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第一卷:荒塜妖刀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東勝洲東海道,時間是白馬王朝承宣七年。江湖子弟江湖老,距離那場逐鹿天下的央土大戰,匆匆已過三十五年。 book18.org
就在一片太平景象里,傳說中曾經禍亂東海的五柄妖刀,卻毫無預警地重生,悄悄對正邪兩道伸出魔爪……前聖戰的倖存者俱都凋零,這次,還有誰能力挽狂瀾?能夠操控人心的魔刀妖魂,究竟是詛咒還是陰謀? book18.org
【第一卷:荒塜妖刀】第一折:寄魂妖刀,四大劍門 book18.org
東海湖陰城郊,斷腸湖南岸。 book18.org
檐前雨瀑飛泄,打得湖面雲氣蒸繚,像是憑空拉起一塊霧溶溶的垂簾吊子,將屋裡屋外分成兩個世界:淅瀝聲里,更顯出榭中那怕人的靜。 book18.org
「這雨……下得跟天塌了似的。」簾紗飛卷,身穿湖藍綢裳的少女嘆了口氣,曼倚危欄,剝蔥似的指尖輕撫紅鞘,剎時連長劍也變得迷離夢幻起來:「黃纓,你說我們死在這樣的雨里好不好?一切朦朦朧朧的,多美啊!」——要死你去死好了,她心裡想。 book18.org
被喚作「黃纓」的黃衫少女擰腰舒臂,打了個輕促的呵欠,眼裡漾著一抹慵懶的浮亮。藍裳少女沒等她接口,又轉頭沈溺在雨景之中,明眸含霧,滿臉自傷自憐的神氣。 book18.org
「我可不想死。」 book18.org
黃纓架起一雙渾圓姣好的腿子,嫩黃尖兒的弓底綠繡鞋恣意扳平,活像頭饜足的貓。在「水月停軒」的眾弟子之中,黃纓的樣貌不算出眾,不過勝在眼媚聲甜,單說腿股之美,也少有人能與她的勻潤緊實相比,可惜在這種全是女子的地方,只能引來同儕的排擠妒恨而已。 book18.org
她翻過幾本春宮圖冊,常偷聽那些叮叮噹噹趕著騾車、冒大風雪往斷腸湖送薪炭的粗漢們猥笑,知道男人要的是什麼。漂亮臉蛋有甚用?生在頸子上頭,還不是你看旁人也看?男人喜歡的是衣底下裹得嚴實,只能剝開了自個兒看的東西! book18.org
(可惜掌門不是男人。) book18.org
黃纓時常掠過這樣的念頭,心中不無喟嘆。 book18.org
水月停軒雖有個「軒」字,可不是一方小樓,而是斷腸湖南首屈一指的劍派。 book18.org
斷腸湖南岸岩盤堅硬,照岸平淺,礁石舄島羅列,於其上築起亭台樓閣,飛橋銜接,下可行船:環外修起空心堤壩,設閘管制進出,便成一座廣衾的臨水莊園。水月停軒數代經營,大半精緻的樓宇飛在湖上,湖景入園、園入湖中,從來便是東海道的勝境。 book18.org
這座水風涼榭位於園中僻靜處,離岸雖不甚遠,卻是三方孤懸,只有一條蜿蜒的覆頂飛檐九曲廊與岸上的菱舟香院相接,亭閣四面透空,以屏幔相隔,湖風一起滿室沁涼,故爾得名。 book18.org
「本姑娘還沒嘗過男人的滋味呢!可捨不得死。」黃纓輕舐唇瓣,撫著右眼眼角的小痣,笑容薄有幾分釁意:「我說咱們家的采藍姑娘成天尋死覓活的,莫不是跟哪個名門俏郎君好過啦,此生無有憾恨了唄?」 book18.org
那藍裳少女采藍聽她說得粗鄙,不由得蹙起柳眉,索性扭頭不理。 book18.org
「本門第五……不!第四美貌的采藍姑娘,非三大劍門的才俊不能匹配。」黃纓越說越是興起:「『埋皇劍冢』里不是書呆就是白鬍子老公公,不好不好:『指劍奇宮』的莫三、沐四公子是夠俊的了,可惜風流薄倖,別要坑害了咱們家采藍。哎呀!莫非藍姑娘看上了『觀海天門』的小道士?」 book18.org
采藍氣得轉身要擰,黃纓又叫又笑直討饒:「不玩啦、不玩啦!一會兒給紅姐撞見又要罰。」 book18.org
采藍圓睜杏眼:「干我什麼事?都是你,凈胡說!什麼第四第五的?碧湖她……還在呢!」她連嗔怨都細聲細氣的,忽一瞥屏風裡的籠紗繡榻,立時閉上了嘴,垂頸斂睫,眼梢兒卻有些飄轉。 book18.org
(碧湖死了,你便能排上第四美貌麼?) book18.org
黃纓斜眼乜著,心中冷笑。 book18.org
水月停軒共分為四院,只有掌門親授的衣缽傳人能擔任院主,又稱「掌院」,身份自然與諸女不同。人所皆知,水月停軒的當代掌門「紅顏冷劍」杜妝憐只有三位入室弟子,第四院菱舟香院的閨閣鏡台迄今仍無主人。 book18.org
采藍當然不算傾世美貌,頂多就是清秀而已,那身皮包骨的有甚好看?黃纓暗裡一啐,滿心都沒滋味。 book18.org
誰教人家采藍姑娘出身祈州富戶、上過幾個月閨塾,平日一聽到「男人」兩字便皺眉,渾身上下都是軒里愛的調調?沒了碧湖,人人都說采藍能做掌門的第四弟子,這陣子突然殷勤起來,連餐前午憩都有來捏手寒暄、送茶湯繡包什麼的,瞧著黃纓直犯噁心。但這種事情誰也說不準。 book18.org
掌門人十幾年來凈閉關,八年前偶一出停,便收了任宜紫那個賊賤丫頭做嫡傳弟子,還指派了專門的丫鬟和老媽子服侍。明明是同年入門,這會兒她們都得恭恭敬敬喊她一聲「三掌院」啦!不過就是生了張桃花臉蛋,人前裝得倒挺斯文,骨子裡和她們有什麼兩樣? book18.org
黃纓心裡一邊嘀咕,慢條斯理地踅到了油竹榻邊,揭開紗帳坐下。 book18.org
錦被裡一名僅著小衣、重紗包頭的少女,全身裹得直挺挺的,裸露的脖頸帶著蠟樣的白,鎖骨活像兩枚繃著青筋的銅杈子:黑髮散在大紅色的荷鴦繡枕面上,被彤艷艷的燭火一搖,竟比滲出紗布的血漬更加怵目。黃纓伸出手,五隻幼細的手指穿入少女發中,順著青絲慢慢梳爬,梳著梳著又湊近些個。 book18.org
「你……你這是幹什麼?」采藍的聲音繃得又細又緊,隱隱有些發顫。 book18.org
「照顧她呀!」黃纓抿嘴回眸,笑得不懷好意: book18.org
「紅姐讓咱們來,不就干這個?忒你沒情,也不來瞧瞧人家。」 book18.org
采藍面色發白,半晌才捏著桌角窩下,背頸有些僵。 book18.org
「我……我坐這兒就好。」 book18.org
黃纓暗自冷笑,湊到昏迷不醒的碧湖耳邊,兩瓣咬紅似的櫻唇輕輕歙動,一邊斜乜著桌畔的采藍。采藍又緊張起來,渾身發抖,揪著桌巾的手背繃得慘白,隱約浮露青筋。 book18.org
「你……你同她說什麼?」 book18.org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黃纓朱唇一抿,嘴角微揚:「是誰,在她臉上砍了一刀?」 book18.org
電光驟閃,雷聲轟隆震耳,像落在欄外湖中似的。采藍驚叫起身,踢得腿下那隻覆繡蓮墩翻倒在地,腰鼓式的渾圓墩腹觸地滾動,突如活物一般,一路斜滾到了門邊檻。 book18.org
「你……這般胡言,我同紅姐說去!」她氣得粉臉煞白,這兩句說得切齒,轉身便要拎傘。 book18.org
「去啊!記得早些回來。」黃纓燦然一笑: book18.org
「要是碧湖醒了,想說說當日的事兒,你可別不在場。」 book18.org
采藍倏然停步。一會兒回神,纖細的身子挨緊竹牆,慢慢彎腰,咬牙將繡花軟墊揣在懷裡,摸索著扶起蓮凳:頰畔抖散幾絡鬢絲,神情倍顯淒艷。 book18.org
那天碧湖獨個兒撐船出閘時,只有她和采藍偷偷跟著。 book18.org
後來……後來怎麼了?黃纓輕撫額角,揉著自顱底迸出的、那針攢冷刺般的疼,試圖把糊掉的記憶甩將出來——儘管半月以來,這麼做似乎毫無效果。當日黃纓醒轉之時,才發現連同自己在內,三個人都臥倒在菱舟香院的後花園裡,一道悽慘的刀痕從碧湖的眉角斜跨下頷,將那張標緻的瓜子臉蛋硬生生劈裂成兩丬。 book18.org
她還記得自己楞了一愣,就這麼失聲尖叫起來,俯在一旁的采藍動也不動,如同死屍一般。 book18.org
是誰聞聲趕來、又如何將她們帶離現場,坦白說已不復記憶,但黃纓清楚知道決不是自己乾的。如果她也有碧湖那樣的美貌,興許繡榻上躺著的就不是一人,而是一雙了——這念頭著實令她膽寒了一陣,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黃纓很快便覺得可笑起來。世上有種人是沒法做壞事的。 book18.org
她還住黃泥溝老窩子的時候,家裡有九個兄弟姊妹,連吃飯都要爭搶:隔壁狗子他媽可憐她一個女娃兒搶不過,瘦得乳臍貼背,不時偷偷帶進自家的灶房,塞半張麵餅、剩倆餑餑什麼的。 book18.org
小黃纓一拿到吃的便鑽入桌底,拚命往角落裡蹭,一股腦兒的將東西塞入嘴,生怕被其它兄弟姊妹挖了出來。狗子他阿姊老罵她「賊賤丫」,那神氣活像瞧著陰溝里的小貓小狗,從過家家一直罵到出嫁。 book18.org
狗子家的太爺爭氣,留下了一點薄產,兒女都養得白潤,狗子他阿姊更是出落得十分標緻,腰細腿長,肌膚像是勻上了粉似的,一出汗就顯得特別膩白,猶如蒸熟磨細了的甜藕漿。黃泥溝的小伙子們成天在附近探頭探腦,阿姊卻早有了心上人。 book18.org
那日,小黃纓又溜進狗子家灶房找吃的,忽聽藍布門帘外一陣窸窣,她悄悄掀開一角,卻見一名身材高大、穿著貴氣的青年男子與阿姊黏在一塊,兩人磨磨蹭蹭,不多時便廝纏到了炕上。 book18.org
男子生得一張白淨面皮,丹鳳眼、挺鼻樑,雙眉斜飛入鬢,比起黃泥溝那些個做粗工的黝黑男人,不知好看了多少倍,瞧得小黃纓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怎麼忽然酸刺起來,益發恨上了阿姊。 book18.org
那時阿姊雙頰紅撲撲的,眼角直要滴出水來,比平時還要美上幾倍。男子凈拿口鼻磨著她的頸窩,大口大口嗅著領間的體溫氣息,一隻大手揉著阿姊的胸脯,片刻又探入襟里。阿姊的襟扣被扯脫開來,袒出一大片雪白酥膩的肌膚,沃腴間丘壑起伏,男子撫過之處都留下密密的汗漬,分不清是誰濡濕了誰。 book18.org
阿姊貓叫似的輕哼著,左手軟弱推拒,右手的食指卻銜進了潤紅的唇瓣間,小巧的貝齒忘情地咬著。男子頗受鼓舞,大大扯開阿姊的襟口,掏出一隻雪潤潤的油乳尖筍,一口噙著頂端的蓓蕾嫣紅,吮啜得滋滋有聲。 book18.org
阿姊這才真正緊張起來,身子一弓,揪緊了炕上的棉布被單。 book18.org
「別……癢呢!好……好羞人……」她嬌嬌的埋怨,輕喘不止,混雜了氣聲的語調恍若呻吟。男子依然故我,揉得碩肥的乳肉溢出指縫,原本渾圓挺拔的乳廓在五指間恣意變形,沾滿晶亮唾沫的乳首勃挺如小指指節,驕傲地向上翹起,隨著顫抖的嬌軀不住輕晃。 book18.org
「妹子不愧是做慣莊稼的,身子好結實。」男子嘴上逗她,突然一把握住乳房,實實的抓了滿掌:「嘖,這寶貝居然這般彈手!」 book18.org
阿姊又羞又氣,偏生疼痛里又有幾分惱人的舒爽,一時被擺布得全身酥軟,片刻才緊抓著他的手不讓繼續,恨聲輕喘道:「你……你看不起我家種莊稼,這……這般欺……欺負人!在……在我們這兒,人人……人人都說我……比……比官家……比官家小姐漂亮!」 book18.org
男子哈哈大笑,轉移陣地,將手探進她腰裡。阿姊害怕起來,死命夾緊雙腿,顫聲道:「阿哥……別!我阿爹回來撞見,要打死我的!」她長年勞動,力氣不小,當真不依起來,男子也難越雷池一步。 book18.org
他湊近阿姊耳畔,滾熱的噴息吹入她敏感的耳蝸,笑得一臉壞壞的:「妹子乖!你若依了我,阿哥讓你做真正的官家夫人。」阿姊渾身一顫,屈起的膝蓋慢慢放平,頓時癱作一片。 book18.org
男子趕緊褪了她的裙褌,解下腰巾,將兩條細白的長腿大大分開。小黃纓看得臉紅心跳,只見阿姊雙手捂著臉,全身抖得像打擺子似的,雪白的腿間一撮醒目的捲曲黑茸,下頭兩瓣細肉活像是一開一闔的鯉魚嘴,油亮亮的潤著一抹水光。 book18.org
男子忙不迭的褪下褲衩,衣擺一撩塞進腰帶,連鞋襪都沒脫,纏著膝彎間皺成一團的褲管撲上炕去,慘白少肉的屁股擠開阿姊的大腿,就這麼和身一沉—— book18.org
阿姊慘叫一聲,兩條白腿緊纏著男人的腰,十指都陷進他的背心衣里:從黃纓這頭瞧不見她的神情,只覺得那聲慘呼驚心動魄,後來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聽見阿姊的聲息,彷佛是斷了氣。 book18.org
男人「嘶」的一聲仰起了頭,呲牙咧嘴的模樣不知是疼痛還是享受,不過稍停片刻,立刻大聳大弄起來。「阿……阿哥!疼……疼!」起初阿姊還雪雪呼痛,不知過了多久,哀喚聲漸次平息,喘息卻慢慢變得粗濃,偶爾還夾雜著幾下嬌嬌的輕哼。 book18.org
小黃纓只覺兩人下身半裸的模樣說不出的丑,反不如調情時令人心猿意馬,百無聊賴地看了一會,直到男子大叫一聲,渾身僵直,旋又軟軟的趴倒在阿姊身上。 book18.org
他起身穿好褲子,阿姊連忙摸出一條巾帕,咬著牙往雪嫩的股間一抹,帕上一片深漬染開,令人怵目驚心。「我們……好過了,阿哥若不要我,我……我也不活啦。」阿姊捏著帕子,趴在男子懷裡,說這話時雙頰暈紅,兩隻眼睛水汪汪的。男子極力拍哄,說上許多蜜語甜言。 book18.org
原來這樣便是「好過了」?看來挺丑的。小黃纓歪著頭想,心中不無安慰。最好阿姊遇上騙女人身子的無行浪子、江湖郎中,活該她白疼一場! book18.org
那男子卻不是言而無信之徒,沒過多久,便央人前來說媒。狗子家的太爺聽說是前莊的鄭家大戶看上了女兒,樂得合不攏嘴,一口答應了下來。左鄰右舍都說:「早知道你們家丫頭不是莊稼人的命,這會兒真成了員外媳婦兒啦!」縱有眼紅的,這當口也都閉上了嘴,以免惹上放租的鄭員外老爺。 book18.org
黃纓跟著母親到狗子家賀喜,阿姊看都沒看她一眼,一逕忙著揀布做衣裳。 book18.org
黃纓終於等到阿姊上花轎的前一夜,拿著母親幫人做針線活的大剪刀溜進屋裡,就著熟睡的狗子阿姊額前,慢慢將瀏海貼鬢剪掉。她的動作很輕,一次只剪一點,足足剪了一整夜,磨利的剪刀開闔如水,說不出的熨貼爽潤。 book18.org
後來聽說阿姊瘋了。迎娶隊里的長舅一見,說是「鬼剃頭」,遇著都嫌晦氣,誰還敢要這樣的陰女?花轎連黃泥溝的地坪都沒放落,掉頭便走。舍黃纓麵餅吃的老大娘很傷心,終日以淚洗面,從此一大家子果真倒了楣:老太爺、狗子幾兄弟接二連三的走,老大娘卻始終拖了口氣兒,瞎婆子守著窗牖破落的祖厝與瘋癲女兒,左鄰右舍都避得老遠。 book18.org
黃纓覺得老大娘挺可憐,然而一想起那夜落剪的滑順手感,仍不覺輕笑出聲,旁人都當她傻了。她從不後悔剪了那一地烏溜溜的發:這會兒,看誰才是賊賤丫!可采藍不行。 book18.org
她那種人,只有在鬼迷心竅的時候,才能幹出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心魔一過就怯了,活像只被貓叫聲嚇傻的金絲雀,打開樊籠也不得飛。黃纓覺得有意思極了,甚至夜夜祈禱,請求老天爺教碧湖死前能睜開眼來,就當著采藍的面兒,哪怕只有一瞬也好,這可多有意思! book18.org
原本她數著日子,暗算采藍能捱到哪一天,沒想觀海天門、指劍奇宮、埋皇劍冢也接連發生門人慘絕刀下的大案,又傳出什麼妖刀妖魂作祟的說法——這下可好,連碧湖也一併算了去,「妖刀復生」、「妖刀對上四大劍門」的耳語蔓延開來,傳得整個東境武林沸沸湯湯,水月停軒上下戒備,誰都沒疑心到自己人身上。 book18.org
水榭外電光一閃,焦雷迸落,采藍低頭掩耳,蒼白的臉映得一片慘青。 book18.org
紗幔飄揚間,黃纓看見九曲橋的彼端有條模糊黑影,形象看不真切,似乎是個佝僂的高大男子,又像身上架著粗梁椽柱似的,感覺十分怪異:眨了眨眼睛,卻什麼也沒瞧見。她心頭一緊,「咕嚕!」咽下津唾,悄悄探近碧湖鼻端,觸手微感濕熱,不由得鬆了口氣。 book18.org
菱舟香院那頭層層戒備,更有被暱稱為「紅姐」的二掌院「萬里楓江」染紅霞坐鎮,黃纓平日大老遠瞥見這位督課嚴格、冷言冷麵的掌院師姊,便慌忙繞路避開,此際卻反而覺得心安。要說有人能無聲無息,就這麼越過大名鼎鼎的「萬里楓江」染紅霞手中之劍,又有在湖上曲橋倏忽消失的本領,只怕放眼東海四大劍門,再也沒有一處安全之地。 book18.org
