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振袍袖,手負於後,鷹鉤鼻中微微冷哼。桌陣之間隱有一絲雲蒸擾動,彷佛炎夏午後曬熱了的空氣,尤其少年墜地的瞬間特別明顯。那是陣基動搖的徵兆。book18.org
若說耿照以心口相就,賭的是碧火神功護體之能,換取入陣避禍的機會,那麼平無碧便是投石問路,利用這名陌生少年,探一探號稱奇宮百年來「陣法第一奇才」的底,畢競陣中那位師侄名頭忒大,龍庭山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還是小心為好。book18.org
身為驚震谷三位披綬長老中最年輕的一位,平無碧在派系裡極是活躍,他的親傳弟子路野色完全繼承師尊積極進取的行事作風,因而領先群倫,掌握了毛族雜種的逃亡路線,甚至獨力追蹤,最後才落得身死收場。book18.org
野色,師傅不會教你白白犧牲的。新的時代……就快要來臨了。他咬牙冷笑,清了清喉嚨。「尊長駕臨,不聞不問,這是你們風雲峽的規矩?」book18.org
連喊幾聲,才聽一把陰測測的聲音自方桌間傳來:「奇宮門下,沒有以下犯上的「尊長」,平長老。還是你要說這幫小丑千里追殺,與你平長老、與驚震谷無有關係?」book18.org
平無碧傲然冷笑。「聶雨色,我瞧你也是人才——」book18.org
「好了好了,我出來便是,求求你別再說了。你們驚震谷的人,到底是上哪兒學來這麼蠢的一套?」book18.org
飛入迷陣的耿照,終於明白風篁所言非虛。book18.org
他清楚記得自己越過方桌的前一刻,打飛自己的那名華服老者、廣場周圍的地貌景物,以及蜂擁而至的驚震谷門人……映入眼帘的,全都真實明晰,無半分虛假。然而下一瞬間他便摔入霧裡。book18.org
那霧濃如堆厚的積棉,剎時天旋地轉,連時間與距離感亦都失去,若非嗅到弦子身上那股熟悉的處子馨香,腦後枕著她穌綿的嬌巧盈乳,他連「甦醒」的感覺也抓不真切。book18.org
隨著意識恢復,他聽見陣外那華服老者「平長老」與人對答,卻不知應答的一方說了什麼。 說不定風篁聽他說話也是這樣——才想著,平長老便說出了「聶雨色」三字。——聶雨色。「天機暗覆」聶雨色!book18.org
(他是……他是沐四公子的二師兄!book18.org
眼前陡地一亮,濃霧瞬間消失無蹤,彷佛被一氣吸了個清光。book18.org
耿照舉手覆額,努力適應陽光,朦朧中只見周圍密密麻麻圍滿了驚震谷的門人,遠方茶棚的另一頭,似有人端坐桌邊,手裡還提著茶壺,可能一下從霧中被拉到艷陽底下不太習慣,手僵在半空忘了收回,茶壺蓋「匡當」一聲掉在地上。book18.org
附近的驚震谷門人怒目而視,依稀聽得那人說「對不住對不住」、「別瞧我別瞧我,我喝茶的」,趕緊彎下腰來,滿地找茶壺蓋子,低沉的嗓音十分耳熟,正是那名自稱「風篁」的男子,相貌卻看不真切。book18.org
耿照心底始終保有一份合理的懷疑,並未放棄「風篁與陣主乃同一人」的可能,至此才確定風篁非是擺設迷陣之人,而且真的都在喝茶。book18.org
陣中央的方桌上,一名瘦小的黑衣男子盤腿而坐,也只占了半張桌子,桌上放著一隻棋墩、兩盅棋子,卻無打譜或對奕的痕跡,光滑油亮的棋墩上擺滿了近一尺長的竹製算籌,耿照一眼便認出是刺入那錦衣屍路野色心口的致命之物。book18.org
