的武功,如「不堪聞劍」一般,無法隨意運使,一擊不中,恐怕沒有第二次的機會。I 息之間連出三記劍印,遍數驚震谷百年群英,也罕有book18.org
如此施為者。book18.org
老人眯著眼睛,欣賞勝利在望的美景,忽覺不對。(奇怪!怎地……怎地不見高雨色的屍首?他們砍的是什麼?)念頭一起,周圍空氣生出奇妙的擾動,彷佛隔著熱氣視物,景象蒸騰不休。——迷陣!book18.org
他猛然轉身,視界被一小片白皙額頭占滿,接著心口劇痛,低頭見一根竹籌刺入胸膛,裹著血膩深入。平無碧搖晃身體,疼得擠不出一點氣力,才明白何謂「錐心之痛」。book18.org
「平長老,十丈方圓的「天煥三輝陣」決計不是笑話。你覺得好笑,是因為你太無知。」瘦小的黑衣男子淡道,竹籌緩慢而持續地深入。「還有,奇宮之主從不逃亡,命我專程等在這裡,是為亡你驚震谷。經此一役,ISM 龍庭山上,會有不同的想法。」平無碧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驚恐地發現除了生命流逝,迷陣仍持續束縛他的身體。 「天煥三輝陣是釣餌。」聶雨色懶憊道,「我在村中各處設下最簡單的幻惑之陣,唯一的作用就是迷人耳目、眩惑人心;這種陣法的威力很弱,影響又小,就算中了,感覺就像一晃神打了個盹,沒什麼殺傷力。正因幻惑之陣是最根本、最基礎的迷陣,退無可退,光天化日這個罩門,對它的影響可說是微乎其微。book18.org
「根本之物不管再微弱寡少,都是力量的來源。如我風雲峽一系就算只剩三人,奇宮正位也絕不易主。你們這幫老而糊塗的蠢材,非要拿命,才能學會這麼簡單的道理麼?」book18.org
他手握竹籌,將老人轉了個身,彷佛老人是轉經筒一類,而非汩血劇顫的垂死肉身。也許在聶雨色看來兩者並無分別。book18.org
方桌——該說是「天煥三輝陣」——之間,驚震谷門人赤紅雙眼、彼此砍殺,捨生忘死地戰鬥著。book18.org
對他們來說,眼前之人全是「聶雨色」,亟欲殺之而後快……很快的,方桌間剩下不到十人,兩兩捉對廝殺,戰得遍體鱗傷,似還分不出勝負,耿照認得的僅余那名白衣青年,他陰險的師弟柳崗色則不知所蹤;而黃衫少年早已身亡,四肢扭曲如傀儡 墜地,胸腹均被劍氣洞穿,骨碌碌地冒著血。book18.org
就這樣,平無碧眼睜睜看門人自相殘殺,顫抖著斷了氣,死後雙目猶不能瞑。聶雨色扔豬肉似的把屍體摔上案頭,從容穿過相互砍殺的人們,踱回擺放棋墩的方桌,輕輕巧巧躍上桌頂,盤膝坐定,將算籌掃至一旁,拈棋吟道:「宮棋布局不依經,黑白分明子數停。巡拾玉沙天漢曉,猶殘織女兩三星!」book18.org
「星」字方落,眾人倏醒,見長老慘死、黑衣死神卻在一旁托腮打譜,嚇得魂飛魄散。也不知誰起的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慘叫,僥倖存活的弟子爭先恐後衝出方桌,慌不擇路連滾帶爬,沒命地往村外逃。book18.org
喧譁還未去遠,陸地村口傳來震天II響,火光硝煙直衝天際,依稀有人形及肢體炸上半天高,驚震谷此行的倖存者盡數罹難。book18.org
「這……這也是陣法?」耿照喃喃脫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火藥硝石,我在村口埋好了的。」聶雨色奇怪地瞥他一眼,彷佛覺得這問題很蠢。「陣法這麼好用的話,我早開酒樓飯館了,還在這兒瞎攪和?礙事之人都已除去,現下,也該輪到你們啦。」一第九,八折一天機暗覆,問道鋒狂 耿照聞言一凜,見周遭景物仍不時輕動,迸出蟬翼摩擦似的細響,碧火真氣的靈book18.org
覺始終保有一絲莫名危悚,非是聶雨色說笑而已。(迷陣……尚未撤去!)book18.org