世上有這樣的人麼?鬼還差不多。 book18.org
鬼也不怕。這兒還有個兇手呢,多煞氣啊!想著想著,惱人的頭疼似乎消失了。黃纓乜著閉目捂耳的采藍,旋又輕笑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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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道,瞻州首治湖陽城 book18.org
城外,荒野之上。 book18.org
破敗的古廟屹立雨中,漆著「五威靈光」四個泥金大字的木匾被吹得咿呀作響,似將墜落。 book18.org
廟中燈火通明,寬敞的大殿雨漏淅瀝,原本橫七豎八的圮磚已被移至一旁,龜裂的青石地板洗刷乾淨,繪滿硃砂符籙。扭曲的血紅文字或斷或連,盤了整整三大匝,幾乎占滿整座靈官殿的地面。 book18.org
符文的正中央,置著一座奇異的囚籠。 book18.org
四方形的鐵籠放在一輛八輪板車上,籠子頂端與相接的三面以精鋼鑄就,造得緊實,剩下的一面卻是半朽磚牆,牆上布滿蜂巢般的敗孔。囚籠底部是塊厚逾尺半、邊緣參差的大石板,整座籠子簡直就像憑空挖起兩丬屋角、其餘四面砌起鋼條似的,接點俱都澆鑄封死,通體竟無一枚活扣。 book18.org
鐵籠雖然奇怪,但也只是奇怪而已:若有東海道的武人途經此地,見了廟裡的人馬陣仗,怕才要大驚失色。今日,在這小小的荒野圮廟裡,東海三大劍門——埋皇劍冢、觀海天門、水月停軒——的人通通都到了,三撥人馬各據一方,正等待著遲來的第四方代表。 book18.org
許緇衣嘆了口氣,望著廟裡搖晃的炬焰微微出神。 book18.org
水月停軒門下,姿容、身段,乃至氣質談吐,無一不是精挑細選。身為水月一脈的大弟子、代理掌門職務近十年的許緇衣,按說應該是艷冠群芳才對:然而對初見面的人來說,絕對不會想用這樣的字眼來形容她。 book18.org
事實上,縱使隨行的水月弟子們有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這位膚白勝雪、黑衣素凈的代掌門一入廟中,就再也沒其它門派的男弟子敢投以唐突的眼光。她從容率眾來到殿中一角,所經之處,他派男子莫不低頭垂手、悄悄退開,彷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了觀音佛祖。 book18.org
許緇衣並沒有出家,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自十九歲代掌門務以來,她從未配戴過一件首飾,沒穿過任何顏色的花衣裳,不曾出遊享樂:在四家盟會的場合,她沒說過一句多餘的玩笑話,除了盟務,就只談劍法武功。 book18.org
要讓一名當年僅有十九歲的無名少女贏得武林同道的尊敬,使她令出有依、言出得踐,這樣當然還不夠,許緇衣另外做了很多很多的事。 book18.org
只是這種一絲不苟、毫無轉圜的執著,卻為她豎立起極為超然的「高度」:十年來只穿黑衣、每餐兩碟素菜、每日抄經一卷……在精明善治、劍藝超群的形象之外,維持著異乎常人的生活自律,無疑能使許多人頓生自慚。 book18.org
有件逸聞一直在東海道武林間流傳,為人津津樂道:即使許緇衣從未要求,但只要有她的場合,其餘三大劍門之人絕不飲酒,這是連其師杜妝憐都不曾有過的特殊禮遇。 book18.org
許緇衣不是聖人,甚至不是出家人,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個女人:充其量,也只是一個劍法很好、又握有權力的女人而已,但她從不吝於利用這額外得來的影響力。 book18.org
今夜,她由衷希望這樣的影響力能派上用場。 book18.org
殿外雨墜如天傾,在鋪天蓋地的淅瀝聲里,一陣龍吟般的清嘯突然透雨震入:嘯聲到處,檐前水濂分迸開來,雨水被音波一阻,漣漪般四向盪開。 book18.org
眾人胸中氣血鳴動,功力弱的不由一晃,小退半步,倚牆調息回復。 book18.org
(琴魔來了!) book18.org
許緇衣聞聲凜起,心知指劍奇宮若派此人前來,今日之事絕難善了。 book18.org
嘯起風搖,殿中幾十支火炬劈啪作響。越過籠蔭人影望去,在大殿另一頭,埋皇劍冢的副台丞「朝天金鎖」談劍笏蠶眉蹙緊,紫膛闊面上雖無表情,額際卻有汗光,顯然心思也轉到了同一處。 book18.org
「遍履城山不求仙,獨羈花月欲窮年;一罷擲杯秋泓飲,勝卻青鋒十三弦!」 book18.org
朗吟聲里,「淥水琴魔」魏無音跨過朱漆高檻,手拈長鬢,一雙斜飛鳳目迸出精光,眼角深痕如刻,密逾蛛吐。身為指劍奇宮碩果僅存的「無」字輩長老,那頭銀髮烏鬢的異相正是修為深湛的證明,堪與背後的焦尾烏桐琴並列「淥水琴魔」的兩大特徵。 book18.org
另一邊的角落,幾十名身披縞素的道人怒目相對,露出悲憤的神情。 book18.org
領頭的中年道人一襲飄逸寬袍、環肩半袖,腰系犀角玉帶,足蹬飾珠銀履,鶴氅之下金織彩繡:雖作道士形制,卻像是宮觀壁畫里的羽化神仙。隨身更有八名杏衣道僮簇擁,手捧香獸經卷、長短木匣等,排場遠比身為水月停軒代掌門的許緇衣講究。 book18.org
中年道人眯起一雙濕潤漆黑的大眼睛,捋須冷笑:「魏老師好深厚的內力!琴魔之名,威震東海,果非幸致。等會兒濫殺四門無辜的大凶人來了,還須倚仗魏老師神功,一力擊殺!」 book18.org
魏無音置若罔聞,銳利的目光如劍一般環視場內,當者無不悚然。道士群里年紀較輕、修為尚淺的,被他銳目一掃,身子不禁微晃,霎時間竟有些足酸腳軟。 book18.org
琴魔來回掃了幾遍,冷冷一哼,逕向許緇衣頷首:「代掌門既來,煩請代為問候尊師,就說老夫年衰體邁、劍藝凋殘,杜掌門出關之後,煩請儘早前來印證,免生遺憾。」許緇衣淡淡一笑,卻未接口。 book18.org
那中年道人被他晾在一旁,面色倏寒:但也不過一瞬而已,旋又冷笑。 book18.org
「魏老師這般避實就虛,莫不是理屈了罷?」 book18.org
東海四大劍門之中,除水月停軒一家儘是女子,極少參與鬥爭之外,指劍奇宮、觀海天門都是長踞東海百數年的勢力,明爭暗鬥,無日無之,恩與怨俱是一筆爛帳,算也算不清:若非還顧忌著埋皇劍冢的老台丞蕭諫紙,衝突早已爆發。 book18.org
埋皇劍冢雖列劍門,卻是朝廷派在東海的司禮機構,負責統籌天子東巡祭天諸事宜,正式的名稱是「東海道行司禮台」,內設台丞一名,同內台令史正三品,台內連副台丞、秉筆、院生等都領有品秩俸祿。 book18.org
儘管江山易改,歷朝歷代為節制東海道,始終都保有「東海行司禮台」的機關設置,只是江湖人不理廟堂的繁文縟節,一律管叫「埋皇劍冢」。 book18.org
談劍笏身為埋皇劍冢的副台丞,怎麼說也算是東海武林同道的父母官,一見場面要僵,趕緊緩頰:「我有一言,二位且聽。正是妖刀蘇生,重又為禍,今日才請各家前來。按我家台丞的估算,今日妖刀必現身於此,少時還要請諸位齊心戮力,共止魔氛。」 book18.org
魏無音聞言轉頭,眯眼一瞥。 book18.org
「蕭老台丞今日沒來?」 book18.org
「這……」談劍笏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台丞尚有要務,不克前來。」 book18.org
魏無音一拈鬚莖,漫聲道:「三十年前妖刀亂世之際,東海四大劍門、三大鑄號、五島奇英等莫不受害,犧牲無數,才將妖刀消滅。老夫與杜掌門等寥寥故人,苟活至今,可不記得當年蕭諫紙有預知妖刀出現的本領。」他鳳目一睜,迸出精芒: book18.org
「莫說妖刀已滅,就算真又活轉過來,蕭諫紙幾時與妖刀混得精熟,知道今日必來此間?」談劍笏啞口無言,一時答不上話。 book18.org
魏無音冷冷一笑,移開目光。 book18.org
「談大人,你若不知,自好迴轉白城山,喚蕭諫紙前來!我那劣徒失蹤許久,中間有些小人污言構陷,說他行兇殺人什麼的。若教老夫知道是誰將小徒藏了起來,又或設計他不能出面自白,老夫絕不善罷罷休!」 book18.org
那中年道人眯眼哼笑道:「魏老師不必指桑罵槐,我觀海天門若想與沐四俠過不去,犯不著賠上十二條人命。我聽說妖刀中宿有妖蠱,持用者莫不迷失心性,魏老師的愛徒必是持了妖刀,才幹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沐四俠若然有知,想必也是痛心疾首,魏老師不妨大義滅親,也好為令高弟保住俠名。」 book18.org
魏無音倏地轉頭。 book18.org
「閣下東一句『傷天害理』、西一句『大義滅親』,倒似我徒弟已坐實罪名,卻不知目證何在?」 book18.org
這一回輪到道人慢條斯理了。他彈了彈指甲,好整以暇的說:「指劍奇宮的『不堪聞劍』與『雨漏更殘』兩大絕學,都是緩殺慢死、取命於榻的厲害招數,敝門遇襲的十二人里,有七人當場斃命,余者幾乎沒有撐過三日的……」魏無音正笑得蔑冷,忽聽道人話鋒一轉: book18.org
「……天可憐見,有一人卻幸而得存,為這樁慘案留下了目證。」輕輕擊掌,身後的倆小道士抬出一張軟榻,榻上之人紗布裹頭,滲出黑涸血漬,氣息幾近於無,覆著白布的乾癟胸骨已不見起伏。 book18.org
埋皇劍冢號稱「劍史」,研考諸門劍藝如治經史,談劍笏一見那人斷息留命的徵兆,不覺一凜,抱拳道:「鹿真人,可否讓我一觀令徒傷勢?」中年道人一拂大袖,扭頭道:「大人請自便。」 book18.org
談劍笏趨前俯身,小心揭起白布,只見那人胸前一條寬如食指的傷口,由右肩斜向左脅,傷處皮肉翻卷,那還不怎麼怵目驚心,兩側的瘀青卻比手掌還寬,被周圍慘白的肌膚一襯,彷佛披著一條醬紫色的寬幅綬帶。 book18.org
這一記砍得胸骨微陷,令心、肺等衰而不死,傷者全身血流趨緩,宛若靜脈,正是指劍奇宮的絕藝「不堪聞劍」。談劍笏輕撫傷者肌膚,果然觸手寒涼,凝血之兆,不由得蹙起眉頭。 book18.org
中年道人得理不饒,冷哼:「談大人見多識廣,能否為本門做個公證,看看這斷息留命的一刀,卻是普天之下哪一門哪一派的手段?」誰都知道此事絕不簡單,但一時之間又瞧不出端倪,談劍笏繃一張鐵板也似的紫膛國字臉,一逕蹙眉苦思,半天都沒有答話。 book18.org
(派這個老實人來,老台丞可真是失算了。) book18.org
許緇衣暗自嘆了口氣,出言為他解圍。 book18.org
「聽說『不堪聞劍』勁到血凝,斷脈而不傷皮肉,乃是一門講究透勁的絕學。」 book18.org
她微微一笑,雪肌被素凈的烏衣一映,恬靜的面容透著空靈靈的冷落。 book18.org
「我見識淺薄,但覺這一刀落手極是霸道,不知談大人有何見解?」 book18.org
談劍笏點頭道:「我也覺得奇怪。能傷人如斯,何至於弄得這般血淋淋的?依我瞧,這其中必有蹊蹺,不妨請臬台司衙門指派幹練的仵工與大夫相驗,也好查個水落石出。」 book18.org
中年道人負手冷笑:「臬台司衙門天高地遠,劍冢山中門庭甚深,這公文往返曠日廢時,待得仵工來時,只怕人都死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談大人久在公門,這不是同我說笑麼?」談劍笏老臉一紅,想想他說的也是實話,一時倒也難以反駁。 book18.org
一旁的魏無音始終冷眼以對,此時忽然昂首閉目,唇畔抿著一抹蔑意。 book18.org
「要殺你兒子,何須『不堪聞劍』?」中年道人眉目一森,射出兩道如電銳光。 book18.org
這名中年道人鹿別駕,正是觀海天門的四位副掌教之一,人稱「劍府登臨」,在門中的地位僅次於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平時出入都是八僮八侍的排場,頤指氣使慣了,幾時聽得這般狂言?眼下卻不露慍色,和顏道:「魏老師所言甚是。這『不堪聞劍』的威能,貧道聞名既久,甚嚮往之。少時沐四俠若來,少不得要討教。」嗓音溫厚,給那雙黑多於白的濕潤眼眸一襯,更顯天真。這幾句話里隱帶殺伐,居然也說得動聽悅耳,如聆鐘磬。 book18.org
魏無音緩緩睜眼,一一掃視,所目之人無不凜然,如遭劍戮。 book18.org
「離宮之時,我家宮主再三囑咐,讓我少造殺孽,勿傷盟情。好在我年事已高,就算偶違聖訓,料想宮主也不忍責罰。」 book18.org
談劍笏見話頭已僵,趕緊打圓場:「妖刀禍世,惹出這許多事端,眼下正是齊心戮力的時候。這個……」卻遭鹿別駕一頓搶白:「妖刀三十年前便已滅去,我等都沒能親見,殺人償命卻是此世的公道,普天之下無不凜遵。談大人說是也不是?」 book18.org
談劍笏啞口無言,魏無音卻一逕冷笑。 book18.org
「誰敢動我徒兒,須得拿命來換!」 book18.org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鹿別駕踏前一步,大袖揚起: book18.org
「來人,刀劍伺候!」 book18.org
約莫半個月前,四大劍門陸續有人遇害。 book18.org
兇手持一柄形制怪異的利刀,斷金削鐵、來去無蹤,竟無一劍能與之相抗。種種跡證所指,這幾樁大案似是指劍奇宮「琴、棋、書、畫」四絕居末的「丹青一筆」沐雲色所為。沐雲色雖然年少風流,聲名卻一向不惡,流言傳將開來,東境武林頓時譁然。 book18.org
指劍奇宮之主「九曜皇衣」韓雪色最是愛惜羽毛,當下派遣四絕行三的「銘碑破帖」莫殊色前往調查,豈料一去近旬,居然也杳如黃鶴。 book18.org
觀海天門素與奇宮不睦,此番死了六名弟子,其中還包括鹿別駕的義子鹿晏清,鹿別駕再也吞不下這口氣,點齊東海百觀數千道眾殺上龍庭山九蟠口,欲討還公道,幾乎釀成一場慘烈惡鬥。就在千鈞一髮之際,埋皇劍冢及時派出快馬止戰,聲稱三十年前消滅的妖刀重生,一力促成四大劍門結盟,共同阻止妖刀亂世。 book18.org
今日靈官殿里四派埋伏,為的就是捕捉「妖刀」。 book18.org
江湖路走久了,會比較相信鬼神——但不包括妖魔精怪、魚龍化現這種荒謬的鄉野曝言。 book18.org
若非妖刀之說出自埋皇劍冢的老台丞、正二品金紫光祿大夫致仕的「千里仗劍」蕭諫紙親筆密函,恐怕只能惹來一陣訕笑。連談劍笏指揮院生推來那巨大的鐵籠、在地上描繪硃砂符籙時,都免不了一臉尷尬,何況這些江湖混老的名俠劍客? book18.org
鹿別駕明擺著是來捉拿兇手的,而魏無音堅信得意弟子不會無故逞凶,欲防觀海天門挾怨滅口。談劍笏早有預感,就怕沐雲色現身之際,便是盟約破裂之時:誰知妖刀未至,兩派衝突已然爆發。 book18.org
「來人,刀劍伺候!」 book18.org
語聲方落,左右遞上兩隻扁長木匣,鹿別駕拂開銅鎖,「啷鏘」一聲龍吟,兩柄奇兵已然出鞘:右手執著一柄刃白如霜的棱節七星劍,左手所持,卻是一把厚重的鯊鰭鬼頭刀。 book18.org
觀海天門練的是雙兵,右手一律持劍,而依左手兵器的不同,分為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一十八門。鹿別駕乃觀海一脈刀門的魁首,刀劍同使的造詣在門中無人可比,只見他雙手垂落,刀劍在身前交叉,傲然道:「魏無音!你在東海也算是傳奇人物,亮出兵器,免你死後還有餘話!」身後一片金鐵交鳴,眾弟子也都擎出刀劍。 book18.org
魏無音冷眼環視,忽然仰天大笑:「兀那賊道,忒也無知!殊不知指劍奇宮的門下,只練『無形之劍』麼?」隨手拔下一根長長的鬢邊黑髮,真氣到處,細柔的髮絲陡地繃直,宛若鋼針! book18.org
