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第十八卷:桑木之陰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燃江之夜將盡,血河盪只餘燼土,但危機仍未結束。戰局丕變,為殺出重圍,耿照只剩下一件武器、一個選擇、一場豪賭—— book18.org
雪艷青與明棧雪的過往,糾結於何地?落難的天羅香之主,將與耿照擦出什麼火花?隱於幕後的黑手一一現身,為逼出總瓢把子雷萬凜的下落,在意外闖入的耿照面前,出現了雙腳人立的青狼…… book18.org
橫里殺出的神秘組織「桑木陰」,究竟是何方神聖? book18.org
【第十八卷:桑木之陰】第八十六折:孰為牙爪,孰為骨梁 book18.org
來人正是赤煉堂的四太保,「凌風追羽」雷門鶴。 book18.org
他與雷奮開素來不睦,兩人明爭暗鬥多年,居然形成了默契:每當雷奮開欲返迴風火連環塢之時,雷門鶴必定早一步離開總舵,或在外接到消息,途中便故意盤桓些個遲幾天再回,以免撞個正著,又發生衝突,此番亦不例外。 book18.org
阿蘭山的三乘論法在即,皇后娘娘與鎮東將軍均到了越浦,雷門鶴身為越浦五大商幫的代表之一,豈可稍離?按瞬字部的情報,這幾日雷門鶴均在城中活動,忙得不可開交,也避開與雷奮開直面相會的尷尬場面。 book18.org
越浦城距離風火連環塢,舟行都還有一段,不可能知道這廂的情形。妖刀於總壇肆虐之際,雷老四必在左近。雷奮開冷冷睨他一眼,哼笑道:「老巢起火啦,你還在這兒瞎摸?四太保不回去瞧瞧,坐鎮指揮一番?」 book18.org
雷門鶴笑眯了眼,客客氣氣團手揖道:「你雷老大都不成,我能濟事麼?燒了便燒啦,老屋年久失修,最怕火燎,還好我老早便存了一筆銀錢,要撫恤傷亡,也好有個照應。燒成了一片白地也好,不管是起新屋或脫手變現,都是上算的生意。」 book18.org
「你…」明知是激將,連說辭都與他料想的相差無幾,真正入耳時雷奮開仍面色丕變,咬牙振臂踏前一步,騰騰怒火彷佛令林葉為之一搖,氣勢驚人;忽地撫胸微顫,一句喝罵生生碎在齒縫間,嘴角溢出一抹殷紅。 book18.org
(他……畢竟是受了重創。)舟里的葉振遠遠見得,萎靡的精神稍稍振作,彷佛燃起一線生機。 book18.org
雷門鶴只是靜靜瞧著,依舊笑容可掬,面上瞧不出心思。「雷老大,咱們年歲都不小啦,動氣傷身哪。」 book18.org
「……你不問問,是誰把總壇鬧得天翻地覆?」雷奮開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森冷的目光直瞅著眼前鬥了十數年的老對手。奇妙的是:直到此刻為止,他完全沒想過雷門鶴與七玄勾結、驅使妖刀毀滅總舵的可能性。雷老四和他是內鬥,或許還有和總瓢把子的恩仇糾結,但誰要想毀滅赤煉堂,雷門鶴決計放他不過。就跟自己一樣。 book18.org
雷老四瘦削黝黑,即使裹進了錦衣華服,滿手的翡翠扳指,也難掩那股子江湖匪氣。沒了赤煉堂,沒了縱橫天下水道的風火旗,雷門鶴不過是只黃鼠狼,便穿衣裳也不似人。 book18.org
可惜在雷門鶴心裡,日漸凋蔽的風火連環塢遠遠不等於赤煉堂。 book18.org
「不管是誰,連你都應付不了,我去添什麼亂?明兒善後便是。況且,這兒還有大買賣。」雷門鶴聳了聳肩,咧嘴笑道:「『指縱鷹』滴水不漏,嚴密得像是鐵桶一般,這麼多年來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才開了道牆縫。你雷老大御下之能,的確沒話說。」 book18.org
雷奮開所料無差,雷門鶴坐鎮越浦,既為公事,也是想避免和自己打照面;之所以乘夜偷偷潛回血河盪,正為了和葉振接頭,約定的地點便在這處蘆葦灘。誰料翼字部的年輕副統領高雲盯上自己的頂頭上司,沉不住氣搶先動手,雖傷了葉振,卻也被他逃脫,雷門鶴遂撲了個空。 book18.org
雷門鶴覬覦「指縱鷹」許久,多年來費盡心思,始終不得其門而入,這回竟有統領級的核心人物主動接頭,經過半年的試探,終於確定不是雷奮開設下的陷阱,豈容失之交臂?在岸邊發現葉振遺下的秘密暗號,耐著性子等待。其間見總舵火光燭天,常人避之唯恐不及,雷門鶴卻判斷只有在這種情況之下,「指縱鷹」的反苗才有機會脫離大太保的掌握,要打破這支奇兵的壁壘,今夜至為關鍵,果然等到了載著葉、雷二人的小舟。 book18.org
雷奮開冷冷回頭,模樣看似憊懶,森寒的目光令人毛骨悚然,不啻利刃加頸。 book18.org
「你花了多少銀兩,才買通了這個混蛋?」 book18.org
「遠比你想像得少。」雷門鶴嘻嘻一笑。「不愧是你的屬下,物慾出奇得低。那數目說將出來,我都替你雷老大難受。早知指縱鷹忒便宜,早幾年我就整批買下來了還不講價,多的當是孝敬你雷老大的。」 book18.org
雷奮開一言不發,原本精亮逼人的眸光隱於夜色,忽然失去神采,片刻才咬牙道:「葉振,你到底拿了他多少?」倚船咻喘的翼字部統領面色蒼白,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低聲道:「五……五百兩。」 book18.org
「五百兩!」雷奮開倏地抬頭,雙目迸出血光: book18.org
¨多少年來出生入死、多少弟兄前仆後繼,這『指縱鷹』三字對你,就只値他媽五百兩!「挾著雄渾內勁的吼聲震動地面,連打上灘頭的潮浪也為之退,小舟喀喇喇地從泥陷里滑開,船尾被洶湧的水流扯得不住彈跳,猶如一桿殘斷的狗尾草。 book18.org
雷門鶴五內翻湧,踉蹌幾步,心中一凜:」這廝發起狂來,誰人能擋!「正欲抽退,見前方烏影竄閃,雷奮開已掠上船頭,一腳踏得舟身沉入激涌白沫,再不動搖。他一把揪起葉振的衣襟,怒道: book18.org
」當年天蒼山十里重圍,你怎不死在突圍陣中?血暘陂剿殺赤鯊幫五百甲士那一役,怎不與沙河天同歸於盡?還有……陷機山無回海死守七七四十九天,你怎不死在土溝壕渠之間,跟其它一百七十-一名陣亡的弟兄一樣,偏偏要活到現在,為他媽的五百兩齣賣自己,出賣尊嚴!「 book18.org
葉振本已大量失血,再被獅吼般的咆哮貼面一震,七竅都溢出血點。他軟綿綿的雙腿半垂半跪,使不上力氣支撐,下腹不住滲出烏漬,勉強舉起一隻右手,輕輕攀著那鐵鑄般的腕子,顫聲道: book18.org
」不……不要殺我……我……我不能死……「與其說是求饒,倒像在制止什麼。雷奮開怒笑道:」葉老三!你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怕死了?你以前,不是叫『不要命的葉老三』麼?「葉振只是一徑搖頭,出氣多、進氣少,兀自扳著他的手腕不放,口裡喃喃著」別殺我「、」我不能死「。 book18.org
忽聽背後一聲嘻笑,雷門鶴悠然道:」溫柔鄉從來都是英雄冢,連指縱鷹也不例外,你家葉統領在崤河鎮養了個標緻的小寡婦,連拖帶的油瓶都是倆粉光緻緻的女娃娃,將來出落得嬌媚可人,正好肥了便宜老子,決計不落外人之田。葉統領的五百兩銀,怕是給粉頭安家罷?「 book18.org
葉振勉力睜開眼縫,切齒道:」四太保!你「心弦牽動,又血嗽起來。 book18.org
此事他本以為天衣無縫,殊不知」凌風追羽「雷門鶴也非好相與的,手下雖無指縱鷹,一樣有羅天網地的本領,兩人密切聯繫的大半年間,葉振的底細早被摸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雷門鶴成竹在胸,卻始終不動聲色,此際一股腦兒掀了出來,葉振後路已絕,今日之事若沒個結果,以大太保睚訾必報、不留餘地的性格,非但要葉振塡命,連崤河鎮的母女三人也難逃其毒手。 book18.org
雷門鶴意猶未盡,捻須笑道:」我記得葉統領那相好的……是姓田罷?是了,地契上寫得清楚明白,房舍是買給一位林田氏的。「 book18.org
雷奮開本是怒極,聽到」崤河鎮「時不禁微怔,及至」林田氏「三字一出,面色丕變,焰尾般的壓眼濃眉皺起,」砰!「將奄奄一息的葉振損落,沉聲道:」是她?你拿五百兩養的,是林飛的婆娘?「 book18.org
林飛乃」指縱鷹「翼字部的前任副統領。他死之後,副統領一職才由年輕的高雲接任。雷門鶴對指縱鷹下過偌大心血,各人用的雖是假名,原本身分在加入後便捨棄不用,總喊得出十位正副統領的萬兒,心念一動,露出猥褻的笑容 book18.org
¨看不出啊,葉統領。『指縱鷹』真箇是有情有義,兄弟情若手足,妻子亦如衣服,部屬遺下如花美眷,葉統領顧念甚深,不僅代為照拂,還兼施雨露,好生滋潤了久曠的寂寞少婦,嘖嘖。」雷奮開冷冷回頭。 book18.org
「老四,我自管我的家事,你那張臭嘴再吐個屁字,我便先料理清靜。我說得出做得到,你很清楚。」雷門鶴笑吟吟地閉上嘴。那份刻意露出的興致盎然,比尖刻的言語更招人恨。 book18.org
雷奮開對這人了解甚深,只要不涉對總舵的舊情感,等閒不受撩撥,轉頭沉道:「我讓你去殺光林飛家裡人,你倒好了,金屋藏嬌啊。女人我從沒少了你們的,那 book18.org
林田氏是何等尤物,竟能迷得你忘乎所以,連組織都能輕易背叛?」 book18.org
葉振似被按著痛處『身子一搐奮力昂頸,叫道:「你莫……莫說她!她……她是好……好女人……」這幾句彷佛用光了僅存的氣力,背脊方離船座寸許又重重摔回「篤!」一聲如捶敗革,下身墨渲益深。雷奮開冷笑。 book18.org
「葉老三,你若沒碰她半根指頭,就當本座犯渾,辱了你的兄弟義氣,自掮十六個耳光還你;少你一個半個,我雷奮開不算漢子。」葉振慘白的臉上露出愧色,垂落雙肩,猶如泄了氣的皮球,咬牙顫唇,低頭不吐一字。 book18.org
雷奮開恨不得扭下他腦袋,狂怒中隱帶一絲心痛,訾目道:「葉老三!你……你們個個是怎麼了?好日子過得太久,忘了當年銳氣麼?先是林飛,現在又是你!指縱鷹有什麼對不起你的?赤煉堂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我,雷奮開!又有什麼對不起你的?死前讓你說個痛快!」 book18.org
「……錯了……」葉振咕噥著,疲弱的語聲散失在河風裡。「什麼?什麼錯了?」 book18.org
「……是我們錯了。」葉振勉力抬頭,低道:「大太保,我們不該殺林飛的。他說得沒錯,是我們錯了。」 book18.org
岸上雷門鶴暗自凜起,環臂撫頷,忖道:「聽他的話意,合著翼字部的前副統領林飛非是什麼因故身殉,卻是雷奮開所殺!崤河鎮的寡婦身上有戲,値得走一趟。」卻聽雷奮開哼的一聲,冷道:「林飛散播謠言,擾亂軍心,其罪當誅!念在他效命本幫多年,為總瓢把子出生入死,特免三刀六洞、剜眼斷舌之刑,教他死個痛快。這已是法外開恩,難道也有錯?」葉振垂頸搖頭,低聲道: book18.org
「……那一日,我奉了大太保密令趕往崤河鎮郊,打算斬草除根。大太保再三吩咐: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那怕是小小的女娃娃,將來長大,說不定能亡一個幫派、甚至一個國家。面對敵人,毋須懷有一丁點仁慈。這麼多年來,因一念之仁而喪命的弟兄,還少得了?要怪,就怪林飛自己不好。」 book18.org
他傷勢過重,神智漸失,現實與記憶交錯閃現,時序混亂,竟不理會大太保的質問,喃喃地自說自話。 book18.org
「可……可料不到林飛不只一個娃,是兩個,小的還在吃奶,大的才學會走路。那地方僻得緊,遠近少見人跡,我在竹籬邊遠遠看著,不知不覺看到天黑,才想起居然站了大半天,腳也不覺酸疼。突然間,我明白了林飛為什麼會說那種話。」林飛和他,是大太保最早從北方招募來的人里僅存的幾個。赤煉堂從僻居一隅的地方幫會,走向稱霸水道的天下第一大勢力,兩人可說是每役必與。晚於他倆加入的,很多已坐上分舵主乃至轉運使的位子,他倆卻選擇了無妻無子、註定漂泊的指縱鷹,只為成為總瓢把子最強最忠心的無雙鐵衛。「咱們不是刀不是劍,不是銀錢不是血肉;咱們,是總瓢把子的骨頭!」說這話的人叫蕭騰,和他們一樣打北方來,加入「指縱鷹」時也只十來歲,是個目如鷹隼面如狼的兇狠少年,拎著一枚鮮割人頭權作投帖,殺人如麻,那股子囂蠻絲毫不遜朝廷懸榜的江洋大盜。他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book18.org
在陷機山無回海,他們兩百多名弟兄與大太保——那時他還不姓雷,也沒有「太保」的銜封,護著總瓢把子,被化駑坑的鼠輩以十倍之數,圍困在一處簡陋的土壘大半個月,斷水斷糧後又七日。形容骯髒猥瑣、衣布條條碎碎如乞兒般的化駑坑土著綁著俘虜,用最最殘忍的手法在陣前分而食之,有時慘嚎持續數時辰之久,以瓦解敵勢。這是他們故老相傳的打仗法子,說是戰術,更像巫術祭儀。 book18.org
對活著的人來說,那是非常恐怖的折磨。當然對被吃到一半、還留有知覺的人也是。 book18.org
蕭騰被綁著推到土壘之前時,已被痛打了五天,他在俘虜群中最是不馴,光用頭顱便撞死了兩人,已然夠本。他被拷打得體無完膚,腹間的刀創淌出黃水來,垂著不知名的悽慘肉塊。若非還想生剮了動搖守軍的意志,土人們早把他大卸八塊。 book18.org
兩名手持解腕尖刀的粗壯蠻人將蕭騰踢至陣前,面目全非的少年冷不防一仰頭,檔倒了其中一個,用身體生受了另一人的尖刀,手肘往對方喉間一送,似有枚細小刃物穿入頸頷,胖大土著頓時了帳。 book18.org
眾人這才看清不是什麼刃物,而是被打折之後、穿出肌膚血肉的臂骨。蕭騰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屍體上,無力割開縛手粗繩,喘著粗氣嘶聲道:「咱們……不是刀不是劍,不是血不是錢……」猛拔出腹間尖刀,一邊嚎叫、一邊從傷口裡掏出腸子隨手割拋,痛得流淚狂笑:「這……這些臭皮囊算啥?都給你們去;咱,是總瓢把子的硬骨頭!」慘呼不絕,旁若無人,血腥而瘋狂的舉止直到斷氣才停止。 book18.org
那一日,兇狠殘暴的土著蠻人為之膽寒,遂將俘虜通通殺死。兩天後赤煉堂援軍趕至,土壘中殘存的幾十雙眼睛赤紅如血,沉默地殺將出來,堅定的、一點不漏的屠滅了化駑坑數千住民,沒留下半個活口,最後一把火將林山燒了,陷機山無回海從此自東勝洲的地圖除名,連渣滓都不剩。而蕭騰離世前的狂語,也成為「指縱鷹」的精神象徵。——一日指縱鷹,一生指縱鷹! book18.org
因此,當林飛嚷著要「解甲歸田」時,葉振毫不猶豫將他交了出去。若非以林飛的身分地位,須得由大太保親自處置,他早一掌要了他的性命。多年來,他殺過很多這樣的人。 book18.org
「指縱鷹」不能有家室,為了宣洩這群野獸的慾望,雷奮開從不吝於付出大把金銀,提供他們最能抒壓的溫柔鄉。林飛與田氏的結合是意外,誕下兒女更嚴重違反內規,倘若知情不報,連上司葉振也要受牽連。這也是葉振最終決定交出林飛的關鍵之一。 book18.org
然而那短暫的午後所見,卻徹底改變他的人生。「你到底看到了什麼?」連雷奮開也不禁皺眉。憤怒歸憤怒,他所認識的葉老三既不好色也不怕死,若僅僅是林田氏那尤物般的胴體腐化了葉振,事情就好辦多了,殺掉那個女人便是。究竟是什麼,改變了這些從煉獄歸來的戰士?「……喂雞。」 book18.org
葉振扭曲的嘴角一顫,擠出破碎的笑容,彷佛伸展四肢徜徉於藍天綠地,剎那間忘了眼前的一切。 book18.org
「他的大女兒……在喂雞。小小的娃兒,連路都走不好,左顛右晃的,比毛茸鶯的小黃雞還像小黃雞。她娘在一旁笑著叨念,那眸子像水一樣清……大太保,我睡了她,是我不好,但我不是貪戀她的美貌,才想離開兄弟,離開組織。 book18.org
」我……我和林飛一樣。我們想的,也只是過上那樣的日子。哪怕一天也好。「 book18.org
雷奮開默然無語,驀地仰頭大笑,笑聲慘烈。 book18.org
」葉老三!咱們不只是鷹犬、不只是刀劍,咱們是總瓢把子的骨頭!像你我這樣的人,怎能過上那種太平日子!「 book18.org
垂死的葉振激動起來,猛一抬頭,失焦的眸里綻出精光:」總瓢把子死了,還要鷹犬做甚?還要刀劍做甚?咱們這幫老骨頭,撐的是誰的血肉。「雷奮開驟然收聲。再回頭時,不止眸光,連聲音都是冷的。」這是誰跟你說的,葉老三?是林飛麼?「 book18.org
」你……你騙了咱,老大。忒……忒多年來,你騙得咱們好苦……「意識模糊之際,不自覺露出了北地的鄉音。 book18.org
適才的昂揚似是回光反照,他頭臉漸漸沉落,語音含混,難以悉聽。雷奮開叉著他的頷頸一把提起,吊近面前,咬牙低吼:」說!誰跟你說總瓢把子死了?是哪個殺千刀的混帳王八蛋!「 book18.org
葉振身子痙攣,被雷滾般的吼聲震得口鼻溢血,靈台倏然一清,睜眼慘笑:」大……大太保,我沒出賣兄弟,也沒出賣過自己,那五百兩是給阿貞照顧孩子的,我自己一錠也沒沾過。五百兩銀子,買不了總瓢把子的骨頭。 book18.org
「從四太保告訴我』總瓢把子死了『那天起,我便決心這麼做了。總瓢把子用不著他的骨頭啦,把弟兄們牢牢綁在這兒的,是大太保的私心。你騙了咱好多年啊,老大……你……你騙了咱好多年……」 book18.org
雷奮開面無表情,手掌一緊,斷續的語聲忽然靜止。葉振的頭頸軟軟垂落,擱在他效命了大半輩子的大太保肩上,只是這一回他再也無法言語。他盜取鷹符,非為換取賄銀,而是想解散「指縱鷹」。堅持不死,是因為崤河鎮的竹籬笆後,有雙盼著他回去的溫柔眼眸。還有不知人事的倆奶娃兒,等著依賴他長大,以取代那個被他親手解交上級的父親……一日指縱鷹,一生指縱鷹。 book18.org
雷奮開輕輕將他放落船板,為他闔上暴凸的雙目,取了鷹符握在掌中,縱身躍回岸上,起腳一蹬,小舟飛也似的滑出淺灘,「唰」一聲被滾滾江流捲走,片刻不知所蹤。雷門鶴心中一陣不祥,才覺這廝佝僂的背影中透出難以言喻的威壓,驀地轉過赤紅雙目,輕笑道: book18.org
「你行啊,老四。」 book18.org
不……不好! book18.org
雷門鶴容色遽變,足尖一點,雙膝以上分毫未動,袍袖、衣擺卻「潑啦啦」地逆風勁響,整個人自殘影之中抽離,飛也似的沒入林間! book18.org
他號稱「凌風追羽」,輕功上的名頭還大過了擅使的兵刃,手把赤煉堂大小事務的這些年,縱使日理萬機,唯獨腿上功夫未曾擱下;若非如此,他在退入精心布置的密林之前,便已死在雷奮開的怒極一轟之下。 book18.org
面對身負絕學「鐵掌掃六合」的雷奮開,雷門鶴絲毫不敢託大,然而逼命的瞬息間,他仍深悔自己低估了老流氓的怒火爆發。雷奮開身眼未動,轉頭就是一掌,見雷門鶴如狂風薄紙般遁入林影,也不忙追,提起左掌又是一轟! book18.org
雷門鶴尙不及皺眉,一蓬無形渦流卷至,絞得他身形頓挫,幾乎跌落地面。百忙中抬眼,岸邊哪還有什麼人影?一道凌厲掌風直撲面門,雷奮開那五指箕張的掌影已至眼前! book18.org
雷門鶴這一生,從未離死亡如此之近,即使他還叫「脅翅虎」賀凌飛、與「十五 book18.org
飛虎」盤據赤尖山時也不曾有過。當年南陵諸國的官軍攻破赤尖山飛虎寨,虎首「飛虎」雲彪伏誅,十五飛虎死的死、逃的逃,他拖命遁入東海,是總瓢把子給了他新的名字,以及一段重新開始的人生。 book18.org
但那只是交易而已,彼此都清楚得很,雷門鶴不欠他什麼。總瓢把子賞識他的聰明,以補麾下俱是驍將、卻無文膽之不足,而他原先在「十五飛虎」就是軍師,這個位子駕輕就熟,雙方各取所需,十足公道。 book18.org
他今日擁有的一切,並非乞討或他人施捨而來。論出生入死,他並不比雷奮開那老流氓來得少。 book18.org
在酆江上的那個狹小船艙里,身披裂創、衣衫襤褸的漏網匪徒,並不認為自己矮了眼前意氣風發的赭衣少年一截,就算他未施以援手,挽救自己於飢病漂流之中,賀凌飛仍能在東海找到另一條活路。當時他蜷在艙板上瑟縮顫抖,一點也不覺得死神近在身畔,正熱切招呼他走入冥途。他對自己的命運充滿自信。——到頭來,能將他如此逼近死亡的,還是雷奮開! book18.org
掌力及體的剎那,雷門鶴袍袖一翻,亮出兩支精鋼判官筆,其中一支遮護頭臉, book18.org
另一支卻自肘後旋出,若雷奮開來勢不變,一掌擊爆他面門的同時,小腹也將被鋒銳的筆尖洞穿,使的正是兵法上的「圍魏救趙」之計。 book18.org
「哼!」雷奮開嘴角一抹邪笑:「你有膽子同歸於盡?」呼的一聲易掌為抓,雄渾的內力自精鋼筆桿透將過去,震得雷門鶴虎口爆裂,不由自主鬆開握柄;雷奮開倒持判官筆一送,正中雷門鶴腹間,撞得他口噴鮮血,像斷了線的紙鳶般跌入樹叢! book18.org
「老……老九!」 book18.org
雷門鶴在摔出視界之前勉力一喚,周圍突然「噗!」燃起四朵藍汪汪的幽焰,在空中漂浮不定,挾著詭異的氣味,占住四角。 book18.org
雷奮開蔑笑:「好出息啊,老九!忒愛裝神弄鬼!」提掌一劈,擬將擋道的藍焰震落,誰知身前焰朵轟然炸開,身後另一朵藍焰卻如燃油澆落,地面上升起一片詭藍火幕,左右兩朵焰花恍若飛燕,旋扭著直飆而來! book18.org
雷奮開張開手臂,也不見使什麼招數,雙掌旋掃,強勁的掌風掀得草屑狂舞,林葉沙沙動搖,便是鐵蒺藜、金錢鏢怕也震開了去,何況是漂浮的焰火?轟聲連響,兩朵失控的藍焰撞碎在林間,其中一朵攔腰炸斷了一株雙手堪圍的大樹,另一朵卻似漿水般潑上樹幹,「嘶嘶」地竄著白煙,顯然調入了劇毒。 book18.org
藍焰接連亮起,豈料雷奮開身法太快,一眨眼便追著雷門鶴撲入林間,但見林後空地之上,一人云履高冠、青褐黃披,右手桃木劍,左手金絲麈,生得長身玉面、五綹飄飄,本有些脫俗出塵的味道,但雷奮開委實來得太快,那人似沒料到得意的「雷鼓驚神四幻焰」就只擋了一霎眼,頓時手忙腳亂,匆匆將黃符串上木劍,一指雷奮開道: book18.org
「四太保駕前,豈容放……老大!你、你莫過來!再來我放雷符啦!」雷奮開獰笑道:「閃開!哪這麼多廢話!」單掌轟出,身前烏影一陣亂搖,那道人抱頭縮成了一團,開碑裂石的六合鐵掌卻始終沒打到他身上。他抬起頭來,總算稍稍放心,乾咳幾聲: book18.org
「老大,有話好好說,幹嘛動不動就喊打喊殺?兄弟們也不是怕了你,只是敬你年長資歷深,不想破臉罷了。這麼多年來,我知道你雷老大素來看我不起,我也不來與你計較,到底是拜了把子,不好……你這人也是……我都說……」 book18.org
雷奮開懶得理他,停步凝神,一雙鷹目炯炯放光,仔細打量這不到四丈方圓的林隙地。他與那道人似隔丈余,當中卻有朦朧恍惚之感,微一眯眼,該無一物的空間裡依稀有些樹影,實際上的距離難以測斷,暗忖:「連老七也來了,這下麻煩。」聽道人兀自叨叨絮絮說個不休,又煩躁起來,暴喝:「你他媽的閉嘴丨。」 book18.org
真氣鼓盪而出,兩人間的空地為之一顫,林景宛若海市蜃樓,又像蒸騰熱氣,被聲波震得微微晃搖;眨眼雖盡復如常,卻足以佐證雷奮開的推想:這片林子被人設下極高明的奇門陣法,眼前的林隙空地,決非它真正的樣子。貿然行動,直與蒙眼亂撞無異。 book18.org
這樣的翳蔽卻是單向的,敵明我瞽,相差何止道里計。 book18.org
縱有陣法保護,音波卻是無孔不入,那華冠道人被震得半身酸軟,也有些火了,拎起桃木劍指著他:「老大!你說話就不能客氣點麼?我雷司命也不是沒脾氣的人。老實告訴你,我適才已在這林子裡布下了五部雷法,雖是匆忙了些,排布不甚理想,不過比起上次在無雙崖弄的算是……」又自顧自說了起來。 book18.org
雷司命在十絕太保之中排名第九,人稱「役馬天君」,此「馬」非是指日行千里的神駒駿足,更不是恭維他能駕善御,而是印有鎧仗兵甲的符籙黃紙、俗稱「甲馬」的便是。 book18.org
這廝好作出家道的裝扮,道門的齋醮法事、符籙咒術,可說是樣樣精通,有板有眼,連卜卦、摸骨、看相、安胎……能扯上邊的都有研究。十絕太保多的是雷騰衝之流酒色不禁的傢伙,便是雷奮開、雷門鶴也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興起時也要女子侍寢的。唯獨這雷司命是認真吃齋,九爺院裡真沒有半個女人,只有整天做不完的醮儀。 book18.org