平無碧的穿心一蹴並未傷及筋骨,疼痛過後,他把握時間調息,扶著弦子的肩臂掙扎而起,卻不敢離開腳下三寸方圓。 平無碧內功不俗,同出指劍奇宮,對五行術數等不可能毫無涉獵,在這位「天機暗覆」的奇門陣法之內亦討不了便宜,此刻迷陣既未解除,恐怕除了腳下,更無一處安全。book18.org
「聶二俠,」他遙向桌頂的黑衣公子一拱手,未敢失了禮數:「在下耿照,忝為白日流影城七品典衛。 貴我兩家同屬正道七大派,歷來交好,在下與令師弟沐四俠頗有交情,日前方于越浦城內一醉,也算自己人了。若有誤會,願與聶二俠賠個不是,望二俠海量汪涵,莫與我等計較。 」長揖到地,執的是晚輩之禮。book18.org
聶雨色單手托腮,眼皮翻也不翻,「啪!」拈子定星,自顧自的下將起來。「自己人?這一地橫死的,哪個不是自己人?我專殺「自己人」!」啪的一聲烈響,又一枚棋石落秤。耿照微怔:「這人好不講理。」忽聽聶雨色道:「我問你,那匹馬是不是你的?」耿照老實點頭:「是在下之馬。 」「追著馬來的小娘皮,也是你的人?」book18.org
「是……在下的朋友。」他不能肯定聶雨色是否意有所指,「你的人」云云不免有些尷尬,抓了抓腦袋,面上微微發熱。「啪!」聶雨色再落一子,冷笑道:book18.org
「既然如此,你死也不冤了。路野色那蠢貨異想天開,搶你的馬來沖我的陣,正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懷璧都有事了,這馬忒大一匹,死你個三兩回的也算公道。此其一也。book18.org
「其二,那小娘皮既來追馬,又不追個全,與路野色胡攪蠻纏,雙雙闖入陣中,害我不得不將這「天煥三輝陣」向外拓開一丈,以防路野色逃出。可知這一丈之差,有天地雲泥之別?」越說越怒,顯然這一丈之差影響甚鉅。book18.org
耿照本想道歉,但今日親睹陣法之奇,直是大開眼界,禁不住問:「向外拓一丈,有什麼差別?」聶雨色重重一哼,怒不可遏:「陣拓一丈,害我不得不將閒雜人等納入陣中,又不能都殺了,令耳目清靜……丑,實在是太醜!我精研術數十餘年來,臨陣施為,沒發動過這麼丑的「天煥三輝陣」!」機靈靈一顫,似是想起白璧蒙塵,忍不住背脊惡寒。book18.org
「不好意思啊,都是我丑,對不住大家。那個我還有點事,可不可以……」茶棚另一頭傳來「閒雜人等」的咕噥,聽來頗為沮喪。book18.org
聶雨色理都不想理他,抬頭射來兩道獰光,沖耿照森然笑道:「你若想不死,那也容易,只消告訴我,你是從何處學得……」book18.org
「二位不好意思打個岔,我有點急事,在這兒實在耽擱太久……」「……我奇宮之獨門絕技「通天劍指」,我可考慮放你一條……」「……兩位聊得這麼投機,要不要先放小弟出去,反正是丑……」「生路……」聶雨色突然轉頭咆哮:「你能不能別打岔?我正問著他哩!」book18.org
「那先放我出去啊!」風篁也火了。「我不想聽還不成麼?莫名其妙!」聶雨色怒極反笑。「你就待到死吧!我偏不放。要水沒有,咸豆也沒有!」「是麼?」風篁大笑:「既然如此,我自己出去!」book18.org
鈴聲忽揚。book18.org
風未擾動,一道匹練刀光橫掃而出,原本四周不時輕顫、透著虛妄的景物瞬間凝結,似被風壓夯作一團,再無尺蠖之屈,才連同視界裡的一切,被暴雪般的刀芒一分為一一——book18.org
聲音在刀光過後倏又出現。book18.org
聶雨色所在之處轟然迸散,棋墩、算籌、棋盅,甚至盅里或墩上的黑白碁石……位於方桌中軸的一切俱都兩分,砍破迷陣的雪浪刀華同時也砍開了行進路線上的所有實物,無分大小精粗;本應對剖的聶雨色早已不在原處,失去陣眼與陣主的奇門幻陣剎時崩潰。book18.org