鹿別駕心念一動,連忙大叫:「眾人小心——」話未說完,眼前白影忽地一晃,身後「碰!」一名弟子軟軟癱倒,左肩肩井穴上插著一根柔軟黑髮,留在肉外的尚不及寸半,幾乎刺穿肩膀。魏無音哈哈大笑,雙手連揮、乍去倏來,眨眼又有四五名天門弟子倒下,餘人驚慌不已,登時陣腳大亂。 book18.org
眼見他如鬼魅般穿梭自如,鹿別駕心下駭然:「休戰未滿百年,指劍奇宮的邪魔外道竟練就這般身法!」知是平生罕有的大敵,再無保留,提氣叫道:「眾人休慌!快走九鳳天罡步,使『群魔束形大陣』!」 book18.org
一旁的談劍笏、許緇衣聞之色變,眼見插手無門,談劍笏急得大叫:「鹿真人!盟約尚在,勿傷清明!」已阻之不及—— book18.org
眾天門道士原本逃的逃、避的避,也有揮刀劍亂砍以圖自保的,然而這「九鳳天罡步」踏將下去,數十人各行其是的混亂場面突然消失,三步之內陣形自成,彷佛早已練好了似的:饒是魏無音快逾閃電,四面八方卻突然豎起了高牆,再無半點進退趨避的餘地。 book18.org
他又以發劍刺倒數人,陣形卻不動搖,益發窒礙難出,不覺一凜:「數十年未曾交手,不想牛鼻子卻練出了這等絕陣!」仗著絕頂輕功一掠沖天,攀著屋椽竄出檐外,身形沒入雨幕之中。 book18.org
「誘敵之計麼?」鹿別駕陰陰一笑:「既然叫『群魔束形大陣』,早防到這等鬼蜮伎倆!眾人聽好:北魅玄范,神虎玄冥,足履七星,周匝下營!」七名弟子一躍而出,隨後又是七人,四撥二十八人分作四神方位,落地成陣,果然守得如鐵桶一般,潑水不進,便在移動間也無可乘之機。 book18.org
誰知雨中傳來一陣嘶啞豪笑:「蠢貨!出得殿門,便是我贏!」天際雷電一閃,只見魏無音踞於殿外一株光禿禿的半死槐樹之上,並未走遠。鹿別駕大袖一揮,又是二十八人躍出殿外,仰頭陰笑道:「我這『群魔束形大陣』,能困倍數於己的高手!不知琴魔一人,能抵一百一十二名高手否?」 book18.org
魏無音毫無懼色,仰頭大笑:「我以造化之力破陣,孤身一人足矣!」 book18.org
鹿別駕盯緊他肩後裹著織錦的烏木長匣,暗忖:「傳說這廝的『雨漏更殘』能以琴弦發劍氣,在他破匣取出焦尾烏桐琴之前,須以大陣除之!」提氣大喝:「收!」五十六名天門弟子一擁而上,雙重群魔束形大陣立時收攏! book18.org
天雷乍現,青紫色的電光中,魏無音攢著槐樹椏叉間預先布置的一條細線,運勁一彈:勁力所及,落下的雨珠頓時成了一顆顆鐵丸般的暗器,只聽一疊聲的短嚎此起彼落,天門道士接連倒地。 book18.org
雷聲轟隆劈落,魏無音躍下槐樹,目光一掃遍地呻吟輾轉的道士們,昂然冷笑,負手信步而來。鹿別駕面色鐵青,貼身的八僮八侍一齊拔出刀劍,紛紛遮護在主人身前。 book18.org
魏無音解下背後木匣,彎身坐上門檻,將裹錦長匣置於膝上,半晌才喟然道:「非要殺光你的手下,你我才能一決麼?觀海天門,儘是孬種!」 book18.org
「你!」鹿別駕忍無可忍,一躍而出:「找死!」 book18.org
鏗的一聲,鹿別駕飄然而退,原本應該他落腳的地方,卻換成了一名身著淡紫衫子、腰細腿長的嬌小少女,雪白的瓜子臉蛋不過巴掌大小,更襯得她下頷尖尖,說不出的窈窕細緻。 book18.org
她手裡的長劍脫鞘而出,平豎在美艷的面孔之前,劍棱處卻被一根繃直的髮絲貫穿,只差分許就要貫入眉心,刺進顱中。 book18.org
「小姑娘,」魏無音淡淡的說:「你一劍擊退牛鼻子,無論勁力拿捏、出劍方位,甚至是『移形換影』的身法,均屬上乘。以你小小年紀,如此極是不易。」 book18.org
少女嫣然一笑,頰畔綻出小小梨窩,頓如滿室花開,令人目眩神馳。 book18.org
「能得琴魔前輩誇獎,乃是晚輩的無上光榮。」 book18.org
魏無音搖頭。「但我這一劍頓止,乃老夫四十年苦心孤詣的鍛鍊所致,只消少了一天一月的工夫,你現在已經躺在地上,變成一具冷冰冰的破腦屍了。你的舉動不只無謀,而且還很自以為是。」 book18.org
少女含笑從容,仍是一派嬌憨:「前輩所言甚是。晚輩斗膽,賭的是琴魔前輩四十年的俠名與俠義之心,必不致錯傷無辜。」魏無音冷哼一聲:「妄入戰團,自討死耳!算是哪門子的無辜?」過了一會兒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少女抿嘴一笑倒轉長劍,盈盈下拜。 book18.org
「晚輩水月門下任宜紫,給琴魔前輩請安。」 book18.org
魏無音將琴匣重新背好,斜睨鹿別駕一眼,逕自走到角落,坐下烤火。 book18.org
「牛鼻子,就看這位任姑娘的面子,在妖刀出現之前,你的腦袋權且寄脖頸上,小心照管,莫要掉了。」鹿別駕重重哼了一聲,面色鐵青,也不答話。 book18.org
他適才被那紫衣少女任宜紫一劍揮開,多少還是吃了急怒攻心、貿然出手的虧,真要動起手來,未必不是對手。只是在這個當口,多個敵人總不如多個盟友,況且許緇衣還未出手,老三任宜紫已是這般本事,這個掌門十年的大師姊豈是好相與的? book18.org
眼下,看是不能打了。所幸魏無音未下殺手,倒在門外雨泊里的眾道士次第甦醒,拄著刀劍一跛一拐回到殿中,就著火堆烤乾衣服。原本劍拔弩張的廝殺場面,轉眼又陷入一片莫可名狀的詭異靜默之中。 book18.org
許緇衣靜靜打量著這一切,誰也看不出她優雅淡漠的外表之下,究竟在盤算著什麼。「大師姊,我帶金釧、銀雪去外頭瞧一瞧。」任宜紫湊近耳邊,清脆的喉音甜嫩甜嫩的,壓低時意外有些滯黏。 book18.org
金釧、銀雪是師父撿回來的一對雙胞胎,原本打算讓她們照料師父起居,後來卻賞給了宜紫做丫鬟,她與紅霞都不贊成,但終究還是順了師父的意思。 book18.org
這雙姊妹花得師父親自點撥過幾年,除開三位掌院,內功劍藝算是第九代弟子裡數一數二的硬角兒:一旦聯手,連紅霞也應付得吃力。帶上金釧銀雪,再不能拿安全做藉口了。 book18.org
「可外頭下著雨呢!」許緇衣沒管大庭廣眾,隨手替她理著雲鬢。 book18.org
「這裡頭也下啊!」任宜紫一指梁間,巧不巧的順勢讓了開來,回頭仍是一派嬌憨:「大師姊,人家悶得慌。屋裡都是男人,有股難聞的氣味,我待著心煩。」沒等答應,擰腰移步,便要邁出門去。金釧銀雪齊望了許緇衣一眼,並立不動,兩張一模一樣的清秀小臉上看得出同樣的猶疑。 book18.org
許緇衣神色淡然,輕聲說:「也好,你就去後頭看看罷。清出一條退路來,沒準一會兒能用上。」 book18.org
任宜紫一停,轉頭笑道:「我就知道師姊疼我。師姊放心,全包在我身上罷。」腳步細碎,提劍逕往後進去了,婀娜款擺的背影引來無數目光,就連觀海天門陣中也不可免。金銀雙姝低頭匆匆尾隨,眨眼便無蹤影。 book18.org
水月停軒門下全是女流,在四大劍門中看似敬陪末座,實則不然。「紅顏冷劍」杜妝憐是當今東海道坐三望二的頂尖劍手,名列天下劍榜《秋水名鑒》,等若擠進了當今劍客排行的前十位。 book18.org
除了劍術與美貌,杜妝憐挑徒弟、教徒弟的本領也是天下馳名。 book18.org
她的三名親傳弟子年紀輕輕,卻都是四大劍門的響亮字號:二弟子染紅霞武功卓絕,代師傳藝逾七載,誰都知道「萬里楓江」染紅霞是水月門中最難纏的敵手。老三任宜紫十五歲上便代師參加十年一度的四門論劍大會,於朱城山指天台頂與三大劍門的首腦各對一招:劍上雖無定論,三人卻一致公認杜妝憐是東海最具眼光的師匠,授徒的本領當世無雙。 book18.org
許緇衣身為嫡傳首徒,芳齡不過二十九,代掌門戶卻已近十年,水月停軒在她手裡發展好生興旺,杜妝憐得以放心閉關,不問俗事。人說:「撫劍欲誰語,東海三件衣。」把許緇衣與觀海天門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指劍奇宮宮主「九曜皇衣」韓雪色等相提並論,聲威震動天下。 book18.org
四門聯盟里,埋皇劍冢原該是合縱的核心,唯「妖刀」一說委實太謬,蕭諫紙縱有三十年的清譽,望重武林,充其量也只能換來今日靈官廟一會而已。若無法證明妖刀的存在,不過是臨老犯糊塗罷了,誰人理他的瘋話?談劍笏沒有穩鎮場面的能耐,劍冢卻也派不出更像樣的人物了,看樣子連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book18.org
慘遭沐雲色毒手的十二名天門弟子中,還包括鹿別駕的義子,指劍奇宮與觀海天門勢成水火,若說百年來的明爭暗鬥是遠因,兇案便是一觸即發的導火線。 book18.org
水月停軒一名九代弟子昏迷不醒,算是四門中損失最輕微的,如能自外於兩門惡鬥,未始不是合算的代價。水月停軒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那些專注「獲得」的男子恐怕永遠無法理解:其實斷腸湖畔的園林基業、錢糧庫稟,均來自許緇衣對「損失」的精細操作。 book18.org
此際許緇衣卻有別樣心思。 book18.org
她的目光,始終在鐵籠上下盤桓。 book18.org
一旦殿外寒風微停,籠里散發的惡臭就如惡獸出閘,兇猛無匹的沖入鼻端、直竄腦門,摒息也難以頓止。談劍笏里外踱了幾匝,與鹿別駕、魏無音都說不上話,老遠見了,按劍快步行來,團手作揖。 book18.org
許緇衣斂衽微福,兩人並肩而立。 book18.org
「談大人見過籠里的物事麼?」 book18.org
見她主動攀談,談劍笏似乎鬆了口氣,棱峭的輪廓稍見緩和。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可知籠中所囚何物?」 book18.org
「不知。我剛從勝州回來,院裡一片亂,很多事都不大明白。」 book18.org
許緇衣忍不住微笑,對他的率直倒是生出幾分好感。 book18.org
白城山聽說受妖刀侵襲,死了十來名院生,劍冢雖涉江湖,卻是不折不扣的朝廷職官,隸屬禮部轄管,典制比照諫院御史台,撫恤、修繕什麼的都得寫章遞折,飛馬分報京里與東海道臬台司衙門,的確十分麻煩,非如江湖門派易與。 book18.org
眼見問不出底細,她話鋒輕輕一轉:「我見老台丞書札上的字跡有些暗弱,著實擔心了一陣,可惜諸事耽擱,沒能上山拜望。還在想今年七月的壽辰,要給老台丞捎幾盒參芝什麼的。他老人家的身子骨還康健?」 book18.org
「身子安好。」談劍笏難得微露笑意,未幾又補上一句:「精神也好。」 book18.org
許緇衣很小的時候,就認識蕭諫紙了。 book18.org
儘管印象中他一次比一次衰老,但那雙眼卻始終不曾改變。這些年她忙於門務,與劍冢那廂多是書信往來,至多讓紅霞親上白城山一趟,但許緇衣知道蕭諫紙決計沒有隨著年月增長,而變得糊塗昏聵。 book18.org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book18.org
口出謬論、悖意孤行,蕭諫紙到底想做什麼? book18.org
世上若有妖刀,又是什麼能引將過來,令兩門罷手,卻殺不得放不得? book18.org
「我雖不知所囚為何,但臨行前我家台丞再三交代,寧可錯放妖刀,不得失卻此物。」彷佛看穿她的疑惑,談劍笏微微搖頭,面色凝重:「籠中之物若與妖刀一同現世,天下將陷浩劫!」 book18.org
【第一卷:荒塜妖刀】第二折:殘兵之殤,風雨斷腸 book18.org
東海朱城山白日流影城,器作監 book18.org
少年穿過長長的岩道廊廡,來到整座城裡最幽僻的角落。 book18.org
環繞著石砌的鑄煉房四周,彷佛連空氣都被烤得暖洋洋的,門罅里透著股逼人的旱勁。放眼東海三大鑄號,「白日流影城」算是字號新的,不過新不代表粗疏,里外都講規矩:此間的鑄劍場非是梁壁打通、喧譁吵雜的大作坊,而是一座座獨立的石造大院,遠近都不挨一處。 book18.org
一位師傅開爐,得有八九名學徒伺候,起爐、燒料、敷土、鍛打、淬火、打磨,各有各的照應,每道工序還須看準時辰下手,以免劍器沾染陰邪穢氣,至為不祥。 book18.org
學徒里有天分、肯吃苦的,才能按部就班,從燒炭生火一路層層歷練,聽任房裡的師傅支使教訓,過了淬磨這關便算登堂入室,具備正式拜師的資格。這一折騰,少則也要十五年的工夫。 book18.org
少年迎著空氣里炙人的滾熱,沿曲折的岩道走過了器作監十一座鑄房,來到最末尾的「辰」字號,額上居然滴汗也無,彷佛一切再自然不過。推開厚重的大門,鍛打鐵胎、紅炭嗶剝的聲響驟然清晰,少年吸了口氣,整整漿好熨平的衣襟袖口,撩衣跨過高檻。 book18.org
「媽巴羔子!你誰呀你……」 book18.org
精赤著上身的學徒凶霸霸回頭,突然睜大眼:「耿照?」 book18.org
被稱為「耿照」的少年咧嘴一笑,微露靦腆,白霜霜的牙被古銅色的黝黑肌膚一襯,倍顯精神。 book18.org
「別嚷嚷,按規矩來。當心惱了狗叔。」話雖如此,眾學徒仍是撇了工作,一窩蜂擠上前,有的伸手摸摸他的新棉衫,掩不住滿臉艷羨:有的猛撲上來擰頭扭臂,親熱得不得了。 book18.org
「都來瞧欸,執敬司的大紅人!」 book18.org
「才兩月不見,變了個人樣啊!」 book18.org
「給俺們說說,都長了啥見識?」 book18.org
「見識?見識個屁!」當先那名學徒大笑: book18.org
「咋久不回,準是搭上了姑娘!」 book18.org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連說帶蹭,手腳都沒閒著,可比嘴皮子利索十倍。 book18.org
耿照個頭不高,人單勢孤,能是這群虎狼少壯的敵手?眨眼陷入十幾隻古銅油亮的粗胳膊里,被挾得歪脖子瞪眼,唧唧哼哼掙脫不出,呲牙亂叫一氣。 book18.org
「吵什麼吵!」驀地一聲斷喝,眾學徒噤若寒蟬,個個如中定身咒,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一名黃面鼠須的矮小老人負手而出,尖聲道:「這是我辰字號房裡的規矩?執敬司的關條在哪兒?誰放人進來的?」嘴裡罵著徒弟,一雙細眼卻斜睨少年,彷佛形容猥崽的還是別人,而非自己。學徒們簌簌發抖,沒敢抬頭回話。 book18.org
耿照定了定神,自夾層的衣囊取出一封對印黃柬,雙手恭恭敬敬捧過:「弟子奉執敬司二總管的吩咐,往斷腸湖一趟,行前要往長生園去會兒,請狗叔多關照。」 book18.org
狗叔一瞥關條,抬頭「唔」了一聲,其實他大字不識幾個,也沒啥好看。執敬司是白日流影城的中樞,關條不過是王侯府里的排場而已,打著二總管的字號辦事,城裡誰人敢阻? book18.org
狗叔上下打量幾眼,閒氣似未出盡,轉頭大吼:「都給老子幹活去!回頭我一個一個驗,哪只王八羔過不了關的,小心他一雙腿子!」眾人如獲大赦,立時哄散。 book18.org
「你在前堂混得不錯啊!」狗叔歪頭背手,乜著一抹冷蔑,字字從鼻腔里擠蹦出來:「看這會兒……都能上斷腸湖啦,不容易啊!二總管都讓你幹什麼?洗衣煮飯、掃地擦桌,還是跟進澡堂搓搓腳,夜裡上榻窩香香啊?」 book18.org
嘿嘿幾聲,說不出的猥褻卑瑣。 book18.org
幾個跟耿照不對盤的學徒聽了,也跟著嗤笑,引來同儕怒目。 book18.org
耿照強笑:「狗叔別拿我開心啦。這是一點小小心意,從前多承關照,還請狗叔不要嫌棄。」遞去一管小油竹筒。狗叔打量片刻,解封一聞,臉色微變:「湖洲的『天雨香』?」耿照赧然一笑:「前日二總管一高興,賞給堂上伺候的弟兄們嘗嘗,我糊裡糊塗也分了二兩。想想還是狗叔懂茶,別教我給平白糟蹋啦。」 book18.org
狗叔一呆,衝著竊笑的學徒猛瞪眼:「笑什麼?一臉婊子相!」抄起馬扎劈頭摔去,砸得幾人呲哇亂叫,兀自雲山霧罩。 book18.org