瘦小的聶雨色無疑是風采照人的美男子,一如指劍奇宮的傳統。 同樣是好看的男人,風雲峽的沐四、聶二卻硬生生比驚震谷的那幫繡花枕頭要好看得多。此際益發明顯,甚至令耿照有些不忍卒睹:驚震谷的弟子注重打扮,錦衣繡帶、服飾精潔,但聶雨色便只一襲黑袍,衣料雖也結實講究,形制卻不過份華美,與旁人相比,反而顯得低調而從容,自有一股貴公子的氣派;頭髮梳理齊整,髻子卻是隨手挽起,扎條黑綢帶了事。他絕不骯髒,只是無意於外表裝扮,黑袍、白褲、黑韃靴,出乎意料地與他蒼白的瘦臉十分合襯。book18.org
那是張適合鄙夷、蔑笑,毫無節制與節操地嘲弄他人的臉龐,此刻他就正在這麼做。平無碧氣得發抖,但眾人皆知聶雨色非常危險,絕不能因為他自行現身便掉以輕心,無論長老或門人,誰也沒敢貿然走進方桌之內。「……韓雪色呢?叫他出來!」book18.org
「我不要。」book18.org
「但憑你們幾個,豈能與奇宮上下抗衡?我勸你——」book18.org
「我不聽。」book18.org
「魏老兒已死,你以為龍庭山還是風雲峽的天下麼?」book18.org
「嗯。」book18.org
「這句話沒有要你回答!」book18.org
平無碧額上青筋暴跳:「你「嗯」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就是「嗯」。」book18.org
「聶雨色!」book18.org
老人面色丕變。誰也想不到,接下來他竟仰頭大笑,抬腳跨入方桌範疇,重重踩落!book18.org
「轟!」book18.org
桌陣之內,彷佛天崩地裂,耿照全身氣血翻湧,痛苦的程度遠比被踢中心口更甚,彷佛被巨人抓起來用力搖晃,即將粉身碎骨,偏又無法脫離——被撕裂的陣形空間開始扭曲,空氣像被煮沸了似的不停擾動。陣中央的聶雨色露出痛苦的表情,汗如泉涌、搖發披面,咬牙道:「平……平老兒!你……你這是什麼伎倆!」book18.org
平無碧長笑道:「再巧妙的奇門陣法都有個天生的剋星,便是光天化日!這種迷人耳目、眩惑人心的東西,本不該在白日裡施行。況且陣域越大,破綻越多,你布下這十數丈方圓的迷陣,簡直是笑話!」book18.org
提運內力踏出第二步,迷陣搖搖欲墜,聶雨色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在案上,老人毎一步彷佛直接踩在他背心,跺得他嘴角溢紅。book18.org
驚震谷的不傳之秘「呼雷劍印」本擅於破魔障、除心弊,是一門內修而外顯的絕學。 聶雨色與平無碧畢竟有修為上的差距,加上劍印迷陣天生相剋,有此結果並不意外。book18.org
「你恐怕不知,一天之中,陽光最熾烈的並非午時,而是未、申相交。我忍受你的無禮粗鄙,刻意等到對你最為不利的天時才動手,你死也不冤!」book18.org
平無碧目露恨火,卻笑得洋洋得意,運起十成功力,最後一記「呼雷劍印」轟然落地;碎裂聲中,一陣怪風以廣場為中心向外刮卷,掀塵如浪,久久不絕。就連身為陣法大外行的耿照也能清楚察覺,迷陣破了!「孩兒們!」book18.org
志得意滿的碧鱗綬長老舉起手,品嘗著勝利的滋味。自從風雲峽與毛族賤種宰制龍庭山,他們已忍得太久太久,幾乎忘了何謂「尊嚴」。book18.org
「將鱗族的叛徒碎屍萬段!至於毛族的僭位雜種,咱們將它綁回龍庭山告慰先人,再一刀刀活剮了它!」book18.org
眾門人齊聲歡呼,爭先恐後沖入方桌,彷佛怕跑得慢了,連聶雨色的一片肉屑也分不到。平無碧被兩側奔過的弟子帶得身形微晃,幾乎站立不穩。book18.org
「呼雷劍印」是極耗內力的武功,如「不堪聞劍」一般,無法隨意運使,一擊不中,恐怕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一息之間連出三記劍印,遍數驚震谷百年群英,也罕有如此施為者。book18.org