雷司命熱中做道士,修真煉丹,研究長生不死之術,卻不是靠這個入得赤煉堂,他有一門技藝獨步天下,便是用火。舉凡配煉硝藥、製造火器,乃至戰陣推柴埋信,發動火攻,可說是無一不精。雷奮開聽他說「五部雷法」云云,知道不是什麼召雷符之類,定是埋了炸藥,心想: book18.org
「手持火器便罷,炸藥卻大大不妙。怕這胡塗蛋手滑,連自己都炸成碎片。」本想硬闖出陣的,此際反倒不敢妄動。雷司命見他靜肅下來,喜動顏色,轉頭道:「我 book18.org
早說啦,老大也講道理的不是?跟他好好說了,總能成的。」忽然一僵,想是捱了對話之人一頓罵,面上須掛不住,訥訥轉頭: book18.org
「老大,老四說了,你脾氣忒壞,領著指縱鷹早晚出事。要不你把鷹符交出來,大家和和氣氣的不好麼?」 book18.org
雷奮開偽作沉思,片刻恍然點頭:「還是老九說得有理。好罷,鷹符在此,你們只管拿去。」鐵簡挾著巨力呼嘯而出,瞄的正是雷司命的面門! book18.org
雷司命料不到他這便動手,嚇得往旁邊縮去,那鐵簡對正他的臉額,瞄得分毫不差,他卻未縱身跳開。果然鐵簡一到身前便即消失,隨即「砰」的一聲,似是擊中樹幹,迸出無數裂響,聲音仍是從雷奮開正前方傳來,與原本所瞄並無二致。 book18.org
??果然如此! book18.org
雖不知是如何辦到,但他曾見過一種江湖戲法,戲台上觀眾所見的術者,其實是以打磨透亮、塗了水銀的鏡面映出,正主斜站在一旁,故擲刀投劍皆不能傷。 book18.org
雷奮開鷹一般的目光掠過,捕捉雷司命轉頭說話的角度、縮避鐵簡的方位,以及鐵簡擊中樹幹、產生迴響的距離……飛快推算出落差,再出手時掌勢偏開尺許,彷佛擊在空處,卻見雷司命「惡!」一聲踉蹌倒退,嘴角溢紅,撫著胸膛軟軟坐倒。雷奮開隔空虛劈一掌,打得雷司命身畔草屑激揚,抬頭叫道:「老七!你再不撤陣,我下一掌便送他歸西。」 book18.org
雷司命坐倒在地,面色煞白,左手食中二指一併,指尖竄出一縷火苗,勉力開口道:「老……老大!你……你玩真的,我放……放雷法打你!大……大不。…:大不了一起死……」 book18.org
雷奮開提氣大叫:「老七!你聽見啦,莫讓他犯渾,連自個兒也炸了!快撤。」 book18.org
忽聽一人沉聲道:「不可!」卻是雷門鶴的聲音。雷奮開惡念陡生,嘴角泛起一絲邪笑:「這還逮不到你!」運化雙掌,便要向發聲的方位擊出,驀地四面八方響起了一把懶洋洋的嗓音: book18.org
「雷老大,這陣原本只欲自保,你莫逼我傷人。你的鐵掌我挨不起。」 book18.org
雷奮開凝力不發,暗中觀察聲音來向,口裡應道:「雷摧鋒!你們哥倆和老四一道,專程來對付指縱鷹,還說我逼你傷人?當真是好無辜啊。」 book18.org
被稱作「雷摧鋒」的男子憊懶一笑,淡然道: book18.org
「雷奮開,你摸著良心說話,我和老九為難過你麼?老四找我們來,是擔心你暴起傷人,你還真一點兒也不給人冤枉,說你怎的,你便怎的。再說了,爭權奪利、蝸角相鬥,誰沒幹過骯髒的勾當?莫說你沒挖過雷老四的牆角啊!」這話連雷門鶴也罵進去了。雷門鶴雖隱於陣中難以望見,料想臉色也不會太好看。 book18.org
雷奮開被他一輪擠兌,怒氣漸平,思路益發清晰,冷然道:「總壇燒了,你們幾個太保就在這兒吹風看戲?」雷摧鋒沉默片刻,才道:「我想那兒有你,比我們幾個加起來都頂用。不如在這兒守著,作案的總要走人罷?」 book18.org
「看來我還錯怪了你。」雷奮開冷冷一笑,語氣卻不帶犀利的嘲諷。 book18.org
「我是』錦陣花營『,花花太歲,只會喝酒吃肉,比起你們這些做大事的,不過廢物點心一個。」雷摧鋒的口氣聽來很平淡,與其說是自嘲,更像是不縈於心。「雷老大,趁今兒這個機會,你同老四把事兒都說一說罷。總瓢把子不在了,現下是老四當家,你手裡把著指縱鷹,大伙兒都睡不好覺。」 book18.org
雷奮開冷笑,沖身後比了比大拇指。「老巢正燒著呢,說這個合適?」 book18.org
「正合適。」雷摧鋒道:「燒了咱們的風火連環塢,簡直跟在祖爺爺墳頭撒尿沒兩樣,這一條無論如何也要討回來。幫子裡四分五裂的,能濟事兒麼?總瓢把子既然不露面不回來,就當他老人家不在了罷?你雷老大想坐總壇大位就直說,要不別個兒坐了,你便不能反悔。」 book18.org
「老七,你這般使力,看來老四得給你個副總舵主做做了。」雷奮開冷語譏諷。 book18.org
「我幹不了。」雷摧鋒的口吻蠻不在乎。「本來我只想要求』下輩子的酒錢,赤煉堂得幫我清了『,現在恐怕還得再加一條:燒了風火連環塢的那混蛋歸我。我要找了出來,誰都不許搶,看我一刀一刀剮了他。」 book18.org
「好!」雷奮開一豎大拇指,撫掌贊道: book18.org
「老七!過去是我小瞧了你,我雷大給你陪個不是,你的的確確是條漢子!喏,東西在這兒,你把陣撤了罷,大伙兒一次把事情談清楚。」掏出還連著翼形外鞘的母牌往前一扔,不偏不倚落在雷司命腳邊。 book18.org
雷司命挨了他一記劈空掌力,內傷著實不輕,見他爽快將令牌交出,氣登時消了大半,轉頭道: book18.org
「老四,你也別凈瞪眼。我早說了,雷老大還是講道理的。早這麼好好說不就結了?我說你啊,老是……」話才說一半,驀地眼前一花,四周的景物晃得幾晃,剎時天旋地轉,搖了搖腦袋回過神,哪有什麼林間隙地?除了身後倚著的那棵之外,周圍全都是樹,樹與樹間遍插黃幡,柔韌的幡竿被夜風吹得低頭晃蕩。 book18.org
在雷奮開眼中,地景也正經歷同樣的變化。雷摧鋒以旌幡排設奇門幻陣,令林地憑空幻化,黑夜看來便如空出一大塊隙地般。若雷奮開悶著頭硬闖,勢必撞著這些從視界淡化、乃至蔽形的林木,屆時不止滑稽,那是把性命交到他人手裡了。雷奮開心想:「總瓢把子好銳利的眼光!他看上的人,果有偌大本領!」 book18.org
黃幡幻陣消失,被隱蔽的雷門鶴也現出蹤影,距那華冠道人雷司命不過幾步,神色萎頓,正盤膝坐地,運功調復。「老七……切莫信他!」他急欲起身,身子一動旋又坐倒,可見受傷不輕。 book18.org
雷摧鋒的聲音仍自四面八方傳來。 book18.org
「老四,輪到你了。你就說一句,是不是要當赤煉堂的總瓢把子,領著幫子往下走?」 book18.org
雷門鶴要非傷後面如淡金,這下不免要露出尷尬之色了。他與雷奮開明爭暗鬥十幾年,爭的自是總舵主的大位,卻無人說得如此直白。 book18.org
他心中描繪的登位大典,總要——拔去了雷萬凜、雷奮開這些或明或暗的威脅,確定五大轉運使已成為自家的鐵樁,這才安排源源不絕的勸進,幾經推託,最後勉為其難接受,在轟隆震耳的歡呼中登上全新的總壇寶座…… book18.org
無論出於何種想像,決計不包括在江畔林間,受一頭醉貓的無禮質問。「錦陣花營」雷摧鋒人如其號,在組織里是個極不起眼的傢伙。總瓢把子失蹤之後,這人除了鎮日浸在酒缸里,幾乎啥也不做,自我放逐得非常徹底。近五年來,雷門鶴處理過與「雷摧鋒」三字有關的文書案檔,就只有酒肆的賒條與賭場的借據,能令日理萬機的四太保留下印象,顯然數目不菲。 book18.org
赤煉堂還養著他,不過是看在這廝人畜無害,喝得醉醺醺的不惹事端,比貪婪凶暴的雷騰衝之流省心。今夜,老子還真是陰溝裡翻船,栽了!雷門鶴心想。 book18.org
「若……」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揮去心底的不快,面上不露半點,正色道:「倘若沒有更合適的人,我願出面領導本幫,重振昔日聲威。」 book18.org
對面,雷奮開雙手抱胸,歪斜的嘴角抿著一抹惡意的笑。「饒富興致」四字恐怕還不足以形容他的歡快,那是比幸災樂禍更樂在其中的嘲弄。 book18.org
雷奮開恐怕做夢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親眼看到這樣的猴兒戲吧? book18.org
可惡! book18.org
雷門鶴強抑不滿,沉聲提醒:「老七,以這廝的武功,咱三人連手都打他不過。你這麼爽快撤了迷陣,不怕大太保暴起傷人?」 book18.org
「那你瞧,他像不像要暴起傷人的模樣?」一條灰影由樹間躍下,腳步虛浮、顛顛倒倒,一身洗白了的灰布棉袍有補丁有破孔,蓬亂油膩的長髮披覆頭臉,連五官都看不清。往任何賭坊酒肆的後巷走一趟,總能在最黑的角落找到這樣的落拓漢子,一點兒也不起眼。 book18.org
雷摧鋒解下腰間的酒葫蘆,骨碌碌地灌了一小口,珍而重之地舐干葫蘆口和塞蓋上的酒汁,才又塞好繋回。「這是我的陣,老四。我只撤了迷眼的部分,老大要是往前動一動,我保他撞斷一條腿。」 book18.org
雷門鶴半信半疑。「你是說……還有陣法困著他?」 book18.org
「要不,他早衝過來啦。」 book18.org
「怎麼……怎麼看不見?」 book18.org
「看不見並不代表沒有。」 book18.org
「你過來些。」雷門鶴沖他一徑招手: book18.org
「那廝的隔空掌力驚人,當心別中了招。」雷摧鋒憊懶一笑。 book18.org
「便殺了我,陣也不會解。他這是存心跟誰過不去?」 book18.org
「那就好了。」雷門鶴放心點頭。「來,扶我一把。」 book18.org
雷摧鋒走近,攙著雷門鶴的臂膀將他扶起,淡然道:「都說清啦,以後可要喊你一聲總瓢把子了。你——」身子一僵面色丕變,緩緩低頭,赫見一桿精鋼判官筆搠入腹中,直沒至柄,枝杈似的纏革握柄正穩穩握在雷門鶴手中。 book18.org
「老……老四!你……這是……」 book18.org
「我本來打算老老實實付你後半生的酒錢,一毛都不短你的。」雷門鶴嘖嘖搖頭滿臉遺憾,彷佛是真的覺得難過。 book18.org
「可惜你一點也不聽話。老子的銀錢,只給聽話的狗。」 book18.org
「你說……指縱鷹里不……不平靜……還有…以後誰當家……大夥談……談出個結果……」雷摧鋒一口真氣轉不過來,錯愕地睜大了惺忪醉眼,鮮血自抽搐的嘴角汨汨而出。 book18.org
「我讓你一有機會,便殺了他!」四太保咬牙切齒,面上依然帶著扭曲的笑容。「不是讓你來扮和事佬,凈問些蠢問題!我跟他的事,遠比你們想得更簡單,不過是』你死我活『四字而已。」 book18.org
雷摧鋒身後,倚樹調息的道人這才明白髮生何事,雙目圓睜,顫道。「老……老四,你殺……殺了老七!這……這又是為何?」雷門鶴猛然轉頭,眼中放出狼一般的厲光,獰笑:「不合我用,一般殺了你!」一指前方,暴喝道: book18.org
「殺!」 book18.org
雷司命肝膽俱寒,腦子裡一片空白,本能自懷中掏出雷火彈、寒火驚鴉、雷鼓驚神四幻焰等火器,劈頭朝雷奮開擲去。須臾間,爆炸聲不絕於耳,硝霧布滿林間,中人慾窒。 book18.org
雷奮開本欲揮掌接敵,誰知才跨出一步便似踩空,繼而腳跟劇痛,彷佛磕中堅石擂木,感知、方位俱都錯亂,不可以常理忖度,知雷摧鋒所言非虛,這秘陣僅解了黃幡迷眼的部分,尙有其它設置,忙鼓盪真力使開「天道歸餘」極式,無數火器射入氣團,來勢陡滯,旋被掌風掃開,炸得林周殘倒一片。 book18.org
雷摧鋒的遁甲奇陣本借地勢而成,陣基被轟毀大半,登時無繼。雷奮開只覺眼前又一顫,揮散硝霧之後,見林地間大小石塊錯落,按著未知的理數井然羅列,不覺心驚:「靠這些破爛石頭,便能成此迷陣?」 book18.org
忽見雷門鶴轉身欲逃,怒道:「狗賊!教你死無葬身之地!」 book18.org
雙掌轟出,直撲雷門鶴之背!千鈞一髮,一抹銅光穿出林葉,來勢勁急!雷奮開識得厲害,手掌攔、撥、抹、挑,將一輪驟雨般的急攻化消無形,正要補贊一記「萬乘西川」,真氣忽滯,傷疲迸發,攻勢頓挫,反吃了來人一記,「啪」的一響,左肩熱辣辣一痛,手臂幾乎抬不起來。 book18.org
幸而那件奇門兵器生得銅尺模樣,上鑲六枚銅錢,無鋒無刃,不致卸下他一條臂膀。雷奮開暗凜:「是』天衡六帝尺『!看來,老五也投了那廝!」便只一阻,雷門鶴已被救走,雷司命亦不知所蹤。 book18.org
他自樹幹挖出鐵簡,但鷹符母牌已不在原處。雷門鶴無比精細,縱是命懸一線,也沒忘了最要緊的物事。 book18.org
雷奮開走到老七身邊,將他的頭頸扶起。那柄精鋼判官筆還插在雷摧鋒腹間,幾乎透背而出,身下黏稠的烏濃血泊不住擴散,眼見是不能活了。 book18.org
「別……別教……教訓我……」落拓的漢子眸光空洞,顫著嘴唇低聲說:「我聽聽得煩膩。」 book18.org
「都一樣的。」雷奮開一笑,低聲道:「你方才若一股腦兒解了陣,說不定我便先動手了。我和他,本是一樣的。」雷摧鋒泛起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book18.org
「總……總瓢把子舍……舍下我……我們的時候,知道……知道有這麼一天麼?有這麼一天……大伙兒開……開始你殺我、我殺你的……他……那時便已……知道了麼?」 book18.org
雷奮開並不想回答。然而看著那雙逐漸失焦的眼眸,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蒼白的嘴唇微揚,雷摧鋒緩緩地闔上了眼睛。「這樣……我就能當他死了。當作……是你們倆殺了他……沒……沒什麼好上心的了……」聲音低落,終不可聞。懷中之人與他毫不熟悉,這人的生與死微不足道,高不過總瓢把子的計較安排,但雷奮開忽地疲憊起來,背後的傷口痛得鮮明,幾未察覺有另外一個藏身已久的人悄悄來到身後。 book18.org
「但,總瓢把子並沒有死,對吧?」 book18.org
那人溫文爾雅一笑,俯視著懷抱死去弟兄的初老漢子。「能不能麻煩你告訴我,總瓢把子在哪裡?」 book18.org
【第十八卷:桑木之陰】第八十七折:於徵不信,自入罟網 book18.org
在風火連環塢這廂,情勢發展已遠遠超出鬼先生的預料。 book18.org
在今夜以前,「耿照」二字於他,至多是個胡攪蠻纏的冒失鬼,總在執行計劃的緊要時刻冷不防殺將出來,把原本的精密布置全盤打亂,十分惱人。及至此刻,鬼先生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book18.org
這名出身平凡的鄉下少年,竟能東拉西扯,與三十年來各不相屬、形同陌路的七玄勢力都搭上了線,甚且將之一分為二,分庭抗禮,無論欲敵或欲友,其影響力皆不容小覷。 book18.org
新任的「鬼王」陰宿冥來歷成謎,只知地獄道多年來遠遁南陵,重入東海地界不過是旬月里的事,能與他有什麼瓜葛?狼首聶冥途被囚將近三十年,新出未久,又是如何與這少年結下樑子?更別提那「玉面蠕祖」雪艷青—— book18.org
當世七玄或滅或隱,其中最易探聽掌握的一支,當數鮮旗明幟、大張聲勢的天羅香。而在鬼先生的情報卷子裡,關於此妹諸般條陳,猶如一張刻意偽造的無瑕新紙; book18.org
自幼在深宮般的天羅香長成,被當作未來的掌門人悉心培育,專心習武,別無其它;接掌大位後,又為拓展天羅香的版圖東奔西走,轉戰各地,無日無之,據說自出道以來未嘗一敗。在被視為「淫窟」的天羅香里,她與男子的接觸僅止於戰場之上,唯一的關連便是擊敗他們,使之對天羅香俯首稱臣。 book18.org
她沒有喜好、沒有偏私,沒有什麼列得出來的劣跡陋行,甚至沒有近習親友;不插手組織的運作,不食人間煙火,於天羅香之內卻如神明偶像般受到門人的崇拜;不戰鬥時,便只一股腦兒鑽研武藝,二十年間從無間斷。與其說是蛛巢艷后,雪艷青更像是不通世務的武痴,心無旁騖,從而造就了這一身號稱無敵的不敗戰績。 book18.org
鬼先生起初覺得匪夷所思,懷疑是故意放出的煙幕,與雪艷青接頭後,方知線報不假。若無蛆狩雲在旁,這名白皙秀麗的女郎心思之單純,幾與女童無異,連她那威力無匹的秘藏絕學「玄囂八陣字」都彷佛因此打了點折扣,渾不如實際施展時那樣深具威脅。 book18.org
像這樣一個被豢養在水晶龕里的人兒,又怎會力保耿照,不惜與七玄同道反臉?——打下耿照這枚楔子,能掘出多少埋藏的糾結與秘密? book18.org
這……真是太有趣了! book18.org
鬼先生手裡捏著一把汗,強抑著體內賁張的血脈,對雪艷青笑道:「蠨祖欲知之事,無論如何艱難,我都有把握為蠨祖打探清楚,雙手奉上。蠨祖只須殺了此人,如何?」 book18.org
雪艷青微怔,雪白的面龐掠過一絲躊躇,終究還是搖搖頭,咬唇道:「我……我不能夠告訴你。這事不便與外人說。」回頭神色已凜,鬢邊兩綹茶金色的淡細柔絲逆風飄拂,口吻堅定: book18.org
「南冥惡佛!我不欲與你動手。這名少年,可否請惡佛手下留情,莫與天羅香為難?」 book18.org
對面,聶冥途咧嘴一笑,森然道:「敢情蠨祖沒把咱們放在眼裡啦。便是惡佛肯讓,你還沒問過我肯不肯哪!」雪艷青皺著姣好的柳眉,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片刻才道:「若惡佛肯讓,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book18.org
聶冥途面色微變,卻見陰宿冥霍然回頭,怒火騰騰:「淫婦!你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雪艷青對她的辱罵似乎一下反應不過來,秀眉微蹙,遙對陷坑對面的鐵塔巨人道: book18.org
「惡佛若不留難,凡我天羅香在七玄大會中所得,願與惡佛共享!」以此為注,實在不能說不誘人,私相授受或可一談,當著主辦人的面公開叫嚷,不免失之兒戲。鬼先生見她面色憂急,所圖必非身外之物,靈光一閃,笑道:「據我所知,這位耿大人不通醫術,救不了蛆長老的。蠨祖若信得過我,我手上有堪治百病的神醫人選,保證藥到病除。」 book18.org
雪艷青俏臉微變,難掩詫異:「你……你怎知道姥姥她……」忽想起蛆狩雲昏迷前殷殷囑咐,此事決計不能泄漏與外人知曉,細如編貝的瑩齒輕咬下唇,生生將後半截呑入喉中。 book18.org
果然如此! book18.org
鬼先生劍眉一軒,眼中不禁微露笑意。 book18.org
早在安排破驛狙殺時,他便覺得不對。 book18.org
對他來說,提出刺殺鎮東將軍的計劃不過是試探,以了解「妖刀」這塊香餌,對現存的七玄勢力有多大的誘因,肯為它付出什麼代價,在鬼先生心裡,並不真的認為有人會甘冒奇險,前去狙擊鎮東將軍。因此當天羅香表示「蠨祖願往」時,他還以為聽錯了,又或以手腕過人聞名的七玄大長老蛆狩雲看穿了試探,索性來個將計就計。 book18.org
新任的「鬼王」陰宿冥好大喜功,把近年來名頭響亮的天羅香視作勁敵,一聽蠨祖要去,彷佛怕落了下風,忙不迭答應。鬼先生始終抱持著高度的防備之心,暗中觀察兩撥人馬的行動,直到雪艷青攻入破驛,才知她是來真的,非是將計就計、裝腔作勢而已。 book18.org
這實在太奇怪了。 book18.org
就像隨口編了個拙劣的謊話,竟也騙到了人。高明的騙子不會以「點子上鉤」自滿,而是要從中究出個道理來,把僥倖化為動因,下回再想如法炮製,便毋須運氣加持。 book18.org
——如果蛆狩雲在雪艷青身邊的話,決計不會讓她做出「狙擊將軍」的事來。 book18.org
反過來說,從天羅香參與刺殺行動伊始,雪艷青身邊便沒有了蛆狩雲。 book18.org
蛆姥姥死了?不像。雪艷青不見悲憤,只是著急。蛆狩雲更可能是病了,又或身受重傷——不久前,天羅香折去多名迎香使與織羅使,蛆狩雲久未視事,興許與此有關。 book18.org
鬼先生見她神色動搖,趕緊打蛇隨棍上。「為團結七玄,我可為蠨祖留下這名少年的性命,待蠨祖拷問出消息後,記得將人頭還給在下即可。蠨祖以為如何?」 book18.org
」這……」雪艷青縱使涉世未深,也明白鬼先生已再三讓步,不禁猶豫。 book18.org
而鬼先生等的,恰恰便是她剎那間的遲疑。 book18.org
潑刺勁風刮面,檐上的鬼面人翻袍卷落,如枯葉似蝠飛,凌空越過坑陷,伸手徑拿耿照肩臂!雪艷青美目圓睜,咬牙道:「鬼先生!你——」正欲縱身,對面-股巨力襲來,氣勁所及,掀得坑底地面波波湧起,宛若層瀾,聲勢十分驚人。 book18.org
這一擊的威力鋪天蓋地,封住她身前諸般進路,雪艷青無意迴避,雪酥酥的一雙皓臂於胸前圈轉,猛然下擊,簌簌迭來的土浪撞上一堵無形氣牆,憑空壘高丈余,塵飛雲走之間,堆成象牙狀的土山尖不堪負荷,一股腦兒倒掀回去!惡佛一揮泥瀑,魁梧的身形及時後躍,鐵鏈相互撞擊,響聲清脆動聽。 book18.org
變生肘腋,在場都是七玄里的拔尖兒人物,應變之快,其間不容一發: book18.org
聶冥途正欲撲前,陰宿冥一式「山河板蕩開玄冥」轟出,狼首未敢以背門相應,兩人身形倏轉,眨眼間數度易位,爪勁、掌風撕開夜颸,斗得分外緊湊。 book18.org
那血甲門人手一揮,五指籠在袖中,無形震音卻「潑啦!」鼓袖如帆,地面上激草揚灰,音波似有實體,游蛇般竄向五帝窟二人! book18.org
漱玉節識得「箜篌血刃」的厲害,隨手將弦子扯至身後,半截窄劍遞出,銀光吞吐,「颼颼颼」地黏上那人的頭、頸、胸等要害,一輪劍芒逼命,全仗招式迅辣,不挾絲毫內力。 book18.org
血甲門人隔著袖布輪指,透勁所及,空中嗤嗤聲不絕,於不含內力的劍招卻無著力處,反被迫得左支右絀,肩臂屢綻血花,幸漱玉節不敢運勁,傷口俱都輕淺。漱玉節殺著盡展,但未運真氣,威力再難提升,暗忖:「這人好厲害的身法!詐作不敵,必有圖謀!」 book18.org
鬼先生蝙蝠般從天而降,足未沾地,一手已朝耿照肩頭按落。耿照手無寸鐵,危急間側身一讓,鬼先生「唰!」爪勢落空,頭下腳上的墜向地面,擰腰勾腿,烏皮六縫的靴厚底往他臂上一蹬,鋼刀自臂後旋出,抹向一旁的染紅霞! book18.org
染紅霞正持劍來救,眼前忽地一花,一團銀光已欺入懷中,昆吾劍毫無使開的機會,僅能以劍格相扞;颼颼幾聲,胸前、肩臂裂帛飄飛,露出大片肌膚,當胸一刀由左邊鎖骨拖下,迤至乳間又勾起,正是一搠不進、改刺為剜的毒招。 book18.org
她乳上吃痛,本能斜肩避開,內外數層衣物應聲而分,連貼身的蓮紅錦兜也不例外,渾圓高聳的雪峰上留下一道淺淺殷紅,隔著破孔依稀見得小巧的粉暈。,若避得慢些,怕連乳蒂都要被一刀削落。 book18.org
胸間羞處示人,染紅霞卻不見動搖,凝神專一,以劍格應付那快得肉眼難見的刀勢,昆吾傲視群倫的鋒銳全無用武之地,頃刻間已換過十餘招,臂間衣物如被刀風卷過,雪肌於破孔間若隱若現,櫻紅飛濺、彷似散華,全仗她避得及時,奮力格擋,手筋、腕脈等才未被快刀割斷。 book18.org
「紅……二掌院!」 book18.org
才一個錯身交睫,玉人已被逼至絕境,耿照雙目赤紅,奮力出掌;忽覺不對,身子生生一頓,及時躍開,鬼先生的刀鋒堪堪掠過喉頭,如非鋼刀甚短,碧火神功又有奇妙感應,這下便是血濺五步的收場。 book18.org
耿照搗喉踉蹌,鬼先生順勢回臂,刀光再度扎碎在染紅霞飽滿的酥胸前,映得肌瑩通透,衣下如裹玉脂,曲線纖毫畢露,說不出的詭麗。他這一刀遊刃有餘,只差分許便要割開耿照的喉管,卻不影響另一頭的壓制,其間竟無半息之差,染紅霞仍被快刀所箝,劍招難以施展。 book18.org
眾人都胡塗了,不知他到底針對的是誰。卻聽鬼先生放聲大笑:「諸位!我乃做莊之人,豈可與各位相爭?彩頭不變,仍是典衛大人的項上人頭,先得者勝!蠨袓若然得彩,我定教蛆長老病起傷愈!」 book18.org
雪艷青正忙著與惡佛鬥力,一招令陷坑覆頂,地貌又生變化,心知眼前乃平生勁敵,隔著隆起的地面凝神對峙,再出手必是石破天驚的一擊。狼首與媚兒纏鬥片刻,見她探手入懷,交襟露出小月角黃卷,咧嘴低笑: book18.org
「娃兒!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嘴快?」陰宿冥咬牙低聲咒罵,兩人倏然分開。另一邊,漱玉節劍毒如鴆,逼得血甲門人不住倒退,驀地舉袖往劍刃上一彈,「箜篌血刃」的無形震音寄附而上,漱玉節渾身氣血翻湧,手中窄劍再也握持不住,鏗然墜地。 book18.org