「今兒……專程去園裡看你七叔啊?不錯不錯。」順風順雨的將竹筒揣懷裡,狗叔眯起了吊尾眼,搖著顆老鼠腦袋,神色大見和緩,口氣也親熱許多:「你也算挺有心的了,阿照。」 book18.org
「倒也不是專程,還有公事。」 book18.org
「那別耽擱——」狗叔招來一名學徒,話沒出口抬腿便踹:「帶阿照去後頭!你們這些個折死爹娘的,剝光了也學不到人家的半分乖!」 book18.org
辰字號並非城裡的最後一進,整座白日流影城依山而建,在山背突出的峭壁平台上還有一座堆置煤渣敗鐵的隱蔽小院,房裡都管叫「長生園」。 book18.org
據說金鐵若經反覆熔煉鍛打,其中摻入莫名雜質、難以析凈,鑄劍師稱為「鐵精敗壞」者,長置將生陰邪之氣,污染洪爐砧錘,須淋上雞血石灰,拌入煉剩的炭渣同埋深土,以避其穢。白日流影城埋陰鐵的地方,便是這座距辰字號末進足有半里之遙的長生園。 book18.org
耿照讓把守辰字號後門的守衛驗了關條,獨自攀上崎嶇的盤腸小徑。除開調任執敬司的兩個月不算,十二年來他幾乎每天都要爬上幾回:山路在他離開的這兩個月里變化不大,爬著爬著,往事重又湧上心頭。 book18.org
耿照自小無父,母親本是隨營的軍伎,繼父則是從中興軍里退下來的老兵,隱居在王化鎮外三十餘里的貧瘠山村,開一間修犁補鑊的打鐵鋪子,跟誰都說不上兩句,得了個「耿老鐵」的外號。耿照從小不怕火,三歲起跟著耿老鐵敲敲打打,五歲上已能整出一片平鐵。 book18.org
耿老鐵拿著那片歪歪扭扭的鐵片仔細端詳,幾天都沒說話。 book18.org
某天早晨,他突然賣了拉磨的老馬,再加上一條左腿換來的朝廷恩賞銀扣,熔秤了整整五兩揣在懷裡,將耿照帶上朱城山,向在府前做門房的昔日老官長一逕磕頭,依然什麼也沒說。 book18.org
在耿老鐵心裡,或許只有朱城山上的白日流影城,才不致埋沒了他的兒子。 book18.org
朱城山雄峙東海太平原,號稱「沃野太平第一峰」,自來便是天子封禪祭天的首選。自獨孤氏於平望都城插上白馬旌旗以來,朱城山便是本朝的寶地,太祖獨孤弋于山上營建城塞,封予宗室,流影城主世襲一等昭信侯,領山下承恩、王化、懷遠、天長四鎮共九千五百餘戶食邑,歲歲免貢,恩遇備至。 book18.org
這樣的安排有兩層目的:太平原歷有王氣之說,據之堪可成王,獨孤閥當年便是由此興兵。占山築城,可保獨孤氏發跡之地的龍脈永固,王氣源遠流長,此其一也:暗地裡,則寓有監視東海諸藩、諸州治,以及當年協助獨孤弋打天下的東境武林勢力的深意,其中也包括「青鋒照」與「赤煉堂」等兩大火工派門。 book18.org
東海饒富鹽鐵,歷為中原正統的兵冶財庫,昔年北方的異族鐵騎橫掃中原,獨孤閥起兵相抗,全仗青鋒照、赤煉堂供應軍械,才得以苦苦支撐,終與人稱「中興第一名將」的西鎮節帥、大將軍韓破凡合兵共擊,完成大業。 book18.org
皇朝肇興,京城平望都雖設有軍器監、神械局等官派作坊,但天子點閱出遊的儀仗鎧械等仍命青鋒照與赤煉堂承製,歲歲翻新,既予皇恩,亦懷舊情,一時傳為美談。 book18.org
白日流影城不走青、赤兩家的路子,專為武林名家造劍,量愈少而質愈精,數十年來別開蹊徑,卓爾成家,與青鋒照、赤煉堂等並稱「東海三大鑄號」。 book18.org
流影城于山下物色學徒,揀身家清白、能吃苦的。耿照出身不算清白,靠門房大力疏通,勉強進了辰字號房:誰知房裡四名掛牌師傅無一肯收,正喚家中領回,門房靈機一動,提議送去長生園。 book18.org
原來埋陰鐵的地方常有作祟之說,傳得繪聲繪影,誰也不愛去,乾脆搭起草廬,供年老無依的匠人棲身顧守。只是園子離城甚遠,日常不便,還需一名幫忙跑腿的人來使喚。 book18.org
耿照就這麼留了下來,在盛傳鬧鬼的陰院裡打雜。那年他才六歲。 book18.org
頭一回看見七叔,耿照差點嚇暈過去,終於明白鬧鬼之說從何而來。 book18.org
七叔沒名沒姓,就叫七叔。 book18.org
七叔只有一條手臂,右臂齊肩斷了,連帶削去半邊腰股,所以身子老屈一邊,活像條半生熟蝦。像這樣的刀傷,七叔全身有許多條,最嚴重的一道在臉上,那刀剁碎了他的左眉、鼻樑和右頰骨,讓七叔的臉看起來像是摔爛的兩丬泥缽,落刀處深深陷入,傷口卻又結起糾結浮凸的紫紅息疤,說話時老帶著呼嚕呼嚕的含混水氣。 book18.org
據說七叔受傷後就住到長生園來了,起碼有二、三十年的時間,鑄煉房的師傅多沒聽過這號人物,只說園子裡不太乾淨。很少有人知道,七叔不但還能打鐵,而且手藝十分了得,執敬司的橫二總管經常秘密前來,親手交付圖樣,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取件時也多不假他人:時間久了,二總管與耿照熟稔起來,才有後來調升執敬司的事。 book18.org
儘管七叔技藝精湛,但獨臂到底是不方便,因此耿照除了生火掌爐、淬火打磨一手包辦外,十三歲上便已取代七叔的右手,執錘上砧,打出平生第一柄刃器。 book18.org
那把刃首斜平、單面開鋒,既不像劍也不像刀的東西,至今仍懸在草廬壁上。耿照自己看得臉紅,七叔卻說有「初犢無畏之氣」、「正銳得緊」,說什麼也都不肯取下。 book18.org
耿照「咿呀」一聲推開柴門,踩過蔓草叢生的石板鋪道,破廬里殘光褪影,壁上正斜斜浮著那柄「初犢」的劍形,一切都跟他兩個月前離開時沒有兩樣。偏堂青幔揭起,畸零佝僂的老人探出頭,幾乎埋入眼褶的細小瞳仁微微一綻,濃厚的白翳里似有光芒。 book18.org
「回來啦?」七叔似乎並不意外,一指竹凳:「坐會兒。」 book18.org
耿照這幾日總記掛著他的身子,好不容易見了,一時卻不知說什麼好,安安靜靜坐下來。七叔歪著身子靠上凳,隨手抄起几上的破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扇著,昂起另一隻黃濁的眼睛: book18.org
「橫疏影派你來的?」 book18.org
「嗯。二總管讓我跑一趟斷腸湖,把東西交給水月門下的二掌院。」 book18.org
「那是挺重用了。你去了這麼久,吃住還慣不慣?都幹些什麼活?」 book18.org
耿照笑道:「也沒什麼。跑跑腿、打打雜、使些氣力,說不上特別的,只是從前幹活都打赤膊,現在是里外三層,包得跟粽子一樣。」 book18.org
七叔也笑了,半晌才輕描淡寫道:「要是住得不慣,趁早跟你們二總管說說,園子裡也不是沒活干。你最近頭還疼不疼?」 book18.org
「忙得緊,約莫是沒空疼啦!到這會兒都沒犯病。」 book18.org
七叔點點頭,沒說什麼。耿照端坐片刻,忽然省起,忙從懷裡取出一隻扁平木匣,置於几上。「七叔,這給木雞叔叔燉湯喝。」揭開匣蓋,淺平的紅漆盒底擱著小半截手指粗系的參頭,乾癟得像是摻鹽曬透了的山蘿蔔。 book18.org
七叔抬望了一眼。耿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著頭訥訥一笑:「等下個月領了份子錢,我再給木雞叔叔帶些來。」七叔看著那半截參,搖了搖頭:「剩下半截是給你爹捎去了罷?你木雞叔叔那毛病,便吃這個也醫不好,下回都給你爹帶上。」 book18.org
「我阿爹身子骨挺硬朗,吃參也就是滋補。木雞叔叔有病在身,可不一樣。」耿照笑道:「我才託人給我姊姊捎了銀子,家裡原本也不缺什麼,七叔別放心上。」 book18.org
「你姊姊多大年紀了?十九?二十?」 book18.org
「今年上巳節一過,就滿二十五啦。」 book18.org
「還沒找婆家?」 book18.org
耿照搖頭。 book18.org
「多虧有她照看阿爹,我捎回家的錢,她也從不買胭脂水粉什麼的。我攢了點錢在身邊,將來好給她辦嫁妝。」說著展顏一笑:「七叔,我都想好啦。等明年補上前堂的正差,聽說能跟柜上借七八十兩,我打算回龍口村,央人給阿姊說媒,然後把阿爹接上朱城山。我阿姊再要不嫁,怕就難啦。」 book18.org
執敬司相當於是侯爵府里的內務房,薪餉比照衙門役值,正副總管甚至領有品秩,儀同七品縣丞,俸帛都是朝廷按官冊發的,自非鑄煉房的匠人可比。七叔聽得默然,話到口邊反倒沒味兒了,便只一笑:「你個十六七八的毛孩,想的倒是遠長。」 book18.org
耿照紅面如棗,一逕抓頭傻笑。 book18.org
「往後你也別帶東西來啦,多攢點錢是真。」七叔擱了蒲扇扶起身:「有空來瞧你木雞叔叔,比什麼參藥都強。」 book18.org
「我明白。」 book18.org
兩人踅至後進,後邊院裡雜蕪叢生,稍能落腳的地方都堆滿柴薪,高疊逾籬,圈圍得鐵桶也似,居間置了個磨凈的石砧。 book18.org
砧畔一人呆坐,瘦骨嶙峋、黑髮披覆,遮得不見面頸肌膚,露出袖底的枯指細腕白得怪異,既似生漆假偶,又有幾分鹽屍模樣,總之就不像活物。 book18.org
耿照環視庭除,忍不住心裡難過:「我走了以後,居然沒有人照料兩老生活!」 book18.org
七叔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斜睨一眼,鼻中哼笑:「要你可憐?多事!你這兩個月若少拿柴刀,進境只怕還不如他。」 book18.org
石砧上豎著一截粗柴,怪人刀起倏落,刀柴相交的聲音只比撕紙大些,木柴應聲微晃,卻未兩斷。他舉刀的動作僵硬無比,彷佛膠成一團的拉線傀儡,刀落又是一聲裂帛響,碗口粗的硬柴搖都不搖,圈口迸出十字銳痕,竟已四分。 book18.org
怪人舉刀、劈落,舉刀、劈落……頃俄之間,石砧上的粗柴已被連劈十幾刀,柴身卻動也不動。耿照看得童心大起,拾起另一柄柴刀,喝道:「木雞叔叔小心,我來啦!」唰的一刀劈下,粗柴微微一晃,仍不偏倒。 book18.org
七叔輕聲喝采:「好!」 book18.org
耿照微笑,卻來不及開口,只見怪人又劈一刀,砧上的木柴——或許該說是「柴束」——晃得更大力些,已不似前度般穩立不搖。這是一場速度的競賽:無論出刀有多快,一旦柴身被剖細到某種程度之後,便再也承受不了刀刃的劈削:砍下最後一刀的人,必須承擔柴束飛散的責任,便算輸了。 book18.org
這個遊戲,耿照從小到大不知同木雞叔叔玩過多少回。 book18.org
他記得剛來長生園的時候,木雞叔叔連刀都舉不起來,鎮日呆坐,只有耿照劈柴的當兒,才能稍稍吸引他無神的目光。為了讓木雞叔叔維持活力,耿照花很多時間在劈柴上,不知不覺,都過了十幾年。 book18.org
兩人飛速出刀,但碗口粗細的木柴被連劈十餘記,漸漸難以維持平衡,每每落刀的尾勁一拉,都帶得整束柴支不住搖晃。耿照心知柴束崩壞在即,暗忖:「我可不能贏了木雞叔叔,得讓他高興才行。」唰唰連搶兩刀,末尾余勁一拖,便要將木柴抖散。 book18.org
誰知長發怪人卻突然攔腰一揮,石砧上的木柴上下兩分,上半截迎風飄開,「唰!」散成無數細片,徑粗還不及一筷,宛若竹篾一般:下半截卻被拖刀的力量一束,直挺挺的停在砧上,若非周身布滿密密麻麻的豎直刀痕,遠看簡直就像半截完好的粗柴,動也不動。 book18.org
耿照看得一愣,這一刀便再也出不了手。呆得片刻,院裡微風輕揚,將下半截木柴吹得像重菊般四散開倒,稀哩嘩啦的吹下了石砧。 book18.org
七叔低頭哼笑,轉身走進屋裡。 book18.org
「進來吧!我早說了,你這兩個月里若少拿柴刀,只怕還不如他。」 book18.org
耿照不覺微笑,取薄被替木雞叔叔蓋好下身,也隨七叔進了屋裡。 book18.org
「喏,你瞧瞧。」 book18.org
七叔取出一隻烏木長匣,隨手翻開匣蓋。 book18.org
匣中的黃襯裡上置著一柄紅鞘長劍,鞘寬三指,長近四尺,黃銅吞口、鳥翼劍鍔,形制十分樸拙。耿照捧過木匣,不覺蹙眉:「七叔,這劍……好沉!」 book18.org
七叔不置可否,微哼一聲:「拔出來瞧瞧。」 book18.org
耿照求之不得,小心翼翼捧劍出匣,鏘啷一聲龍吟,屋裡頓時亮起一泓秋水。那劍劍刃甚厚,劍身從劍鍔朝鋒刃縮窄,吞鞘處原有三指幅寬,到了劍尖剩不到兩指,顯然劍的主人擅長擊刺,才有這樣的特殊要求。 book18.org
他提勁輕揮幾下,誰知劍刃晃也不晃,竟連一絲風聲也無。 book18.org
「真是好剛的一把劍!」耿照讚嘆:「七叔,這劍若不開鋒,拿來當九節鋼鞭也使得。是誰用這麼重的劍器?」 book18.org
七叔冷笑:「這便是橫疏影讓你來拿的玩意兒了。好個潑辣的娘兒們!叫什麼來著?」耿照矯舌不下,呆了片刻,才訥訥的回話:「叫……叫染紅霞,外號『萬里楓江』,是水月停軒的二掌院。這……這是她要的兵器?」 book18.org
兩人對看半晌,七叔「噗」的一聲,忍不住哈哈大笑,使勁扇了他後腦勺一記。 book18.org
「快去斷腸湖罷,傻小子!這麼惡的婆娘,當心她一使怪力,摘了你的腦袋!」 book18.org
東海湖陰城斷腸湖畔,水月停軒 book18.org
耿照坐在偏廳里,貯著四尺重劍的烏木長匣不敢離身,匣外裹的赭紅布巾就跟他周身的衣衫一樣,早被一路不停的急雨打濕。領著耿照進門的老僕婦雖然替他沏了熱茶,也給他一條陳舊的白棉布巾擦拭衣發,但耿照一人坐在這傳說中的「男人禁地」里,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book18.org
某種奇妙的違和感,就跟浸透衣衫的濕冷寒意一樣揮之不去,零零落落地沾上了他。 book18.org
耿照以為,那是因為自己太過緊張的緣故。 book18.org
東海四大劍門中,水月停軒是唯一專收女徒的門派。從前在鑄煉房見習的時候,水月停軒是那一大群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最喜歡的話題,大伙兒想像水月門下都是一個個嬌嫩婀娜、巧笑倩兮的美麗少女,總是聊著聊著就猥崽曖昧的笑成了一片,尤其洗澡的時候聊得最起勁…… book18.org
時光飛逝,耿照已經不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了,這些日子經過前堂執敬司的歷練,漸漸懂了點人情世故,不再天真的以為水月停軒里藏著一個活色生香的女兒國。 book18.org
事實上,水月門裡規範甚嚴,外客無論男女,都只能進到前廳而已,距離門人生活、習藝的水上莊園還有大段距離,連窺視都不可得。耿照奉命來過斷腸湖幾回,雖然都是在大門外交割糧秣物資一類,但對水月門規也略有耳聞:被招待到門廳里來,這倒還是第一次。 book18.org
從大門到此間,一路都沒見到其它人。耿照枯坐兩刻,等到茶水無溫,漸有些不耐,心想:「水月門下不留外客,我又是男子,總是要避嫌。此間一直無人來應,倘若捱到傍晚時分,那可真是進退不得啦!」猶豫之間,又坐了一刻有餘,終於忍無可忍,提聲叫道:「老嬤嬤!老嬤嬤!」半天沒人相應,他背起木匣,逕往廳外迴廊走去。 book18.org
耿照沒敢直接往裡頭闖,走到迴廊入口處,隔著檐下雨瀑向外眺望。水月停軒的主體建築沿湖而建,屋瓦連綿,外側以高牆隔擋:入口的門房只是一般的百姓,並不懂武功,五、六戶人家就住在大門前後,領水月停軒的薪餉,代為看管門戶。 book18.org
他進來時,記得守門的是兩名莊稼漢模樣的中年人,一路替他撐傘到廳里,連忙提氣叫喚:「大叔!有事相詢,煩請來一趟!」叫了幾聲,大門處卻無甚動靜。 book18.org
耿照有些著惱:「這裡的人,怎麼一個個都聾了!」微一猶豫,循著偏廳迴廊,直接往後進行去。 book18.org
迴廊的盡頭是一處釘滿碗大銅釘的朱漆大門,耿照正要推開看似沉重的門扉,忽見地上一物微微閃光,拾起一瞧,竟是一枚閃著銅光的鎖頭。那鎖被人削成了兩段,斷面平滑如鏡,十分新亮,便是打磨過也不見得有這麼平整,顯是利器所為。 book18.org
耿照心中掠過一抹不祥,咿呀一聲推開朱漆大門,只見地面上一條奇妙的痕跡橫過青磚,彷佛是拖行著犁頭或石磨一類的物事,一路迤邐著往園中拖去。 book18.org