老人眯著眼睛,欣賞勝利在望的美景,忽覺不對。(奇怪!怎地……怎地不見聶雨色的屍首?他們砍的是什麼?念頭一起,周圍空氣生出奇妙的擾動,彷佛隔著熱氣視物,景象蒸騰不休。——迷陣!book18.org
他猛然轉身,視界被一小片白皙額頭占滿,接著心口劇痛,低頭見一根竹籌刺入胸膛,裹著血膩深入。平無碧搖晃身體,疼得擠不出一點氣力,才明白何謂「錐心之痛」。book18.org
「平長老,十丈方圓的「天煥三輝陣」決計不是笑話。你覺得好笑,是因為你太無知。」book18.org
瘦小的黑衣男子淡道,竹籌緩慢而持續地深入。book18.org
「還有,奇宮之主從不逃亡,命我專程等在這裡,是為亡你驚震谷。經此一役,相信龍庭山上,會有不同的想法。」book18.org
平無碧張嘴卻無法發出聲音,驚恐地發現除了生命流逝,迷陣仍持續束縛他的身體。 「天煥三輝陣是釣餅。」book18.org
聶雨色懶憊道:「我在村中各處設下最簡單的幻惑之陣,唯一的作用就是迷人耳目、眩惑人心;這種陣法的威力很弱,影響又小,就算中了,感覺就像一晃神打了個盹,沒什麼殺傷力。正因幻惑之陣是最根本、最基礎的迷陣,退無可退,光天化日這個罩門,對它的影響可說是微乎其微。book18.org
「根本之物不管再微弱寡少,都是力量的來源。如我風雲峽一系就算只剩三人,奇宮正位也絕不易主。你們這幫老而糊塗的蠢材,非要拿命,才能學會這麼簡單的道理麼?」book18.org
他手握竹籌,將老人轉了個身,彷佛老人是轉經筒一類,而非汩血劇顫的垂死肉身。也許在聶雨色看來兩者並無分別。book18.org
方桌——該說是「天煥三輝陣」——之間,驚震谷門人赤紅雙眼、彼此砍殺,捨生忘死地戰鬥著。book18.org
對他們來說,眼前之人全是「聶雨色」,亟欲殺之而後快……很快的,方桌間剩下不到十人,兩兩捉對廝殺,戰得遍體鱗傷,似還分不出勝負,耿照認得的僅余那名白衣青年,他陰險的師弟柳崗色則不知所蹤;而黃衫少年早已身亡,四肢扭曲如傀儡墜地,胸腹均被劍氣洞穿,骨碌碌地冒著血。book18.org
就這樣,平無碧眼睜睜看門人自相殘殺,顫抖著斷了氣,死後雙目猶不能瞑。聶雨色扔豬肉似的把屍體摔上案頭,從容穿過相互砍殺的人們,踱回擺放棋墩的方桌,輕輕巧巧躍上桌頂,盤膝坐定,將算籌掃至一旁,拈棋吟道:「宮棋布局不依經,黑白分明子數停。巡拾玉沙天漢曉,猶殘織女兩三星!」book18.org
「星」字方落,眾人倏醒,見長老慘死、黑衣死神卻在一旁托腮打譜,嚇得魂飛魄散。也不知誰起的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慘叫,僥倖存活的弟子爭先恐後衝出方桌,慌不擇路連滾帶爬,沒命地往村外逃。book18.org
喧譁還未去遠,陸地村口傳來震天轟響,火光硝煙直衝天際,依稀有人形及肢體炸上半天高,驚震谷此行的倖存者盡數罹難。book18.org
「這……這也是陣法?」book18.org
耿照喃喃脫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火藥硝石,我在村口埋好了的。」book18.org
聶雨色奇怪地瞥他一眼,彷佛覺得這問題很蠢。「陣法這麼好用的話,我早開酒樓飯館了,還在這兒瞎攪和?礙事之人都已除去,現下,也該輪到你們啦。」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