那感覺很難形容,但耿照身子一晃,便知迷陣不復存在。肌膚表面、耳鼻窮中彷佛殘留一絲濕濡悶浸的奇異觸感,然而除了汗漬血污,豸㈣皿未雙砠豸留T15何可感的實體。清脆的鈴聲漸漸沉落,卻依然動聽,而發聲的銅製輪鈴原是來自刀首的垂飾;無論使刀之手如何有力沉穩,也不能使駝鈴無聲。會在刀上飾鈴,是因為太有自信、過於光明,抑或只是無所用心,純然喜歡那自由無依的清脆聲響?book18.org
迷陣的擾動消失,耿照終於有機會看清男子的長相,才發現與先前的想像差之千里:book18.org
風篁是一名高大結實的中年男子,全不像文士儒者,滿面于思、鼻作鷹鉤,糙如磨砂的肌膚被艷陽曬成油亮的紅褐色,厚發又卷又硬,根本梳不成髻,只能隨意紫在腦後。若非有雙愛笑不帶滄桑的眼睛,讓眼神比外表起碼年輕了十歲,模樣便似西北常見的走荒漠客,滿身抖不落的風塵。book18.org
他披著一襲結實的長舊披風,防風的裹頭長巾在頸間隨意繞了幾匝,束腕的臂鞲一路纏到肘後,打著綁腿似的雙股皮繩。 發出驚人刀光的長刀形如新月,刀弧卻平緩得多,刀身凹凸不平,宛若鐵胎,外鞘纏著厚厚的毛皮,長柄是標準的雙手帶;刀首末端的銅環之上,果然吊了兩隻荔枝大的銅鈴,鑄造甚是精巧。book18.org
耿照只看一眼,便知此人有毛族血統,他們強壯得像野獸,速度、氣力以及敏捷的反應均遠勝常人。據說西山韓閥麾下的勁旅「飛虎騎」專門選拔這樣的人,故爾天下無敵,威名遠播。book18.org
深目高顴、行旅裝扮的糾髯男子手按刀柄,忽然一笑。「我中計了,是不是?」「也不算是計,不過是點小心機。 」book18.org
廣場的另一端,聶雨色重新盤膝坐上最外緣的方桌,鄰桌正是平無碧的屍首,萬不得已時抓起一扔,便是現成的盾牌。試出對手的能耐,他警覺地退到安全線外——當然是經過精密計算的結果。book18.org
「若非如此,你也未免藏得太深。」book18.org
黑衣公子換手托腮,另一隻手撐著膝蓋,饒富興致地眺望著另一頭的陌生人。「你這下是西山問鋒道狂風世家的手筆,沒記錯的話……嗯,叫「散迴風」。據說狂風世家之刀質樸剛健,不重套路,以一息的出刀次數區分境界,「一式散迴風」代表入門,一息間只能全力勞出一刀,二式便是連出兩刀,以此類推。方才閣下那一手,卻是幾式散迴風?」一吸一吐曰「一息」,本指極短的時間。book18.org
而練武人之謂一息,除了計量時間速度,亦指一次提運內力之所為,直到力竭換氣為止。一息間連勞數刀雖非難事,然而刀刀皆全力施為,壓縮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接連並至,刀勁相疊,1M十分駭人了。book18.org
問鋒道狂風世家昔日亦有「刀浪」的別名,狂風之快,尚不足形容那種明明只與一人對敵、刀勁卻疊涌而來的恐怖;一刀都接不下了,頃刻間連來數刀,誰不喪膽?故爾稱之。在金刀門柳氏崛起之前,西山夜煉、狂風俱為刀壇鋒首,各領一時風騷。 風篁淡淡一笑。book18.org
「以問鋒道的算法,該是六式罷?」「喔?」聶雨色不禁挑眉:book18.org
「二十年前,問鋒道風老家主與柳氏金刀一戰,不幸落敗封道退隱,再加上「夜煉刀」修玉善金盆洗手,刀壇從此獨尊西山金刀門。 當年風老家主落敗之招,恰恰是「六式散迴風」,適才你明顯未盡全力,若決心向柳家搦戰,當能重振家聲,君何流落江湖,甘心埋名?」 風篁哈哈大笑。book18.org
「你繞了半天,只想挖我的底。」book18.org
他把玩著桌頂空杯,怡然笑道:「我十幾歲上家道中落,家主封道歸隱,我的確有過這般想頭,欲習得絕世刀藝,打敗柳氏,重振狂風世家。book18.org
「幸而遇見家師,經他老人家一語破障,方知虛名榮辱,皆違道心。我若日夜想著報仇,想著柳氏金刀,今日斷不能練至六式散迴風的境界,縱使勝了金刀門,難道日後便不會被餘子所敗?book18.org