只是青磚堅硬非常,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才能在青石鋪成的廊間留下這樣的痕跡?耿照蹲下觀察片刻,習慣性的將門扉掩上:正要轉身,頸後忽然一痛,一點尖銳的冰涼摁壓著他的頸椎,他彷佛可以看見摁壓處破皮流血的模樣。 book18.org
劍尖的主人微微向前一送,壓得他緊貼門扇,身後響起一把清脆爽利的喉音。 book18.org
「你是何人?」來人的口吻十分嚴峻,充滿威儀,耿照平日聽命慣了,答得不假思索:「弟子耿照,受本城橫二總管之命,前來求見貴派二掌院。」 book18.org
「『本城』?橫疏影?你是白日流影城的人?」 book18.org
那女子輕哼一聲,絲毫沒有撤下劍尖的意思。「白日流影城是本朝貴胄轄下,幾曾有過這般唐突無禮、擅闖門戶的弟子?待我押你上朱城山,你若是冒名偽詐、意圖不軌,只怕要丟了這條性命!」 book18.org
耿照臉上一紅,嚅囁道:「弟子遞帖求見,不敢逾越。誰知等待數刻,不見有人相應,才走到這兒來。請……請前輩見諒。」他聽女子措辭威嚴,決計不是一般的門人女弟子,絲毫不敢缺了禮數,只是不知對方名頭,又不敢貿然詢問,只好尊稱一聲「前輩」。 book18.org
女子冷哼:「胡說八道!前廳自有門房傭僕,動靜都由專人報與我知,豈能教你空等數刻?」不等耿照辯駁,揚聲喚道:「胡嬤嬤、胡嬤嬤!」清脆的嗓音挾帶內力穿透雨幕,遠遠送出,入耳不覺怎麼轟響,卻是字字清洌明晰。 book18.org
耿照暗暗佩服:「水月門下,果然不同凡響!」 book18.org
女子喊了幾聲,始終無人應和,聲音不覺有些煩躁,低聲沉吟道:「奇怪!都到哪兒去了?」見耿照耳下頷骨微動,劍尖一摁,慍道:「你笑什麼笑!」 book18.org
耿照被刺得呲牙咧嘴,忍痛回答:「弟……弟子沒有笑。前……前輩的劍尖甚利,刺得弟子有些……有些疼痛。請……請前輩明鑑。」 book18.org
「你說是橫疏影派來的?」女子將劍尖縮回分許,肅然道:「二總管找我做甚?」 book18.org
耿照恍然大悟:「原來她就是『萬里楓江』染紅霞!」腦海里突然浮現七叔那幾句「惡婆娘」,趕緊驅走雜識,戰戰兢兢回稟:「二總管派弟子來為前輩送劍。」 book18.org
自稱「染紅霞」的女子「啊」的一聲:「差點都給忘了。昆吾劍鑄好了麼?」 book18.org
鏘啷一聲,長劍入鞘,耿照頓覺頸後壓力一松,趕緊回頭抱拳:「流影城弟子耿照,見過二掌院。」 book18.org
那染紅霞一揮袍袖,淡然道:「免啦!想來我也有不是。你擅闖本門一事,我不會向橫二總管提起,你把傷口包起來。記住,像這樣的事情,沒有下一次了。」隨手遞來一方雪白錦帕,帕上並未薰香,卻有一絲淡淡溫甜。 book18.org
耿照連忙稱謝捧過,偶一抬頭,忽然愣住。 book18.org
長廊檐影下,雨瀑如精簾。淅淅瀝瀝的水影之間,立著一名身材高挑、膚色白皙的紅衫麗人,臂後倒持一柄彤艷艷的紅鞘長劍,包著黃銅鞘殼的劍鞘尖傲然指天,與她遠山般的臥眉相襯,清麗中別有一股英氣。 book18.org
女子約莫二十來歲,容貌自然是極美的,即使耿照沒見過很多女人,也知道像她這樣的美貌並不常見。但與她的颯然英風相比,秀氣的臉孔、穠纖合度的身段似乎也不那樣令人印象深刻:幽暗的廊廡之間,似乎被她炯炯有神的目光點亮。 book18.org
耿照被女郎的氣勢壓倒,半晌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你看什麼?」 book18.org
女郎眉頭一皺,清脆的喉音果然是方才那位「染紅霞」。 book18.org
耿照如夢初醒,想起自己的窘迫,一張黝黑的臉紅得像柿子一樣,訥訥道:「弟子沒看什麼。前……前輩……」 book18.org
染紅霞蹙眉道:「別喊什麼前輩不前輩的,難聽死了。我的聲音有這麼老么?」 book18.org
耿照恨不得鑽到青磚里去,忽聽遠方一聲驚呼,卻是從莊園裡傳來的。 book18.org
他側首凝聽,染紅霞卻恍若未聞,似覺橫疏影派來的這個小伙子甚是無禮,應對進退無一可取。 book18.org
她在門中代師傳藝多年,威望素著,無論律人律己都是一般的嚴厲,最痛恨輕薄虛浮的行止,微露恚惱:「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速回前廳去!我喚人……」忽然愣住。 book18.org
淅淅唰唰的雨聲里,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染紅霞猛然回頭,卻見耿照一指院中,叫道:「前……二掌院!聲音是從那裡傳來的!」 book18.org
她腋劍奔向廊窗,細辨餘音,果然是來自菱舟香院的方向,不覺心驚:「他的耳力,竟比我強上許多!」擔心那廂的情況,提聲大叫:「采藍!黃纓!」未幾又喚道:「紈雪、朱婷!你們在哪兒?」俱都沒有回應。 book18.org
連負責巡邏的朱雪二姝都沒有回應,事態顯然非常嚴重。染紅霞強抑驚駭,正要點足掠出,餘光瞥見耿照隨後跟來,剝蔥似的玉指回頭一比:「去前廳候著!沒有我的命令,半步也不許踏進來!」 book18.org
耿照還待申辯,見她目光鎮定,神色堅毅,心想:「她畢竟是這兒的主。」點頭道:「二掌院放心,弟子就在前廳候著。若有用得著處,還請二掌院隨時吩咐!」染紅霞更無二話,一朵紅雲般掠往院中,幾個起落間便消失了蹤影。 book18.org
耿照返回前廳,想起被利器銷斷的銅鎖,以及青石磚上的拖曳痕跡,越想心緒越是不寧,靈機一動:「前……二掌院不讓我入園,可沒說不能去外頭瞧瞧。」冒雨飛奔至門房前,果然空空如也。 book18.org
「奇怪!」耿照暗忖:「就算是敵人入侵,也不該這樣無聲無息。」他聽執敬司的弟兄閒聊,說是埋皇劍冢的蕭老台丞傳書東海各派,極言三十年前的妖刀妖魂重又蘇生,即將禍世害人,還把四大劍門的人都找了去,說要聯手追捕妖刀。 book18.org
近日四大劍門陸續發生慘案,不過與其說是妖刀亂世,其實人們更相信這是某些門派——譬如觀海天門或指劍奇宮——靜極思動、尋釁生事的小動作。「蕭諫紙老糊塗囉!」執敬司里的人私底下都這麼議論:「指劍奇宮、觀海天門早知道蕭老會這麼反應,十年前就動手了,哪兒等得到現在?」 book18.org
耿照並不相信神鬼之說。 book18.org
他在埋葬陰鐵的長生園裡度過大部分的少年歲月,跟被流言描繪成妖怪的七叔、木雞叔叔朝夕相處……對耿照來說,只要活得磊落,世上並不像人們所想像的,有這麼多幽離恐怖的鬼怪。 book18.org
但此刻,耿照卻覺得心彷佛被一根頭髮懸在半空中。那種不安與悸動的莫名感應,從他踏入水月停軒以來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book18.org
他想像自己會突然踢到一顆滾動的人頭,或者是在大雨中被半截殘肢絆倒,如此一來,或許就能解釋看守大門的人何以忽然消失不見。但什麼都沒有。從前廳一直到門房的那幢小磚房,沿路沒有屍體、沒有血漬,沒有任何折斷的刀劍或打鬥的痕跡,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直到他在磚房前駐足,失控的雨水像小瀑布一樣,沿著他的發頂頭面奔流直下。 book18.org
守門的兩名漢子還在屋裡。 book18.org
他們彼此交疊,「嵌」進了靠外側的那面牆裡,或許是撞擊力道太強太快,太過集中,兩人的肢體以奇妙的型態,與變形的牆面融合成靜止的瞬間,立體的部分——如胸腔、顱骨——都變成突兀的平面,以致明明認出了眼睛鼻子,卻一點都不覺得那個攤平的東西叫做臉。 book18.org
紅黑色的血漿,混著黃黃的膏油與奶白色的漿液,緩慢的低落在地,聲音清晰可聞。或許是軀體爆裂的一瞬間,又被巨大的力量凝滯成一種很安定的狀態,所有溢出的體液都流得異常緩慢:混合了脂肪與血腥的異味被雨幕封在屋子裡,即使走近也聞不到。 book18.org
屋裡連桌椅都沒亂。來人只用了一擊,就完成了這件奇異的新製品。 book18.org
耿照看得臉都白了,強忍住嘔吐的衝動,轉頭拔腿就跑! book18.org
(那東西……把人「捶」進牆壁里的那個東西……正在水月停軒里!) book18.org
他飛也似的衝進前廳、奔過迴廊,循著染紅霞消失的方向發足狂奔:雨幕里,他聽見湖浪拍岸的聲音,一條九曲回橋伸入湖中,半空里雷電一閃,轟隆聲划過頭頂之際,忽見一頭巨大的怪物立在橋心。 book18.org
那怪物僂著背脊,似乎沒有頭髮,頸後卻覆著一塊毛皮,拱出一隻巨大畸零的怪角,非牛非鹿,倒像是一根崩毀大半的石柱。怪物一動就發出刺耳的鐵煉聲響,連雨瀑的淅瀝聲都無法稍稍掩蓋,牠腳邊橫著兩條烏影,曲線起伏婀娜,似是妙齡女子。 book18.org
閃電掠過,一條紅色人影居高臨下,一劍刺向怪物的眉心! book18.org
怪物不閃不避,伸手一抓,倏地將長劍握在手裡。染紅霞在半空中無可借力,猛被甩落湖中。 book18.org
「二掌院!」 book18.org
耿照失聲叫喚,大雨中怪物猛然轉頭,哪是什麼妖魔鬼怪?分明是一名身長九尺、筋肉糾結,周身卻布滿悽厲傷口的高大男子,扛著一柄鐵塊也似的巨大刀器,通體猶如不規則裂面的花崗岩柱,握柄處的獸皮被雨打濕,纏著粗大的鐵煉。 book18.org
耿照救人心切,飛身躍上曲橋,才想起自己手無寸鐵:一眨眼巨人已至身前,巨刀挾著刮人的勁風箭雨撲面壓來! book18.org
(好……好快!) book18.org
小屋裡的那兩人,必是死在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之下——耿照根本來不及思考,更別說躲避,忙亂中抓住胸口的繫繩一轉身:轟隆巨響里,背上的木匣已被掃成碎片,余勁掄得耿照頭暈眼花,鮮血衝出喉頭,整個人失速撞向欄杆,一陣碎裂聲響,挾著無數欄杆破片滾落橋面! book18.org
耿照及時攀住橫欄,破碎的尖木屑刺破手掌,右肩幾乎被扯得脫臼。 book18.org
他眼冒金星,顫抖著悶聲呼痛,忽覺頂上驟雨一停,巨人巨刀的影子已經蓋住他大半個身體,帶著血味的腥臭吐息噴在發頂上,灰白的口涎滴得他一背都是,巨大的鐵塊石刀對正耿照的腦袋—— book18.org
耿照咬著牙,垂在湖水裡的左手一撈,一抹金光穿出水面,一把扎進巨人的左大腿內側! book18.org
巨人狂嚎一聲,震得整座曲橋都在搖晃,歪歪倒倒的向後踉蹌,橋面被踩穿了幾個大洞。耿照被搖得攀持不住,右掌一松,身子正要沉入湖中,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book18.org
抬頭只見滿天落下的雨絲里,一張雪白的瓜子臉上黑髮披面,被浸濕的紅衫黏貼著結實苗條的嬌軀,裹出一抹玲瓏曼妙的緊緻曲線。 book18.org
「是……是你!」 book18.org
染紅霞使勁將他拉上橋來,嘴角咬著一絲朱紅,兩人氣喘吁吁的攤在橋面上。耿照緩過一口氣,將左手握著的脫鞘紅劍交給她。 book18.org
「這是你的昆吾劍!我刺中那廝的腳筋,他……」話還沒講完,一團巨大黑影緩緩站起,像一具壞掉的拉線傀儡般動動肩頸,慢慢轉向二人。耿照目瞪口呆,忽覺這巨人的動作極是眼熟,一下子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但那絕對不是腳筋毀損、不能行走的姿態。 book18.org
染紅霞拄著纏紅鎏金的昆吾劍站起,咬牙低聲道:「我去絆住他,你乘機把我兩名師妹帶過橋去,聽到沒有?」 book18.org
耿照點頭,白著臉呆望半晌,喃喃道:「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book18.org
巨人無語,只是提著刀,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book18.org
「我不知道他怎麼了。」 book18.org
染紅霞雙手握柄,劍尖指地,兩眼牢牢盯著敵人,挾著雨絲的湖風吹開她濕透的濃髮,吹得衣袂獵獵作響。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耿照從來沒看過的堅毅與沈著。 book18.org
「但那大個子我認識。他在十里外的鎮集裡賣煤炭,跟我們往來超過十年了,身家清白,是個性情溫和的普通鄉人:在今晚以前,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book18.org
【第一卷:荒塜妖刀】第三折:萬劫不復,禍起青苧 book18.org
耿照心想:「四大劍門精研武藝,果然與本城不同,連十里外賣炭為生的鄉人,都有如此的武功造詣!」他自幼伺候父親、七叔打鐵,日日於崎嶇山里挑水負重,往來不知多少回,膂力、耐力等均遠勝同齡,適才被巨漢一擊掄飛,可說是平生未有的經驗。 book18.org
「那人內力強橫,二掌院請留神。」 book18.org
染紅霞頭也不回,雙手握緊昆吾劍長逾尺半的握柄,咬白的櫻唇畔卻綻出一絲苦笑:「據我所知,他一點武功也不會。」不顧耿照瞠目結舌,低聲道:「我引他走上前來,你把握時機救人。得手之後切莫回頭,對面的水榭里還有一個行動不便的女孩兒,你將我兩名師妹帶進水榭,撐舢舨走水路離開。你識不識水性?」 book18.org
「還可以。」 book18.org
「有勞了!」回眸一笑,沾甩著雨珠的雪靨分外勻嫩,更顯出五官線條的利落有致,襯與她颯烈的英姿與口吻,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麼扞格:與其說是春雨柔媚,更像是破雨初陽。 book18.org
「多謝你甘冒奇險……你大可以離開的。」 book18.org
七叔和阿爹就不會。耿照心裡想,卻沒有答話,只是笑了一笑,轉頭四望,忽然發足往岸上狂奔。 book18.org
染紅霞絲毫不疑,咬牙一聲清叱,揮劍朝巨漢奔去!巨漢仰天長嗥,宛若瘋獸,掄起花崗岩柱般的畸零巨刃一掃,末端杯口粗的鐵煉喀啦啦一陣激響,「轟!」一聲木片炸飛,九曲廊橋又毀去丬角橋面。 book18.org
耿照跑回岸邊,見橋下橫著幾條小巧的平底舢舨,微翹的船頭兩側繪有鯉魚、對花對鳥等細緻花樣,條條都不一樣。他解開其中三條,以纜繩前後相系,有如一條浮橋,支起竹篙往湖裡的水風涼榭撐去。 book18.org
曲橋中段的廊頂,已被那柄鐵鍊石刀悉數毀去:面對如此巨大的兵器,什麼劍法招數都施展不來,染紅霞仗著輕身功夫左竄右縱,不住在殘垣石刀之間尋找空隙,東抹一痕、西刺一劍,刺得巨漢披血裂創,他卻恍若不覺。 book18.org
耿照不敢劃近,始終與曲橋保持十丈的距離,巨漢似乎無視於舢舨的接近,專注揮舞石刀寸步不移,猶如蒙頭扑打紅蝴蝶的巨靈神。 book18.org
耿照滿心狐疑:「奇怪!莫非他目力不佳,看不見十丈外的東西麼?」 book18.org
思忖之間,船頭慢慢越過了巨漢的眼角範圍,逕往他身後的涼榭方向划去。 book18.org
忽然,俯臥在巨漢腳畔的黃衣少女動了一動,滑下橋沿的雪白小手輕揮著,微微睜開眼睛。 book18.org
(她……並未昏迷!) book18.org
耿照精神一振,停住竹篙,向她做了個下水的手勢。 book18.org
黃衣少女輕輕擺手,頭頂上勁風呼嘯,足足有她身子兩倍寬的石刃「嘩啦!」掃去大片欄杆,獰惡的鐵煉聲異常刺耳,碎裂的木屑挾雨傾落,覆滿了少女凹凸有致的側身曲線。 book18.org
她閉上眼睛動也不動。 book18.org