血甲門人暗招得手,「咦」的一聲,矮壯的身形一霎數轉,倏地飄退,伸手點了肩胸幾處穴道,拱手道:「佩服、佩服!」 book18.org
原來漱玉節冒著損傷功體的危險硬受一記,卻在震波透體的瞬間積攢餘力,發出一道針尖劍勁。這招當日連岳宸風都避不過,血甲門人不察,竟被貫穿肩膊。傷口不過針眼兒大小,便褪了衣衫也難用肉眼分辨,卻是扎紮實實地受了傷,而且還是受傷之後才知中招,連她是如何出手的亦不可知。兩人各出陰招,誰也討不了好。 book18.org
約莫心生忌憚,那人退開後便駐足不動,立身暗影之中,再不言語。 book18.org
鬼先生的話一出口,六人各自心思。數道目光接連投來,有凌厲有陰狠,也有冰冷不帶一絲人味的,耿照心底寒涼,忽生出一個極荒謬的念頭,然而眼下已別無選擇——他著地一滾,起身時已將妖刀離垢抄入手中! book18.org
好……好燙! book18.org
鐵柱般黑黝黝的刀柄透著炙人火勁,即使空置良久,刀身的溫度仍舊高得令人難以忍受。耿照掌中彷佛被燙脫了-層皮,連鬢邊毛髮都捲曲起來,強忍高溫,舉刀指向鬼先生。 book18.org
能附我身……能奪走我的意志的話,你就來吧,妖刀離垢! book18.org
「小和尚!」陰宿冥回過神,。語聲不自覺地拔了個尖兒:「你……你幹什麼?快……快放下那把鬼刀!你以為你誰啊?快……快放下!」 book18.org
鬼先生聞聲一凜,渾身刀勁迸發,刀上的力道用實了,鬼魅般的身法終於露出一絲空隙。染紅霞抖開劍刃,昆吾厚重的劍身搖顫如竹,嗡嗡聲不絕於耳,劍影迭合的剎那,剛勁貫開刀網,染紅霞一聲清咤,昆吾中宮遞出! book18.org
激越的鏗響過後,鬼先生點足退開,隨手拋去空柄,見削斷的刀板散落一地,撫掌道:「劍好,劍法更好!『萬里楓江』四字,果非虛名!」 book18.org
染紅霞面色煞白,瞅著不遠處的心上人,不曾稍稍動搖的持劍之手,此刻卻簌簌顫著,全然不受控制。 book18.org
她親眼見過善良可人的師妹碧湖被萬劫附身、變為嗜血修羅的模樣,常於夢中驚醒。還有那手無縛雞之力的崔公子,在離垢的操弄之下,將偌大的風火連環塢化為修羅火海,葬送多少無辜的性命……如今,竟是耿照執起了妖刀! book18.org
「不要……」她喃喃低語著:「快、快放下來……不要……」 book18.org
「別怕!沒事的。」 book18.org
耿照遙遙沖她一笑,虎目迸光,轉頭直視鬼先生。 book18.org
「世間之事,必有其因!你的妖刀若能控制人心,便來控制我如何?」唰的一聲刀尖對正,向前跨出一大步。 book18.org
七玄首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俱都十分怪異。 book18.org
——手握妖刀,便即失去自我,成為被刀所奴役的刀屍。 book18.org
只有鬼先生所掌握的號刀之法,才能正確操縱五把妖刀。 book18.org
即使是奪得妖刀萬劫的天羅香,也不敢冒冒然派人試刀。然而眼前手握離垢、義正辭嚴的少年,卻是對鬼先生這番說帖的最大諷刺。敢把當世七玄的首腦們當成傻瓜愚弄,可不是假託「狐異門後人」便能一筆帶過的。 book18.org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呀?」鬼先生誇張地攤手。「你怎沒被妖刀附身?莫不是……是了,定是妖刀壞啦!連火也不冒,肯定壞掉了。」 book18.org
他壯膽似的雙手叉腰,帶著扮戲文似的矯異,也不知是故作姿態,抑或連驚懼都如此做作不自然。「你……你少得意!這刀壞啦。要是沒壞,你便與崔艷月一般,也要受妖刀的控制!」 book18.org
「是麼?」 book18.org
耿照提運內力,于丹田內挲摩化驪珠。,刺激驪珠釋放奇力,由握柄注入離垢。柄內果如先前所猜想,塡有能引內氣的石英、雲母等之類,一旦內力灌注其中,便似江水入渠,加速離體,毫無強施內力於外物的遲滯。 book18.org
奇力源源不絕輸入離垢,烏沉的刀身亮起,由黑轉紅、由紅轉剌白,炙浪聶然迸射。因失去刀屍而沉睡的妖刀離垢,再度甦醒! book18.org
化驪珠無火元之精的辟火奇能,威能卻更甚火精,充沛的供輸之下,刀刃的邊緣「轟!」冒出整圈烈焰,彷佛刀柄以上是-大蓬躍動的紅蓮業火。 book18.org
聶冥途青黃邪眼一睨,目光盯著鬼先生不放,彷佛盯上青蛙的蛇。「早知道沒名堂,這刀我便拿啦。鬼先生,你真是狠狠玩了咱們一把呀!」陰宿冥猶抱企望,尖聲道:「他真是被妖刀附身了麼?你……你既能控制妖刀,自有解法不是?快叫他把刀放下!」 book18.org
耿照強忍半邊焦灼,儘量將刀拿開,提聲喝道:「都是那廝的巧言詭計!離垢刀在我手中,我仍舊是我,不是什麼刀屍!」眾人面色丕變。陰宿冥雙肩一緩,冷笑「不是最好!你我的恩怨,便來清一清罷!」語聲中卻似帶欣喜。 book18.org
一旁聶冥途以舌舐唇,笑道:「妖刀我還有幾分忌憚,若是你耿小子嘛……嘿,把刀交出來!」 book18.org
情況明朗,陰、雪二姝乃至南冥惡佛,以及那幽影中的血甲門人無不擺開陣勢,或欲劫刀,或欲搶人。耿照揮動離垢,卻比崔艷月所持更加難當,丈余方圓內木焦土裂,眾人皆近身不得,反被五尺來長的沖天焰刃迫散,紛紛躍上牆頭。 book18.org
「喂!」陰宿冥見情況不妙,轉頭逆風大叫:「你惹的麻煩,卻要如何收拾?」 book18.org
「麻煩?」 book18.org
鬼先生縱聲大笑。 book18.org
」今夜的重頭戲才要登場,我收拾什麼?」自懷中摸出一物,以掌掩住,湊近口邊,似是竹管銅簧一類的物事,卻未吹出聲響。陰宿冥看得滿肚子火:「都什麼時候了,聽你吹鳥笛!」正欲開口,眼前忽現奇景—— book18.org
倒在角落裡的崔艷月,竟巍顫顫地動起來,動作僵硬如傀儡,若非傷重難支, book18.org
只怕又要起身殺人。 book18.org
更駭人的是:原本正氣凜然的耿照,神情忽然呆滯,兩眼空洞,肩膀顫抖片刻,手臂倏然垂落。炙人的烈焰巨刃「鏗!」插入地面,火焰如油水流布般推散開來,一路蔓延至耿照腳下,赤亮的火星沾上他的衣擺褲腳,噗嗤嗤地燒將起來,他卻恍若不覺。 book18.org
染紅霞舍不下他,並未躍上檐角以避鋒焰,而是節節後退,-路退到了院牆邊。她背倚高牆,怔望著耿照,恐懼逐漸在美麗的瞳眸中擴散開來,輕喚:「耿……」語聲哀淒,難以成句。 book18.org
鬼先生笑道:「比起手不能提的崔五公子,典衛大人這塊資材可說是上上之選。諸位!都來見一見妖刀離垢最合適的刀屍人選,出身鑄鐵名門流影城的耿大人!」 book18.org
聶冥途突然轉頭,冷笑道:「這是你原本的盤算?我瞧著不像啊。」 book18.org
鬼先生不置可否,從容道:「這廝近日甚受慕容柔信任,莫說鎭東將軍,連皇后娘娘也殺得。普天之下,沒有比他更可怕的刀屍。」仍是一貫的詼諧語調,活像婚喪筵席帶動氣氛的白席人,越說越是來勁: book18.org
「今夜的表演將近尾聲,想來在七玄大會召開之前,諸位該能打點精神,好生搜集聖器,取得與會資格。親蒞大會收穫甚巨,諸位皆是一方魁首,目如鷹隼,切莫錯失良機,耽誤了買賣。 book18.org
「節目的最後,為諸位安排的是一場令人痛徹心肺、肝腸寸斷的奇情好戲,有分教是『活郎君不知人事,俏紅妝血染刀頭』,纏綿糾葛,絕對値回票價!怕見血的請先行離去,今夜的談心茶話會到此告一段落,招待不周處,請諸位見諒。散會!」誇張的笑聲隨著劈哩啪啦的燃燒聲響遠遠送出,鬼先生舉掌掩口,語聲一瞬間變得冰冷尖亢,帶著詭異的歪曲: book18.org
「殺了染紅霞!要完完整整割下她漂亮的腦袋,不得有誤!」 book18.org
耿照——或者該說是離垢的刀屍——歪了歪頭,平舉刀刃,緩緩邁步,顫巍巍地朝倚牆的紅衣女郎逼近。 book18.org
高牆之上,弦子肩頭才一動,已被漱玉節按住。黑衣蒙面的宗主沖她搖了搖頭。「莫急!再等會兒。他不是這麼容易喪失意志的人物。」弦子面無表情,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帶著火焰,一步步逼近失措的染紅霞,緊握靈蛇古劍的五指指節繃得青白。 book18.org
或許在弦子心裡,她知道耿照絕對不想這樣。 book18.org
而對染紅霞來說,這簡直像是一場不醒的惡夢。 book18.org
不久前才互吐情衷的愛侶,搖身一變,淪為失去靈魂的噴火惡魔……面對妖刀及鬼先生都不曾動搖的女郎咬著牙,不讓淚水滾出眼眶,昆吾劍尖不停顫抖,遙指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曾夜夜在夢裡出現,想來甜蜜而苦澀的黝黑面孔,在心底默念了無數遍: book18.org
「醒……醒過來……求求你……醒過來……醒過來……」 book18.org
再不醒來的話,我要殺你了。女郎「嗚」的一聲,摒住湧上鼻腔的酸楚,強迫自己專心致志,把注意力集中在離垢刀上。 book18.org
耿照非是崔艷月,他的身手、根基遠勝崔艷月,更是將軍身邊之人,握有越浦內外通行無阻的金字牌,狙殺將軍、甚是皇后易如反掌。他若被妖刀控制,為禍之烈,絕非餘人可比。 book18.org
權衡這些令染紅霞心痛無比,但她無法假作不知,盲目賴著一絲僥倖,希望他會突然復原。 book18.org
即使群邪環伺,不知能否生離此地,水月停軒的二掌院仍心繫天下正道,深知被妖刀控制的耿照一旦離開血河盪,今夜便足以釀成天翻地覆的巨變。「解除控制」跟「除去刀屍」是唯二的選項,她只能選擇不會失手的那一個。 book18.org
耿照的動作猶如壞掉的藥發傀儡,僵硬死板,渾不似平日矯健,縱有離垢在手,胸腹喉間仍是空門大開。染紅霞攢緊昆吾,照定中宮,待他走進三尺之內,極招「江石缺裂青楓摧」便要出手,一舉貫入咽喉! book18.org
快……快醒過來!耿郎……求求你,快快醒來! book18.org
「喔,你走眼了啊,鬼先生!」聶冥途露出殘忍的擰笑,饒富興味:「他倆不是相好,依我看,那女娃娃是真想要他的命哪!」 book18.org
鬼先生哈哈大笑,徑顧一旁。「惡佛,染二掌院花容月貌,尤其那雙勾魂眼兒分外英媚,實屬難能。割將下來除去眉發,好生硝存,送與惡佛留念如何?」 book18.org
滿身暗花的鐵塔巨漢抱臂不語,半晌才道:「不是尼姑,我沒興趣。」 book18.org
「惡佛有所不知,」鬼先生笑道:「水月停軒也是拜佛菩薩的,算是東海少有的央土佛脈之一,非泛泛的佛樣龍神廟。這妮子外表不是尼姑,骨子裡說不定能燒出舍利來,比尋常寺院的比丘尼還有佛味。」惡佛依然抱臂環胸、沉默如鐵,看都不看他一眼,半天才自齒縫間迸出兩字: book18.org
「有趣。」 book18.org
而雪艷青關心的,則是另一件事。 book18.org
「鬼先生!」天羅香之主拄杖披髮,於熾烈的焚風中大聲問道:「妖刀若附了他的身,還能問話麼?如若不能,煩你即刻解除控制,我有事要問他!」白皙的秀額間緊蹙著眉,彷佛動了真怒。 book18.org
鬼先生聳肩-笑。「既宰制了身心,自能套出所思所想。我早說了,宗主欲知之事,儘管包在我身上。」誰都聽得出他答非所問,雪艷青卻是聞者不疑,只是不喜他吊兒郎當的輕佻口吻,蛾眉未見舒展。 book18.org
忽聽聶冥途道:「鬼先生,我看你這號刀之法不靈啊。瞧瞧耿小子的模樣!」 book18.org
眾人依言轉頭,赫見耿照拄刀撐地,單手扶額、渾身劇顫,模樣十分痛苦。 book18.org
染紅霞再也顧不得旁人目光,叫道:「耿……耿照!快醒醒!妖刀邪物,豈能動搖你的心志?快清醒過來!」畢竟臉皮子薄,「郎」字方欲吐出,又硬生生改口,直呼其名。 book18.org
耿照單膝跪地,粗著嗓子劇烈喘息,顫聲道:「紅……二……二掌院……」似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左手五指陷入髮際,指關節繃得煞白,似將插進顱中。鬼先生自操縱刀屍以來,從未遇過如此情狀,心中-凜: book18.org
「莫非……是高柳蟬那老東西做了手腳?」不敢大意,忙將掌中物湊近嘴唇,運功吐氣。匍匐在地的崔艷月突然昂頸咆哮,吼聲中氣十足,彷佛中了什麼回魂咒,垂死的傀儡不但活轉過來,還變得龍精虎猛,全然無視傷勢,肆無忌憚地撐起殘軀! book18.org
耿照厲聲慘叫,一手捂頭,另一隻手卻胡亂揮動離垢,掃得焰火闌干,四野一片赤紅。「別……別再響了……好吵……痛……痛死我……痛死我……」嗶剝幾聲,身畔一堵高牆耐不住烈焰,連磚帶柱轟然坍倒! book18.org
聶冥途見情勢不妙,冷冷回頭。「喂喂!難道這也是你安排好的?」鬼先生不理他的譏嘲,鼓勁吹奏,耿照掙扎越甚,同時離垢刀上的焰火光芒無比熾亮,威力勝過崔艷月所執數倍、乃至十數倍,火勁蔓延開來,眾人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book18.org
不妙! book18.org
這耿姓少年是高柳蟬悉心培育的種子,潛質是群屍中一等一的,若非遭琴魔魏無音插手,亂了組織的計劃,姑射斷不會輕易放棄。 book18.org
做為最終的「蠱王」之一,難保高柳蟬不會在培養的過程中埋下什麼特殊禁制,非是鬼先生這具「號刀令」能完全操控。在「姑射」之內,他始終覺得高柳蟬與古木鳶的關係非同一般,沒什麼具體的事證,直覺卻相當強烈。 book18.org
做為眾人的領袖,古木鳶君臨姑射,儘管對鬼先生倚賴甚深、頻以「左右手」呼之,畢竟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而古木鳶和高柳蟬則更像是同儕,古木鳶與那個老怪物說話的口氣,與其它人有著極其微妙的差異。 book18.org
如無必要,鬼先生並不想暴露耿照,而是以普通人的身分將他除去。眼看場面失控,須立刻將離垢刀收回,放任它繼續為耿照所持,不可避免地將暴露「姑射」的存在—— book18.org
直到此刻,在場眾人才發現自己嚴重低估了鬼先生。 book18.org
鬼面黑衣人瞬間失去蹤影。霧一般的身形自牆頭消失,又忽然自耿照身後聚起,不僅快,更快得毫無徵兆,連狼首的照蜮邪眼也無法看清其軌跡。七玄宗主雖各負藝業,單論這一個「快」字,誰也沒把握能避過這招! book18.org
「好……」聶冥途彩聲未落、黑霧將聚的剎那,突如其來的焰火猛將霧絲劈散! book18.org
好……好快! book18.org
瞬目之間,霧影幾經聚散,距離不出三尺範圍,方位數易,黑霧一現旋被火焰劈散,時間差越來越短,最末一擊竟是火光先出,霧絲才纏著刀柄一轉,離垢刀應聲落地。被撕裂的黑霧捲風撲上檐角,化成了鬼先生焦爛的衣擺,飛螢般的火星沾上糊紙鬼面,「轟!」燒了起來。 book18.org
鬼先生舉袖掩臉,信手將著火的面具拍落。 book18.org
他雖打落了離垢,卻騰不出餘裕取刀。再遲一瞬,火焰將命中頭顱,將臉孔劈成兩片,堪稱生平至險。他出了一背冷汗,只是瞬間被高熱蒸發,無人察覺異狀。——這不可能是刀屍的速度。不可能。 book18.org
刀屍……決計沒有這樣的靈敏反應! book18.org
妖刀離手,耿照卻未恢復正常,仰天虎吼雙目放光,揮爪撲向聶冥途!「我還沒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啦!失刀的少年在他看來非是威脅,狼首急於取得與會的資格,唇綻邪笑,屈指如鉤,「狼荒蚩魂爪」叉向耿照的咽喉! book18.org
耿照不閃不避,蚩魂爪扣住人身最柔軟的喉咽,聶冥途方才一喜,隨即駭異:「好燙!」爪勁一泄難以握實。耿照恍若未覺,並不忙著甩脫,同樣也是五指鉤爪,呼的一聲徑抓狼首面門! book18.org
聶冥途是爪力的大行家,七水塵廢去他的「青狼訣」邪功,卻無法剝奪浸淫十數載的指爪功夫。聶冥途左掌收攏,打算來個「以爪破爪」,兩人十指相合,指尖同扣入對方手背,聶冥途苦練數十載的爪功顯出威力,爪下皮開肉綻,骨骼連響,彷佛隨時都會粉碎。 book18.org
「小子,你——」一語未畢,聶冥途獰笑猶在面上,耿照火勁疾吐,猛鑽入聶冥途體內,連他一身精純的佛門內功也不及化解,半身如遭火焚。 book18.org
聶冥途跪地慘嚎,嘴裡、眼中彷佛要噴出火來,總算神智未失,忍著經脈如焚圈臂倏轉,「白拂手」化極剛為極柔,及時自烙鐵般的指掌間掙脫,腳下一踉蹌,顧不得狼狽,轉身便逃! book18.org
三十年前的恐怖記憶又在他腦海中復甦。他永遠都忘不了那銜尾急追、形如妖魔的衛青營——一招失利並不足以打倒老狼首,然而耿照那以力破力、如鬼神般的囂狂姿態,卻喚醒了聶冥途記憶里,關於妖刀的深刻印象。 book18.org
那幾乎和r天佛圖字」一樣,在他身上留下印記,永遠也無法抹滅。半生殺人無算、手段殘毒的狼首幾乎是手足並用,絲毫不顧體面地逃離了現場,眨眼掠出十餘丈的枯瘦身形一個踉蹌,幾乎栽倒,可見其膽寒心亂,已失常度。 book18.org
己方陣營少了個得力的聶冥途,形勢更加不利。儘管耿照孤身一人,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強大氣勢——或說是妖刀離垢的滅世魔威——突然壓倒了在場的七玄首腦,聶冥途的潰逃就像是臨陣吹響的號角,標示著勝負逆轉的一瞬。 book18.org
「別讓他拿回離垢刀!」鬼先生放落袍袖,面上又多了張糊紙臉譜,這次卻是垂眼張口的哭喪面具。他失了兵刃、身法被破,在弄清耿照為何實力大增之前,決定善用旁人之力。 book18.org
這話看似提醒眾人,實則點出人、刀分離的關鍵。若教耿照取回離垢,不管是想要人還是要刀,均是風險大增。 book18.org
眾人聞言凜起,南冥惡佛當先躍下牆頭,單拳硬撼耿照面門,拳路、身法俱無花巧,仍是「一力降十會」的豪邁姿態;幾乎同時,陰宿冥反面包抄,寬肩長腿的出挑身形有著極不相稱的利落,全力撲向地上的妖刀! book18.org
「嗚吼吼吼吼吼吼吼——」 book18.org
耿照仰頭咆哮,與惡佛直拳相接,「砰」的一聲悶響,惡佛畢竟力大難敵,轟得耿照倒飛丈余,反倒搶在陰宿冥之前,他單臂一攔,插在地上的離垢已入臂圍,除非將他打倒,否則旁人絕難染指。 book18.org
難道……他以退為進,故意挨了惡佛一記? book18.org
旁人未覺,鬼先生卻是一凜,場中陰宿冥先發後至,恰與耿照打了個照面,脫口道:「小和尚……」耿照唇綻邪笑,一掌正中她肩頭,將她打飛了出去;背後風聲驟緊,惡佛一個箭步跨前,醋缽大的拳頭又至!耿照右手握住刀柄,改以左拳相應。 book18.org
二度對擊,他僅小退半步,腳跟「喀啦!」踩碎青磚,旋即站穩,如野獸般昂首咆哮,腰間迸出耀目白光,輝芒映透里外數層衣物,清晰可見;兩人各自收臂,倏又揮出,對擊之聲如擂戰鼓,音波震地,整座殘院似為之一頓,抖落一地敗瓦碎礫。 book18.org
這一回卻是惡佛身子微晃,左腳倒踩了一步,高下立判。 book18.org
眾人正看得矯舌不下,異變又生—— book18.org
耿照右手緊握,離垢刀「轟!」冒出烈焰,腰際光芒更盛,連離垢的鋒焰也由紅轉白,人刀間彷佛生出共鳴。得此幫助,耿照咆哮跨前,左拳搶先揮出,以絕難想像的刁鑽速度,轟向惡佛眉心! book18.org
這是純粹的力量對決,兩人直拳相對,不但須擋下對方之拳,還要承受己身拳勁的反饋。調息再出的速度,將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book18.org
惡佛根基較深,且力大體堅,按說力量爭勝應遠勝於耿照,見耿照搶先揮出第三拳,好勝心起,重哼一聲鼓勁於臂,右臂肌肉賁張糾起,猶如老樹盤根,全力轟出;在眾人緊張的目光之下,大小懸殊的兩隻拳頭無聲對撞。 book18.org
兩股強絕力量對碰,惡佛毫無保留的全力一擊,占了極大優勢,碰觸的瞬間,清楚感覺到耿照拳頭骨碎、腕骨折斷,拳勁直摧手臂而去,耿照痛極而嚎……倏忽間,惡佛心中驟生一絲警兆。 book18.org
——不對!, book18.org
下一刻,耿照身上火光大盛,眨眼間火舌疾吐,如龍如蛇,繞著耿照的右臂旋竄過來,折斷的腕骨、碎裂的拳頭,一下子像是全然無損,更激發出較之前尤強逾倍的莫名巨力,連同熾烈龍焰,一同焚殺過來! book18.org
變化委實來得太快太奇,惡佛未及變招,眼睜睜看著龍焰旋上右臂,摧破護體罡氣,將整條粗碩的右臂呑噬入一片熊熊烈火。 book18.org
腕折、骨碎的痛楚,連同一聲近似的痛苦嚎叫,齊齊自惡佛身上湧現,昔年威震江湖的殺僧魔頭臨危不亂,猶想以左臂反擊,哪知耿照搶先一步,動作敏捷若飢狼,飛起一腿,如釘如箭,重重踹在他的胸口。 book18.org
這一腿來得突然,力量更比拳頭大得多,換作旁人,早被踢得身子一拱、直飛上天,縱使南冥惡佛霸道橫絕,仍被平平推出十數尺遠,雙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軌,背脊「轟!」撞塌了大半堵牆,口噴鮮血,才將拳力悉數卸去。 book18.org
耿照高舉離垢,驪珠奇力催鼓至極,刀上的刺白鋒焰「轟」的一聲脫離飛出,繞著刀身轉動如活物,流竄的焰柱上鱗甲宛然,刀尖附近焰頭熾烈,更是如拏似角,遠看竟似龍形。 book18.org
漱玉節本欲乘亂攜弦子逃離,見到這一幕不禁停步,喃喃道:「是龍……他果真是龍!」忽覺掌中小手一扭、弦子又想衝上前去,面色微沉,低聲道:「不許妄動!老老實實待著!」心中詫異: book18.org
「這丫頭素來冷靜,怎地今日如此衝動?」弦子畢竟最聽她的話。宗主既然吩咐了,她便不能再管耿照,就像宗主要她待在耿照身邊,所以他說的每句話她都放在心上,從來沒有忘記。少女清冷的目光投向另一個角落……該說是另一個人,靜靜的,誰也沒有留意。 book18.org
耿照一拳打退惡佛,猛然回頭,持刀走向陰宿冥。 book18.org
她適才遭重掌轟飛,半身幾乎散架,若非穿有辟邪寶甲,這一下少說也要肩骨碎裂。見r小和尚」持刀而來,她疼得直不起身,想挪後又使不上力,勉強拔出腰畔的降魔寶劍,散亂的架勢卻毫無嚇阻效果。 book18.org
傾危之際,一條修長的身影橫里殺出,手中金杖一格,擋下火龍盤繞的離垢刀,正是「玉面蠨祖」雪艷青! book18.org
「快走!」猙獰的白焰映亮面龐,雪艷青雙手持杖一翻,猛將離垢壓住,合離垢之銳、耿照之力、驪珠之威,一時亦難掙脫。杖頭的黃金蛛首在高熱下逐漸融化,滾燙的金汁崩流-地,杖里浮露出一桿烏沉黝黑的長兵,似槍非槍、似矛非矛,穩穩壓制離垢,竟不懼其熱,洵為異物。 book18.org
陰宿冥最不想被她拯救,莫可奈何,青著臉拄劍退開,只是礙於肩傷,動作怎麼也快不起來。耿照催鼓奇力,龍形白焰纏上了金杖,連包裹在黃金汁液里的奇形長兵也開始變紅,雪艷青一下失神,離垢倏然掙脫箝制,一刀一杖甩著金汁悍然交擊,仍是勢均力敵。 book18.org
雪艷青在兵器招數,甚至怪力上都不落下風,獨獨在融成液狀的黃金底下吃了悶虧。金汁在纏鬥間不住噴洒,濺上耿照的手臂他也毫無所覺,但雪艷青肌膚嬌嫩,甲下又有大片裸露,平時自是不懼,此際銷融的金水卻如水銀般無孔不入,不比一般的兵器招式,絕難防範。 book18.org
她邊打邊躲,武功大打折扣,片刻見陰宿冥已退至一旁,一杖將耿照迫退,趕緊抽身。 book18.org
這一輪斗得旗鼓相當,更加激發驪珠潛力,耿照躍上高牆,踩著脊頂奔至一處凸出檐角。這院落位於半山腰處,飛閣下便是滾滾江水,他迎風舉刀,刀上龍焰又生變化,急旋之間,竟隱隱要幻出第二第三,甚至更多條的火焰龍形,活靈活現,繞著刀身劇烈燃燒! book18.org
鬼先生見情況不妙,再這般提升下去,誰還能制服得了他?提聲大喝:「併肩子齊上!不收拾這廝,誰也走不了!」陰宿冥咬牙道:「說得輕巧!這當口,誰近得了他的身?」 book18.org