「聶雨色,我對你們指劍奇宮的恩怨沒興趣,我是真路過,坐下喝茶……算了,不說這個,說了火大。你怕我泄漏今日所見,我便立個誓與你:想要風某泄漏隻字片語,須問我手中之刀!如此,你能放心了罷?」book18.org
聶雨色對他始終忌憚。book18.org
自風篁坐下,他便格外提防這名看不出深淺的漢子,還在路野色、甚至長老平無碧之上。那「六式散迴風」可說直接落實了他的懷疑,單以實力來看,此人果然是今日最難纏的對手,威脅更勝那名內力渾厚、身懷本門絕學的耿姓少年。奇門陣法不比拆招應敵,須預作準備。「天煥三輝陣」是他精心設計,用來對付book18.org
驚震谷一行的陷阱,量身打造、準備充分,方能收此奇效。如今陣中染血,陣眼又經「呼雷劍印」與「六式散迴風」雙重破壞,早已殘破不堪,他亦耗損不少內力,再難催動陣法。凡此種種,均不利於應付強敵。book18.org
對聶雨色來說,「戰」不過是手段,是拿來談判的籌碼,「和」毋寧才是真正的目的。否則殺則殺矣,何必探他的底細?book18.org
風篁也是老江湖,利害瞭然於心,見聶雨色眉間稍解,明白雙方已有共識,持刀起身,瀟洒抱拳:「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就此別過。 聶兄,請。」轉頭遙喚:「耿兄弟、弦子姑娘,咱們一道罷?路上也有伴。」聶雨色臉一沉。「姓風的,你這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風篁搖手笑道:「欸,聶兄別誤會。方才你也見了,驚什麼谷的那幫子人不由分說殺將上來,這位耿兄弟獨力應付,也算是結下了梁子,他要出賣你,對他沒好處不是?再說了,他對朋友不離不棄,乃講義氣、鐵靜錚的漢子,讓他立個誓言絕不泄漏秘密,也就是了,聶兄大人大量,何苦相逼?」聶雨色冷笑。book18.org
「說得輕巧。這廝能使我奇宮不傳之秘,卻非奇宮之人,我不過要個交代罷了。今日若易地而處,你能如此瀟洒?」book18.org
風篁想了一想,笑道:「聶兄若執著於此,那也容易。」從行囊摸出一本線裝簿冊,縛上皮繩石塊一扔,那薄冊劃了偌大圓弧,表示並無挾施暗器之意,才「啪!」落在聶雨色身前另一張桌板;掉落時皮索繃開,冊子恰被石塊壓住,頁角連同封皮潑喇喇地迎風翻動,似有一名持刀人形不停跳動。book18.org
直到風停,赫見封面題著「敬錄散迴風譜」六個大字。耿照目力絕佳,書在半空便已瞥見,不由得失聲叫道:book18.org
「風兄!這……萬萬不可!」風篁聳肩一笑,蠻不在乎。book18.org
「家師曾說,門戶之見,亦是求道的阻礙,便藏得秘笈無數,有多少練上手眼身軀,又有多少練進了鋒刃柄鍔里?天下武學越練越少,大抵如是。聶兄,我若以譜為質,能否換耿兄弟與我同去?待我手邊事了,咱們約期一聚,我親自帶上他與貴宮交代。」book18.org
耿照才知他考慮周詳,心中感動:「我與風兄萍水相逢,尚說不上交情,他卻一心回護,唯恐我一人獨對奇宮,不免要吃大虧。」正欲辭讓,卻聽慕雨色哼笑:「看來你師傅教得好啊,這樁閒事你是管定了。卻未請教:令師是何方高人,竟敢指點江湖,發下「天下武學越練越少」的豪語?」book18.org
「聶雨色,我處處相讓,可不是怕了你。殊不知行走江湖,最忌辱人尊長麼?」風篁聽他對恩師大有譏嘲之意,笑容一凝,眼中已無笑意,抱刀朝北面一拱手,森然道:「我乃靖波府雲都赤侯座下第二弟子,人稱「朔刀」風篁!閣下一心求戰,風某敢不奉陪!亮兵器罷!」book18.org
聶雨色冷冷一笑,拈起一根算籌,右臂平伸,直指如劍。「奇宮門下,不用兵器!姓風的,上來受死罷。 」book18.org
他在龍庭山素有「黑衣死神」之稱,冷血無情,人皆驚懼,所恃絕非陣法而已。聶雨色的修為在「風雲四奇」中僅次師兄,單以劍術論,未必在少年老成、內力造詣冠絕群倫的秋霜色之下。風篁見他擺出架勢,竟是淵淳嶽峙,法度森嚴,周身上下俱是鋒者所獨有的專注與執著,更無一絲破錠,胸中豪氣頓生,大笑:「好!這一路便有刀山火海,我也來會你!留神了!」book18.org