半晌,大雨將臉上的泥灰木屑衝去大半後,才又慢慢張開眼睛。少女半張面孔壓在橋上,模樣看不真切,也說不上美不美,露出的右眼卻令人印象深刻──非是濃睫彎彎、瞳仁深邃、眼角含春一類,慣常在美人圖里見到的美眸,即使微眯之時仍透著光,又大又亮,又有幾分銳利,一點都不含糊。 book18.org
看著她渾無血色的半邊小臉,耿照不禁佩服起來。莫說女流,便是九尺的昂藏巨漢,在面臨生死關頭之際,也未必能有如此清澈冷靜的眼神。 book18.org
巨漢毀了周身兩旁的護欄,少女水遁的障礙已然清除,但這樣還是太過冒險。他心念一動,解開第一艘與第二艘舢舨之間的纜繩,慢慢劃向曲橋。 book18.org
染紅霞百忙之中瞥見,急得大叫:「別過來!你這是幹什麼?」一分神幾乎被石刀掃中。 book18.org
耿照放下竹篙,拾起一塊湖面漂來的廊檐破片,使勁朝巨漢擲去!他膂力過人,這一擲正中巨漢額角,打得他仰頭退了一步:還未站穩,第二塊又中喉頭,巨漢向左側踉蹌跪倒,柱子般的石刀「砰!」插穿橋面! book18.org
橋底下的木製拱構被搗得稀爛,左側的一根支柱應聲粉碎,整座橋面轟隆隆震動起來,漸漸向左邊傾斜。 book18.org
「趁現在!」耿照大吼。 book18.org
黃衣少女睜眼一撐,渾圓結實的臀股猛然用力,整個人翻出右側橋面,魚躍般凌空一扭,「噗通!」鑽入水中! book18.org
橋上所有東西都向左側滑去,當然也包括巨漢、染紅霞,以及另一名昏迷不醒的藍衣少女。耿照本想一次救兩人,無奈變數太多,只得放棄,趕緊躍入水中接應黃衣少女。 book18.org
大雨漲潮,湖底十分渾濁,耿照在水中勉力睜眼,逕朝橋下游去,突然間有人抱住他的腰,膚觸滑膩,不同於男子的肌肉硬實。耿照想也不想便將來人撈起,兩人一齊冒出水面。 book18.org
那名黃衣少女攀著他的脖頸,兩眼緊閉,不住嗆出水來。 book18.org
約莫是湖水太冷,抑或傷後失溫,少女兩腿纏著他的腰,顫抖的身子與他正面相貼,緊緊偎在一起:每一嗆咳,胸前兩團尖挺結實、偏又溫綿細軟的物事便抵著他一陣彈撞,滋味難以言喻。耿照雖無歹心,身下卻尷尬萬分的有了反應。 book18.org
他早已不是未經人事的魯莽少年。 book18.org
前年十七歲生日當天,辰字房的弟兄們一齊湊了份子錢,強押著他到山下最有名的煙花地「滿園春」,替他點了紅布花牆上掛牌的小閒姑娘。 book18.org
在白日流影城裡,最多的就是鐵匠與軍丁,若無妓寨窯子發泄,早晚要出亂子,是以城規不禁弟子出入風月。那些個鐵匠學徒每月領了錢,十之八九都要走一趟妓院:朱城山下的秦樓楚館也都做規矩生意,不敢幹什麼逼良為娼的勾當,算得上是安分守己。 book18.org
小閒姑娘的名兒里雖有個「小」字,卻是二十五六歲的大姑娘,皮膚細白、雙峰飽滿,說話帶著好聽的南方調子,妝雖濃了些,樣貌倒挺美的。這種掛得有牌的姑娘,學徒們等閒應酬不起,是十幾二十個人硬湊了錢,才讓從不去煙花地的耿照「開開葷」。 book18.org
小閒姑娘對他很好,服侍他沐浴,在澡盆里用手就讓他出來了一回:初挺入時,耿照毫無經驗,不消片刻便丟盔棄甲,泄了個千里潰洪,小閒姑娘也不取笑,柔聲撫慰著,轉眼間讓他堅兵奮起,才又痛痛快快揮戈馳騁了一回。 book18.org
耿照時時想念小閒姑娘,倒不只是她雪白柔軟的大奶脯,又或者腿間那股夾人的爽利勁兒,而是她溫柔拍哄的低低語調。 book18.org
「我故鄉有個弟弟,年紀與你差不多。」小閒姑娘對他說,鶴頸般的纖纖素手隨意比划著,笑容里有一絲淡淡的朦朧:「幾年沒見,也不知有沒有你這麼強健的體魄。小時候,老跟在我屁股後頭流鼻涕呢!」 book18.org
此後耿照再也沒去過滿園春,也很少跟著打鐵弟兄逛窯子,一方面是為了存錢寄回老家,另一方面也沒特別的想:偶爾生念,腦海里浮現的卻不是雪白赤裸的誘人胴體,多半還是小閒姑娘那軟軟膩膩的南方調。 book18.org
他原本採取立泳的姿態,兩足划水,雙手漂在水面避免下沉,頸側忽被少女冰涼的面頰與嘴唇一貼,兩團乳丘偎在胸前,頂上縱有煞星之危,腿間卻陡地勃挺起來。 book18.org
彷佛為了抵抗湖水的冰寒,這一下還來得特別厲害,浸了水的襠間彎直翹硬,已到了微略發疼的境地。他雙手不甚自由,還來不及挪挪身子冷靜頭腦,昂起的尖端一路排闥,隔著褲底薄布,就這麼淺淺的剝入一團異常溫膩的嫩脂里。 book18.org
湖水浸透褲布,幾近於無,微一頂觸,便可清楚感覺外陰形狀:那妙物開口平淺,如一隻小小的肉褶彌封,前緣層層疊疊,俱都軟膩滑潤,嬌嫩非常:頂端有一粒稍硬稍韌、如嬰兒指頭的小物,起初略擋著花徑口,再擠進分許時,卻似又勾人。 book18.org
少女劇咳著,每一抽搐,那處便痙攣似的輕啄他一口,既像魚嘴又像蚌肉,吸啜著前端最敏感之處。 book18.org
耿照畢竟血氣方剛,既勻不出手將她抱開,雙腳還得不停划水、保持浮力,挺腰蹬腿之際,每一下都頂入少女股間,撞得她彈起落下,腿心裡漸漸拱出一片溫膩濕黏。 book18.org
少女畏寒,忽有一顆雞蛋大小的圓鈍異物貼肉頂來,硬將薄薄的褲底一點一點擠入蜜縫裡,頻頻觸著硬起的蒂兒,渾身倏如蟻走電竄,酥麻之餘,又覺燙人。 book18.org
她凍得暈暈迷迷的,本能地坐緊取暖,顫著渾圓的翹臀一意迎湊:嗆咳片刻,已磨得耿照腰眼發麻,隱約有了一絲泄意。 book18.org
「姑……姑娘!姑娘!」他強忍快美,低聲輕喚:「請……請稍挪下身子,在……在下恐……恐有冒犯……」 book18.org
黃衣少女突然大嗆起來,身子一搐,四肢勾纏著他,緊緻的大腿有著十八歲少女無以倫比的結實彈性,腿根的嫩肌一陣劇烈收縮,竟然反客為主,猛將侵入小半的滾燙鈍尖一夾,掐擠著迫了出去,隔著襠底在水中牽開一條微帶白濁的黏膩液絲。 book18.org
便只這麼一刮,耿照冷不防衝上頂峰,滾熱的濃漿噴薄而出,鈍尖往前一頂,滿滿涌溢在少女的腿心處。少女「唔」的一聲昂起粉頸,死死摟著他的脖子,終被濃精燙得甦醒過來,兩團乳蜂挺著櫻桃核兒般的硬實蒂尖猛一壓摁,鼻音嬌膩卻又十分自然,毫無作偽諂媚。 book18.org
耿照射得厲害,片刻不停,又多又猛,彷佛全身精力縮聚而出,白漿里似有一粒粒細小硬珠,蜂擁著衝出馬眼時,每一下擦刮都略微疼痛、又極快美的感受,實是平生未曾領略的滋味。 book18.org
他心驚之餘,不禁又慌又惱:「本城的清譽,全都毀在我的手上!我平日不好女色,怎地竟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玷污了水月停軒的弟子!」心中隱有一絲難言的邪念,渾不似平時的自己。 book18.org
這名黃衣少女,自然是黃纓了。 book18.org
巨漢無聲無息闖入水風涼榭時,采藍驚叫一聲,立時昏死過去,她卻是假裝暈厥伺機逃走。但黃纓畢竟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趴在橋上給淋了大半個時辰,落水前已略為失溫,一入冰冷湖中,馬上失去意識。 book18.org
她嗆出最後兩口水,氣息漸漸平復,只是結實的胴體仍不停顫抖。 book18.org
耿照定了定神,帶她躲到橋墩殘柱旁,低聲道:「在下該死,還請姑娘恕罪。」 book18.org
黃纓已然醒了大半,只是凍得說不出話來,嚅囁道:「冷……好……好冷……」似覺腿心有些異樣的溫熱,身體里殘留著一絲羞人的餘韻,明明冷得全身發抖,面頰卻有些汗,心跳急促。她不明所以,心中彷徨,益發偎緊眼前這名陌生的男子。 book18.org
忽聽頭頂轟隆一聲,「柱子」猛被抽了上去——哪裡有什麼柱子?兩人藏身之處,正是巨漢插穿橋面的巨型石刀!橋面破孔探出一張鮮血披面的醜臉,巨漢睜著無神的眼瞳,揮刀逕往腳下砍落! book18.org
(這傢伙……是瘋子!) book18.org
為了追殺橋底兩人,居然毀壞自己站立的橋面,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耿照抱著黃纓潛入水中,猛向前游:身後一陣暗潮推送,巨大的石刀倏然沒入水中,旋又被刀柄纏著的鐵煉拉出水面。 book18.org
耿照心念一動,忙扭身向右游開,「唰!」石刀二度入水,盪開陣陣餘波,只差幾尺便要擊中二人!耿照不敢冒出水面,憑一口氣向岸邊游,眼前突然一陣氣泡骨碌碌竄升,原來黃纓已吐盡肺中之氣,攀著他的兩隻小手一松,便要浮上。 book18.org
耿照趕緊拉住,黃纓掙紮起來,攪得氣泡翻湧,一股腦兒衝上湖面。 book18.org
他急中生智,一把將黃纓拉回懷裡,低頭覆住她的嘴唇,將空氣度了過去—— book18.org
回過神時,才發現黃纓攀著他的脖頸,涼涼的嘴唇吮著他的,貪婪地汲取空氣。她的唇嘗起來沒有任何味道,香的、臭的……通通都沒有,有種很潔凈的感覺:形狀很小巧,唇珠十分豐潤,觸感細滑,像是切工極細的新鮮魚膾。 book18.org
兩人相擁著靜靜下沉,石刀破水的殘跡一次比一次遠,湖浪漸漸將他們帶向岸邊。終於,耿照的氣也到了頭,兩人奮力蹬水,「嘩啦」一聲衝出水面。 book18.org
氣空力盡,誰也說不出話來,總算免除了彼此的尷尬。耿照攬著她輕輕蹬水,感覺她也開始試著漂浮,指著不遠處的兩艘舢舨:「你能不能游到那兒?」黃纓大口大口吸氣,並不答話,片刻才點了點頭。 book18.org
耿照以為她氣惱自己輕薄,心下歉然,只說:「你先游過去,我回頭救人。」黃纓又點頭,深吸一口氣,低頭鑽入水中。耿照放心不下,又不想令她不快,暗自尾隨。 book18.org
雨勢不減,湖水混濁,為防跟丟了人,他只好游近些個:只見黃纓扭動身子,赤著一雙足趾平斂、有如貓兒爪軟墊似的雪白小腳,兩條渾圓勻稱的腿子一屈一夾,蹬水而出,這小翠蛙也似的泳姿在她使來,居然頗為曼妙,說不出的矯捷靈動。 book18.org
她身上除了鵝黃肚兜、下半身的杏黃妝花緞裙之外,外衣、裙內的紗褲等,全都是薄紗細羅製成,雨水打濕之後緊貼肌膚,雪白的肌色透出紋理,便如半裸一般。先前在水面時陰霾罩頂,大雨滂沱,尚且不覺:一入水中,卻是瞧得一清二楚。 book18.org
黃纓的雙腿一開一闔,緞裙掀如花綻,紗褲里籠著兩團雪白股肉,臀形渾圓挺翹,全是結實的肌肉,運動間繃得緊緊的,絲毫不顯余贅:股間僅一條小小肉縫,色澤是極淺極淺的、熟桃蒂陷似的粉酥紅,至菊門才又稍稍擴延成一小片粉致致的三角形,其間縫褶看不真切,只覺十分細小,虛掩著一小撮飄散在水中的粗卷烏茸,若隱若現,分外誘人。 book18.org
薄薄的紗籠底部上,另有一片細白污濁,遮去了秘處的銷魂全景,只透出些許粉嫩的肉色輪廓,以及茂密烏黑的毛髮。 book18.org
耿照突然意識到:原來是自己適才的荒唐之舉,在她褲底留下了稠濃的漿漬,不由得血脈賁張,幾乎要伸手去摸:猛一回神,暗自心驚:「奇怪!我……我到底是怎麼了?」趕緊鑽出水面。黃纓毫無所覺,奮力向前游去,幾個起沒間攀上了舨舷,被湖浪推往岸邊。 book18.org
耿照強抑綺念,回頭去找先前的那條舢舨,橋上戰況又有變化── book18.org
巨漢自從失落了黃纓,像發了瘋似的,把鐵鍊石刀當作流星錘使,出手大開大闔,殘敗的九曲橋不堪摧折,搖搖欲墜。那藍衣少女滑到橋面左側,腰腿被半毀的護欄卡住,上半身已傾出橋面,長發隨風雨飄搖,兀自不醒。 book18.org
耿照不識采藍,也看得出形勢危急——不同於適才黃纓的情況,采藍身下,乃是碎裂成無數尖叉的橋墩殘柱,一旦掉落,勢必被木尖刺穿身體,死得無比悽慘! book18.org
染紅霞不敢再放任巨漢破壞曲橋,巨漢舉刀揮下,她便豁盡全力,以昆吾劍接之:刀劍交擊的一瞬,全身衣角爆起罡風,濃髮飛散,朱唇間迸出血絲,繡線的粉底紅靴陷入橋面近寸,卻毫不退讓。 book18.org
——那實在是非常奇妙的畫面。 book18.org
苗條端麗的紅衣女郎揮舞金劍,與手持兩丈巨刀、高她將近一倍的巨漢對撼,一步也不退,一刀、一劍地對擊回去,彷佛兩人勢均力敵…… book18.org
曲橋依舊在傾圮著,染紅霞的作為只是延緩結果而已。耿照知道她等的是誰—— book18.org
他一躍入水,用盡力氣游到橋下,奮力爬上橋墩。頭頂上,巨漢與染紅霞第十三度對撼,仰頭大吼:「我——擊——!我——擊——」刀劍鏗然交碰,余勁終於震垮了這段橋身,采藍倒栽落下,耿照一躍而出,橫里抱著她跌入湖中! book18.org
五丈來長的破碎橋體,連同木拱、橋柱等轟然入水,瞬間形成漩渦,將兩人一股腦兒拖到湖底。 book18.org
耿照額頭被重物所擊,骨碌碌的喝了幾口水,沈著地不亂掙扎。斷腸湖岸沿岸水深不深,至多兩丈余,能建亭閣的岩台更淺於此:橋體沉底之後,漩渦急遽減弱,他抱著采藍橫里游出,奮力浮上水面。 book18.org
采藍被湖水嗆醒,發了瘋似的胡亂掙扎,耿照唯恐兩人一齊沒頂,只得抱著她的纖腰倒泳上岸,突然後腦勺一痛,「碰!」莫名撞上一片硬板。抬頭見舷邊探下一雙柳眉大眼,右眼角下還有一顆晶瑩的硃砂小痣,蒼白的笑容有些勉強,還帶有三分釁意:「喂,冒失鬼!你撞到船啦。」正是黃纓。 book18.org
他將采藍抱上舢舨,趕緊別過頭去。 book18.org
采藍的服色與黃纓相仿:除了蔥藍滾綠邊的緞面肚兜,還有束到胸下的壓銀石榴裙之外,薄羅製成的裲襠外衫、裙內的紗褲等幾近透明。采藍身段纖細,柳腰無須束帶,便只一握:肩胸也是薄薄一片,卻不露骨,玲瓏浮凸的雙乳撐起肚兜下緣,觸感溫綿,峰巒尖尖,絕非瘦硬平板的類型。 book18.org
九曲橋從中斷去,千鈞一髮之際,染紅霞躍到靠岸的一側,巨漢卻連人帶刀跌入湖中。耿照將舢舨靠岸,帶著二姝上了橋,橋上只見染紅霞拄劍喘息,口唇邊黏著幾絡亂髮,雙手微微發顫。 book18.org
「紅姐!」采藍飛撲到她懷裡,放聲大哭。 book18.org
染紅霞用上臂環著,無法緊抱,耿照仔細一看,發現她雙手虎口爆裂,滿掌是血。「多謝你了。」染紅霞向他頷首施禮,嘴唇輕歙,語聲卻不如先前有力。 book18.org
「也沒甚好謝的。二掌院受了內傷,須得趕快延醫治療。」 book18.org
耿照四下眺望:「對了,那……那人呢?他到哪兒去了?」 book18.org
雨越下越大,遠方隱然雷動,漸次而來。 book18.org
染紅霞指著斷橋底下。「在那裡。」 book18.org
巨漢跌在破碎的橋墩上,尖叉刺得他肚破腸流,身下湖水都被血污染成了深濃的黑醬色。采藍尖叫一聲,掩面不敢再看,黃纓倒是興致勃勃,俯身觀望了好一會兒,驀地失聲驚叫:「紅姐!他……他還在動!還在動!」 book18.org
染紅霞與耿照雙雙探頭,果然巨漢睜開空洞的眼睛,慢慢撐著橋墩,似乎想將被四五根尖刺刺穿的身體拔起來!耿照目瞪口呆:「這……這哪裡還是人?他……他全然不會痛麼?」腹中一陣翻攪,酸水湧上喉頭。 book18.org
不多時,巨漢硬生生將自己「拔」了起來,拖著淌流不止的血污臟器,試圖以一隻左手攀上橋底木拱,一邊爬一邊朝這邊吼著:「我——擊——!我——擊——」嘶啞殘破的聲音如同身軀一般,彷佛再用得片刻,便要支離崩散。 book18.org
染紅霞面色煞白,回頭對二姝道:「快上岸躲起來!通知其餘師姊妹,到掌門閉關處躲避,沒有我的號令,誰都不許出來!」采藍雙腳顫得無法行走,黃纓攙她離開,只回頭瞥了耿照一眼,什麼話也沒說。 book18.org
「耿兄弟,你也走罷。」染紅霞試圖握劍,雙手卻難以顫止。「這是本門之劫,煩你將此間的情況報與貴城知曉,我大師姊若有相詢,也望你將經過細細稟報,就說『紅霞力戰不休,並未辜負水月曆代祖師』。」 book18.org
耿照搖頭:「要走一起走。我瞧他這個模樣,未必追得上我們。」橋底巨漢屢屢從木構滑落,動作僵硬呆板,似正呼應他的言語,只是仍不住發出「我擊」的可怕吼聲,令人聞之股慄。 book18.org
「這『我擊』是什麼意思?」耿照不禁蹙眉。 book18.org