鬼先生回頭道:「祭血魔君!請借血刃一用!」角落裡,被稱作「祭血魔君」的血甲門代表冷哼:「太遠!」陰宿冥聽得皺眉:「什麼太遠?」忽然醒悟,那「箜篌血刃」有距離限制,相隔太遠,威力難以施展。她未及細想,衝口問道:「多遠?」祭血魔君陰沉一哼,理都不想理。 book18.org
鬼先生卻笑不出來。 book18.org
有範圍限制的武功,距離即是罩門,豈能說與人聽?見耿照目露凶光似欲噬人,不欲拖延,抄起地上一柄馬刀,遙對雪艷青道:「蠨祖,你我連手壓制這廝,支持五招即可。我先上!」沒等雪艷青答覆,飛卷上檐,踏瓦移行,持刀撲向耿照! book18.org
他摸透了雪艷青的性格。不給她時間猶豫,她便會按本能行事,而一向被視為是邪道艷姬、淫毒魁首的天羅香之主,本質上卻是個正直而公平的人,絕不占人便宜。 book18.org
那柄斬馬刀粗劣不堪,在離垢之前撐不到兩合,「鏗!」斷成兩截,斷口融成鐵汁。鬼先生一個倒栽蔥,伸手一勾,攀著牆瓦輕巧躍回,雪艷青及時補上缺口,半毀的金杖已看不出原本的華麗蛛形,前端露出半截黑矛尖,長杆上鐫有凹凸不平的花紋,似是什麼圖形文字。 book18.org
古木鳶說過,「虎帥」韓破凡的絕學《玄囂八陣字》是一門槍法。 book18.org
黃金鑄杖,只為掩人耳目。這杖里所藏的兵器,必與《玄囂八陣字》有關! book18.org
他藉機飄退,祭血魔君的矮壯身形已至雪艷青身後五尺處——這絕不是「箜篌血刃」的最大範圍,而是祭血魔君願意以之示人的假象。他雙臂交叉於胸,正欲反手彈指,見雪艷青微一踉蹌,狼狽避開一蓬濺至身前的銷融金水,眼看防線將被突破,忙不迭地抽身疾退! book18.org
鬼先生大叫:「蠨祖!再撐一招,請即退開!」卻以眼色示意魔君。果然雪艷青聞言頓住腳跟,咬牙又硬接了離垢一擊;背後,祭血魔君十指彈掃,「箜篌血刃」的無形震音貫穿嬌軀,透甲而出,轟得耿照氣血翻湧,臍間驪珠一黯,充盈百骸的奇力如煮繭剝絲般抽回,離垢刀的火焰迅速消褪。 book18.org
耿照幾乎站立不穩,拄刀撐持,誰知離垢「嘩啦!」插進檐瓦柱頭,幾乎將整片檐角斫斷,離垢刀卡在殘斷的建築之間,耿照與雪艷青立身處搖搖欲墜。 book18.org
玉面蠨祖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她被震音近距離貫背透胸,饒是根基過人,也受沉重的內傷,嬌軀臥倒,攀著檐瓦不讓自己掉下去,連倒退爬回的力氣也無。 book18.org
鬼先生躍上飛閣,貓兒也似的走到她身邊,支撐著潘角的木柱「咿呀」幾聲便不再晃動,可見輕功之高。雪艷青掙扎欲起,鬼先生搭了搭她的腕脈,笑道:「蠨袓勿憂,我認識極高明的大夫,必能為蠨祖延治。」 book18.org
雪艷青俏臉煞白,一抹殷紅淌下嘴角,極其艱難地開口:「杖……我的杖……」鬼先生一一扳開她修長的玉指,取過金杖,笑道:「我與蠨祖借杖一用,少時便還。蠨祖毋憂。」雪艷青搖了搖頭,無奈五內翻湧,難以反抗。 book18.org
鬼先生提杖退回幾步,杖頭前挑,「當!」尖端卡住了離垢的船形刀鍔。 book18.org
「喂!」下頭陰宿冥見狀,勉力移至檐底,使了個「千斤墜」穩住身子,張臂叫道:「你把淫婦和那……那傢伙扔下來,我接著。」適才雪艷青救了她一命,堂堂鬼王、九幽十類玄冥之主,她媚兒可不欠這個人情,特別是欠天羅香那幫賤婦。 book18.org
鬼先生笑道:「就來了,我先取回離垢。妖刀緊要,可不能出了差錯。」陰宿冥無話可說。在她心裡,怕也覺得離垢比雪艷青重要得多。若非是欠了她的,才懶理那賤婦死活。 book18.org
「那快拿唄。慢!我見潘頭快塌啦,先把小和尚……先把耿照扔下來!」 book18.org
鬼先生哈哈大笑,金杖一挑,離垢刀唰地拔出,凌空轉得幾圈,穩穩插落地面。就在這時,搖搖欲墜的檐角終於支撐不住,「嘩啦」-陣傾裂迸響,連同檐上兩人齊墜入黑夜江風,許久之後,才聽見轟然破水的聲響…… book18.org
【第十八卷:桑木之陰】第八十八折:至誠無礙,心若鏡台 book18.org
繁華盡處,恍如一夢。 book18.org
赤煉堂雷家經營百餘年的風火連環塢,終也有燒完的時候。火勢漸褪的江面上,衰頹的焰光又將舞台還諸黑夜,除了風裡揮之不去的焦臭氣味,上半夜那場夾雜著血腥哀嚎的紅蓮災劫已悄然落幕,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book18.org
符赤錦取下悶濕的覆面巾子捏在手裡,仍半掩口鼻,稍阻難聞的火場氣息。 book18.org
不幸的是:風火連環塢恰在上風處,飽含水氣的江風吹過餘燼,刮來滿滿的焦腐氣,彷佛炭泥與血肉混作一處還發了霉,臭氣既黏滯又兇猛,捏成一團的巾子效果有限,不過聊備一格。 book18.org
雖然好潔,符赤錦卻無絲毫抱怨,拖著疲憊的身子打點精神,腳踩濕軟的蘆叢沙洲沿江搜索,唯恐錯失了愛郎的蹤影。 book18.org
今夜的聚會裡,游屍門是唯一一沒有開口或動手的燈籠之一——保存實力、甚至保持神秘,本就是穩妥的盤算,教旁人摸不清斤兩底細,自然又增添幾分忌憚。這在群邪匯聚的場子裡一點也不奇怪。 book18.org
聶冥途的舊有勢力早已灰飛湮滅,如今孤身一人的狼首,必須大大露臉以凸顯自身的存在,來換取更有利的談判空間,老謀深算的騷狐狸漱玉節,如非為了弦子,料想也是隱於燈籠之後,絕不輕易露底。至於那鬼王陰宿冥嘛…… book18.org
便說是女兒身,符赤錦認識的精明女子也不少了,且不說那頭騷狐狸,就連黃島何家的君盼丫頭也不是省油的燈,江湖歷練是少了點,但絕非年少可欺的軟柿子,手綰一島,無數豪士願意賣命效死,這可不是隨便哪家的小姐都能做到。 book18.org
那陰宿冥明顯是著緊耿郎的,只是手段太劣,又舍不下離垢刀,救不能救、放不能放,竹藍打水兩頭空,反教旁人摸清了篩眼。由適才的混戰推斷,陰宿冥武功約與聶冥途在伯仲間,心計、臨敵反應卻遜了不止一籌,看得出內力不濟,武功偏走大開大闔的路子,須有深湛內功相佐,才能發揮威力。 book18.org
耿照什麼事都不瞞她,連在蓮覺寺窺破陰宿冥的秘密、有過合體之緣的事也都說了,符赤錦常纏著他問東問西,專揀些交合的細節問,又或在高翹著汗津津的酥沃雪臀、被他插得唧唧作響的當兒,眯著如絲媚眼,冷不防咬唇回頭,帶著細細嬌喘: book18.org
「你……那天……啊、啊……也……也是這般弄……啊!就是那兒……美……美死了!上……上邊兒也要……呀、呀……忒厲害的淫僧,我要是媚兒,一定……一定想死你啦……」弄得耿照哭笑不得「她則是咯咯嬌笑,樂不可支。 book18.org
思慮至此,符赤錦胸中潮湧,俏臉微微發燙,半晌才搖了搖頭,抑下心猿意馬。 book18.org
除了不知收斂的陰宿冥之外,武功高強的「玉面蠕祖」雪艷青、南冥惡佛,及至被稱作「祭血魔君」的血甲門人,都儘量保持低調。從頭到尾不置一詞、不曾表態的游屍門,不過是更小心謹愼罷了。況且,這也不是現場唯一一盞全程保持緘默的燈籠。 book18.org
其實符赤錦只是別無選擇。 book18.org
耿照闖入聚會、力戰群邪,甚至妖刀異變陡生時,她幾乎想不顧一切衝上去,是大師父的識海傳音阻止了她。「女徒,切莫衝動。以你我現時之力,非但幫不了他,反而壞事。靜觀其變罷。」 book18.org
她知道大師父是忍著極度的痛苦,甘冒眞氣逆行的危險,才得以心識傳音。他的聲音連在腦海中聽來都異常虛弱,字字句句如受萬針攢刺,教人不忍。 book18.org
論輩分,青面神在七玄之內,要比天羅香的「代天刑典」蚍狩雲抵姥姥更高,連昔日游屍門主「血屍王」紫羅袈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太師叔,以橫空之姿接掌大位的「萬里飛皇」范飛強,從來不敢小覷了這位神秘邪異的長老。 book18.org
縱使傷重難支,青面神始終保有一擊之力,這是他今晚敢於出席這場聚會的保命符。這一擊足以令七玄宗主等級的高手俯首低頭,無論是混戰、偷襲,甚至是聯手群毆,均能應手破之,讓愛徒帶著他安然脫險。 book18.org
當耿照與雪艷青墜下,青面神判斷終於是使出這一擊的時候—— book18.org
在鬼先生等人的感知里,天地彷佛晃了一晃,旋又恢復正常,不久後「噗通」兩聲重物入水,回見游屍門、五帝窟已不在現場,料想是趁亂離去。 book18.org
失去焰火的離垢刀被金杖挑飛,落地時兀自「嘶嘶」竄著白煙,惡佛、祭血魔君等作勢欲動,卻無人踏出步履。耿照心智被奪的畫面記憶猶新,在這幫邪道高手的眼中,妖刀不再是誘人香餌,而是深具威脅的妖物。 book18.org
鬼先生哈哈大笑,黑蝙蝠般的身形飄卷落地,變戲法似的亮出一桿碧瑩瑩的翠綠物事,材質似是玉石,尖端雕成合攏的三隻鉤爪,「匡」的一聲扣住離垢刀柄,如擎蟹蝥,連鉤帶刀拔將起來,寬大的黑袖管隨即垂籠,看不清是用什麼勾住了刀。眾人心中一凜:「果然!連他也不敢徒手握持,須以外物隔離。」 book18.org
陰宿冥見耿照與雪艷青雙雙墜江,驚呼一聲,忙躍上牆頭,黑夜江上水波粼粼,哪有二人的蹤影?回頭見鬼先生以鉤取刀,儘管她行事粗疏,畢竟有幾分女子細膩,暗忖: book18.org
「看來,須得玉石一類的材質,才能隔絕妖刀的魔力。」餘光一掃,見惡佛、魔君都沒什麼反應,心中竊喜:「這兩人不如本座精細,竟未發現這個重大的關竅。待我回去,著人打造一隻玉鎖握柄,離垢刀的驚天之威,便歸我集惡道啦!」小和尚自然是要找的,妖刀也不能不要,兩相權衡,只能盼那淫惡可恨的小和尚命韌些,別這麼摔死了。 book18.org
「鬼先生!」她清了清喉嚨,朗聲道:「這-下大伙兒都出了力,妖刀又不能分成三份,你可得給個交代。還是你有意繼續賭局,我等三人一擁而上,看是誰技高一籌,殺人奪刀?」 book18.org
鬼先生連搖左手。「這可使不得。三位-齊上前奪刀,我哪抵擋得住?」話鋒-轉,聲音裡帶著笑意:「況且鬼王說得對極,-把刀也不能給三個人……」陰宿冥冷笑:「你這是想挑撥離間麼?」 book18.org
「這個罪名我可扛不起。」鬼先生笑道:「三位出手,已表明了誠意。刀不能一分為三,出席大會的資格卻可以是人人有獎。」左手微揚,打出三道金芒,分射三個不同的方位。陰宿冥袍袖一卷,才知是封錦面繍金的請柬。 book18.org
「這封信柬里,錄有七玄大會召開地點的路徑,以及進入之法。每封內容大相逕庭,其中所載法門,當然也只對帖子邀請的正主兒有效,諸位日理萬機,都是重要的大人物,照管不上這樣的小東西,為防信柬一不小心落入他人之手,才有這些計較。實屬無奈,還請各位多多見諒。」 book18.org
陰宿冥見柬上果然以篆字寫有「鬼王親啟」的字樣,心想:「好厲害的內勁,好厲害的手法!此人……絕不簡單!」忽想起一事,又問:「參加七玄大會的,就只我們三人了麼?」 book18.org
鬼先生笑道:「五帝窟擁有兩柄聖器、天羅香奪得萬劫,我已奉上請柬。至於其它人嘛……就要看他們這幾曰的表現啦。大會召開的時日、地點如柬中所示,屆時我將恭候諸位大駕,請!」身形一動,拖著刀飄出丈余,逕往山下奔去。 book18.org
這……這便走了? book18.org
陰宿冥叫道:「刀呢?那把離垢算是誰的?」鬼先生哈哈大笑:「鬼王,賭局依然有效。七玄大會之上,誰提耿典衛的腦袋來,這把刀就歸誰!你還東張西望,惡佛魔君都已搶先啦!」 book18.org
可惡! book18.org
她目光勁掃,果然不見二人的蹤跡,忙不迭施展輕功,按方才的印象奪路下山,沿江捜索小和尚的下落。 book18.org
只可惜什麼也找不到。 book18.org
撇開粗枝大葉的陰宿冥不談,南冥惡佛、祭血魔君均是深藏不露的人物,那鬼先生甚至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耿、雪墜江的瞬間,早將入水的方位、聲響距離等辨得分毫不差,於江畔一測風向水流,當可推出二人漂至何處。 book18.org
但無論是惡佛也好、魔君也罷,甚至神通廣大的鬼先生,都不可能找到耿照與雪艷青。他們的心思越周密,聽風辨位的本領越強,離她-一人正確的墜落地點就越遠,南轅北轍,只是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book18.org
就在耿照墜下的當兒,青面神發出了積蓄已久的、威力無匹的至絕一擊。「青鳥伏形大法」的心識如刀,掃過在場諸人的眼耳頭顱,剝奪了他們的五感知覺,植以青面神羅織的幻象——當然,幻象所示,是與耿照二人眞正入水處風馬牛不相及的錯誤地點。 book18.org
武功高強之士,自信心往往凌駕常人。這份自信可以使其在激烈的比武中保有自我、可以克服恐懼,可以淬鍊意志為武器……但於此刻,只是讓他們對幻象更深信不移罷了。 book18.org
這極其細微難以察覺、卻又無法抵擋或閃避的一擊,幾乎耗去大師父好不容易凝聚的一丁點元氣,蝸居在瓮里的小小老人再無聲息,也無法以腹語或心識聯繫,彷佛陷入無盡的深眠。 book18.org
這個時候,只能靠自己了。符赤錦心想。 book18.org
大師父的幻術已將那幫妖魔鬼怪引至他處——若他們一意追殺耿照的話——接下來,就看她能否搶在鬼先生髮覺不對、甚至回頭來找之前,搶先救起相公。耿、雪二人落水處再往下數十丈遠,便是一處生滿蘆葦的小小河灣,照理二人漂至此處,會被茂盛的葦叢攔住,偏偏符赤錦沿途尋來皆不見人影,又須倚靠明光照亮,不敢舍了那盞繪有血骷髏的大白燈籠,只得胡亂找些泥巴塗抹,稍稍掩飾一下。 book18.org
走著走著,忽見前方灘頭一具人體被沖了上來,軟軟張開的雙臂卡著泥灘亂草,就這麼擱淺不動,模樣依稀是個男子,不禁喜動顏色,脫口喚道:「耿郎……耿郎!相公!」飛奔過去,隨手將燈籠一扔,雙手拉住那人右腕拖上岸來,見他濕發覆面,頓感錯愕。 book18.org
不……不是他! book18.org
耿照在蓮覺寺剃光了頭,縱使身負驩珠之力,體內生機暢旺,個把月來也不過長出兩寸來長的新發,還梳不了象樣的髻子,平日戴著紗冠幞頭,倒也不怎麼惹眼。也還好不是耿照,那人被一刀劈開胸腹腔子,早已沒氣,瞧服色應是赤煉堂的弟子。 book18.org
符赤錦氣喘吁吁,也不知是慶幸或失望,膝彎一軟,幾乎脫力坐倒。背後一人冷道:「沒想到……眞的是你。」符赤錦霍然回頭,月光下一抹修長曼妙的身影持劍而來,一身紅衫獵獵作響,劍上凝光雖寒,猶不及那張凝肅的桃花冷麵。 book18.org
她……她怎麼會在這裡? book18.org
這個問題,染紅霞也自問了無數遍。 book18.org
她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趴在濕冷的江邊沙地,衫裙浸濕大半,愛劍昆吾被棄置在手邊,既不見心上人,也無那幫外道的蹤影。 book18.org
勉強拄劍起身,尋了處樹叢擋風,盤腿運功內視,發現血脈略有淤塞,似是不久前被人點了穴道,邊調息恢復,依稀想起了零星片段。 book18.org
她記得耿照被妖刀離垢附身,殺得七玄宗主連番失利,再來……再來記憶就模糊了。似有人背著自己,走過一條陰冷刺骨的長長通道,隨即聽見轟隆隆的江水奔流聲響……她還記得趴過的那片背門削平如鏡,滑得像是撒了珍珠粉的玉璧,肩膀背脊都是輕薄纖巧,令人愛不釋手。 book18.org
即便對男子來說,修長結實的染紅霞都不是輕鬆的負擔,那樣巧致的肩背,如何背她走下沿山而建的連片屋院,穿過長長的隧道?出隧道時,染紅霞依稀聽得一把優雅而威嚴的女子喉音,對背著自己的那人道: book18.org
「……把她放下!到這兒就行了……」 book18.org
「……我答應他了。」冷靜的聲音透背而出。隔著少女玉一般的玲瓏胴體,染紅霞覺得她冰冷的聲音變得溫熱起來,帶著某種感情……或者該說是執拗? book18.org
「放下她!」優雅的女聲加重了力道。「你不聽我的話了麼,弦子?」 book18.org
——那位弦子姑娘,是你很親近的人? book18.org
——是好朋友。 book18.org
——她是很有趣的人。等過了這關,我再介紹給你認識。說不定能做好朋友。 book18.org
是她! book18.org
愛郎的笑語猶在耳畔,零散的記憶陡地串接起來,一下子產生了意義。 book18.org
弦子,是耿郎身邊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孩兒。就是她,以不可思議的毒辣快劍逼得那自稱「鬼先生」的陰謀家退了一步,及時解救她倆;也就是她,讓五帝窟之主出劍干預,令血甲門之人不敢輕舉妄動,「她是我五帝窟之人。」染紅霞記得五帝窟之主是這樣說的。 book18.org
耿郎的身邊,怎會有五帝窟之人?出身五帝窟的弦子,又為何要搭救自己? book18.org
她拄著昆吾劍茫然前行,踩著濕泥焦土,一路走出了只剩餘燼殘星的火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欲往何處,白日間看熟的地景已發生驚天巨變,難以辨清。走著走著前方忽見一盞燈籠白暈,一把熟悉至極的動聽嗓音急喚: book18.org
「耿郎……耿郎!相公!」既豐腴又苗條的身形撲至江邊,涉水拖上一具男子屍首,由峰壑起伏的玲瓏翦影看來,正是揀走了她那套紅衫裙的符姓女子。染紅霞聽得遍體生寒。 book18.org
初次見她,是在那小小的漂流舟里,那時這位「符姑娘」與耿照赤身裸體,說是清清白白的怕也沒人肯信。染紅霞與耿照在危難中互訴心曲,還來不及問這事,心裡隱約希望能像說到弦子時一樣,終也給她一個「只是好朋友」的答覆。 book18.org
遠比醋意、猜忌更可怕的,是這名女子身上的夜行黑衣,以及被她隨手棄置的白燈籠。 book18.org
縱使塗抹污泥遮掩,那血一般的紅墨仍被焰火映出燈籠糊紙,代表游屍門的骷髏頭彷佛有幽魂寄宿其中,嘲笑她似的歪著頭斜插在岸邊濕泥之中,隨著炬焰一閃一閃地跳動 book18.org
兩個女人隔著沙洲蘆葦,以及地上明明滅滅的燈籠對望著,呼嘯的江風刮不走長長的靜默。染紅霞不但認得這盞燈籠,也認得燈籠之後的人影—除了符赤錦驕人的身段之外,背上背的瓦罐也十分醒目。 book18.org
再否認的話就不是傻子,而是把他人當成傻子了。寶寶錦兒可一點都不傻。最後,打破沉默的還是染紅霞。「耿……他人呢?」她輕聲問。 book18.org
「我不知道。」符赤錦搖搖頭。「我也正在找。二掌院,我……」 book18.org
染紅霞淡淡望著她。符赤錦欲言又止,片刻才嘆了口氣,微笑道:「我說得再多也沒用,我頭一回見你,就知道你是心有定見的人。我也是。樣子機伶,骨子裡卻是個認死道理的脾氣,誰來說都沒用。」 book18.org
染紅霞一點也不想聽她說「我也是」。 book18.org
想起被揀走的那身紅衣裳,握著金劍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這……有什麼好揪心的?又不是我做賊!心裡的冰涼卻不見消減。染紅霞緊咬銀牙,忍著渾身的刺骨,不讓自己露出軟弱的樣子。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轉眼又要飛去……這世上的事,怎會如此令人難受? book18.org
她的從容寧定,令染紅霞不由得生出一絲怯意。 book18.org
這對從小就勇敢無畏更勝男孩兒的二掌院來說,幾乎是不曾發生過的事。 book18.org
耿照離開映月艦沒幾天,她聽二屛言談之中有意無意提起,說鎭東將軍慕容柔新收了流影城典衛耿大人於帳下,當著越浦一干文武僚屬的面親自布達,好生風光;在場除了耿大人,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他那雪膚花顏的美貌夫人。不少人在背地裡暗暗稱羨,羨慕的不是他宦途顯達、年少得志,而是夜夜得擁這般稀世尤物…… book18.org
「耿大人?就是那個耿照麼?」方翠屛一邊收拾一邊聽著,本是漫不經心,忽然蹙眉打住,轉頭道 book18.org
「他是什麼時候結的親?怎沒聽他說起過?」 book18.org
李錦屛聳肩一笑,口氣仍是一派溫和,彷佛一點也不奇怪。「我怎知道?江湖漂泊,說不定哪天遇到合適的人,娶妻生子,立業成家,也是常事。只不過這位『耿夫人』來得忒急,說不定便是身邊之人,早已熟識……」 book18.org
方翠屛心直口快,「啪!」一拍桌:「是了,定是那個符姑娘!我說呢,哪能憑空生出個耿夫人來,她倆孤男寡女,赤身露體待在船艙里,傳出去有多難聽?也只能趁早成親啦。」想起二掌院在旁邊,一吐丁香小舌,狠狠地白了李錦屛一眼,回頭歉然道: book18.org
「紅姊,我不是有心的,你別生氣。」連喚了幾聲,染紅霞才渾身一顫,如夢初醒,這話怎接都不對頭,只能寒著臉道:「我幹嘛生氣?誰愛成親誰成親去,干旁人底事?無聊!」方翠屛再怎麼直腸直肚,也知說錯了話,趕緊閉嘴告退,直出了艙外還能聽見她小聲埋怨。 book18.org
「死丫頭片子,坑死我啦!」李錦屛一貫的好脾氣,自也是笑笑而已,沒怎麼還口。 book18.org
這些話,一定是師姊讓她們來說的。儘管如此,「耿照成親」這件事仍重重擊碎了她的胸坎,有好一陣子無法呼吸,彷佛溺於無盡深海之下,怎麼也冒不上。但染紅霞心裡明白,耿照是個老實的性子,若和那符姑娘有了婚約,決計不會又與她在妖刀臨頭之際互許終身…… book18.org
望著身前的雪膚麗人,她突然對自己沒了自信。對他也是。 book18.org
「你知道耿照這人的。要不,就不會喜歡他了,是不?」 book18.org
符赤錦似是看穿她的心事,悠然道:「你自是不信我,也可以不信他,卻不能不信你自己,不信你對這人的了解,不信你看待這人的眼光。迷惘時,想想當初是怎麼喜歡上他的,你會想起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book18.org
染紅霞聞言倏凜,但彷徨不過一瞬,姣好的杏眸旋即恢復冰冷,身姿未見動搖。「他……知道你是游屍門的人?」 book18.org
「我不替他回話,你自己問他。」符赤錦又輕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二掌院,游屍門連我在內,普天下只剩四人,形同滅絕。你是個很正直的人,要不,他也不會這麼歡喜你,為你傾心啦!但世上的正邪原本就很難一划為二,黑是黑、白是白,分得如此簡單。 book18.org
「二掌院久歷江湖,不知近三十年來,有沒有聽過一件游屍門乾的壞事?那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的義子鹿晏清,他在青苧村所犯的惡行,別說正道,還能算是個人麼?光從這兩點來看,孰正孰邪,猶未可知。」 book18.org
「這……」染紅霞為之語塞。 book18.org
符赤錦淡淡一笑。「為此,你起碼該給他個解釋的機會,讓你這樣歡喜傾心的男子,能親口對你說明,他是為什麼做了這些事、認識這些人,也才不枉了他對你的歡喜傾心。」 book18.org
染紅霞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符赤錦正鬆了口氣,忽見她微蹙柳眉,低道:「他……這些事,他都跟你說麼?說……說他歡……歡喜……說這些心事?」 book18.org
寶寶錦兒,你怎老是這麼多嘴!)符赤錦恨不得左右開弓,抽自己幾耳光。 book18.org
女人最不能忍受的事情之一,就是從別的女人嘴裡聽到男人有多喜歡自己——他要眞有那個心,怎不自己告訴我!她故作從容鎮定,輕描淡寫道:「往後有你聽他說心事,料想他也不再同旁人說啦。」明知是從權,心還是沒來由地一痛,像給針刺了似的。 book18.org
所幸她不是愛鑽牛角尖的性子,糾結不過片刻,見染紅霞貌美體健、英姿颯爽,暗忖:「我要是男人,也喜歡這樣的美人。這般正經八百的,任誰見了,都想欺負她一下。」心懷頓開,想起眼前最急的一件事,指著江流道: book18.org