不管有無陣局,大步疾沖,披風「撥喇!」飛展如鳥翼,靴下激塵,十餘丈的距離眨眼便衝過中線,令人錯生貼地翔掠之感;疾行間曳光出鞘,唰唰兩道耀眼刀芒交錯旋出,第三刀卻後發先至,但聽鈴聲一動、倏又戛止,長刀已自身側脫手飛出,急旋如電,逕取聶雨色的人頭!book18.org
問鋒道刀出無悔,威力絕強,專克天下機巧。聶雨色正全心提防那霸道的「六式散迴風」,孰料實刀橫里旋來,刃薄難辨,竟還先於刀氣;側身一讓,堪避過斷首之厄,原本完美的體勢破綻百出,而刀氣又至。book18.org
「嚓」的一聲算籌斷去,第一道刀氣倏然偏轉,聶雨色手中變戲法似的生出另一支算籌,運勁直刺,竹籌抵不住刀氣劍氣悍然對撞,迸成齎粉,震得虎口鮮血長流,血珠旋被風壓絞碎,釅成一空血霧;被撞散的刀氣則飛竄如蛇,削得椅凳唰唰作響,彈落遍地銳角。暗紅色的血霧揮開,風篁一躍而出,刀鞘反掄,聶雨色及時變出一支算籌,卻無book18.org
挑刺格檔的餘裕,「嗜喇!」脆弱的竹籌迎風摧折,不及扔去,托掌逕迎,裹著厚重毛皮的刀鞘砸入掌心,將不知何時出現的三枚算籌悉數砸斷。book18.org
雄渾的勁力貫臂透體,聶雨色氣血一晃,喉頭頓甜,生生咬住滿口腥咸,切齒暗贊:「第四刀猶有沉勁,不愧是「六式散迴風」!」說時遲那時快,風篁趁他抓住刀鞘,冷不防猱身欺近,右手五指一併,貫中而出!book18.org
兩人幾已貼面,這短兵相接的第五刀貫破黑袍,指尖卻空蕩蕩的不著邊際。風篁暗叫「不好」,那張討人厭的蒼白瘦臉自身畔倏起,宛若幽靈,胸腹間衣布完好,哪有手刀的痕跡?(隱淪之術!)book18.org
恩師曾說過,道門中有一門移花接木、縮地騰挪的幻術,雖不是真將身子變作他物,或速于飛空,而與戲法雜耍相似,皆為障眼法門,卻不可大意輕敵。「高手修為精深,意志堅定,這「隱淪之術」縱迷心智,不過一瞬而已,又有何用?」他對這種外道方伎甚感厭惡,忍不住質疑。恩師淡淡一笑,神色平和。「高手過招,勝負也只一瞬。他要欺你,本不圖多。」——這傢伙,從開始就沒想認真較量!(可惡!)book18.org
然「散迴風」刀刀皆為全力,就算五刀落空,最末一刀仍有石破天驚之威,當者無幸。book18.org
正欲出手,見聶雨色左手食指一彈,虎口迸出的血珠凝於半空,忽地變尖變長,明明眨眼飛快,這一瞬卻彷佛突然靜止,風篁眼睜睜看那粒血珠被拉成血箭,末端仍連於他白慘的指尖,不住地抽細抽長,最後竟成了髮絲模樣。book18.org
聶雨色手指一遞,時間又恢復運轉,血尖刺入風篁左肩,一串飽膩的血珠沿絲透入,連那道血絲線也抽離指頭,如魚線般收捲入體,彷佛原本便是出自風篁體內,而非從聶雨色手裡射來。book18.org
異血入體,風篁全身一凝,竟動彈不得,蓄滿的內力無從散去,嗤嗤幾響,刀氣自肩臂破體而出,銳利的創口爆出大蓬血霧。 風篁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奮起餘力抓住聶雨色,忽露笑容;聶雨色一時掙脫不開,面色丕變。book18.org
聶雨色的「禁血陰雷」不能算武功,也非正統術法,卻是擷取兩家之長合於一爐同冶,發前人之所未發,堪稱別開生面。鮮血對術法本有奇效,外來異血既可破陣,術者自身之血亦有風助火勢、借命增幅的效果。book18.org
他以左手雷訣發動禁術,將血打入風篁體內,一息之間該能完全封住其行動,孰料風篁仍有餘力,不禁暗嘆:「這廝的修為果然不止「六式散迴風」,最少在七式以上!」掙脫時已慢一步,腦後異響嗡然,似是那柄旋開的薄刃長刀又轉了回來,靈台倏清,想起色目刀侯的絕技,心底涼透。——駝鈐飛斬!book18.org
風篁脫手擲出的,竟是一記迴旋刀!book18.org