巨漢爬了丈余高,忽然失手滑落,雙腳撞在突起的岩盤之上,喀啦一聲,扭曲成極為怪異的形狀。他仍不知疼痛,掙扎片刻,右手拖著鐵煉一甩,那柄巨大的石刀破水而出,「轟」的一聲插在岩上。 book18.org
「這人真像是中了邪,好像……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似的。」耿照喃喃道。 book18.org
「不是『我擊』。」染紅霞突然開口,指著石刀刀板上兩個頭顱大小的篆字。耿照粗通文墨,卻不識篆書,只覺那兩字鐫得四仰八叉,宛若兩隻攤平的人面蛛,蟲肢虺形,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book18.org
「是『萬劫』。」染紅霞隨口向他解釋:「那刀上陰刻的,是『萬劫』兩個古篆,似是刀銘。」 book18.org
「是萬劫不復……的『萬劫』二字麼?」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耿照不由打了個寒噤。 book18.org
忽聽巨漢狂嗥一聲,仰天大叫:「萬——劫——」鐵煉一揮,石刀脫手飛出,劃了個偌大的圓弧,「轟!」一聲打穿水風涼榭的屋頂! book18.org
染紅霞倏然起身:「碧湖!」 book18.org
耿照返身發足,邊跑邊回頭叫道:「二掌院別慌,咱們撐船過去瞧瞧,我料他——」話沒說完,忽然停步,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染紅霞心知有異,順著他的指尖猛然回頭,只見天際電光一閃,劈得半個湖面青白耀眼。 book18.org
電光中,一抹小小的身影走出水風涼榭,僅穿著小衣的年輕胴體分外誘人。 book18.org
她的肩膀線條圓潤,乳房浮凸有致,身段有著少女獨特的腴潤,卻絲毫不顯肉感:下身未著褌褲,僅有一條薄薄的紗裙,肚兜遮到小腹下緣,紗裙被暴雨一打,裸出兩條又細又直的修長美腿,以及腿根處微微凹陷的誘人溝縫—— book18.org
若不是頭臉裹滿紗布,光憑這副玲瓏嬌軀,便已堪稱國色。 book18.org
「碧湖!」染紅霞失聲大喊,又倏地凝住。 book18.org
少女手裡,拿著一把兩丈來長、獸皮纏柄、刀末拖著長長鐵煉的巨大石刀。 book18.org
她一步一步、歪歪倒倒地向前走,猶如一具壞掉的扯線傀儡,石刀在她手裡卻彷佛沒有重量,隨著她僵硬扭曲的步伐,發出喀啦啦的鐵煉摩擦響,一點都不覺得少女的身長只有五尺余。 book18.org
轟隆一響。電光之後,雷聲終於落下。 book18.org
彷佛向染、耿二人示威,頭裹重紗的嬌小少女扛起石刀,仰天尖嘯:「萬——劫——!」 book18.org
東海道湖陽城郊,靈官殘殿 book18.org
煙雨淒淒,更不休停,下得日與夜彷佛都失去了形狀,教人難以廓清。 book18.org
四大劍門的人馬在破廟裡等了半天,漸漸有些鬆懈,或坐或臥,各自散列。 book18.org
水月停軒諸女並腿斜坐,席地圍著代掌門許緇衣,其中多是十幾二十歲的妙齡少女,為了便於行動,多著膝裙綢褲,腴潤的大腿繃出雪團般的誘人線條,彩衣各色、側身閒倚,比常制略為細短的長劍或擱膝上,或抱乳間,雪白的褲管裹著一雙雙青春結實的腿子:繡靴雖作武人形式,益發束出脛踝曲線。 book18.org
少女們不時合頭並頸,發頷間傳出喁喁笑語,煞是好看。 book18.org
另一廂,鹿別駕斜踞於四抬軟榻之上,一雙細長的鳳眼裡黑多於白,眼瞳又大又滿,微眯時十分濕潤,有股望之不進的深。四大劍門裡,就屬他帶來的從人最多,那些年輕道士四散坐開,早不復初進時的精警,頻頻拿眼偷瞟不遠處的水月弟子們,懶憊散漫,毫無紀律可言。 book18.org
談劍笏頻頻遠眺,一邊留心囚籠四周的動靜,鐵一般的紫膛面龐上陰晴不定,足見心焦。此行的院生都是他的親隨,知這位副台丞一板一眼慣了,都不敢大意,十餘人圍著大殿中央的澆鐵磚籠,按劍凝神,反倒成為水月停軒的姑娘們悄聲取笑的對象。 book18.org
「淥水琴魔」魏無音則獨自據著一角,雙手攏在袖中,倚琴閉目,誰也不理。 book18.org
他面上無須,一旦閉起那雙鋒芒如電的銳目,便顯露出老態。棱瘦的側臉宛若峭壁奇峰,冷硬清瞿,雖然滿面孤驁,可以想見年輕時必也是一位傾倒無數名門淑女的美男子。 book18.org
時間,就在雨簾里外無聲無息地流逝。有人百無聊賴,有人心急如焚,有人隱含殺心……直到清脆的鈴鐺響透雨而入,待得眾人起身之時,一輛篷頂破轅的老舊驢車已然來到廟前。 book18.org
「吁」一聲稚嫩童音,拉車的蹇驢顢頇停步,似被沉重的車軛壓蒙了,在雨中不住搖動大頭長耳,甩著怎麼也甩不完的水珠。水月停軒的女弟子們被逗得咯咯嬌笑,車座邊忽然躍下一名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的少年,單手叉腰,冷笑著一指:「笑什麼!陪酒賣笑麼?哪個淋雨不濕的,也站出來淋一淋試試!」 book18.org
諸女聽他罵得粗鄙,不禁一愣,俱都沉下面孔。 book18.org
談劍笏蠶眉微蹙,快步趨前,目光里外巡梭一遍,見那車的確是獨自而來,前後沒埋伏什麼刃光人影:駕車的除了這名童子,另有一名身穿蓑衣、頭戴編笠的佝僂男子坐在車上,破爛的葛布寬褲卷至膝頭,露出兩條瘦削蒼白的腿。 book18.org
「小朋友,此間將生事端,請你與你的……」他抬望了篷車一眼,那童子極是乖覺,接口道:「……是我阿爺。」談劍笏點頭道:「請與令祖速速離開,以免遭受池魚,無辜受害。」 book18.org
少年瞥了他一眼,冷笑:「偏就你們能避雨?哼!」指著殿中巨大的澆鐵磚籠,大剌剌的說:「快把那東西移開,我阿爺要把車駕進去。」意態囂狂。院生們不覺動氣,一人提聲叫道:「兀那小兒!可知我家大人乃正五品之台丞副貳,安敢……」卻被談劍笏揮手制止。 book18.org
忽聽一把清脆嬌嫩的女聲道:「誰說避不得雨?我偏說避得!」 book18.org
兩條一模一樣的窈窕身影踏水行來,金釧、銀雪並持兩傘,油黃傘蓋下覆著一襲俏麗紫衫,任宜紫雙手背在臀後,橫持著一柄乳白鞘兒紫流蘇的細窄長劍,緊實的小腰隨風款擺,踮著繡鞋尖一跳一跳的走進廟裡。 book18.org
任家是平望都的貴族出身,任宜紫精於穿衣,手眼品味遠遠超越尋常的十八歲少女。 book18.org
她上身著一件紫緞裲襠——這種短袖窄身、由前後兩片布縫製而成的小背心,原是模仿軍中的兩當甲而來,乍看裹得嚴實,胸上只露鎖骨,但因衣擺僅至胸下,被胸脯撐起一大片空子,左右衣襟又扣在乳間,不惟突出胸前溝壑,更顯得乳房堅挺。 book18.org
任宜紫這件乃特別延請湖陽城的巧手名織單夫人裁製而成,比尋常的裲襠更短更窄,結襟處故意縮小寸半,不用扣子,僅以一條一寸長的銀蔥緞繩相連,裹得雙乳玲瓏浮凸,布下彷佛覆著一雙異常飽膩、渾圓堅挺的玉脂扣鍾。 book18.org
她以一襲曳地的百褶白綢長裙搭配裲襠,樣式雖然保守,裙腰卻高高束在胸下,襯得下身極為修長,令人充滿想像。 book18.org
男子目光至此,等閒已難以自持,任宜紫偏又與諸女不同,不穿武靴,故意選了雙小巧秀氣的青蔥綠繡鞋:嬌美之餘,光是行走時裙裾翻飛、裸露出那一小截雪膩渾圓的腳踝,便足誘人以死。 book18.org
自她進得廟裡,一干青年男子的注意力,俱都被她的容顏身段所吸引,彷佛黑夜驟現星光,盡皆沉醉。偌大的靈官殿里隱約泛起一片低沈的砰砰重響,伴隨著逐漸躁熱的空氣,以及此起彼落的吞咽與吐息。 book18.org
任宜紫走近少年伸手欲挽,淘氣地抿嘴一笑:「走!姊姊帶你避雨。」 book18.org
少年冷笑不止,居然一把揮開,任宜紫頓時下不了台,笑意倏凝。 book18.org
她生就一張巴掌大的嬌俏小臉,兼且腰小臀高,才顯得雙腿比例修長,其實個子頗為嬌小。少年足足比她矮了半個頭,看來不過八九歲的模樣,舉止卻十足老辣,一點都不像天真的孩童。 book18.org
許緇衣見了,淡淡一笑,隨口道:「少時若遇事端,尚且不知福禍,還是莫要牽累無辜之人為好。金釧、銀雪!護送這位小兄弟與他的家人離開,至十五里外確認平安後,方可迴轉。」雙姝齊聲稱是。 book18.org
任宜紫原本甚惱,一聽大師姊這麼說,反倒不讓少年走了,拍拍他的肩頭,甜笑道:「小兄弟莫要害怕。外頭雨大難行,若出了什麼意外,要問誰去?」掌中潛蓄柔勁,隨手拍落。這「小閣藏春手」是水月門下嫡傳的擒拿絕技,最講究出手無跡、如留春住,少年被拍得臉色煞白,膝彎酸軟,不由自主向廟裡走去。 book18.org
談劍笏沒料到她會對一名孩童出手,阻之不及,手掌一翻,便要切她的腕脈。 book18.org
這是武學中常見的「圍魏救趙」之計,腕脈至關重要,豈能輕易授人?按理任宜紫是非撤不可:誰知她「咭」的一笑,居然不閃不避,左臂倏然而出,劍鞘白尖逕戳談劍笏的丹田! book18.org
談劍笏覷准來勢,右掌攔在臍前:電光石火之間,另一隻左手已扣住任宜紫的右腕,頓覺滿掌滑膩、柔若無骨,居然扣之不住。任宜紫小手一翻一沉,將他蒲扇般的黝黑鐵掌壓在少年肩上。 book18.org
談劍笏忽然省悟:「不好!是我害了童子!」已然遲了,任宜紫一鞘重重戳在他的右掌心,劍勁直透丹田氣海!他練的是外家硬功,全身猶如一堵磚砌之牆,一處受力、通體散出,這是身體自保的本能,亦是他多年苦練所得:談劍笏受得住,與他右掌相連的少年卻未必。 book18.org
危急之際,談劍笏掌下倏空,少年被人輕輕一拉,身子往前飄去:穩穩落地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何事。同樣是「小閣藏春手」,在許緇衣使來,竟是加倍的虛無飄渺。 book18.org
——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book18.org
「欲留不留」,原本就是這路絕學的至高訣竅。 book18.org
任宜紫一怔,彷佛不知輕重,回頭仍笑得一派嬌甜,膩聲道:「師姊,我同談大人玩兒呢!」許緇衣淡然一笑,素雅嫻麗的雪靨上看不出喜怒,垂目溫言道:「師妹莫再頑皮,談大人怕要生氣啦。」 book18.org
談劍笏本有些惱怒,讓師姊妹倆一擠兌,反倒不好發作,只問許緇衣:「代掌門,依我瞧,還是別節外生枝為好?」 book18.org
任宜紫把話頭一截,佯嗔道:「就吃塊糕嘛!這也不許?談大人真是小氣。」 book18.org
談劍笏見許緇衣並未出言反對,莫可奈何,只得由她去。 book18.org
任宜紫讓金釧打開一隻細緻的掐金漆盒,層層撥開外裹的油紙棉布,翹著膩白如玉鉤的蘭花小指,拈出一塊相思葉大小、通體雪白的梭狀細糕來。 book18.org
「這叫鳳片糕。只用剔除雜質的凈糖炒成麵粉粗細,啥都不摻,純以模子壓成,是京城一品致珍齋的獨門細點。」說著遞到少年眼下,輕咬著櫻唇親熱招呼:「喏!你嘗嘗。」 book18.org
少年在她手裡吃過暗虧,余怒未消,冷笑:「幹什麼?想毒死人哪?」 book18.org
卻捱不過鳳片糕的甘甜糖香:猶豫片刻,終於接過來塞入口中,抿著嘴咂了幾下,細綿的糖粉化入唾液咽下,津潤甘芳,忍不住又伸手拿了一塊。 book18.org
「我姓任,叫任宜紫。」任宜紫問他。 book18.org
「你呢?」 book18.org
「我叫藥兒。」 book18.org
「藥兒麼?好特別的名兒。」任宜紫笑道:「是了,你們打哪兒來呀?」 book18.org
自稱「藥兒」的少年又抓幾塊糕,囫圇塞進嘴裡。 book18.org
「青苧村。」 book18.org
「叫你阿爺進來吃啊,不肖子!」任宜紫輕刮粉面羞他:「一個人吃獨食,也不怕噎死!」 book18.org
少年頗不耐煩,尖著嗓子揮了揮手。 book18.org
「我阿爺臉上長牛皮癬,怕見生人。坐車上行了。」 book18.org
「除了你阿爺,家裡都還有些什麼人?」任宜紫饒富興致。 book18.org
「還有我阿姊。」 book18.org
藥兒突然停手,沉默片刻,才又繼續拿糕。 book18.org
「不過死了,棺材擱驢車上。」 book18.org
「怎麼死的?」她繼續追問。 book18.org
眾人都覺這個問題頗不得體,談劍笏皺起蠶眉,正要開口,卻聽藥兒續道:「給人害了,我同阿爺要找仇家,一路趕了過來。」任宜紫聽出有異,不覺詫然:「害她的人在這兒麼?怎生害的?又為何害你姊姊?」 book18.org
「我阿姊的小名叫阿攣。」藥兒說:「我娘原本生了對雙胞胎,卻只活了一個,所以取了『阿攣』的名兒。 book18.org
不過因為我阿姊生得美,是青苧村最美的美人兒,大夥都說阿攣的『攣』是花名,說我娘有先見之明,知道將來女兒長得比花還漂亮,才管叫阿攣。」 book18.org
芍藥號稱花中之王,艷冠群芳,又名「攣夷」,青苧村長種芍藥,初夏開滿紅白兩色的嬌艷花朵,宛若置身仙境,村人才會有此一說。該村離此不遠,村後林間有一條石溪流過,據說溪水十分養人,女子長飲肌膚賽雪,自古便多生美女,遠近馳名。 book18.org
事實上,青苧村只有幾十戶人家,既非水陸要衝,也無茶馬特產,像這樣貧窮荒僻的小村落,湖陽城左近沒有一千也有幾百個,毫無特出之處。但石溪水質甘美,倒是東海道知名,沿溪的村落如青苧、芰後、順下等地,女子肌膚較他處通透白膩,也僅此而已。古人說「浣溪青苧靚似花」云云,現今只屬風土掌故,不會真的有人千里迢迢,一心來瞻州青苧尋美。 book18.org
不知不覺間,連劍冢的院生們、觀海天門的小道士等,都豎起了耳朵,專心聽故事。眾人見藥兒眉目清秀,男兒身尚且如此,同胞姊弟一母所生,不難想見阿攣的美貌。 book18.org
「約莫半個月前,村子裡來了一批無賴少年,個個背劍拏刀的,凶神惡煞一般,說要來尋美人。村裡的女人小孩怕極了,全部跑到山裡躲起來:惡少們找不到女人,便將村裡的男人通通抓起來,反綁手腳,上下橫著兩根竹子,將五六個人綁成一排,一齊跪在村中的廣場上。」 book18.org
青苧是漁村,廣場置有一排排曬漁網的架子。男人的髮髻都被削斷,頭髮揪成一束,像市集裡標價錢的草標一樣,被高高綁在曬網的架子上,脖子上還套著繩圈。他們手腕、腳踝全被捆在身後的竹子上,身子向前傾,只靠兩邊膝蓋,以及吊起來的頭髮支撐重量,就這樣從白天吊到晚上,又從夜裡吊到日出。 book18.org
「許多叔伯不堪折磨,被吊得全身發抖,膝頭髮根都滲出血來,眼淚口水直流,發出很慘很恐怖的嗚嗚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book18.org
藥兒輕描淡寫地說著,隨手將一塊糕塞入嘴裡。 book18.org
整座靈官殿內,除了他嘖嘖有味的咂嘴聲之外,就只剩淅淅瀝瀝的檐前雨漏。 book18.org
周圍靜悄悄的,眾人彷佛跟著藥兒冷冷的語調,一齊回到那吊著一排排人發的漁網架前,襯著其殷如血的夕陽,幾十個被綁成人球的村民正簌簌發抖,血肉模糊的膝下一片赤紅—— book18.org
「後……後來呢?」任宜紫勉強拈了一塊鳳片糕,卻無論如何也放不進嘴裡。 book18.org
藥兒聳了聳肩。 book18.org
「惡少們向山里喊話:限村裡的女人在太陽下山之前,脫去衣衫,裸著身子出來投降,少出來一人,便要砍掉一名男子的腦袋。唯恐女人們不信,惡少率先砍了村長的頭,連他兩個兒子也一併殺了。 book18.org
「一下子少掉三顆人頭,那一排五個人的身體重量,全由其餘兩人的頭髮承擔。兩人的頭髮,一根接著一根的、硬生生被扯斷,拖了很久,直到傍晚才斷去七八成,一個活生生給弔死,另一個卻在之前就咽了氣,也不知是痛死還是給折磨死的。」 book18.org
一旁沉默多時的談劍笏突然插口:「東海道是治化之地,是有王法的。青苧村離白日流影城、離劍冢、離湖陽都不遠,莫說這些,石溪縣衙便在十里之內,當日即可往返。真有這般慘事,怎地沒人想到去報官?」 book18.org