「我親眼見他掉落江里,應該是這個方向沒錯。前頭有個小河彎,能把浮木大小的物事攔住。一塊去尋他罷?」 book18.org
染紅霞無法拒絕,見她笑得雲淡風清,雖是明艷無儔、桃李一般的人物,眸子卻無比清澈,說不出的清爽宜人,不由生出好感,「鏗!」倒劍入鞘,板著俏臉乾咳幾聲,別開視線道: book18.org
「本……本門立有嚴訓,弟子不許結交外道。請!」徑順流奔去,腳步卻不怎麼急,是三兩步便能追上的速度。 book18.org
符赤錦噗哧咬唇,心想:「你這心口不一的彆扭個性,肯定吃過不少苦頭。」料她臉皮子薄,再鬧說不定要翻臉的,忙收拾起嘻笑的神情,三步並兩步追上前去,與她並肩同行。 book18.org
耿照被冰冷的江水嗆醒過來,意識才一恢復,體外刺骨的寒便激發內創,「惡」的一口鮮血嘔在水中,溫熱轉眼脫體散逸,被黑黝黝的怒潮帶向遠方。 book18.org
夜晚墜江,在這料峭未褪的早春時節,最可怕的便是難以想像的水溫;第二可怕的,則是隱藏在平靜江面之下的洶湧暗流。越是熟悉水文的漁人船夫,絕不在夜裡下水,他們深深知道:白日裡知心順意如愛侶的江水,一到夜晚便翻臉不認人,操舟行船都有危險,何況是泅泳? book18.org
耿照水性平平,喝了幾口水後稍稍清醒,明白自己何以沒喂了魚——一條藕臂抓著他的背心,手臂的主人攀緊一塊凸出礁石,水流幾乎將耿照的雙腿衝出水面,身下卻有一股巨力往底下吸卷,若非雪艷青另一條手臂死死攀住岩石,想保持漂浮亦不可得,馬上被拖入江底漩流,再浮上時已是一具腫脹的屍體。 book18.org
她……為何要救我? book18.org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並不難解。 book18.org
明棧雪殺了天羅香幾十名的迎香使和織羅使,又重傷了蚍姥姥,再加上師姊妹倆十幾年來的前愆舊怨,雪艷青恨她入骨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為逼問明姑娘的下落,什麼線索她都不會放過。 book18.org
耿照神智恢復,求生意志頓時無比強烈,回臂抓住雪艷青的肩腋,好不容易才挨著她攀住礁岩,奮力抵抗激流,虛乏的身子在水中載浮載沉。 book18.org
江流中心吃水較深,不易有岩石突出江面,此處離岸必近。耿照原以為一回頭就能看見江岸,誰知背後烏沉沉一片,似無邊際;忙轉向另一頭,才隱約看見山稜起伏的朦朧黑影,驀然省覺: book18.org
「原來……我們被衝到對岸來啦!」此時雪艷青忽然鬆手,修長的身子順流漂去,耿照堪堪抓住她的胳膊,整個人被拖得幾乎沒頂,骨碌碌地連吞了幾口冰冷的江水,凍得他腦子發麻: book18.org
「怎地……怎地這麼重!」轉念一想,又覺得似乎也有道理。 book18.org
雪艷青高大甚於男子,尚有胸臀之盛,光想就知道分量不輕。 book18.org
耿照不敢鬆手,後頭一截浮木破浪而來,「砰!」撞上他的背門,差點撞得他口噴鮮血,索性抱著浮木一蹬,兩人嘩啦啦順流而下。其間彷佛一瞬,似又過了許久,耿照被一叢卡著木石的蘆葦纏住,才發現兩人沖入了一處小河彎里,此處水深不過一人高,憋著一口氣能踩到柔軟的泥沙底,江水流速稍緩,划動手腳,終於能慢慢接近岸邊。 book18.org
他憑著一股蠻勇,抱著雪艷青的胸肋間奮力蹬水,硬生生游上淺灘,顧不得半身還浸在水裡,喘著氣癱坐在柔軟的泥床上,心想:「你……你救我一命,現下我也救還你,誰都別欠誰。」手掌欲從乳脅下抽出,手背卻抵住一個渾圓堅挺、觸感冷硬的物事,就著月光一瞧,原來是一副鑄成女子胸乳形狀的金綠胸甲。 book18.org
「難怪你這麼重!」耿照又氣又好笑,不禁暗罵自己胡塗。 book18.org
雪艷青周身披甲,護胸、裙甲、臂鞲……等一應俱全,即使讓七叔這樣的當世奇人親炙,將甲鑄得薄而貼身,仍是不折不扣的鑌鐵,斤兩十足,童叟無欺。布帛吃足水都能重上幾倍,拖人帶甲泅水逃生,也眞是笨得出奇了。 book18.org
初一給蒙了,總不能再攤上十五。耿照索性讓她倚坐在懷裡,動手除甲,那甲的形制與東勝洲慣見的不同,充滿異域風情,薄得像胡桃殼,造型滑潤平貼,腕間設有固定用的活扣,設計繁複、製作極巧,毋須倚賴繫繩便能束起,穿戴舒適,與衣裳相彷佛。 book18.org
他對機關細件甚是熟稔,三兩下便摸清理路,不禁嘖嘖稱奇,一一撥開腕上的 book18.org
金屬活扣,「喀搭!」-聲脆響,便將左腕甲解下。正要隨手拋棄,忽摸到臂甲內里有不規則的凹凸,似是刻了什麼記號,翻過來仔細端詳,不禁色變。 book18.org
臂甲內刻的不是圖形記號,而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似是心法口訣一類。她著甲時在內側墊有皮革布疋,以免凹凸不平的內面壓印在肌膚上,既不舒適也不美觀,但內襯的皮布被江水浸透,一卸開來便即剝落,這才露出了鐫刻在甲內的秘藏文字。 book18.org
黑夜裡難辨內容,但耿照謹記執敬司的教訓:但凡寫了字的,便是重要之物,絕不能輕易拋棄!避免誤看機密,只能幫她穿回去。 book18.org
誰知卸甲容易穿甲難,他將雪艷青環在身前,雙手繞過她高聳的胸脯試圖把腕甲穿戴起來。雪艷青可不是依人小鳥,個頭還比耿照高,肩寬臂長,耿照伸長指尖才構著腕底的活扣,解開時只須一根指頭的機關,穿回去卻大費周章,再加上肩甲、胸甲礙事,弄了半天始終不成,索性把臂甲銜在口中,勾她兩腋蹣跚起身,抬屍似的一路拖行上岸。 book18.org
月下但見她一雙玉腿軟軟伸直,飽含力度的修長曲線既優雅又充滿野性,襯與白皙的雪肌,肌肉線條消去了賁張的稜角,只留下滑潤如水的起伏。 book18.org
耿照直到此刻,才有機會看清她腳下那雙露趾的船底涼鞋:他此生見過最接近這個的足上之物,大概只有木屐了,但他姊姊的屐兒可沒有忒高的鞋跟,能如此前低後高、盡情地展示女子美麗的腳背,屐上的紅繩頭也粗厚、結實得多—— book18.org
才這麼想著,其中一隻金甲涼鞋「啪丨」繃斷了細帶,約莫是拖行間鞋跟犁入濕地,前擋後刨地一較勁兒,終於禁受不住。 book18.org
系帶斷裂的涼鞋被遺留在蜿蜒的軌跡上,雪艷青裸著一隻雪膩左足,腳背上勒出細細紅痕,襯得肌滑如脂,五隻腳趾頭蜷並著微微收攏,趾尖是淡細的橘紅色,趾甲彷佛一小顆瑩潤的珠母貝,出乎意料地充滿女孩子氣。 book18.org
雪艷青的白皙十分罕異。 book18.org
擁有異邦血統、輪廓一看就知道不是東洲人的媚兒,肌膚的色澤是屬於純粹的爍白,於「白」之一字的純度無人能及;明姑娘的肌膚在夜裡帶著淡淡的藍暈子,是屬於夜晚的幽白?,乃至於橫疏影的玉白、寶寶錦兒的乳白、染紅霞那緞子般的潤白……諸女各擅勝場,不一而同。 book18.org
但雪艷青的白卻如磨去外鞘的象牙,帶著飽滿的乳脂光澤,單就色澤來看,除開異邦出身的媚兒,她的肌膚大概是東洲女子之中最接近純白的,白得略帶一絲淡淡奶黃,連帶使肌膚薄處如膝蓋、趾尖等,都成了偏奶黃的橘紅色。 book18.org
耿照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拖出水面,寒風拂來,不由打了個寒噤,驀地懷中雪艷青一顫,嘴角竟溢出鮮血,猛然驚覺:r她受了很重的內傷!」顱中隱隱刺痛,對自己如何落水、落水前又發生何事……記憶零星雜亂,怎麼也串不起來,頭卻痛得快受不了了。 book18.org
他奮力將雪艷青拖入林中,免得感染風寒,使內創加劇。無奈傷疲交迸,不多時膝彎一軟,連自己也脫力倒下。 book18.org
朦朧之間,記憶如雪片般從天而降,支離的畫面彷佛被利剪絞成一段一段,不住從天上撒下,沾地便化為黑色煙羅。他茫然站在下著黑雨的空間裡,既抓不住、也來不及看,惶急迅速膨脹為憤怒,然後又變成了恐懼…… book18.org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了?又為何會在水裡? book18.org
耿照睜開眼睛,一股柔和豐沛的力量將他包圍,安撫似的收束周身內息,一一推開體內經脈鬱結處,原本渙散的碧火眞氣復現生機,將深入骨髓的寒冷排出體外。這股力量似發自丹田氣海,但位置又有著微妙的差異,且與碧火功的先天胎息不同,明明是外力,感覺既陌生又熟悉…… book18.org
——化騮珠! book18.org
心念一動,意識與身體相合,這-回,耿照才眞正睜開了眼睛,忙不迭地盤腿坐起,閉目運功;眞氣搬運數周天后,體內散發的熱氣已將衣褲蒸乾,原本受的些許內創痊癒大半,連顱內刺痛也平復下來。 book18.org
可惜今夜透支太甚,體力無法說恢復就恢復,怕連徒步走回越浦城亦不能夠,須得在這野地里將息片刻,以求緩圖。 book18.org
碧火神功是奇,但決計沒有如此迅速而奇特的異能。 book18.org
這是耿照頭一次發覺,能控制、並任意運用的化騮珠,是何其強大。 book18.org
他收功吐息,低頭見臍間的瑩潤白光漸漸消淡,直到平復如常,小心導引一縷碧火眞氣摩挲珠子,騸珠奇力突然一迸,一如既往難馴。耿照趕緊收束內息,避免奇力失控,暗忖道: book18.org
「適才那股豐沛穩定的奇力,定不是化驪珠自行發出,似是與什麼東西發生了共鳴,才未如往常般的失控。那物事的影響力足以波及驪珠……這是多可怕的力量!」縱身躍起巡視,卻不見有什麼異狀。 book18.org
他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但雪艷青的情況委實不妙。 book18.org
她伏在地上簌簌顫抖,唇畔淌下的血漬依然殷紅,量雖不多,卻不曾斷絕。耿照-搭她腕脈,被她體內紊亂的眞氣嚇了一大跳:「受這麼重的內傷,要換了旁人,早已一命歸天。她竟能支持到現在—?」 book18.org
雪艷青可不只是苦苦堅持而已,還在江流抓著他不放,否則眼下也輪不到耿照來感嘆了。不明爆發的驪珠奇力治癒了他,且不論其中究竟,眼下卻無第二回的爆發可用,耿照不敢冒險,為阻止她繼續失溫,只得動手除金甲。 book18.org
雪艷青全身只裙甲底下著了條紗裙,其餘再無寸縷,鋼鐵貼著肌膚導出體熱,這樣下去也不用什麼內外創傷,光失溫就能凍死了她。 book18.org
耿照心無邪念,更不猶豫,快手快腳解下她四肢的薄甲,正摸索乳腋間的胸甲活扣,躺著的白皙麗人嚶嚀一聲,眼皮顫動幾下,居然睜開了眼睛,兩人四目相對, book18.org
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你……你幹什麼?」她嘴唇微顫,聲音虛弱卻清楚。 book18.org
「你內創加劇,穿著鐵甲會繼續失溫,得脫掉才行。」尷尬歸尷尬,耿照仍儘可能保持鎮定。況且,這絕對不是他所遇過最尷尬的場面,這方面典衛大人算是老經驗了。「你如能動作,便自己來罷。我扶你坐起。」 book18.org
雪艷青試圖抬起手臂卻徒勞無功,搖頭道:「我……我動不了。你來罷。」 book18.org
耿照原以為她會羞憤欲死,又或大罵他淫賊小和尚之類,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愣了片刻才訥訥道:「那……在下僭越了。」雪艷青點了點頭:「有勞。」 book18.org
還……還「有勞」!你們天羅香的人,也未免太奇怪了!耿照對七玄的觀感,不同-般正道七大派中人,七玄中雖有集惡道諸鬼、聶冥途之流行事殘忍詭異的份子,也有三屍那樣的隱世高人,五島薛百滕、冷北海等忠肝義膽,更教人打從心底敬佩。世俗對於「非我族類」的塗污抹黑,耿照是頗有體會的。 book18.org
天羅香一貫予人之印象,媚兒老愛掛在嘴邊的「淫婦」二字堪為代表,耿照在蓮覺寺遇到的刁鑽女子郁小娥,也的確不負罵名——煙視媚行、恩將仇報,總想著從男人身上盤剝好處,而後吃干抹凈,骨頭都不吐。但雪艷青似又與她大不相同。 book18.org
她的鏤空金甲比褻衣還要大膽,穿起來的模樣、言行舉止卻很端莊高雅,並不賣弄風騷,對赤身露體一事處之泰然,光明正大得像是不知男女之防一樣……天羅香的確是個奇怪的地方,耿照想。難怪明姑娘當年要逃出來。 book18.org
解開腋下活扣,耿照終於將胸甲取了下來,露出一雙尖翹腹圓的雪白乳峰,比銅錢略小的乳暈是淺淺的琥珀色,帶著松香膏似的朦朧暈澤,乳蒂卻是莓果般的剔透艷紅,乳暈與乳蒂的顏色不同,猶如糖膏上綴著糖梅,對比格外鮮明。 book18.org
約莫是寒冷之故,兩枚蒂兒翹得高高的,足有第一節小指大小,昂然指天,微微顫動。光滑如象牙般的脂色乳肌泛起大片嬌悚,連乳暈上都浮出一顆顆極小的渾圓凸起,分布勻細,襯與極圓的乳暈形狀,非但不扎眼,反覺精巧可愛,直教人想輕啄一口,用唾沬沾濕那糖膏畫成似的淺暈。 book18.org
雪艷青的乳房其實不小,即使平躺於地,胸前仍積出厚厚兩大團,只是她肩寬身長,直與男子無異,在尋常女子身上分量十足的飽滿乳球,對她卻顯得玲瓏,但見尖翹,視覺上並不突出。 book18.org
半裸的雪艷青神色自若,對她來說,失溫可能是更麻煩的問題。耿照卻不能無動於衷,勉強定了定心神,伸手去解裙甲。雪艷青本想閉口維持體力,誰知耿照動作猶豫,老半天也解不下,她冷得難受,索性出言指點: book18.org
「活……活扣在左腰後方……快些!」 book18.org
耿照戰戰兢兢解開裙甲,連濕透的紗裙一併褪下,高貴優雅的天羅香女王頓時一絲不掛,白皙的身軀就這麼裸裎在他面前,再無遮掩。 book18.org
雪艷青與明棧雪,無論身形、相貌都無一絲相類:雪高大健美而明比例絕佳,明姑娘有張天香國色的絕艷臉蛋,雪艷青則以優雅高貴的氣質取勝……但兩人的胴體均不約而同融合了肌肉線條與曼妙曲線,將「力」以「美」的形式完美詮釋。 book18.org
便是膂力過人的染紅霞,又或骨架比東洲女子碩大的媚兒,都無這般明顯又毫不突兀的肌肉線條。明棧雪若是美麗而危險的雌豹,她師姊便是高傲的白鹿,一雙修長的玉腿蓄滿勁道,彷佛隨時會爆發。 book18.org
她腿心覆滿烏黑卷茸,蔓至平坦的小腹,看得出經悉心修剪,並不顯雜蕪,這樣的一絲不苟反倒加倍誘人,讓人更想撥開茂密芳草,一探香幽。耿照不敢多看,將甲堆置一旁,又聽雪艷青道:「我……我甲里刻……刻得有字,你……不許窺看。」耿照聽得發愣:「你的身子可看,卻不能看甲?再說了,人家本不知甲里有字,這下都知道啦!眞不讓看,何必要說?」搖頭道: book18.org
「不是我的東西,我不會看。」 book18.org
雪艷青似放下心來,又道:「你……你把衣衫褪下。」 book18.org
耿照面上一紅,隨即醒悟:「是了,褪下鐵甲不夠,還須衣布保暖。」暗罵自己粗心,趕緊將外衫除下,將她裹了起來。要在平時,他的衣衫能將寶寶錦兒由頭到腳裹成一隻腴美的奶香粽子,誰知到了雪艷青的身上,小腿還露出老半截,她縮起兩隻腳掌側身併攏,仍不止顫。 book18.org
耿照本想生火讓她烤乾身子,無奈岸邊流木甚潮,火折又被浸濕,忽聽雪艷青道:「你把里外衣褲都脫了。」雖是命令的語氣,口吻並不凌人,令人難生惡感。 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皺眉:「你不顧男女之防,我還擔心把持不住。怎麼天羅香里是用直腸子做為選門主的標準麼?」見她裹衣瑟縮,想起當夜在蓮覺寺穀倉明棧雪也是這般模樣,沒來由地親近起來,頓覺有趣: book18.org
「她倆明明一點兒都不像,但不知怎的,又覺得相像得不得了。」苦笑: book18.org
「好罷,我去旁邊樹叢里,將衣衫都脫給你,再想法子給你生火取暖。」 book18.org
雪艷青呆了一呆,蹙眉道:「你……去樹叢里幹什麼?我又不要衣服。」身上的水漬浸透外衣,漸不能抵擋風寒,催促道:「你將衣服褪了,用身子給我取暖。待下半夜內力恢復兩三成,我便能自行運功禦寒啦。」 book18.org
耿照強忍著想糾正她的衝動除靴褪衣,片刻還是忍不住回頭??「你這麼坦白,難道不怕遇見趁人之危的壞人?或者你也只是存心試探我?」雪艷青經他一說露出恍然之色,聽到最末一句又皺起眉頭: book18.org
「坦白有甚不好?做人不應該坦白麼?我從不試探人的,有什麼便說什麼。」難得露出一絲不快。 book18.org
耿照哭笑不得,言談間倒是暫時忘記尷尬,轉眼脫得精光,露出一身黝黑結實的肌肉。雪艷青與他貼面相擁,肌膚濕涼涼得像是含露水晶,觸感更添膩滑。 book18.org
兩人裹著乾爽的內衫,雪艷青尖挺的雙乳貼緊他的胸膛,果如先前所預料,極富彈性的結實乳肌又厚又腴,如擁一大團的滑韌魚膠,偏生膚若融脂,指尖一掐便陷入肌里,這又非頂級的魚膠可比了。 book18.org
耿照摟著她柔軟噴香的胴體,只覺胸前兩枚堅硬的蓓蕾一徑廝磨,更襯得她乳質絕佳,儘管全身都是強而有力的肌束,只這一處怎麼練也練不硬,形狀、觸感都是一等一的妙物。想起那兩枚糖梅似的乳蒂,慾望頓時失去控制,怒龍脹大,滑入她緊並的腿間,滾燙的杵身一跳一跳的。 book18.org
龍首一擦過腿心,才知雪艷青眞的是芳草茂盛,毛根又粗又卷,卻是溫綿厚軟,雪阜上如覆一層軟氈,能保護腿心裡的酥嫩嬌脂,承受男兒更激烈兇猛的衝撞。 book18.org
不知是水漬未乾,還是她不經意間沁出愛液,耿照只覺前端黏滑,與抵正玉門、排闥而入的感覺極似,反應更強,連忙道歉:「我……不是……唉!眞對不住……」雪艷青得他體溫覆暖,大大削減不適,正舒服得閉上眼睛,被他吵得睜眼,蹙眉道:「有什麼好奇怪的?姥姥說過,男子陽物勃起,是天經地義的事,就跟……就跟撓痒痒一樣。笑不是因為行止不端,或有意取笑,給人家呵了癢處,自然就笑了,有好什麼奇怪?」 book18.org
姥姥……眞是太明理了!耿照幾乎忍不住大聲喝采。怎麼不多幾個像抵姥姥這樣深明大義的老人家,好生教導一番,世上也少些尷尬誤會!不禁好奇起來:「怎麼,你以前見過男子的陽物麼?」 book18.org
「沒見過。」雪艷青的聲音從頸畔傳來,香息呵出陣陣潮暖。「不過姥姥說過男子與女子之事,我都記得。況且你有無歹意,我自能察覺。就跟動手過招一樣,對方有無殺心,那是騙不了人的。」 book18.org
耿照想想也是。不過用打架來理解男女情事,也算別開生面了。「是了,我還沒謝你。」毋須對面,他很自然地便能開口道謝。這樣說話的方式似乎比平時更坦率。「你為什麼要救我?是為了……向我打聽事情嗎?」 book18.org
雪艷青靜默片刻。 book18.org
「那時沒想這麼多。見水裡有個影子,伸手便抓住了。救人緊急,哪來忒多的為什麼?」她想了一想,又道:「但或許……也是為了向你打聽一個人。當時沒想到,後來便想到了。」 book18.org
耿照搖頭。「那要跟你說聲對不住啦。承你救命,但我不能對不起朋友,可惜你換不到想要的答案。」 book18.org
雪艷青微微一怔。 book18.org
「我救你本來也不是想換什麼。你倒挺講義氣啊!」 book18.org
「換了是你,你說是不說?」 book18.org
「也是。」她居然點點頭,嘆氣道: book18.org
「罷!那就再到處找找了。總會找到的。」她急著打聽師妹的下落,發現耿照會天羅經武功,猜想與她必有關連,才在鬼先生之前討保這名陌生少年,當時沒想這麼多,就怕斷了這條線索,再也找不到人。但聽耿照說「不能出賣朋友」,又覺得極有道理,她本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轉眼便不在此處糾結。 book18.org
耿照沒料到她這麼乾脆,心想:「看來天羅香選門主的標準不是直腸子,而是哪個好說話便由哪個來當。」覺得有些對不起她,便道:「你救我一命,我也救還你好了。既然你不避嫌疑,倒是好辦。」起身盤坐,也讓她盤起雙腿,背倚胸膛坐在他懷裡。 book18.org
雪艷青站立時還比他高了半個頭,霸氣十足,坐下倒是差不多,可見身長都長在一雙腿子上。只是畢竟坐著他的腿根,仍硬生生高出半截,加上兩人肩膀幾乎同寬,雪艷青尚有雙乳之盛,這姿勢雖像極了觀音坐蓮,身後卻有童子環抱。 book18.org
他胸口緊貼她背心,左手環胸,掌心按著她乳間「膻中穴」,另一掌卻按她小腹氣海,運起碧火神功為她調理氣血。這雙人連成一體的運氣法門,他曾在媚兒身上試行過,比之當時,耿照此際的修為、見識又有進境,效果更顯著,也有益自身體力眞氣的調復。 book18.org
這法子只有一點不好——擁美入懷,手按雙乳下身,男子雄風一發不可收拾,這不全與慾念相關,更多是身體自然反應;除開親密愛侶,卻有幾個女子願意接受?只有雪艷青全不計較,大大方方讓他擁著。耿照勃挺的陽物貼著她的雪臀,杵身陷進桃兒似的股溝里,被充滿彈性的渾圓臀瓣向後壓回,緊緊摁上自己的小腹。 book18.org
雪艷青不曉男女之事,身子又難受得緊,儘管臀後貼了條滾燙巨物頗覺異樣,但分神也不過是片刻間,隨即專心運功,心境遁入一片空明。 book18.org
【第十八卷:桑木之陰】第八十九折:幽深金帳,嘯月青狼 book18.org
兩人搬運數周天后,圓滿收功,緩緩吐出濁氣。耿照得此調益,功力恢復了六七成,左掌心裡忽地一搐,雪艷青身子微顫,整個人向前傾倒,濃髮披落,低頭嘔出一大口瘀血。 book18.org
耿照左手不敢放,牢牢環著她的胸脯,右掌替她按摩背心、推血過宮。她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臂上,著實不輕,耿照唯恐她前仆碰傷了頭,再顧不得什麼嫌疑避忌,左掌撝住她豐盈的右乳,五指陷入綿軟又極富彈性的乳肉,幾乎將整顆乳球抹至她光裸的脅腋間,壓擠成乳糕似的大團香滑。 book18.org
雪艷青的乳房果然碩大,直起身子時是漂亮的水滴狀,下緣墜得飽滿,乳丘頂端又滑又亮,有著絲緞光澤的尖翹渾圓,便似女王蜂尾。也不知是幸或不幸,這雙驕人美乳生在高大健美的雪艷青身上,襯與她的寬肩長身,比例一點也不顯大,更能顯出蜂腹般的美好形狀。 book18.org
她安心掛在他粗壯的臂膀間,連嘔幾口鮮血,顏色由紫醬轉為殷紅,體瘀散出,於內傷大有裨益。耿照著好衣褲,留了外衫讓她披著,將金甲涼鞋等收拾齊全,藏入了一處低矮樹叢。 book18.org
「帶著這些,哪兒都去不了。」他對雪艷青解釋:「你再歇會兒,我攙你在附近找民家借住一晚,順便讓你換身衣裳,天明後我們分道揚鑣。你要入城也好,返回天羅香的據點也罷,我絕不為難。這些身外物,等脫險之後再來取罷。」雪艷青搖頭。「不行。這套甲非常重要,姥姥說決計不能離身。」 book18.org
「沒比性命重要。」耿照正色道:「抵姥姥若在這裡,一定也這麼說。你當日在城外夥同鬼先生等襲擊將軍,將軍已下令徹查,現下越浦各處都在找天羅香的玉面蠨祖,穿著這身金甲,簡直是自投羅網。」 book18.org
雪艷青凝思片刻,忽問:「你在鎮東將軍手下做事,也要抓我麼?」耿照忍不住微笑,搖頭道:「今夜不抓。所以你披掛這身金甲大搖大擺出現在城門口的話,我會很為難的,你讓我抓是不抓?」 book18.org
他本是說笑,雪艷青卻沒聽出來,認真想了想的確是樁難事,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但這套甲十分貴重,不能隨便藏起,這樣,你掘個坑將它掩埋起來,以防被人拾走。」 book18.org
這可不是商量。玉面蠊祖在天羅香內猶如女神,迎香使、織羅使以下的幹部只 book18.org
遠遠看過她,許多低階弟子一輩子沒見過嫌祖的聖容,只認得那身金甲。她說出來的話就是皇諭,哪用得著商量? book18.org
耿照哭笑不得,但這女子似有些不通世務,要與她扳個對直,怕連坑都挖好了。他一向喜歡動手勝過動口,摸摸鼻子取來一片脛甲權充鏟子,三兩下便掘了個小坑,以紗裙包裹甲片堆土掩埋,又搬了塊石頭壓著做記號,抹汗道:「你記得來找這塊像獅子的石頭,就能拿回你的甲啦。」雪艷青一瞧,那塊瓜實大小的石頭果然有些像是歪頭咧嘴的石獅子,不禁抿嘴微笑,點頭道:「真是像得很。」耿照這才發現她笑起來挺好看的,有種難以言喻的天真。 book18.org