一擊不中回頭取首,本是將一刀作兩刀使的妙法。風篁隱瞞「七式散迴風」的修為留作後手,並未全出聶雨色的算計,然而藉由「駝鈴飛斬」的迴旋刀勢,將一息間的殺著由六式提升至八式,卻非他所能預料。「怎麼算都漏了一式啊!」聶雨色閉目苦笑,頸背刺癢汗毛飛斷,正是死兆臨頭,手中不知何時又滑出一枚算籌,不管不顧,直刺風篁的胸膛,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飆至,撞正刀鋒,長刀失了準頭,自他的右肩臂斜斜掠開,拉了道長口。聶雨色眉頭微皺,逕取風篁心口,算籌將刺入的當兒,一人及時抓住風篁的背心向後滑開,堪解洞胸之厄,正是耿照。book18.org
聶雨色冷哼一聲,並指為劍、連環進招,每每從絕難想像的方位刺來,耿照單臂遮護風篁,初時忽拳忽掌,終不敵「通天劍指」刁鑽,末了亦以劍指相應。book18.org
兩人進退合節,彷佛為此對練過千百回,拆得絲絲入扣,聶雨色以一式「指鹿為馬」疾刺他雙眼,食中一一指才到中途,忽改道胸前「膻中穴」。耿照翻掌欲攔,驀地福至心靈,仰頭一讓,劍氣貼面而過,幾乎將鼻子削落。book18.org
一劍落空,耿照拉風篁踉蹌後退,聶雨色劍指向地,卻不進逼,嘴角泛起一絲蔑冷,眯眼笑道:book18.org
「你是哪位長老的私傳弟子?「影魔」冰無葉,還是「厘劍天魔」獨無年?山上那幫「色」字輩的廢物能接我十招而不敗的,可說半個也沒有……原來,是在外頭藏了一個!」笑容一凝,殺氣大盛,衣發潑喇!」一聲無風自動。book18.org
風篁亦為之神奪,感應氣機,不由得汗毛直豎,心下駭然:「這廝竟有如此霸道的殺氣!若全力發出一劍,須以幾式散迴風才能接下?」他尚餘一式之力未發,陡地掙脫耿照臂持,閃身掠出,將鮮血咬在口中,狠笑道:「姓聶的,我來陪你玩玩!」book18.org
「散迴風」本是摒除機巧、以力決勝的武學,置之死地威力反增,風篁這平平無奇的一記手刀不帶風聲,穿越煙塵而不沾,於極靜中倏然位移,周遭景物彷佛頓止;明明動作快絕,軌跡卻一一映現,無不分明。book18.org
聶雨色不為所動,凝力提指,地面沙塵隨之冉冉上升,指尖劍芒隱竄,氣機遙遙罩住電掣般無聲飛近的披風烏影,指間壓力催增,如繃弦不仗震顫,背後似有黑翳鋪天蓋地而來;刀氣逼入的一瞬間,劍芒便欲脫手。忽然一道人影闖入兩人當中,竟是耿照!(好……好快!)book18.org
風、聶俱都一凜,一怔之間,刀氣劍芒微微一滯,耿照把握這千金不換的一霎,鐵掌雙分,各自纏上劍指手刀,左旋右引,欲將兩道宏大的殺人氣勁偏開,否則光是兩勁相撞,產生的威力便足以震斷三人心脈!book18.org
「你……壞事!」聶雨色見他弄巧成拙,不由切齒。book18.org
以他計算之精,豈不知這擊兩人俱是催谷內力,壓縮氣勁至極,以產生堅逾金鐵的破壞力,若正面撞實了,便如兩隻金鐘交擊,無論勝敗若何,雙方都將承受衝擊力道的反饋;以一一人目下狀況,絕對是兩敗俱傷。book18.org
聶雨色在出手的剎那間,精確估量過「散迴風」的刀勁特質,有七成的把握能後發先至,押注賭了這一把。孰料耿照橫里殺出,將雙方勁力引去,要改弦易轍也來不及了,若耿照化消不了勁力,不但刀氣劍芒將在他身上齊齊爆開、硬生生炸了個血肉模糊,連風聶二人亦不可免。book18.org
風篁發覺不妙,拼著損傷功體欲撤勁力,不料喉頭一甜,嘴角溢出黑血,刀氣驟然增幅,隱隱有亂竄之象。聶雨色沉聲低喝:「莫……莫再作為,都由他了!」冒險開聲的代價,當場噴出一口血霧,適才催動陣法的傷疲一齊迸發,白面益青,劍芒隨之失控。耿照夾在兩人當中,被兩股迫人的氣芒壓得口鼻溢血,勉強靠著「白拂手」化消book18.org
壓力,片刻不敢稍停。然而以他的功力,也只能以導引旋繞、化消雙向的衝擊,未能化去刀氣劍芒自身,兩股巨力反藉由螺旋之勢,不住旋轉增幅。book18.org
耿照只覺氣血翻騰,渾身滾燙如沸,隨著外在壓力的增加,碧火神功也被逼著擠出體內的所有潛力,每覺酸、熱、痛、麻……再難忍受時,便有一絲勁力由莫名處被抽出,勉強抵住左右兩股不斷增強的壓力。book18.org
他漸漸無法保持清醒,咬牙爆汗、雙目赤紅,齒縫間迸出傷獸般的低咆,憑本能與兩股勁力苦苦抗衡,猶如在洪水邊緣搶築提防:每當洪流漫盪,即將淹蓋進來,碧火神功便把堤防加高尺許;不多時水位隨之攀升,堤防只好繼續增高……也不知過了多久,驀地耿照虎吼一聲,雙臂一振,猛將刀氣劍芒彈開,彷佛堤防內不知不覺蓄滿了水,最終高過堤外積洪,開閘的瞬間,竟將滾滾洪流沖了開去!book18.org
唰唰兩聲,刀劍一一氣如鬆開的牛筋、脫困的蛟龍,呼嘯著自他臂間交錯而過,平沙掃塵,各至三丈開外,通天劍銳而及遠,迴風刀裂地如犁,勝負難分。聶雨色登登登連退幾步,單膝著地,面色煞白。驀地藍影一晃,冷鋒直指咽喉,卻是一旁弦子調息復原,抽出靈蛇古劍掩殺而至。book18.org
「慢!」耿照吐氣開聲,挽住踉蹌倒退的風篁。book18.org
弦子收劍飄退,劍尖距聶雨色的咽喉僅只分許。 「黑衣死神」滿臉釁笑,不見絲毫驚慌,彷佛耿照這一喊救下的是弦子,而不是他。book18.org
弦子退回耿照身旁,慎防聶雨色再使什麼手段,側首問:「你有沒怎樣?」耿照全身大汗淋漓,彷佛自水中撈起一般,活動活動臂膀,暗自提運內功,只覺渾身力量盈滿,似欲透出毛孔,自己也覺奇怪:book18.org
「沒……沒怎樣。我覺得好極啦,似乎……似乎沒這麼好過。 」風篁唾去一口血污,苦笑道:「你好,我可就不好啦。合著今兒日子不對,怎地邪門的事特別多?」見聶雨色緩緩站起,掙開扶持,挺身道:「來來來,適才有人搗亂,這一局不算。咱們再來打過!」他吐去瘀血,運功內視,身子當無大礙,聶雨色卻是面白如紙,若第一一回合重新較量,大有優劣逆轉的況味。book18.org
忽聽一人道:「且慢!諸位請住手。」聶雨色嘖的一聲,面露不馴,彷佛覺得十分無趣。兩人自茶棚中行出,當先的是一名白衣公子,金冠束髮、足蹬鱗靴,手持一柄水磨玉摺扇,扇柄流蘇上馨一枚名貴的蜜結伽羅。book18.org
這伽羅乃側楠香木所生,多產於南境燠熱的深林之中。伽南木長成後,近樹根處結有樹穴,大蟻寄居其中,食石蜜而遺漬,久而久之,香木受石蜜之氣而凝,逐漸成香。香胎結成後樹便枯死,稱為「伽羅」,其中又以蜜結伽羅為上品。流影城之中時常採購,耿照素知其珍。book18.org
白衣公子身後,跟著一名戴著薄羅面紗的妙齡女郎,露出面紗的半截鼻樑又高又挺,眉眼便如遠山,鍾靈毓秀、難繪難描,雖未全現面目,光是這半張臉蛋已堪稱絕色。女郎生得高挑,身段曼妙自不待言,衣著亦十分華貴,尤以一根銀燦燦的鱗紋帶子束腰,更襯得葫腰盈盈,不失圓熟腴潤,既端雅又誘人。book18.org
耿照只覺她身形眼熟,見白衣公子手挽佳人狀甚親昵,料想是他人內眷,不敢多瞧,一時想不起於何時何地見過。book18.org
白衣公子拉著女郎信步而來,彎腰拾起一支鳳頭金釵,以衣角擦凈沾塵,笑顧女郎:「喏,阿妍,多謝你的釵兒。這不是替你拿回來了麼?」女郎濃睫瞬顫,似是一笑,未見其唇抿勾畫,已覺嫣然。正要伸手接過,白衣公子調皮一閃,笑道:「別忙,我給你簪上。」輕輕往她發盤上一送,微調了調高低,怡然道:「好看。當真好看得緊。 」女郎玉靨飛紅,嗔怪似的瞟了他一眼,又望向不遠處的三人,羞意更濃。耿照心想:「原來是他撒出金釵,免去聶雨色斷頭之厄。」適才那一擲勁力不強,難在方位奇准,迴旋刀勢又快又急,卻一碰便給彈開了去,可見他手眼、巧勁皆有獨到,非同凡響。book18.org