雪艷青很少笑,也不是冷著臉故意擺架子,該說是一本正經罷?連一想事情就皺眉頭的習慣也是,正經得不得了,全然不像個邪派首腦,就算放到了水月停軒,也是一板一眼的優等生。 book18.org
攙著比自己高大的人走夜路,對彼此而言都是苦差。耿照親近的女子如符赤錦、橫疏影、霽兒丫頭等,都是嬌小玲瓏,輕得能作掌上舞,染紅霞的體態算是相當修 book18.org
長健美的了,但也僅僅是就比例上來說,一站到耿照身畔,男女之別還是能輕易分辨,也才有登不登對的問題。 book18.org
但雪艷青簡直就是另一個男人。 book18.org
胴體仍是女子,完全保有女性的柔媚曲線以及種種誘人處,然而一旦等比放大到男子的身量、甚至更高時,豐腴的胸、臀、大腿等卻較男子身板更有肉。饒是耿照膂力極強,也吃了不少苦頭,比在流影城那次攙扶喝醉的胡大爺還要費勁。 book18.org
「你為什麼……這麼恨你師妹?」原本只是打算胡亂聊聊天、轉移一下負重的壓力,誰知衝口便說出了心中最糾結的問題。「你們有什麼過節麼?」雪艷青停下腳步。 book18.org
扛著的重物忽然不動,差點讓耿照栽了個大跟斗。 book18.org
「我以前不恨她的。」雪艷青說這話時,眉宇糾得特別緊。那並非憤怒或仇視,而是迷惑不解。「是她恨我,而我完全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和她從小雖不親,但也沒什麼不好的,一向都是她來逗我的多,也都是……都是好好的。她為什麼要這 book18.org
樣,我實在不明白。」 book18.org
這下輪到耿照發愣了。 book18.org
明姑娘恨她到了極處,不但發誓「天羅經未大成,終身不入東海」,重返東海的頭一件事便是大殺天羅香弟子,連挑數處分舵;咬牙切齒之甚,連在言談間都毫不掩飾。耿照原以為是她師姊對她有什麼不公之事,然而見到雪艷青之後,又覺得她不像是這種人,轉念又道: book18.org
「我知道啦。定是你師父把掌門之位傳了給你,你師妹才生你的氣。」IT艷青還是搖頭。「我從小就是掌門的繼任人選。這事十歲就定啦,那時也不見她有什麼怨慰或不滿,她也說不想做掌門的。」 book18.org
這倒與耿照的印象相吻合。明棧雪並不想要天羅香的大位,這不合她閒雲野鶴、任意逍遙的性子。說到了底,她只是想對天羅香復仇而已。 book18.org
「那是你們的師父偏心,私下比較疼愛你,日積月累的,你師妹心裡不痛快。」雪艷青皺著柳眉想了想,搖頭道:「從小師父就比較寵愛她。師父愛讀佛經,時常帶她一起讀,琴、詩、書、畫那些,她也學得比我快,什麼話師父才說上半句,她便能接下半句。除了練武,師父平時不怎麼跟我說話的,久而久之,練武以外的 book18.org
事兒就只帶著她啦。」耿照聽得都頭疼起來。 book18.org
若雪艷青說的是實話,恨師父偏心的人應該是她才對,決計不是明姑娘。「突然有一天,她就這麼從師父的書齋里盜走了《天羅經》,殺了服侍師父的幾個婢子,揚長而去。我趕到的時候書齋門緊閉著,血從門縫底下滲出來,流了一地。姥姥說師父氣得走火入魔,誰也不讓見,讓我去追趕她,奪回《天羅經》。」 book18.org
她左臂橫過他的肩背,分量雖沉,雪肌卻是綿軟細滑,隔著袖布也能清楚感受。耿照的外衫對她來說太過合身,腰帶無法繋緊,只能鬆鬆挽著,敞開的襟口露出並排蜂腹似的一對尖乳,體溫蒸出馥郁的蜜香,不知是頭髮還是肌庸的氣味。 book18.org
老盯著她胸脯看也不對,又怕她分神說話,不小心絆跤跌倒——或她絆了一跤害他跌倒——耿照打斷她的話頭,將她放了下來。「我背你吧?這樣好走些。」背轉身子向她。雪艷青想想也是,將袍角提至腰際,趴上他的背門。 book18.org
她自小被當成掌門養育,對天羅香而言,掌門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哪怕一根頭髮也神聖無比,是以雪艷青並不在意裸露身體。男子外衫兩側未得開衩,如不撩起,根本無法趴上背門,耿照回臂一勾,按住兩瓣一絲不掛的渾圓雪股,已然不及收手,忙滑至大腿處一抄,將她背了起來。 book18.org
雪艷青「嚶」的一聲,身子微顫,短促的鼻音還抖了一下,意外地充滿女人味。耿照以為她身子不適,轉頭道:「怎麼,傷勢有什麼不對?」雪艷青抱著他的頸子搖搖頭,低聲道:「沒……沒什麼。你剛才弄得我好……好癢。」片刻又是一陣扭動,似是伸手去拉臀後的衣布。「怎麼了?「耿照問。 book18.org
」不知道。「她自顧自的拉衣掩臀,隨口應道:」好奇怪……不知怎的,下邊都濕啦,風吹有點冷。好奇怪,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定是他手掌滑過股下時所致,那感覺像要吊起心尖兒似的,光想似又濕濡了些,趕緊補上一句:」你別再呵我癢了。弄得下邊兒濕涼涼的,風吹難受。「 book18.org
耿照還在想什麼是」下邊「、」下邊「又怎麼了,一股稀蜜似的薄漿已順著雪股流入掌隙,勻勻滲入股肉與指掌間,液感豐沛,較寶寶錦兒的分泌再稀薄些,只 book18.org
比尿精時噴出的漿水稍稍黏潤,直與清水無異。 book18.org
他功力已恢復六七成,五感極是靈敏,鼻端並未嗅得一絲尿騒,只覺她的氣味獨特,絕非淡細無味的體質,卻不怎麼難聞,也不是藥料良香;若以實物比擬,就像是調淡了的蜂漿水。此非失禁,而是自她膣里刮出的蜜肉氣息。」咦,你發燒了麼?怎地臉這麼燙?「」沒……沒事。別管這個了,剛才說到你師父。「雪艷青靜默下來,再開口時又恢復先前的凝重。 book18.org
」我當時沒多想,就去我師妹平常一個人想心事的地方,果然看到她在那裡怔怔出神,樣子失魂落魄的,連我來了也不知道。我說:『妹子,你別玩啦,師父都給你氣得走火入魔了。快將經書還來,我帶你回去給師父賠不是。』 book18.org
「她回過神,瞪了我一眼,冷笑:『你什麼時候也學會說謊啦?回去?我還回得去麼?』我不知她在書齋里殺了多少婢子,但師父一向討厭殺生,何況那些都是師父平時寵愛的人,只好勸她:『只要你誠心認錯,我會幫你求情的。咱們回去罷!』」她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突然放聲大笑:『我的天,姥姥連你也騙!』 book18.org
笑著笑著又哭起來,說:『我們活在一個又一個的謊話里,你最可憐,一輩子也不知道自己被騙。,我可憐的,是什麼都騙不了我I。師姊,在你醒過來以前,這輩子還要再聽多少謊,上多少當?你、我……我們怎麼會這麼可憐!』「 book18.org
雪艷青並不是個聰明的人——即使相識不久,耿照幾乎可以確定這點。這段話能教她記上這麼多年,記得一字不漏,說不定是這些年來,夜夜在她夢境里重演所致。她轉述的口吻平板而淡,傷後沒什麼氣力,耿照卻彷佛能看見少女明棧雪又哭又笑,對師姊嘶聲大吼的模樣。 book18.org
那時,明姑娘她已經崩潰了吧?耿照想。他所認識的明姑娘,連憤怒都是冷靜深沉的,除非刻意偽裝欺敵,耿照幾乎無法想像她心神喪失的模樣。在書齋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book18.org
我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這多年來我始終都沒懂。」雪艷青偎著他的頸窩喃喃道:「她哭完了又笑、笑完又哭,我從沒見過她這樣……我師妹一直都比我聰明、能幹,我被她那個樣子嚇傻了,連話都說不出,誰知她就突然對我出了手,興許心神激動失卻分寸,差點一招殺了我。」 book18.org
——明姑娘到底是明姑娘。 book18.org
耿照在心底悄悄嘆息一聲。明姑娘不是差點失手殺了她,而是失手沒殺成。雪艷青卻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顧自的道:「我事情想不明白,一動上手,人便清楚了。她那時還不是我的對手,不多時便落了下風,我正要下手拿人,她突然對我大叫:『姥姥騙你的!我剜出那廝的心子,瞧瞧是黑是白。你再不回去,連最後一面也見不著!』 book18.org
」我突然明白她說的『那廝』是指師父,嚇得魂飛魄散,或許在那時,她和姥姥在我心裡的分量是差不多的,姥姥說的話我信,她說的話我也信。我怕見不到師父最後一面,舍了她趕回總壇去。姥姥說我前腳剛走,師父便仙逝啦,姥姥按師父的吩咐用藥化了遺體,讓我給師父的畫像磕頭。「 book18.org
這話里透著難以言喻的森森鬼氣,以耿照現時的閱歷,怎麼聽都像是一樁奪門陰謀。卻聽雪艷青續道:」姥姥卻不知道,其實我後來自己想明白啦,只是一直沒同她說。師父的書齋里除了《天羅經》,還不見了一把修剪盆栽的小金剪。那是師父特別請巧匠打給我師妹的,說是最愛看她操剪,旁人都不許碰。 book18.org
「我在後山找到那把被人丟棄的剪子,刀齒已扭爛成一團,上頭染的血都涸成了焦褐色。我才知道,原來師父是給害死的,行兇的正是我師妹。她不止盜走了《天羅經》,還殺了師父!」 book18.org
「弒師」無論在黑白兩道,都是人所不容的滔天大罪。耿照聽得驚心動魄,忽然發現蹊蹺,忍不住問:「那祗姥姥為什麼要對你隱瞞?是想掩飾你師妹的罪行麼?」話甫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毫無道理。 book18.org
在天羅香的這場權力移轉之中,雪艷青、蛆狩雲是得益的一方,而明棧雪和她師父一個亡命天涯,另一個則是身死收場。四人的關係無論怎麼畫線連結,都不可能把蛆狩雲與明棧雪連在一塊兒。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雪艷青淡淡說道。似乎在她的人生里,「不知道」已是常事,因為未知實在太多,她已能泰然處之,並不會為此驚慌失措。「我本來不恨她的,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恨什麼。但,殺死師父這件事我無法原諒她,為什麼做出這種事來,她須給我一個交代。更何況,不久前她又打傷了姥姥。」這樣聽起來,明棧雪似乎是主動尋釁的那一方,不過她也從未擺出弱者受害的 book18.org
姿態就是了。這場莫名的鬥爭截至目前為止,還是明姑娘大占上風,偌大的天羅香被她一人殺的殺剿的剿,平白賠上一票迎香使、織羅使,連柢姥姥都無法倖免。 book18.org
聽出她對「姥姥受傷」一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感情,耿照問:「抵姥姥傷得很嚴重麼?」雪艷青很久都沒有說話。這個反應也出乎意料的孩子氣。 book18.org
耿照體諒地笑了笑,點頭道??「是了,我認識一個很高明的大夫,連斷掉的經脈都能接回去,堪稱是醫術大國手。你若願意,可以請他醫治姥姥。」雪艷青「嗯」的一聲,片刻才道:「那……那就多謝你啦。」 book18.org
耿照道:「別客氣。那個什麼鬼先生的不是好人,你別聽他唆擺。」「他還拿了我的杖,說要還的。」她的聲音聽來頗為懊惱,似對丟杖一事十分介意。「七玄大會之上,一定要向他討回虛危之杖丨。」 book18.org
說者無心,耿照卻想起彼此的立場:衣衫不整的白日流影城弟子,背著下半身赤裸的天羅香之主,一個是鎭東將軍麾F,另一個則是剌殺將軍的欽犯……看在旁人眼裡,怕是全亂了套。 book18.org
走著走著,頸窩畔忽傳來一陣勻細輕鼾,或許是傷疲交煎之下,雪艷眷竟在他 book18.org
背上睡著了。也難得她如此信任,這該說是不知險惡,沓是全無心機?耿照忍不住笑起來,心懷頓寬。 book18.org
管他的!官兵抓強盜的事,明天再說罷。 book18.org
今晚就只是兩個患難相扶的江湖人,結伴在路上聊天而已。 book18.org
夜暗難行,耿照沿著山邊林徑,摸索著向前走,希望能循著人走出來的便道找到人居。走了快半個時辰,看到前方不遠處有幾幢簡陋的茅草房子,成「凹」字形的三合排列,四周竹籬環繞,似是農家。 book18.org
此間距離江岸已有一段,地勢較為平緩,稍遠處似乎陳約見得田畦,這裡有畠舍也不奇怪。比起五里舖遇襲時耿照閱歷益深,對於荒野中突然冒出來的建築物格外警覺,這座農舍的竹籬笆里有雞籠、鋤頭等日常用物,分布自然,按理該沒什麼問題才是。 book18.org
他伏在十丈開外的矮樹叢間,靜靜眺望著屋舍。「是……是民家麼?」背上微微一晃,卻是雪艷青睜開了眼睛: book18.org
「怎……怎不過去?」 book18.org
「那裡一點聲音也沒有。」怕她聽不明白,耿照低聲解釋:「那屋子外圍有雞寮狗籠,卻沒有雞行狗吠等動靜,極不尋常。你在這裡待著別動,我上前瞧瞧。」雪艷青勉力伸長粉頸眺望一陣,果然如他所說,點頭道:「好。」 book18.org
耿照小心將她藏在隱蔽處,施展輕功掠至竹籬外,突然一股淡淡的腥味鑽入鼻腔里:「是血I。」心知不妙,繞著籬笆轉了一圈,前後不見有人,才縱身越過牆籬,見雞舍、狗籠的門都是開的,滿院子都散落的雞毛,卻不見半隻雞;狗則好找得多,屋主飼養的大黃狗暴眼吐舌,歪著頭橫在竹籬門後,顯是被人擰斷了脖頸,手法乾脆利落,連血都沒多流一滴。 book18.org
這裡是真正的農舍,並非出於偽裝,代表屋內原本住得有人。雞走犬斃,很難認為屋裡的人家安全無虞。耿照輕輕推開左廂一幢茅草屋子的門扉,誰知柴門滑開不過尺許,便即不動,似是卡住了什麼。 book18.org
就著些許月光一瞧,房內赫然陳屍兩具,一人仰躺在角落的榻上,下半身還蓋 book18.org
在綴滿補丁的被褥里,怕是才坐起身便即遇害。另一具屍體則趴在柴門滑開的路徑上,四肢完好,呈現詭異的歪斜,猶如跳舞一般,只有頭顱幾乎被扭了個對邊,明明身體俯臥在地,扭曲的紫醬面孔卻是朝向屋樑的。 book18.org
兩人都只穿單衣,床上是一名老婦,死在門邊的自是這家的主人。柴門開不到一尺,成年人要擠蹭入屋甚不容易,兇手殺人之後,卻要如何離開?耿照再看了幾眼,突然明白過來那凶人輕敲門扉,老農披衣起身,開門觀視,他卻如一陣風般掠進屋裡,擰斷了坐起身來的農婦脖頸,又迅雷不及掩耳地轉身折斷了農舍主人的,掠出時反手帶上門扉。 book18.org
折頸的男主人原地打了幾個旋子,屍身趴倒在地,恰恰擋住門徑,造成「有進無出」的假象。這殺人的速度雖然快極,若是全力施為,耿照自問未必辦不到,難就難那份毫不遲疑的殺心 book18.org
好……好毒辣的手段! book18.org
兩人俱是折頸而亡,血氣自是來自他處。耿照不敢大意,循著氣味躡足來到透著微光的右廂,碧火真氣的靈敏感應放大至極,清楚察覺屋內止有一人的心跳,只 book18.org
是虛弱到了極處,此外三丈方圓內再無活物。「還有活口!」 book18.org
他撞開門扉,屋裡僅有的幾件簡陋家具被人掃至一旁,角落癱坐著一個血人,渾身上下布滿悽厲的創口,骨碌骨碌地冒著血,彷佛被成群惡狼撕咬過,有的傷口,深可見骨,還有被扯下一半、另一半還連在身上的肉條,令人不忍卒睹。那人身受如此嚴重的創傷,居然還有一口氣,口鼻處不住呼出鮮血沫子,瘀腫的面孔依稀辨得相貌輪廓,卻是耿照曾見過的。「大……大太保!」 book18.org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一發喊,那人浮腫的眼皮便動了一下,可惜似已無法視物,眨得幾下便湧出膿膏血水,低道:「耿……耿照?」聲音含混不清,原來口中缺了幾枚牙齒。 book18.org
「是我!」耿照趨前搭脈,發現他體無完膺,手都不知該放哪兒。 book18.org
他與雷奮開非親非故,談不上交情,但一個好好的人,怎一轉眼成了半截破爛殘屍?以大太保的武功,就算真遇上成群虎狼,決計不致變成這副模樣。錯愕、驚惶、 book18.org
惋惜、著急等情緒紛至沓來,耿照心亂如麻,瞬間竟有些鼻酸,眼眶不自禁地湧出 book18.org
淚水。 book18.org
「大太保!是誰……是誰將你傷成這樣?我……我帶你去就醫……」見他左腿褲布上濃漬如墨,已經泛黑的色澤仍不停變深,顯是傷到大腿動脈,雙手緊緊壓著傷口仍止不住出血,急得結巴: book18.org
「怎……止不住……怎麼會止不住血?」伸手要點穴道,但他雙腿傷勢最重,一條左腿幾乎稱得上「支離破碎」,哪有一塊能讓他點穴的完好肌膚?全是血洞創爛。正自無措,雷奮開睜開失焦的雙眼,低喝:「別慌!鎮……鎮定點!」耿照被喝得一震,頓時安靜下來。「傷……傷我的人還……還在附近……」雷奮開抬起左臂,攀著耿照的衣襟往面前拉,艱難地咽了咽溢出咽底的血唾,低聲道:「他……故意……放……放你……放你進……進來的……」休息了一會兒,繼續道: book18.org
「他……逼問我……一個秘密,哼……我……死都不肯說。那人……極工心計 book18.org
知……知道我不能將秘密……帶入土裡……所以……」這幾句說得稍稍亢奮,所剩不多的氣力迅速耗盡,他連吞咽都有困難,幾乎被血唾噎死。 book18.org
耿照按住他左腕脈門,一點、一點輸入碧火真氣,低聲道:「大太保,我背你逃出去。」能把「天行萬乘」雷奮開傷成這樣的人,耿照完全沒有應付的把握,但逃跑還是有些自信的。 book18.org
雷奮開搖頭。「那人也算到了,我……我撐不住的。」顫著手指頭揭開虛掩的衣襟,赫見他左胸口有個拳頭大的血洞,一團濕膩的紅肉「噗通、噗通」地鼓動著,令人怵目驚心。「他……他掐斷了我兩條心脈,我……我死定了。」 book18.org
「我把秘密……告訴你,他……他的目的便達到了……」雷奮開破碎的嘴唇扭曲著,似是在笑:「但,你只要活著……從他手裡逃生,那……那就是老子臝了。你……明不明白?」 book18.org
耿照警醒過來。若真是兇手故意放自己進來聽取秘密,不管最後雷奮開有沒有告訴他,那人都不可能聽任他離去。這是一條無論答應與否都得上的賊船,死了個雷奮開,兇手不過是換個拷打的對象罷了,耿照只能為自己打算。 book18.org
這也正是雷奮開孤注一擲的地方。「看來你明白了。聽好……」雷奮開湊近他的耳朵:「總瓢把子的隱居處,就在——」低聲說了幾個字。「就這樣?」耿照實在難以置信。 book18.org
「就……這樣。」雷奮開笑起來:「見到總瓢把子,你同他說說這裡發生的事,所有細節都別漏了,讓他給老子報仇。」耿照急急追問:「是誰下的毒手?」「鏗啷」一聲,一物從雷奮開手中落下,卻是一枚精鋼鑄成的鐵簡。「拿……拿著。」雷奮開的眸光逐漸渙散,身子開始抽搐,口中骨碌碌地冒著鮮血。 book18.org
「我要說的……都說完啦。兇手……」一把抓住耿照的手,原本癱軟的指掌突然恢復氣力,幾乎將掌骨捏碎。「都……說完了……收好它……別……別讓人……看……」聲音突然消失,咬牙瞪眼的神情猶凝在面上,身子卻已不動。 book18.org
耿照還來不及悲傷。大太保說的東西他記住了,但是兇手呢?兇手是誰、為何 book18.org
行兇……關於這些,大太保什麼都沒說啊!難道鐵簡的主人是兇手?那又為何說「別給人看」? book18.org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他費了偌大氣力才把雷奮開的手掰開,翻看掌里那一方鐵塊,認出上頭鐫有赤煉堂的風火旗標誌,正面鐫著「見簡奉令」、背面則是「指縱鷹」的陰刻篆字,這下線索全斷了。雷奮開自己便是「指縱鷹」的主人,「鐵簡主人行兇」一說實難成立。臨死之人的託付,是世上最沉重的負擔。 book18.org
耿照並不懼怕殘毒的兇手,甚至不怕犧牲性命,卻深深懼怕自己有負所託,因為雷奮開沒機會再拜託第一一個人。一旦他想錯或是做錯了,雷奮開的託付將永遠沒有昭雪的一天,見到總瓢把子之時,也將無法面對他的質問: book18.org
「是誰殺死了本座的大太保?他臨死之前,不是將行兇之人告訴你了麼?」背後傳來狼一般輕細的腳步聲。 book18.org
耿照悄悄將鐵簡收進懷裡,潛運內力,放下屍體緩緩起身。 book18.org
豆焰掩映下,來人一身染血墨袍,披頭散髮,青巾蒙面,兩袖長長曳地,不見 book18.org
袖中指掌,袍襴「潑啦」一聲逆風飄揚,露出袍底的白綢褲、黑拗靴,同樣濺滿斑斑血跡,宛若煉獄走出來的惡鬼判官。 book18.org
看來鐵簡的意義也不用想了,雷奮開的推斷奇准,這人果然是故意放耿照進來。連同左廂房老農夫婦的兩條性命,他便是殺人的兇手!「尊駕出手忒辣,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book18.org
那人的覆面巾下發出「喀喇、喀喇」的炒豆聲響,似是嚼著什麼東西,微眯的細目隱泛綠光,片刻才道:「下半首的二十字是什麼?」語音既沙啞又尖銳,彷佛一男一女同時說話似的,帶著妖異的共鳴聲響。或許也跟他不斷嚼著東西有關。 book18.org
耿照不禁一愣。「下半首……二十字?」 book18.org
大太保跟他說的秘密遠遠少於二十個字。難道兇手連自己找的是什麼,都弄不清楚麼?正自狐疑,又聽那人吟哦道:「『岡陵何無人?井上蔓草生,岱嶽宗一目,含毫空復情。』說出下半首的二十字,可留全屍!」喉音雖詭異莫名,吟詩的韻律節奏倒是有模有樣。耿照連編都編不出二十字給他,邊以餘光打量屋內,尋找脫逃 book18.org
機會,一邊拖延時間: book18.org
「說什麼詩的,我全不知道!要怎生告訴你?」 book18.org
「好。」那人咀嚼著,忽然一揮大袖,從袖管中擲出一條白生生的手臂,上臂被啃得血肉模糊,留有駭人的碩大犬齒牙印,手肘指掌的線條卻頗為娟秀,一看便知是女子所有。臂上的肌膚未泛青白,該是新切下不久。 book18.org
耿照想起樹叢里的雪艷青,渾身汗毛直豎,所幸那條臂膀甚是纖細,沒有發達的肌束,苦主必定身材嬌小,不可能是久經鍛鍊的雪艷青。他既悲憫另一條無辜受害的性命,又慶幸那人不是啃食雪艷青的手臂。 book18.org
那人也沒打算|1他,伸手按了按覆面的青巾,像是抹著飽餐後的嘴角,怪笑道:「再不老實招來,我便吃了你藏在樹叢里的小妞。」舉手時袖管滑至肘間,露出一條毛茸茸的手臂來,五隻指頭尖如彎鉤,恍若骨爪,一點兒也不像是人。(妖……妖物! book18.org
土屋一側有糊紙窗格,耿照本想越窗而出,施展輕功將他引開,再回頭來接雪飄青;如今看來,這個辦法是行不通了。不過,有件事情他十分在意:這名黑袍怪 book18.org
人能將雷奮開傷成這樣,武功該是深不可測,既然如此,何不一上來便動手,偏要拉拉雜雜扯上一堆?——這是拖延之計! book18.org
無論是等幫手或別有算計,絕不能稱了他的意! book18.org
耿照無聲無息出手,迅雷不及掩耳般掠至門前,運起全身功力,雙掌印上對方的胸臘! book18.org
他雖只恢復了六成功力,然碧火神功獨步天下,這一掌既有突圍的決心,復有擒凶之意志,便是雷奮開復生,也不能以肉身抵擋。只聽「喀」的一聲,掌力震裂了那人的胸骨,蟲得他雙腳離地,拱著身子倒飛出去,直飛出丈余才落地,「砰!」 book18.org
肌倒不動 book18.org
轟飛敵人,耿照卻抵受不住掌力反饋,踉蹌幾步單膝跪倒,胸中氣血翻湧,一時間竟無力走出房門。「我……替大太保報了仇?」正自迷惘著,那人忽動了一動,撐地而起,胸腹不住冒出濃烈藥氣,連夜風都吹不散那股既腥臭又刺鼻的難聞藥味, book18.org
自屋外一路蔓延進來。 book18.org
耿照難以置信。他確確實實感受雙掌轟擊的力度,那股巨力甚至傷了他自己的掌骨腕筋,就算未能打折,也絕對是打裂肋骨的威力,怎還能站得起來? 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被不停飄散的濃濃藥氣包裹起來的黑袍怪人轉動肩膀,還伸手按了按肋間,冷哼道:「實力不錯啊!東海年輕一輩里,居然有你這等高手。你叫耿照,是麼?」 book18.org