白衣公子拍去灰塵,對耿、風二人一拱手,笑道:「風篁兄、耿兄弟,今日在此巧遇,也算有緣。江湖道上奔波,難免刀兵相向,正所謂:「不打不相識。 」一一位若然不棄,便由我來做東,且飲一杯如何?」聶雨色又嘖的一聲,面露不耐。book18.org
風篁盯著白衣公子好一會兒,喃喃道:「你……你是……」支吾一陣,不知該如何開口。book18.org
以他慣見江湖、久經風浪,實不該如此失態。book18.org
然而非但耿照不覺他失禮,連聶雨色與那白衣公子也明白他何以失(DE—因為白衣公子與風篁一樣,有著一張黝黑粗獷、充滿異族風情的奇異面孔。那是張絕不該出現在以「鱗族純血」著稱、君臨東海之指劍奇宮內的面孔。白衣公子年約三十,五官深邃、鼻樑高挺,紅褐色的肌膚細膩得無一絲痘瘢,笑起來頰畔有淺淺的梨窩,帶著一絲孩子氣。充滿野性的輪廓,使他的眼神兼具危險魅惑,獅鬃般的粗硬褐發明明梳理齊整,仍予人放蕩不羈之感。book18.org
他的打扮與沐雲色、聶雨色,甚至與驚震谷的門人近似,都是優雅風流的翩翩佳公子,然而配上粗獷野性的長相,不知為何卻不顯扞格,反而更能凸顯他與眾不同的英挺。耿照一眼便猜到他的身份,只是萬料不到會此地遇見。book18.org
那公子盛情邀約,彷佛沒想過會被拒絕,興沖沖牽著女郎轉身,欲請店家備酒上菜;走出幾步才驀然想起,「哎呀」一聲,玉骨揺扇輕擊大腿,停步回頭,舉扇拱手道:「瞧我,都忘了自我介紹,這是什麼記性!在下龍庭山韓雪色,萬望風兄、耿兄弟二位恕罪。」book18.org
五人入得茶棚,撿了張大桌坐定。book18.org
韓雪色居主位,與那戴著面紗的美麗女郎並肩同坐,耿照、弦子與風篁三人於下首各據一邊,風篁為示友好,將佩刀連同行囊擱置在茶鋪門邊。聶雨色則盤腿坐於鄰桌上自斟自飲,瞧都不瞧這裡一眼,嘴角兀自掛著輕蔑的冷笑,彷佛覺得與「敵人」同桌愚不可及。book18.org
茶鋪的掌柜夥計早在聶雨色布陣前,便教韓雪色打發去躲起來了,這時才出來招呼飲食。韓雪色隨手取銀錠打賞,竟未使過銅錢,出手異常閱綽,也難怪他們盡心盡力伺候,不敢慢怠。book18.org
「雲都赤侯府的大名,我是久仰了,只是難得下山,遲遲未得登門,求教於刀侯前輩。」韓雪色雙手捧起粗陶杯子。「今日見風兄豪邁慷慨、刀法超卓,方知刀侯府俠義肝膽,更在傳言之上!來,貴我兩家之誼,由此杯伊始!我敬風兄。」book18.org
指劍奇宮是東海四大劍門之一,刀侯府無論聲名或資歷,都遠不能與傳承數百年的奇宮相比,「九曜皇衣」韓雪色之名更是A 傳天下,劍界講起「東海三件衣」來,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book18.org
風篁見驚震谷平無碧、乃至聶雨色等人神態倨傲,不想奇宮之主如此平易近人,一點架子也沒有,再加上同是西山毛族後裔,不由大生好感,舉杯道:「宮主客氣。想來風某也有不是,得罪之處,望請海涵。」仰頭一飲而盡,倒轉杯口,示以無餘。 鄰桌聶雨色陰惻惻一笑,自言自語。 「虛偽啊虛偽啊,這世間怎會如此醜陋?大家說話都跟放屁一樣啊,真是令人絕望。」風篁面頰抽動,笑容僵在臉上。韓雪色面上也不好看,回頭道:「聶師兄,你這是在同本座說話麼?」聶雨色放落杯子,恭恭敬敬道:「啟稟宮主,屬下只是傷春悲秋,一時有感而發,沒在同誰說話。」book18.org
「那就好。不過現下有貴客在,你可以晚些再傷春悲秋麼?」「屬下遵命。」盤坐在桌上的黑衣男子把頭深深壓進腿間,額頭都貼到靴幫子上了,彷佛從後腦勺發出的悶鈍聲音雖然恭順,動作卻充滿惡意。耿照一口茶差點噴將出來,所幸渾厚的碧火功及時壓抑,才不致出醜露乖。身旁風篁卻無獨步天下的碧火神功,「骨碌」一響,生生將熱茶咽入腹中,怕連腸子都燙熟了。韓雪色尷尬一笑,親自執壺為眾人斟滿,舉杯相酬。「耿兄弟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