「鼠輩。」耿照不想和他廢話,只冷冷吐出幾個字。 book18.org
「看來不給你點苦頭吃,是學不乖了。」那人喀喇喀喇地拗著腕子,活動活動肩頸,下一瞬便貼至耿照身前,指爪削過他的左腋,滾熱的鮮血噴上半空! book18.org
這一抓本要卸下他一條臂膀,著體之際,碧火真氣忽生感應,耿照想也沒想便舉臂一讓,利爪削過左腋背肌;余勢所及,將他整個人損入屋底,腳跟拖地滑行,直到背脊「砰!」撞上土壁為止。 book18.org
耿照沒有那人若無其事站起的本領,背肌受到大範圍的撕裂創,整條左臂形同報銷,隨手點了幾處穴道,夾緊左腋扶壁起身,那人重又出現在土屋的門扉前,宛若鬼魅。 book18.org
今夜的第三場戰鬥,耿照彷佛籠中之鼠,面對不會受傷的敵人,他初次萌生「束手無策」的感覺。怪人身上仍不住飄出藥氣,這次卻變得十分積極,一掠進屋撲向耿照,獸爪般的五指「嘩啦!」洞穿牆壁,耿照縮著半邊身子一滾,驚險地避了開來。那人動作如獸,模樣也漸顯現獸形:覆著青巾的口鼻拱起,像是變成了犬科動物的長吻;兩耳越尖,位置越往腦後頭頂的方向移去。,渾身肌肉鼓起,幾乎擠裂衣褲。,肌膚色澤越來越青,粗硬的毛髮根根攢出,矛戟般森然豎起…… book18.org
他嚎叫著揮爪,動作狂暴,每一下都夾雜著粗息嘶吼,以及筋肉骨骼不住撐擠、衣布迸開的聲響,豆焰映在牆上的影子益形巨大,輪廓也越來越像雙腳人立的巨大食肉獸 book18.org
得益於此,耿照在爪風間東翻西滾,居然僵持不下。 book18.org
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在利爪之下喪生,但耿照也有野獸一般的靈敏反應與身手,在狹小的屋內,怪人不斷變魁梧的身形反而限制了行動,再加上獸化的過程似乎也帶來相當的痛楚,狂暴的攻擊變得不夠精準,同樣具備野獸反射神經的耿照自能輕易閃開。 book18.org
黑袍怪客並不愚笨,爪勢落空,卻守緊窗門不讓他接近,完全沒有突圍的機會。「不妙!」耿照暗暗叫苦,眼角瞥見牆上的孔洞,忽生一計。不多時獸化似到了盡頭,筋肉骨骼不再撐擠變形,飛竄的藥氣略見和緩,那人痛苦的眼神一銳,散發出危險的光芒。他一連幾爪,將耿照壓制在屋底的土牆前,戳得牆面千瘡百孔,頗有貓捉老鼠的意味。(可……可惡! book18.org
耿照咬牙抬頭,正迎著人形巨獸的惡意俯視,彼此都知道戲耍已至尾聲,黑袍怪客一爪入牆,封住左半部空間,另一爪戳向耿照受傷的肩臂,打算將他釘在牆上,慢慢折磨拷問。 book18.org
爪風著體的瞬間,耿照矮身一縮,巨爪「砰!」貫入壁中,千瘡百孔的粗陋土牆再也承受不住,轟然倒塌! book18.org
耿照不顧黃塵激揚,抱著頭滾出破壁,身子猛地撞上一座結實木墩,差點痛暈過去,腦中靈光乍現:「這是……柴墩!」反手撈去,果然握住一柄柴刀I?未及站起,黃塵中一團碩大的烏影橫空躍出,巨狼般的黑袍怪客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利爪兜頭 book18.org
抓落! book18.org
耿照抬臂牽動左腋,痛得眼前發黑,眼看難以抵擋,驀地腰間白芒大盛,化騮珠威能一一度爆發,熾亮的白光幾乎照亮了半座院子。黑袍怪客慘叫一聲摔落地面,不住倒退,似乎那白光化為實體,就這麼刺傷了他?,片刻實在不甘心,索性撝著眼 book18.org
又撲上前來。 book18.org
耿照得驩珠奇力之助,體內真氣一霎充盈,直欲鼓出,忙揮舞柴刀禦敵。他平生只學過一套「無雙快斬」,此時命懸一線,什麼壓箱底的本領都得拿出來,咬牙單手使刀,硬劈完一路幾百刀的無雙快斬。怪客被砍花了身軀,創口不住冒煙;片刻後揮開濃霧般的刺鼻藥氣,但見一身青皮戟髭,哪有什麼傷痕? book18.org
耿照握刀的手不禁微顫,雖然臍間騸珠仍放出萬道豪光,但搗眼的青狼卻在白光里人立起來,驀地仰頭長嗥,駭人的咆哮聲震動山林,驚出無數飛鳥,氣勢再度壓倒了腰綻異光的少年! book18.org
這人……是打不倒的丨 book18.org
在岳宸風之後,耿照已許久許久沒有這種絕望膽寒的感覺了。若連未曾失控、 book18.org
源源釋放奇力的化驩珠都放不倒這廝,眼下還有什麼武器可以倚恃?人狼步步進逼,覆面巾下的長吻不住動著,發出令人汗毛直豎的可怕聲音:「說!那半首二十字是什麼?再不說,我便吃、掉、你!」「《青狼訣》這種低三下四的武功,用得著這麼張狂麼?」一把端麗動聽的女聲自他身後傳來,口吻雖是輕描淡寫,卻隱有一股肅穆莊嚴,可以想見聲音的主人見過無數滄桑風浪,縱使面對怪異猙獰的人形巨獸,依舊波紋不驚。 book18.org
「任你化身後刀槍不入、傷愈快絕,這套武功的致命缺陷,你並未參悟出破解之法。要不,也毋須啃食這農家的無辜女兒了,是也不是?」 book18.org
耿照一凜:「難怪!難怪他的指爪路數如此眼熟,這《青狼訣》……是聶冥途的獨門武學!」 book18.org
他曾在蓮覺寺大佛腹中,與明棧雪竊聽聶冥途、陰宿冥兩人對話,從而知道這門歹毒的武功。只是聶冥途一身青狼訣邪功,當年已被「天觀」七水塵化去,此人決計不是聶冥途,這世上還有何人通曉這路《青狼訣》? book18.org
而黑袍怪客則被說中了痛處,怒極回頭。 book18.org
如無必要,他等閒不使青狼訣,實因這門武功有重大缺陷,饒是他天資過人,又煞費苦心鑽研,猶未可解。萬料不到雷奮開傷疲之身,仍是無比難纏,非使出青狼訣無以擒之,而後才不得不尋來這座野地農舍,生食農家之女修補耗損。 book18.org
聶冥途隱世長達三十年,集惡三冥的畜生道一支早已煙消霧散,世上縱有知《青狼訣》者,親眼見過的也不多了,誰能輕易喊破這門奇功的來歷,甚且知其有重大的缺陷? book18.org
「尊駕既來,何必藏頭露尾?還請現身一見。」他冷冷道。從人狼口裡吐出文質彬彬的話語,當真詭異到了極點。 book18.org
「從你口中聽到『藏頭露尾』四字,實在令人哭笑不得。」那端麗的女子口音淡然說道:「我一直都在這裡,沒藏什麼,只是有人心眼已污,睜眼不見罷了。你要見我,我不是在這兒麼?」語聲方落,耿照眼中忽現奇景—— book18.org
白光之中,四名童子扛著一台金頂紗帳現身。那帳大有八迭,周圍數重藕紗,貼滿金箔的華麗頂蓋呈八角飛檐的形狀,中心的尖頂上立著一頭振翅飛天的金鳳凰。, book18.org
帳子兩側的抬杆粗如碗口,與金帳台一樣遍體髹金,光是教八名力士來扛都嫌沉重,那四名僮兒卻是舉重若輕,移動間宛若踏莎滑行,連晃都不多晃一下。 book18.org
金帳前後,另有四名矮小的童女舉著飾金塗紅的鳳頭金杖,帳頭懸著華麗的大紅宮燈,只有右前方那盞不是紅的,而是一隻樸實的糊紙白燈籠,形狀十分眼熟。 book18.org
八人陣帳的華麗金帳,便這麼「滑」進竹籬院裡,與耿照、黑衣怪客形成鼎足三角,彼此相距不過丈余。金帳停住的瞬間,化騮珠的耀眼白光突然熄滅,耿照檢查臍間並無異狀,也不知是什麼緣故,暗忖道: book18.org
「適才在江畔,珠子也曾自行釋放奇力,並未如平常那樣,稍一刺激便即失控,這回也是。二次出現的時機、情況之相似也未免太過巧合,方才她說『我一直都在這裡』,此事若與這名女子有關……代表她從江岸那邊,就一路跟著我們了。」此妹似無惡意,他忍不住多看了那盞白燈籠幾眼,陡地省悟:「這是……七玄宗主的燈籠!」他對手持離垢後的記憶十分破碎,一想便頭疼,但之前發生的事可是記得一清二楚。他與染紅霞意外闖入鬼先生與七玄宗主的集會,在劣勢之中絞盡腦汁,想辦法脫困…… book18.org
白燈籠的形制一模一樣,但他沒看過上頭所繪的記號。燈籠面上,寥寥幾筆繪出一枚箭簇似的圖樣,尖尖的三角框子底下兩豎並排的直線,說是傘蓋,傘柄也未免粗了些,倒像簡筆的樹木符號,三角樹形下還壓了個日輪般的螺旋圓圈,表示是背著太陽的。 book18.org
七玄的號記既簡單又明了,即使是半路殺出的耿照,多能一眼認得骷髏頭代表游屍門、蜘蛛代表天羅香,豎有三弦的箜篌代表血甲門,而蛇形則是五帝窟的表記……只有這壓著日輪的樹木圖形,完全看不出代表什麼意義。耿照在心裡將七玄各派數了一遍,突然發現一個問題。不管怎麼數,他所知悉的「七玄」始終只有六個門派。有個門派從沒出現在「七玄」的指涉當中,連與寶寶錦兒閒聊時也不曾聽她提起過。「你們……」他不由得喃喃說道: book18.org
「就是那個從沒出現過的『第七玄』罷?連七玄中人也未必知道……」 book18.org
「沒錯。典衛大人可真聰明,一下便想到啦。」 book18.org
金帳里的女子淡淡一笑,輕描淡寫的口吻仍似有懾人心魄之能:「我等便是那人所不知的第七玄,你可以管我們叫『桑木陰』。」 book18.org
【第十八卷:桑木之陰】第九十折:刀似蠶覆,喚子如殤 book18.org
黑衣怪客冷哼一聲。「七玄的妖魔鬼怪,都是一丘之貉!」 book18.org
帳中女子不由失笑。 book18.org
「『妖魔鬼怪』四字由你口裡說出,也諷刺得很啊!」 book18.org
正所謂「好漢架不住人多」,她這一邊不算她自己,光是隨身的僕從就有八人之多,外表雖是些童男童女,端看抬帳四人舉重若輕的模樣,便知不好相與。黑衣怪客剔著利爪,幽綠色的眸子轉得幾轉,忽想到了什麼,怪聲冷笑: book18.org
「據說『桑木陰』乃是七玄之中的不動者,如升東之建木,不能輕易插手江湖之事,只能旁觀,以延己祚,以待龍皇之回歸。閣下既然自稱是桑木陰,該不會不知道這一條規矩罷?」 book18.org
那女子「咦」的一聲,詫然道:「你怎麼知道?」 book18.org
黑衣怪客冷笑不語。帳中女子也不生氣,片刻怡然道:「你不說,我也猜得到。倒是你的眞實身分,令我大感興趣,《潛翔寶典》這麼罕異的典籍你都看過,贊一句飽學鴻儒也不為過了,是不是?」 book18.org
《潛翔寶典》乃是一部江湖野史,作者不詳,也有說非是-人一時之作的,成 book18.org
書分上下兩卷,上卷記載玉螭王朝諸事,取材粗疏,信不如正史,文字也不如《玉螭本紀》那樣華美生動。歷朝歷代撰述鱗族帝紀的各種文本,簡直到了汗牛充楝的地步,官修的、私撰的不計其數,即便到了本朝,都還有蕭諫紙這樣的大儒從中取材, book18.org
寫出洋洋洒洒十七卷的《東海太平記》來;以這半部《潛翔寶典》之平庸粗劣,實在有愧於「寶典」二字。 book18.org
珍稀罕異的,是它的下半部。 book18.org
下半部主要記載玉螭王朝隳滅之後,鱗族各系的源流演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天源道宗的部分。天源道宗內部派系複雜,即日後七玄前身,只是成書時尙無「七玄」的說法,但其中卻有關於桑木陰的記載,可見其源流久遠。 book18.org
這下半部的《潛翔寶典》涉及邪派,歷代都被列為禁書,影響所及,連上半部都只有極少數的手抄殘本流傳,看過的人非常稀少,更遑論是下半部。而黑衣怪客適才順口說出的「以延己祚,以待龍皇之回歸」兩句,恰恰出自寶典下半部中桑木陰的條陳。帳中的女子既是出自桑木陰,自然贊得爛熟。 book18.org
黑衣怪客自知失言,冷哼一聲:「你不必顧左右而言他。你既是桑木陰之人, book18.org
此地之事便與你無關了,請!」那女子曼聲道:「你自做你的,我路過腿乏,在這歇會兒不行麼?」 book18.org
聽如此優雅端莊的動聽女聲,說出這種近乎賴皮的話來,若非形勢嚴峻,耿照差點笑出來。眼前的情況實在怪異極了:披著狼形的兇手飽讀詩書,一口一個指他人是「邪派」,橫里殺出的高貴仕女又說是路過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忽聽帳中女子喚他道:「典衛大人,你適才用的刀法很好啊!哪裡學的?」 book18.org
耿照心尖兒一吊,頭皮發麻,忽然有點理解黑衣怪客的感覺:「怎麼她老問些不方便回答的問題,該說是都問到點子上麼?」不敢隨便賣了老胡,只說:「是一個朋友教的。我胡亂練過幾天,約莫連一成都不算會,也說不上名堂。」 book18.org
「不,你這朋友挺有名堂,只是你使得不對。」女子細細解釋: book18.org
「這路刀法源於南陵的青丘國九尾山,脫胎自『天下三刀』之一的稽神刀法。然而稽神刀博大精深,練成者寥寥,遂有才智之士擷取精要,改走重意不重形的路子,化出這路變幻莫測的刀法來……」 book18.org
「等……等一下!」 book18.org
耿照被弄胡塗了,這「無雙快斬」明明是老胡自創的武功,怎會與天下三刀之一的稽神刀法扯上關係? book18.org
「你說這……這是稽神刀法?」 book18.org
「不是。是脫胎自稽神刀法的另一門刀藝,昔年『九尾飛仙』胤縱天在青丘國九尾山耗費一一十年的光陰,終於總結前人的心血,創製成功,才率領門人重入東海,成為七玄首屈一指的勢力。」女子笑道: book18.org
「雖經人刻意變造,更略去了招式外型,但刀意是不會變的。你方才所使,確確實實是狐異門的天狐刀。」 book18.org
天……天狐刀? book18.org
耿照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帳里的神秘女子卻不容他再想再問,一隻纖細柔荑伸出紗帳,輕輕向他招了招。「你過來。進帳子裡來。」 book18.org
耿照看了一眼黑衣怪客,卻聽那女子道??「沒關係,快過來。」他只好橫刀緩緩走近金帳,碧火眞氣的靈感鋪天蓋地般散開,雙眼不敢稍離那魁梧猙獰的人狼,唯恐他突然發難。 book18.org
說也奇怪,黑衣怪客仍是站立不動,身上零星冒出縷縷煙絲,碧眼不懷好意地盯著耿照,卻未乘隙攻撃。「有……有僭了。」他抱著柴刀爬進帳子裡。這金帳比他看過的任何一張床都大,說是小屋也不為過,誰知帳里還眞是一張大床,可供七八人並臥,鋪著厚厚的綿軟絨氈,氈子底下不知墊了什麼,一按便微微陷下,猶如彈松的棉花。 book18.org
舒適的軟氈上散置著扶枕墊褥,無一不織錦繡金的昂貴珍品,布置得像是一個具體而微的女子閨閣。 book18.org
他才進帳子裡,當先映入眼帘的,居然一隻繃著滑亮白綢的小小桃尻。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小巧的屁股,大概比一顆香瓜略大,還小於盛夏河洲新采的小玉西瓜,渾圓飽實的股瓣顯已發育成熟,非是乳臭未乾的小女娃所有。 book18.org
小桃臀並非是靜止不動,而是扭著同樣小得不可思議的圓腰一路向前爬,裙裾在綿軟的榻上攤成扇形,伸出兩隻朝天的小小腳掌,未著鞋襪的赤裸腳心酥紅細嫩,這點倒是跟小女孩兒沒兩樣。 book18.org
她爬到居中的枕堆間轉身倚坐,擁著一襲白狐裘裹肩,把小小的桃尻藏進了枕頭堆里,似乎覺得這個姿勢十分舒適,微眯起一雙深邃大眼;及臀的如瀑濃髮「唰!」披垂下來,竟是緞子一般的雪白,沒有一根烏髮。 book18.org
少女——在耿照看來,她的個頭至多只有十-三一歲——的臉蛋比巴掌還小,細瓷般的肌膚毫無血色,整個人彷佛一尊極精緻的瓷人偶。 book18.org
「再靠近點,別杵在那兒。」 book18.org
她一開口,耿照才知她不是什麼女童,而是方才與黑袍怪客周旋的那個高雅女聲。仔細一瞧,那張精絕的臉孔也不像女娃兒,而是秀麗的女郎。若說雪艷青是被等比例放大了的,那麼,她就是被等比縮小,雖有著小小的臀股、小小的手腳和臉蛋,身形卻非未發育的女童,而有著成熟曼妙的曲線。 book18.org
正因為個子太小而金帳太大,她剛才爬到垂紗前伸手招呼他,又要趕在耿照鑽進來之前爬回原處,才讓他意外目睹了那隻小得出奇的誘人桃尻。女子拍拍手邊的枕頭堆,-具玲瓏有致的修長女體趴臥在柔軟的被褥間,濃髮中傳出輕細的微鼾,竟是雪艷青。 book18.org
「她累壞啦,我點了她的昏睡穴,順便帶過來。」女子道: book18.org
「這下,你總能放心了罷。」 book18.org
「多謝……多謝前輩。」耿照心念電轉,知道遇上高人,絲毫不敢缺了禮數。 book18.org
女子笑了笑,玉芽似的纖細指尖伸出白狐裘,遙指著藕色紗帳外的巨大烏影。 book18.org
「他在拖延時間,看出來了麼?」見耿照不甚意外,滿意地點點頭,低聲道:「《青狼訣》在短時間內劇烈地改變人的骨骼筋脈,並使傷勢快速痊癒,看似神奇,實則有極大的缺陷。天地之間自有平衡,沒有憑空得到的力量;內功不能使傷勢瞬問愈可,因此他超用的是生命的精元,即使得到大量的血肉補充,也不過是寅食卯糧,無法培固。」 book18.org
這道理耿照聽明姑娘說過,並不難懂。 book18.org
「看他的模樣,之前似曾遭遇十分難纏的對手,為了自保,才運起《青狼訣》邪功,或制服對手,或用來恢復傷勢。為彌補邪功損耗,他吃了農家的女兒,不斷冒出的藥氣便是體內消化的特徵。」 book18.org
「……他剛才沒出全力?」 book18.org
「是想出也出不了。」女子指著帳外。「現在,藥氣漸漸消失,表示吞吃的血肉精元為他所攝,《青狼訣》暫時得到補充,便能夠全力施展了。」 book18.org
「請前輩明示。」 book18.org
「硬碰硬的話,我也沒把握殺他。」女子難得露出沉吟的表情。「青狼訣縱有千般不好,『尋常刀劍難傷』與『療傷快絕』這兩點卻極難纏,否則也沒人肯練啦。若善用天狐刀之長,倒也能制他。」說著瞟他一眼,抿嘴微笑: book18.org
「沒有招式,很困擾你吧?」 book18.org
耿照一怔,隨即用力點頭!老胡的對打訓練,讓他悟出「周天方圓,無處不在」的刀意:耳朵先聽、眼睛先看,而後腦子才授意出手,永遠趕不上招式的變化丄局手對決中,一息之差往往便是勝負的關鍵。 book18.org
然而無招無式這一點,卻使他在實戰的應用上很難再行提升。武學是極為精密繁複、講究技巧的一門學問,熟練與反應很重要,卻非武學的全部,否則猿猴狐鼬的反應俱都-流,豈非都是武學大宗師? book18.org
「無雙快斬」為耿照的武道開了扇窗,但窗後需要更多的材料來充實,才能顯現風物,甚至開山辟流,完成一幅胸羅萬有的奇景。可惜老胡和他分開太早,來不及塡補這塊空缺,若非中途機緣巧合學了薜荔鬼手,又得明棧雪悉心點撥,恐怕耿照於外門進境有限,靠碧火神功或可壓服一般的好手,萬一對上岳宸風這種級數的敵人,不免險象環生。 book18.org
而鬼手的招數畢竟與刀法大相逕庭,能借用貫通的部分相當有限。耿照自小與木雞叔叔劈柴,練就絕佳手感,又得碧火神功之綿長、發在意先之反應,偏偏手上的招數不夠,臨敵使來使去,就是那一通猛砍的「無雙快斬」,就像一名天生識味手藝高明的廚子,刀具灶火備便,正準備大展身手,偏偏手邊沒有食材,怎能燒得出好菜? book18.org
女子隨口評說,居然一針見血,耿照彷佛在黑暗中摸索許久,忽然見到了一蓋明燈,抱拳長揖道:「前輩教我!」 book18.org
女子點頭道:「時間有限,只來得及學三招。天狐刀之精要,在於……」忽聽得帳外一聲咆吼,黑衣怪客身上突然竄出大股濃煙,刺鼻的腥臭藥味陡地變重,連帳外的八名童男童女都忍不住掩鼻。 book18.org
「這人也性急啊!」 book18.org
嬌小如玩偶般的白髮麗人微蹙秀眉,忽然伸出兩指,冷不防戥向耿照雙眼!這-下迅捷無倫,耿照還來不及吃驚,右臂本能一撥,格開那玉一般的小小柔荑。,兩人肌膚尙未接觸,女子又無聲無息縮手,連風都沒扯起一縷,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 book18.org
過。 book18.org
「教你的人也許出於好意,但你的性子不適合練天狐刀。方才你可以躲,性格狠戻些的還可能後發先至,以攻代守,更能搶得先機……但你卻只是擋下而已。」女子嘆了口氣。「天狐刀講究的是機變百出、虛無飄渺,於虛實之間用心機,不適合你。我原本想教你三招步法,讓那人碰你不著,時間拖久了,青狼訣的缺陷自會收拾他。現在看來並不合適。」 book18.org
耿照恍然大悟。 book18.org
黑衣怪客最可怕的是刀槍難入、傷不成傷的青狼訣,但他最怕的也是青狼訣。只消以敏捷身法繞圈子游斗,避免正面交鋒,待他攝取自生肉的精元消耗完畢,黑衣怪客不走都不行,眼前的危機自然解除。 book18.org
「我懂啦。」耿照對自己的速度頗有信心,低聲道: book18.org
「請讓晚輩與他周旋,盡力不被他的利爪抓到便是。」 book18.org
女子卻搖搖頭。「萬一他撇下了你,轉而攻擊這裡,你待如何?」 book18.org
耿照聞言一愣。就算這神秘莫測的白髮女子足以自保,他也不能不管昏睡的雪艷青……卻聽女子笑道:「那人也是工於心計之輩,不好好利用你的性子,那才眞是稀奇。你這個不閃不避、什麼都往身上攬的脾性,學稽神刀法還合適些,卻學不得天狐刀。」 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輕道:「也好。本來要學三招的,現下學一招就行啦。」伸手去按耿照的右手肘彎。肘彎乃是人身最脆弱的地方之一,耿照本能圈掌一攔,這回女子並未縮手,兩人單臂交纏、快若閃電地交換了幾招,耿照只覺她膺觸細滑,竟像沒有體溫似的,小小的手掌又軟又綿,怕眞的出力碰傷了她,只以白拂手的招式卸勁 book18.org
誰知轉得幾下,她輕輕一推,細滑的小手便突破中宮,穩穩按在他的胸膛上。耿照確定她也沒使什麼內力,況且以白拂手黏纏之精,就算岳宸風當日也沒法一掌突破,女子的手法巧妙至極,倒像順著白拂手的路數反向旋迴,每個動作的力道都被精準無比地承接了過去,你進她退、你往她來,竟無一絲罅隙。 book18.org
白拂手的卸勁與防禦體勢不但被拆解成一個個零碎動作,還被她的小手像套袋葡萄般兜裝起來,卻又有著一絲極其微妙的隔閡,完全無法產生威力,乃至她把手往前一摁,就這麼輕輕巧巧地貼上了胸膛的膻中穴。這絕非白拂手不夠巧妙,甚至與武功的強弱無關,就像天下最鋒銳的劍,也不能砍開為自己量身訂做的劍鞘。 book18.org
女子見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出身鑄煉名門流影城,對體悟這路手法極有幫助。你方才使的,可是薜荔鬼手中的一路白拂手?這門神功失傳已久,倘若能痛下十年苦功,成就當不可限量。」 book18.org
她……她連薜荔鬼手也知道! book18.org
女子將他的錯愕全看在眼裡,淘氣一笑,指了指柴刀。「狼荒蚩魂爪不是什麼上乘武功,比起你的白拂手差多啦。你把這招學起來,他便奈你無何。」併攏五指隨手劈攔,使的卻是刀法。 book18.org
耿照記心不錯,女子的動作亦不難,他邊看邊比划起來,居然似模似樣,只是看不出這樣的簡單刀路,如何能克制黑衣怪客的「狼荒蚩魂爪」。女子帶他做了幾次,突然鉤起五隻白玉雀舌般的纖指,作勢抓他胸膛。耿照對剛才被她一掌穿入中宮之事猶有餘悸,正要撥開,忽聽女子低喝道: book18.org
「用刀!」耿照一凜,柴刀左抹右回,眼睜睜看著她一條曲線修長美好、偏又小巧如牙雕玩物般的藕臂穿出袖管,與他交錯而過,生鏽的柴刀卻停在她脖頸邊,距離微透出青絡的白皙長頸僅有分許。 book18.org
耿照目瞪口呆。女子傳授的刀法似是為這一爪量身訂做,縫貼縫地逆著爪勢倒旋迴去,又重演一遍中宮突進、如入無人之境的戲碼。 book18.org
「這……這是什麼刀法?」他不禁喃喃說道。 book18.org
「心訣乃是我桑木陰所傳的『蠶馬刀法』,招式則是我按《青狼訣》圖譜所載,與適才他所使的狼荒蚩魂爪相印證,臨時拼湊出來的。你臨敵時還須自行修正變化,不能一味墨守。」忽然想起了什麼,抿著小小的嘴兒笑道: book18.org
「這『蠶馬刀法』也是沒有固定套路的,貫通心訣後,你見一套武功便破一套,什麼樣的攻擊法兒都能為它量身打造-只鞘,老老實實裝起來,任它如何鋒快,獨獨拿你沒辦法。」 book18.org
耿照省得厲害,女子雖未直接告以心訣,僅僅是這一點撥,他已受用無窮,忙收了柴刀,正襟俯首:「多謝前輩指點。還未請教前輩高姓大名,尊諱如何稱呼?」 book18.org
女子笑道:「你叫我馬蠶娘罷。咱們桑木陰的主兒,歷代都叫這個名兒的。」 book18.org
帳外又是一聲驚天咆哮,那名手提白燈籠的女童奔至帳前,福了半幅:「啟稟蠶娘,那廝似是復原啦!需要我等出手麼?」那女童耿照適才打過照面,看來不過十歲模樣,誰知聲音卻頗為蒼老,蒙眼不看的話,還以為說話的是名老嫗。 book18.org
馬蠶娘揮手道:「玉嬤,先退下罷。那人不是你們能應付的對手。」轉頭對耿照道:「你身負碧火神功絕學,論長力他不及你。臨敵時切莫著慌,穩紮穩打,必能取勝。」 book18.org
「晚輩理會得。」耿照對她的武功見識甚是服氣,無論她再說出什麼也不覺得詫異了,抱拳一揖,提刀揭帳而出。 book18.org
院中,黑衣怪客正剔著骨爪,身上已不再逸出刺鼻的濃煙藥氣。他的身形似乎縮小了些,賁起的肌肉也不像先前那樣誇張,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精悍,一見耿照出來,冷笑道:「你已經錯過了哀求饒命的機會。我先將你擒下,待殺盡了這幫攪局的七玄妖人,再來慢慢拷問雷萬凜的下落。」 book18.org
耿照沉聲道:「不管你要問的是詩還是總瓢把子的行蹤,我都無可奉告。」 book18.org
「很好!」那人擰笑:「但願用刑之時,你也有這般骨氣!」身形微晃,如狼一般撲向耿照,竟比先前快上一倍!耿照根本來不及施展什麼刀法,被撲得連滾幾圈,總算沒被他巨大的身軀壓住,乘隙側滾開來,才起身利爪又至! book18.org
好……好快! book18.org
狼化的最大優勢就是快極,耿照心知不妙,靈機一動,轉身便逃。「吼!」人狼狂吼一聲,震耳的咆哮還未散去,爪風已至腦後。,耿照側身讓過,黑衣怪客連人帶爪撲倒了整片的竹籬笆。 book18.org
竹篾細韌不易斷折,再加上此處本有一畦小小菜圃,扯倒的竹籬、柔軟的菜圃地以及飛散的農具雜物等,讓人狼的行動大受限制…一腳踩穿了籬笆,深深陷進泥土地里,正要運勁震開卡在腿間的刺碎篾網,耿照已反守為攻,擎刀撲了上來。 book18.org
「找死麼?」 book18.org
黑衣怪客一爪揮出,少年卻像泥鰍般纏轉過來,他手上的刀也是——人狼一聲痛叫,毛茸茸的粗壯臂上被刨起一圈連皮硬毛,濃墨般的鮮血飛濺而出,耿照已與他交錯而過,自是毫髮無傷。 book18.org
黑衣怪客痛極,不明白護身的罡氣何以突然失效,這少年刀鋒削過之處,全是這一抓里的弱點,彷佛變戲法的秘藏機關被人掀了開來,專挑緊要處破壞,傷害倍增。他自《青狼訣》大成以來,已多次拿活人來試爪練功,自問比聶冥途鑽研得更透徹,只礙於身分,不能正大光明挑戰高手,球磨實戰應用。 book18.org
原以為雷奮開那老流氓受了重傷,該能輕易擒之,殊不料「鐵掌掃六合」威力極大,雷奮開那廝心計又工,故意示弱,甫一交手便中了六合鐵掌的暗算,若不以青狼訣療愈受創的臟腑胸骨,只怕死在屋裡的便是他了。 book18.org
為吐怨氣,他可是狠狠折磨了他一頓,無奈雷奮開硬氣得很,黑衣怪客明白從他口裡套不出話,適巧耿照尋至農舍,才故意放他進來,誰知……當眞可惡至極! book18.org
「吼——!」人狼仰天長嘯,臂上竄出大股藥煙,刀傷被迅速修補起來。 book18.org
耿照初試「蠶馬刀法」奏功,又驚又喜,謹記著馬蠶娘的吩咐,繞著黑衣怪客游斗,不避任何一爪,而是直接以蠶馬刀為「鞘」,令人狼爪爪無功。 book18.org
然而狼荒蚩魂爪畢竟是狼首的成名武功,亦是變化多端,不是每一下都能像第一擊那樣順利破隙。兩人一個前後左右瘋狂出爪、一個兜著圈子連消帶打,耿照還是守多攻少,以他傷疲之甚,黑衣怪客修為又遠高於他,這已是不可思議的驚人戰果。 book18.org
交手數十合,黑衣怪客的身軀再度裹入縷縷藥煙之中,知道這樣下去極是不利,一式「狼猛蜂毒」又被耿照輕易化去,驚天之威如擊空處,突然明白過來: book18.org
「他這路刀法,專克『狼荒蚩魂爪』I。」雖不明就裡,他卻不是冥頑不靈之人,作勢再發一次「狼猛蜂毒」,待柴刀抹至,突然反掌握住刀鋒,左掌畫了個圈平平推出,正中他胸口,將耿照打得倒飛出去,整個人摔進金帳之中,一口鮮血全噴在藕紗上。 book18.org
馬蠶娘細眉微皺,趴著向前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拖至枕畔,隨手點了幾處大穴,微透著光的小小玉掌一拍他肩頭,一股熟悉的綿和之力透體而入,護住他的心脈。耿照只覺臍間一陣烘暖,周身如浸溫水,奇怪的是碧火神功的護體眞氣並未抗拒她輸送過來的力量,彷佛早已習慣似的。 book18.org
「前……前輩……」他神識漸漸模糊,仍掙扎著開口: book18.org
「雷……總……總瓢把子……秘密……」脖頸一歪,終於不省人事。 book18.org
帳外呼喝聲此起彼落,黑衣怪客與舉大紅宮燈的三名女童斗得正酣,三人身手毫不遜於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喝叱的聲音同樣嘶嘎蒼老,半點也不像幼女;片刻幾聲裂帛勁響,三女各被利爪所傷。被稱作「玉嬤」的女童一揮衣袖,沉聲道: book18.org
「四窮童子,保護蠶娘!」那抬帳的四名童子發一聲喊,齊躍上前。 book18.org
「退下!」馬蠶娘輕叱:「莫添傷亡!」眾人奉她若神明,聞聲頓止,一動也不敢動。黑衣怪客「唰!」飛入帳中,巨爪一攫,抓起馬蠶娘舉至面前,兩人身長相差懸殊,他單掌捏著她纖細的楚腰,拇、食-一爪幾能合住,忍不住嘖嘖稱奇: book18.org
「你這個玩具娃娃,弄出這許多花樣—。」 book18.org
誰知馬蠶娘全無懼意,悲憫似的搖了搖頭,嘆息道:「你露餡啦,知不知道?普天之下,能將『不動心掌』使到這般境地者,屈指寥寥。你那一掌『河凶移粟』,不啻寫著名姓,還蒙臉做甚?」小手微揚,輕易將他的覆面巾揭下。 book18.org
黑衣怪客大驚撝臉,旋又目露凶光,咧著血口尖牙,擰笑道:「窺人陰私,身死莫怨!」掌中用勁,正要將這小得出奇的白髮女子捏死,誰知不管怎麼收攏指力,卻彷佛掐了塊金剛砂,他已捏到全身微微顫抖、額際汗涌的程度,說是九牛一一虎之力也不為過,馬蠶娘的小腰卻絲紋不動,一雙大眼仍眨巴眨巴地望著他,帶著高深莫測的笑容。 book18.org
她只伸出一根蕊芯似的手指,按住他死命用力的虎口。 book18.org
「若非我立下誓言,不得插手武林之事,今天你就死定了。」小小的女郎輕聲說道:「只是本門先祖萬萬想不到,這誓言竟保護了一名偽君子。」指尖慢慢上移,啪的一聲,黑衣怪客的腕骨已被扯脫,不住冒出藥氣。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他施加的握力凝於她指尖下的那一點,還能倒移回去,嚴格說來黑衣怪客的腕關節是被自己施力扭脫的。 book18.org
馬蠶娘的指尖繼續上移,片刻又是「啪!」一記脆響,肘關也被倒行之力震脫。「你博覽群書,學問大得很,又工心計,我騙不了你。礙於誓言,任何可能改變武林的事我都不能做,包括揭發你的眞面目。,除非生命受到威脅,否則我不能出手。這是你今天犯下最大的錯誤。」 book18.org
指尖滑過人狼的肩頭,肩關節應聲脫臼。他整條手臂軟軟垂下,巨大的身軀跪倒在軟榻上,馬蠶娘站在他身前,居然還比他矮了大半個頭,踮起腳尖伸直藕臂,指尖繼續上移,「啪!」鎖骨也斷裂塌陷。 book18.org
黑衣怪客痛得汗如雨下,渾身簌簌顫抖。他已經整整有三十年,不曾重溫過這種難以言喻的絕望與膽寒,瓷玩偶般嬌小精緻的女郎彷佛是閻王最美麗的化身,索命的幼嫩指尖一路往喉頭移去。 book18.org
咽喉軟骨與肩、腕關節不同,-旦爆碎將波及頸動脈,直與砍頭無異,即使是青狼訣的修補異能恐怕也來不及救。女郎的指尖從鎖骨滑至胸骨,所經處的皮膚表面不住鼓起,發出炒豆般的劈啪聲響,皮下已骨爛如糜。 book18.org
他施加於雷奮開身上的折磨,遠遠不及於此。黑衣怪客咬牙嗚嗚顫抖,在青狼訣強大的肉體修復能力之下,他連想昏過去都不能。 book18.org
她嘆了-口氣。「只可惜我也不能殺生。為防止繼承蠶娘之力的人忘了自己的使命,規矩還眞多啊,是不?人活在世上,本有許多限制,不是你想怎麼樣便能怎麼樣的。」 book18.org
「你記好了。」女郎踮起腳尖湊近他耳畔,親昵似的囑咐著:「你若動這耿姓少年一根汗毛,我殺你便不違誓言,明白麼?」指勁疾吐,身前的巨大獸軀轟然飛出,直到兩丈開外才墜落地面,撞出一個大坑。 book18.org
黑衣怪客落地後,不能行動言語的禁制猶未解開,身子從坑中彈起、落下,再彈起落下,連滾幾圈才恢復自由,燒煙般的藥霧隨風源源湧出,斷碎的鎖骨與左臂已復原大半。 book18.org
「這女人……這女人的武功,決計不在當年的刀皇、隱聖之下,是……是三才五峰的級數!」 book18.org
他頭也不回,起身便往林深處逃去,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和風火連環塢的聶冥途一樣,黑衣怪客做了受人訕笑的選擇,看似怯懦卑鄙,但只有親眼看過修羅地獄、並且得以生還的人才明白活著,才是最大的成功!只有活下來才能洗說恥辱,獲得更多。 book18.org
在夢裡,耿照持續與身披殘碎黑袍的巨大人狼纏鬥著,施展馬蠶娘所授的一式刀法。夢境里的黑衣怪客並沒有變成十丈高或三頭六臂,甚至與在蓮覺寺的聶冥途相結合,「狼荒蚩魂爪」的威力更眞實也更強大I這可是結合了兩名修練奇才的對戰經驗,從中淬鍊而出的完美之狼,就算聶冥途與黑衣怪客遇上也要頭疼半天。 book18.org
自從接受奪舍大法再造之後,耿照的腦海中便宛若一座「記憶宮殿」,所有的記憶都羅列其中,只需要一點竅門與練習,便能從中任意調出記憶查詢。但耿照並未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對奇宮門人而言算是入門的鍛鍊心識法他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該去鍛鍊這項能力,只能偶爾藉助夢境,達到這種「默念其容」的神奇效果。 book18.org
透過夢境的戰鬥,他逐漸發現問題出在哪裡。 book18.org
馬蠶娘說的一點也沒錯,「蠶馬刀法」的重點在於心訣,那幾下招式不過是臨時拼湊而成,越花時間琢磨威力自然越強,反之則越粗疏——但這僅僅限於馬蠶娘所設想的狼荒蚩魂爪。 book18.org
倘若黑衣怪客使出一招自創的爪法,這幾手刀路的威力不免要大打折扣,而黑衣怪客正是以此法取勝。 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耿照模擬出來的戰鬥對象不斷重複最後打敗自己的那一掌,那掌法與狼荒蚩魂爪的武學路數天差地遠,耿照只好不停修改刀式,讓他從馬蠶娘短暫指導而得的那一點朦朧感覺能運使開來,發揮面對狼荒蚩魂爪時的強大威力。 book18.org
經過千百次的對敵,他把那一掌戰得滾瓜爛熟,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能使出,修正出來的刀法與馬蠶娘所授早已大相逕庭,兩者間幾無關連,只餘一絲模糊飄渺、似是而非的心法串接。 book18.org
算不清是第幾次落敗,耿照再改刀路,眼看黑衣怪客握住柴刀,左掌畫圈轟至,他突然鬆開刀柄,右手並指作刀,左抹右挑,繞著黑衣怪客的手臂纏轉直進,掌緣重重切中他頸側—— book18.org
「成功了!」 book18.org
嘩啦一聲,耿照骨碌碌地喝了幾口水,趕緊伸手找東西扶,好不容易從水中冒出頭來,才發現雙手所扶是滑溜膩潤的石闌,自己居然浸在一座石砌的池子裡。那池水很燙,蒸出大片熱煙,四周景物看不眞切,然而四野星垂,應是在戶外無疑。 book18.org
耿照這輩子唯一見過的溫泉便是在流影城的「響屨凌波」,沒看過眞正的溫泉池子。池子的另一頭被蒸騰的霧氣擋住,難以判斷浴池的大小,池緣以珍貴的漢白玉砌就,池畔遍鋪打磨光滑的石板,接縫極細,可見其考究。 book18.org
溫泉池子的周圍植滿庭樹,權作擋牆,另有石燈籠、石椅、棚遮等布置,與富豪之家的庭園相彷佛。靠近耿照這邊就有兩座雕成鶴形的中空石燈籠,裡頭擺布了防風的琉璃燈,映射出淡淡暈黃。 book18.org
不遠處,一名纖細的女郎赤裸著玉一般的雪潤小腳,在溫泉中浸著,一頭雪白的長髮在胸前攏成一束狐尾也似,末端以金環束起避免被泉水浸濕,正是桑木陰的主人馬蠶娘。 book18.org
「睡醒啦?」她嘻嘻一笑,輕輕用腳踢水。「果然,你整整睡了一天,怎麼也喚不醒,我的臭腳丫子一浸水裡,就把你給熏醒啦。」 book18.org
她說這話毫無道理。且不說溫泉本有刺鼻的硫磺氣息,什麼味道一入其中就都聞不到了,那頂金帳之中幽香細細,馥郁動人,她光著小腳兒在裡頭爬來爬去,哪有什麼腳臭?簡直就是一雙香腳丫子。 book18.org
耿照敢跟寶寶錦兒這般調笑,在前輩高人面前卻不敢放肆,強笑道:「前……前輩說笑了。」馬蠶娘笑笑也不看他,忽道:「女人啊,不管到了什麼年紀,總是不願意老的。我不愛聽『前輩』兩字,你喊我蠶娘罷,我門中之人也這麼叫的。」 book18.org
「是。」耿照想起黑衣怪客來,遲疑道:「昨晚那個用狼荒蚩魂爪的人……」 book18.org
「我打發他走啦。」馬蠶娘說得輕描淡寫,似是不願多談。「我一時不知道要帶你們去哪裡,聽你昏迷中老喊著『總瓢把子』、『秘密』什麼的,如此上心,索性便帶你來這裡。雷奮開與那戶農家,我已著人埋好了,你不用擔心。」 book18.org
耿照感激她的細心周到,但又聽得迷糊:雷奮開只跟他說了幾個字,都不知道是不是地名,怎麼她就知道要來這裡?他並非不相信馬蠶娘,只是受人遺托,不敢輕易辜負,謹愼問道: book18.org
「這裡……是什麼地方?您……怎知道要來這裡?」 book18.org
「你和那黑衣人打鬥時我就在附近,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啦。」馬蠶娘也不以為意,頑皮地擺動小腳打水,曼聲道:「他吟了一首五言詩,那詩里是藏字的,乃是一條字謎。」 book18.org
耿照讀書不多,那時正犯迷糊,哪記得什麼詩句?卻聽蠶娘怡然道:「岡陵何無人?井上蔓草生,岱嶽宗一目,含毫空復情。詩有云:『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岡陵一一字,射的是一個『阜』字;何字去掉人字邊,只剩一個可。左阜右可……」 book18.org
耿照在心裡照寫一遍,登時省悟:「是『阿』!」 book18.org
「沒錯。」蠶娘掩嘴一笑,續道:「井上圍者,闌也。,上邊再加個草蓋頭,便是『蘭』字。岱、岳兩字共通處,乃是一個『山』字,所以前三句合起來,指的就是阿蘭山。」 book18.org
「我們在阿蘭山上?」耿照忍不住東張西望。阿蘭山有這樣的地方?「我找了好久,才找到這麼個適合療傷的地方。」蠶娘笑著踢水。「你的傷還不怎麼礙事,雪艷青那丫頭可嚴重啦,又受了點風寒,泡泡溫泉也對症。,我帶來的嬤嬤里,有三位被狼荒蚩魂爪所傷,溫泉亦解寒毒、散固瘀,怎麼想都是這裡合適。」 book18.org
「那第四句呢?」耿照好奇起來。 book18.org
「沒別的意思。就字面上來說,可以解作『我一邊寫這首詩,一邊懷念我們舊日的交情』。依我看,這是一首約期詩,因為不方便讓人知道,故將約會的地點藏在字謎里,最末一句是希望對方念著舊情、前來相見。」她淡淡一笑,搖頭道: book18.org
「雖說江湖豪傑,肚子裡沒甚墨水,但寫這種近乎遊戲的藏字約期詩,未免也太小兒女了些。我不相信這裡邊藏有什麼秘密。」 book18.org
耿照想起當日躲在蓮覺寺轉經堂的梁頂,曾聽雷門鶴與顯義密談,提到「老頭子讓我抓權」、「只有雷奮開那老流氓知道他的下落」,顯然說的正是總瓢把子雷萬凜之事。他們找尋了阿蘭山各處,要找個叫「萬梅庵」的地點,相信雷萬凜便藏在那個地方,想來阿蘭山這條線索便是來自詩里的字謎。 book18.org
但雷奮開告訴他的東西,卻與萬梅庵、甚至與阿蘭山無關。不管是誰在找總瓢把子,全都錯得離譜。 book18.org
此事自不能說與馬蠶娘知曉,他定了定神,隨口將話題轉開:「我在阿蘭山上待過一陣,從來不知道有像這樣的地方。」皇后娘娘駐蹕阿蘭山,環山都是鎭東將軍府或金吾衛的人馬,嚴格來說都算是己方陣營,耿照稍稍放心下來。但對雪艷青而言,這可是大大不妙。 book18.org
桑木陰怎麼說也是七玄之一,雖說七玄未必同氣連枝,總比和七大派、鎮東將軍府親近些。馬蠶娘把身受重傷、孤身流落的天羅香之主,和耿照一起帶進對反陣營的勢力範圍,動機實在値得玩味。 book18.org
蠶娘似是一派天眞,笑道:「是麼?我覺得這兒挺好的,又有溫泉。」凝著煙霧繚繞的水面靜默片刻,悠然道:「耿典衛,你的碧火神功,是與人雙修而得的罷?」 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要不是溫泉水燙,他直想把頭都埋進去。「是……是。」蠶娘不用轉頭,也知他定是尷尬得很,溫顏笑道:「雙修本是道門諸法之一,也沒什麼。我看過幾張《火碧丹絕》的殘頁,卻怎麼也想不到可以用雙修之法來貫通,想出這個法子的人眞是不世出的奇才。是你想出來的麼?」 book18.org
「不……不是。」 book18.org
「啊,那定是女子想出來的,那可好極啦。」蠶娘眼睛一亮,片刻又道:「你的傷勢雖不如雪艷青,但也不是泡泡溫泉、放著不管就能自己好的。最快的方法,就是與你的雙修道侶一同運功療傷,而且是越快越好,以免留下什麼遺患。與你雙修的那名女子在哪兒?」 book18.org
要是知道明姑娘在哪兒就好了,也不用這麼牽腸掛肚的。耿照神色一黯,搖了搖頭。「她不在我身邊,一時也不知道去哪裡找。我們許久沒見啦,挺掛心的。」 book18.org
蠶娘眼中失望的神色一現而隱。「既然這樣退而求其次,尋一名身子健壯、根骨上佳的女子,以雙修之法交合,雖然不及道侶,倒也不失為一策。」 book18.org
耿照臉紅耳熱,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蠶娘正把一條腿兒從水裡收起來,無比細長的玉白小腿宛若鶴頸,比例完美至極,難再增減半分。 book18.org
他看得心猿意馬,忽生奇想?。蠶娘站起來比他的胸口還略低,身長與十歲女童差不多,卻非女童身形,而是整個人等比縮到了這樣的高度,臉蛋比巴掌小得多,精緻得難以言喻……這麼小的人兒,玉戶該有多麼細小?只怕一根食指便撐得滿滿,若與她交合,龍杵怎弄得進去? book18.org
一想到這裡,怒龍迅速翹硬起來,他突然覺得下身毫無拘束,完全可以感覺杵身在熱水裡劃了個半弧,昂然指向水面。 book18.org
——我沒穿衣服! book18.org
其實這也不難理解。哪有人會衣著完好的泡溫泉? book18.org
他趕緊坐到池底,雙手掩著水中的朝天巨物,結巴道:「晚……晚輩該死!不知身上未著寸縷,冒瀆了前輩……」蠶娘咯咯笑道:「我知道啊!我讓人丟你下去的,怎會不知你沒穿衣服?我從頭到尾,可都沒瞧你-眼哪。」拍了拍雙手,提著裙子起身,兩條筆直的修長玉腿與耿照的手臂一般粗細,比骨瓷還要瑩白,一路滾落水珠的那股彈性更是令人想咬一口。 book18.org
「好啦,我瞧瞧雪丫頭去,你要好好『療傷』啊。我明兒再來瞧你。」她帶著一抹惡作劇似的笑意,扭著那小香瓜似的渾圓翹臀,就這麼走出了石燈籠的黃暈,只留下尷尬無比的耿照。 book18.org
「眞是……被狠狠戲弄了一把啊!」耿照覺得對人家浮想翩聯的自己,簡直就是個大驢蛋。正想在水底調息運功,忽聽池子對面人聲鼎沸,一團黃光劃破繚繞的溫泉水霧而來,映出幾個晃動的身影。 book18.org
有人! book18.org
他本能一摸池畔,才發現沒有衣物,不由得連天叫苦,正要冒險爬上池緣找地方藏身,黃光忽然停滯不動,闖進來的那幫人都待在池子的另-頭。由聲音的傳遞速度推斷,這溫泉池兩頭少說有三丈以上的距離,燈光照不透溫泉水霧,竟無人發現他的蹤影。 book18.org
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道:「公主殿下,小人已雇了當地的土人做嚮導,派出人手沿江搜索,但我等此番北來,攜帶的侍衛有限,當以保護殿下為要,不敢……」 book18.org
「啪!」一聲脆響,那人死死咬住?一聲痛哼,看來這掌摑得有力,連個大男人也禁受不住。那「殿下」怒道:「不敢什麼?那你敢不敢死啊?沒用的廢物!通通都^我找去!一會兒我提刀巡視,見有哪個還賴屋裡的,本宮一刀斬了他的頭—。」那人應喏而去,燈籠的光暈登時少了一半。 book18.org
皇后既然駐蹕於此,附近有幾個公主也不是難以想像之事。但這個公主殿下^霸霸的,動輒要提刀砍人,顯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耿照越聽越不對勁,暗忖:「奇怪了,這人的聲音怎那麼熟?我不識得什麼公主殿下呀!」 book18.org
正自狐疑,忽聽一陣窸窣聲響,隨即噗通一聲,水花四濺,應是那「公主」褪了衣裳,滑入池中,朦朧的白霧中但見一團沃雪似的影子,那公主的肌膚竟比白霧還要白皙。 book18.org
她發出「嗯」的一聲嬌吟,似覺舒暢,耿照只覺這呻吟又更耳熟了些,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那公主余怒未消,不多時又嫌侍女煩人,怒道:「都給我滾!這池子周圍不許有人!我見一個殺一個,聽見了沒?」眾侍女逃命似的推搪而出,池邊又只剩下石燈籠的昏黃光暈。 book18.org
耿照不敢作聲,收斂氣息,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book18.org
那公主趴在池緣浸水,半晌才自言自語道:「這幫人沒半個頂用,廢物一群!子時一過,再讓孩兒們去尋。」怔了一會,又喃喃道:「小和尙,你可千萬別死啦。就算死了,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瞧我拿役鬼令把你從陰曹地府提上來!」一手輕拍水面 book18.org
「上來呀,上來呀!世間鬼魂,誰敢不聽我的號令?上來呀……」喊了幾聲,約莫是累了,將臉埋在臂間,翹著雪臀趴在池邊歇息。耿照鑽入水中緩緩游近,水中無光,只能見到朦朧的影子,但她皮膚委實太白,雪一般在水底格外分明;耿照游到她身後一丈,於投影下緩緩冒出頭來,直至露出鼻端為止。 book18.org
溫泉水霧依然濃厚,但距離拉近,那「公主」的模樣已能大致看清水面上賁起兩座圓丘般的大白屁股,沾著水珠的臀股酥白耀眼,幾乎比頂級的白絲緞還要爍白,以致露出水面的小巧菊門呈現粉酥酥的橘色,彷佛是在紅嫩的肌膚上又塗了一層珍珠粉。 book18.org
這屁股不僅雪白彈手,尺寸更肥碩驚人,渾圓的大腿也是肉呼呼的十分誘人。公主的肩膀甚寬,裸背光滑,最惹眼是她那一頭火焰似的金紅濃髮,發梢飄散在水面上形成大半個圓,彷佛連水都要燃燒起來。 book18.org
——是她! book18.org
紅髮雪膚、寬肩腴臀……這些曼妙的身體特徵只能屬於一個女人。 book18.org
耿照再無懷疑,「嘩啦!」自水中站起,勃挺的猙擰怒龍昂然對著錯愕回頭的女子,居高臨下俯視著她,沉聲喝道:「媚兒!」 book18.org
【第十八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2:07:33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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