「報官?自然是有的。」藥兒一撇嘴,冷笑道:「青苧村有個禁地,立了塊青石大碑,我們都管叫妖刀冢,老人家說那是天神鎮魔星的地方,嚴禁村民靠近。我們村子裡有個叫馬德祖的人,平常好吃懶做,又不信鬼神,老是躲到妖刀冢睡覺,居然因此逃過一劫,沒教惡少給抓去。」 book18.org
聽到「妖刀冢」三字,連角落裡閉目養神的魏無音都動了一動,緩緩睜眼。許緇衣從頭到尾都仔細聆聽,卻不發一語,秀額微蹙,似是聽得不忍:鹿別駕倚著四抬軟榻,斜乜著濕潤雙眸,神情若有所思。 book18.org
藥兒繼續說道:「馬德祖一路趕到石溪縣衙,向知縣大人哭訴。知縣大人生氣得很,派了兩名正副捕快,點了一支十來人的弓馬隊,當天正午時分便趕回村裡。雙方人數差不多,但縣衙差役仗著有弓箭,將惡少團團包圍:捕快吩咐將村人解開,抬下救治。」 book18.org
眾人大大鬆了口氣,不少水月弟子更是喜極而泣,頻以手絹拭淚。 book18.org
談劍笏暗想:「聽說石溪知縣沈其元也算是個清官,遠近名聲不惡,不想竟如此好義。聞報飛馳、救民急難,也不枉他父母官的心腸了。」心下頗感安慰。 book18.org
只聽任宜紫笑道:「官府既然插手,理應無事。莫非惡少們與衙役動起手來,殺了那些個差人?」 book18.org
藥兒搖搖頭:「那倒沒有。捕頭正要放人,惡少的首領卻對他說:『我勸你還是早些離開,趁早別管這檔子事。我不想殺官差。』」 book18.org
談劍笏聽得錯愕,不覺微慍:「這廝是什麼人物?竟連官差也殺得!」 book18.org
除他之外,其餘諸人倒不覺得什麼,肚裡暗笑:「只你談大人殺不得官差。江湖遇事,殺幾名公人算什麼?莫聲張便是。」 book18.org
藥兒續道:「我瞧那捕快多半是心怯了,回他說:『怎麼?你殺過官差麼?』那惡少笑著說:『這倒是還沒有。不過憑我老子的名頭,不是能不能殺,只是想殺幾個的問題罷了。』亮出背後一口刀。捕快倒抽一口涼氣,本要解開村人,這時又叫人停手。」 book18.org
遍數當今武林以刀聞名的門派,勢力最大的當屬蘭陵以西的「金刀門」柳氏。不過金刀門的活動範圍距東海道有千里之遙,更不會在瞻州地界耀武揚威,眾人細數東海道為數不多的刀界勢力,益發雲山霧罩:「究竟是誰家子弟,干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book18.org
「後來呢?官差這便不管了?」任宜紫追問。 book18.org
「嗯,那捕頭摸摸鼻子,只好帶手下離開。」藥兒見諸人失望的神情,微微冷笑:「臨走之前,捕頭鎖了馬德祖,同惡少的首腦說:『公子爺,這人誣告於你,大大的不該,且讓卑職鎖將回去,好生拷問。』惡少說:『不必!本公子寬宏大量,不與無知鄉人計較,你原地放了便是。』」 book18.org
俗話說:「是人不犯案,犯案不是人。」一入了衙門大牢,就別想被當成人來看待。但那捕頭此舉,顯然是想救馬德祖一命,只可惜事與願違,惡少首領堅持不允,最後還是留下了馬德祖。 book18.org
「他們挑斷了他的手腳筋、刺瞎眼睛、割去舌頭,把他吊在廣場旁的大槐樹下,想到時便刺他一劍、割他一刀,拿燒紅的烙鐵柴尖燒著玩,折騰了幾天才把馬德祖給折磨到死。 book18.org
「女人們躲在山上不敢下來,眼看太陽就快下山,那些惡少等得不耐,又殺了幾個人。女人和小孩嚇得一直哭一直哭,卻想不出什麼辦法來,阿攣突然說:『我下山去罷。我走之後,你們趕快換地方躲起來,千萬別待在原處,這裡已經不安全。』 book18.org
「村裡的叔嬸姨婆嚇傻了,差點忘了哭,死命的勸阿攣:『你別去啊!去了也沒用。村裡幾十個男人,你一人也只抵得一命,救得了所有人麼?』阿攣只是不聽。她堅持一個人下山,誰也不讓跟:我放心不下,在後頭偷偷跟著,一路來到石溪旁。阿攣脫了自己的衣裳,全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就這麼走進村子裡。」 book18.org
藥兒說著說著,突然安靜下來,無預警的跌進了回憶之中。 book18.org
那是藥兒這一生,永遠都無法忘記的一天。 book18.org
藥兒的回憶東海道石溪縣,青苧村阿攣解開棉布襦襖,彎腰褪下裙裳,露出細綿腴潤的雪股來,緊並的大腿根部有一處怎麼也並不起的鼓脹小丘,四周光潔無毛,白嫩得像是一枚剛炊好的雪麵包子,其間夾著一抹蜜縫,十分誘人。 book18.org
她顫著手拉開頸後繫繩,洗舊的棉布肚兜微微卡著了乳肉,這才又滑落地面,胸前束縛盡去,繃出一對渾圓飽實的玉兔來。 book18.org
那對美物不甚巨碩,然而形狀姣好,光澤動人,猶如兩顆飽滿的淚型珍珠,珠光盈潤,彷佛呼應著沉甸甸的手感:乳暈約莫銅錢大小,是極淺極淺的淡琥珀色,周圍並無雜毛或突起,表面細滑光潤:乳蒂小如綠豆,微帶透明,竟半陷在乳暈間,煞是出奇。 book18.org
這不是藥兒第一次窺看姊姊的胴體。 book18.org
從小到大,她們經常一起沐浴玩水,藥兒從未如此鉅細靡遺的欣賞過親愛的姊姊,只知阿攣有張令遠近各村男子傾倒的容顏,卻沒發現她的身體才是神奇的造化恩賜。 book18.org
阿攣脫下藺草編成的舊鞋,裸著一雙姣美的赤足,一手環胸,一手掩著腿心,步履艱難地走進村子的廣場裡。藥兒突然發現她在發抖:凡事總是從容以對,做什麼都不慌不忙的阿攣,現在竟然無助地發抖著。 book18.org
藥兒抱起她褪下的衣物,幾乎要開口喚她回來。 book18.org
阿攣,你怎麼捨得離開我?你不是說,一輩子都要疼我做我的好姊姊,以後還要替我梳一輩子的頭?想起剛才分別時,阿攣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好像她不是一去不回,只是去溪邊摘花捉魚似的,藥兒一咬牙,抱著衣服繼續尾隨。 book18.org
阿攣走進廣場裡,第一眼瞥見吊屍般的馬德祖,空洞的眼窟里還不住淌著血,嚇得腿都軟了,勉強打起精神,慢慢走到惡少面前。原本嘯聚在大槐樹下喝酒吃肉、一邊拿長劍鋼刀凌遲馬德祖的惡少們,突然都停下了聲音動作,呆愣愣地怔立不動,一時間忘乎所以。 book18.org
阿攣一定很明白自己的美,其實是種動人心魄的力量。藥兒見過太多次了,那些個臭男人完全拜倒於阿攣的稀世美貌的醜態,更何況是一絲不掛的阿攣。 book18.org
晚風呼嘯,吹得赤裸的阿攣瑟縮顫抖。不知過了多久,惡少們回過神,突然齊聲尖叫,爭先恐後的撲上前去! book18.org
「慢著!」其中一人揮舞長劍,咧嘴一笑,劍尖毫不留情地刺上同夥的手臂、大腿,幾乎讓藥兒以為這只是某個無痛的遊戲。眾惡少不敢造次,紛紛回頭。 book18.org
那人生得蒼白瘦削,面容算是端正俊俏,只可惜輕佻的模樣充滿邪氣:左側頸上有個火焰形的暗紅胎記,襯與青白浮凸的棱節喉管,有一股說不出的妖異。從眾惡少對他唯命是從的態度推斷,這人便是惡少們的首領了。 book18.org
他上下打量著阿攣,嘖嘖讚嘆。 book18.org
「美!真是美極了。世間竟有這樣的尤物!不知幹起來是什麼滋味?」 book18.org
「公子爺!干一干不就知道了?」左右慫恿著,莫不躍躍欲試。 book18.org
那人冷笑:「要也是我先來享用,幾時輪得到你們?」 book18.org
眾惡少一陣譁然,只是礙於淫威,誰也不敢公然違抗。一時之間,十幾雙眼睛俱都射出燎天飢火,個個莫不竭盡所能,用視線蹂躪著阿攣,不住骨碌碌地吞咽饞涎。 book18.org
那人眼神放肆,盡情巡梭阿攣玲瓏曼妙的胴體:阿攣掩著胸脯私處,羞得別過頭去,全身曲線不住輕顫,殊不知這般美態加倍誘人,看得那人襠間高高昂起,如挺堅槍。 book18.org
「其它女人呢?」那人吞了口饞涎,冷冷的問。 book18.org
「只……只有我一個。」 book18.org
阿攣費盡力氣,才抑制住牙關劇烈的顫抖。 book18.org
「那好。」那人轉身揮手:「其它四十八個男人,通通殺了!」 book18.org
「等……等一下!」 book18.org
那人眯眼回頭,似覺不可思議,不禁笑了出來。 book18.org
「你有什麼提議?」 book18.org
「用……用我……」阿攣漸漸寧定下來,反倒說得清楚:「用我……我自己,來交換所有的男人。」 book18.org
那人哈哈大笑。 book18.org
「你已經是我的俎上肉了,我愛怎麼搞就怎麼搞,你要同我換什麼?」 book18.org
「我。」阿攣冷靜的說。這句話嚇得藥兒魂飛魄散。 book18.org
「你可以換到我。」 book18.org
阿攣的回憶東海道石溪縣,青苧村阿攣下定了決心。 book18.org
這決心與方才下山時的全然不同。死是一種決心,放棄尊嚴則是迥然相異的另一種:她猜想自己會飽受這些禽獸蹂躪,卻沒想到自己必須變成男人的玩物,還得主動去取悅他們。 book18.org
她顫抖著走到男人身前,蹲下身子,那種細緻柔媚的身體律動是如此的美麗,以致男人忘記推倒施暴,片刻都移不開目光。阿攣輕輕捉住男人腿間挺翹的硬物,笨拙地撫弄起來。 book18.org
她是未經人事的處子,對男女之事一知半解,更無技巧可言,然而光看著她想努力討好的模樣,想像她一意討好的心思,便足以讓男人心滿意足的噴發出來。 book18.org
那人享受片刻,突然命令:「掏出來。」 book18.org
阿攣一聽這三個字,縱使早已抱著犧牲的決心,仍不禁俏臉飛紅,那股難以言喻的羞恥感瞬間攫取了她,令她周身躁熱起來,股間夾著一絲溫黏,笨拙地解開男子的褲腰,小手一探入襠里,又嚇得立時抽出! book18.org
那人怒道:「幹什麼?快掏出來!」 book18.org
阿攣嚅囁道:「好……好燙手……」猶豫片刻,鼓起勇氣,顫抖著將陽物捧了出來。那人的杵莖又細又長,彎得像燙熟灌飽的豬腸一般,下緣布滿浮凸的青筋,通體紫紅,猶如一條猙獰虯昂的赤龍。 book18.org
阿攣看著像怪物一般的彎杵,頓時手足無措。那人冷笑:「原來我換得的,只是一塊木頭!不知木頭能抵幾顆人頭?」 book18.org
阿攣不敢忤逆,小手捉住赤龍,包握著上下撫弄,只覺那杵身一點都不像是肉做的,又硬又燙:褪去包皮之後,頂端的肉菇表面十分粗糙,布滿無數鈍刺般的小小肉疣,摸久了頗為扎手,杵莖的觸感卻光滑得多。 book18.org
她套弄一陣,忽聽那人命令道:「含住它!」 book18.org
阿攣難以會意,一時想不到此物竟能入口。 book18.org
那人怒道:「用嘴!」這回阿攣聽懂了,不禁暈紅粉頰,憶起適才諸般手感,不敢貿然將粗糙的龜頭噙入口中,唯恐刮破細嫩的舌尖,想了一想,只得側著頭銜住龍身,用丁香小舌輕輕舐著。 book18.org
那人御女無數,但無論是青樓的頭牌艷妓,抑或一時興起強暴溪邊浣紗的民女,從沒遇過這般吹笛也似、側頸相就的,見她低著一段粉藕似的雪白裸頸,兩片飽滿豐盈、線條姣美的櫻唇銜著赤龍杵,視覺上既新鮮又刺激,再加上滑膩的小舌貓兒似的輕舔著,幾乎令他噴薄而出。 book18.org
他深呼吸幾口,突然睜眼大喝:「不是那裡!」抓著她豐潤的濃髮往上一提,硬把杵尖插入小嘴裡! book18.org
儘管他的陽物屬於細長一類,但對阿攣的櫻桃小口來說仍是太過巨碩,龜頭勉強塞進小半個,已被伊人的貝齒颳得疼痛。 book18.org
阿攣被嗆得涕淚縱流,幾乎咳暈過去,男子卻毫不憐惜,乘她劇咳間喉頭一陣抽搐,硬是插進大半。阿攣舌底一咽,津液忽然湧出:既然有個東西一直吐不出去,索性咽至肚裡,一時間喉管痙攣,竟將大半截赤龍杵緊往下吞。 book18.org
那人平生極愛凌虐女子的小嘴,以上欺下,最是踐踏尊嚴。誰知濕暖的口腔驟然一緊,忽然變成章腹之管,如黏液般掐緊吸啜:杵尖探得咽喉下滑的一處險坡,似洞非洞,分外卡人,快美得一陣悚栗,忍不住噴發出來! book18.org
阿攣被濃精嗆得劇烈顫抖,那人一拔怒杵,卻不稍停,喘息道:「給我抬……抬上去!」四名惡少歡呼一聲,抓住阿攣的四肢,猛地抬上廣場中央的一座木台。那木台比門板再稍大一些,台面染著一層赭紅醬色,木質肌理間透出濃濃血臭,竟是村中屠戶所用的剖殺台! book18.org
那人不愛在床笫間辦事,這幾日四出劫掠鄰村少女,便在此台上剝光了強暴,喚從人分壓四肢,六人大鍋同炒,被害少女莫不飽受凌辱,死前多受苦楚。 book18.org
此際四人將奉命阿攣抬上剖殺台,料想應同前例,其中一人忍不住一攫阿攣的乳房,掐得滿掌飽實,不禁淫笑:「這般尤物……」忽地臂下一涼,手肘之下已然分家,鮮血濺滿阿攣雪白滑膩的大胸脯。 book18.org
阿攣驚得呆了,嚇得一動也不動。斷臂的惡少滿地打滾哀嚎,卻被主子一腳踢開。 book18.org
那人將染滿鮮血的劍身往靴底一抹,嘶聲道:「將她的四肢扣起來!哪個再不規矩,地下便是榜樣!」眾惡少噤若寒蟬,另一人迅速補上前,四人利落地將阿攣的細腕、纖踝以鐵環鎖住,隨後遠遠退了開來。 book18.org
偌大的廣場中央,污穢血腥的剖殺台上,只剩下擁有雪艷嬌胴的絕色獵物,無助地敞開秘徑,以及她那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嗜血主人。 book18.org
那人喘息著爬上阿攣的身體,一手一個,滿滿的攫住她嬌嫩的玉乳,彷佛為了測試乳肉的柔軟程度,毫不憐惜地捏緊到幾近握拳的程度,又倏地揉開壓平。 book18.org
阿攣淚滴狀的飽滿盈乳,就像薄面袋裡裝了大半袋的香甜奶水,站立時沉甸如瓜,躺下時綿柔軟滑,表面再勻上了一層薄薄的珍珠細粉,潤、膩、酥、滑、軟,五感紛至沓來,滋味妙不可言,令人忍不住加重勁道,蹂躪再三。 book18.org
阿攣被他揉得哀叫起來,初時痛得沁出薄汗,只覺雙乳幾被撕起:漸漸疼痛中隱約有一絲快感,乳尖偶被他粗糙的掌心一摩挲,更是舒服得拱起腰來,忍不住發出輕柔的鼻音。 book18.org
那人的舌尖舔著她敏感的雪白腋窩,微刺的幽甜汗味十分催情,一邊欣賞著她混雜了快感與痛苦的扭動掙扎,一邊將手探至她腿心處,粗糙像磨石板一般的指觸,粗暴地划過她黏蜜的細小褶縫。 book18.org
阿攣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剎時腦中一片空白,什麼犧牲、拯救、青苧村……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忽覺身體深處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麻癢與空虛,急需要什麼東西來填充完滿:滾燙的、堅硬的、彎曲的、咸澀的,還有粗糙的…… book18.org
火熱的念頭突然化成實體,電一般奔竄全身,她哆嗦嗦地一陣輕顫,黏閉的緊密花徑突然漏出一股蜜漿,清泉般暈涼涼的噴泄出來,濺濕了雪白的股間。 book18.org
那人其實也忍耐到了極限。 book18.org
他玩過的女子不下百人,風月手段極高,在這個姿容絕艷的女子身上還用不到萬一,便已難按耐。他噴息粗濃,毫無預警的擠進阿攣腿間,彎長滾燙的赤龍杵頂住涼膩的花徑口,用力往膣中一插! book18.org
阿攣感覺異物擠迫至小門前,再加上四肢動彈不得,敏感的椒乳飽受蹂躪,心慌慌的一陣酥麻,差點又丟了一回:忽然巨物一貫,滾燙粗糙的彎杵長驅直入,未受開墾的細嫩膣腔一瞬間被撐擠開來,每一寸都被硬物填滿,恣意擦刮,痛得她仰頭張開小嘴,柳腰猛地拱起,全身繃緊不住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book18.org
男子絲毫不給一點餘裕,赤龍一沒到底,立刻大力聳弄起來。黏閉的嫩膣還不習慣異物侵入,口徑不開,每一抽都窒礙難行,拖得阿攣身子一沉,嫩膣肉褶圈著硬杵被拉耷出一小截,旋又被頂得向前一彈。 book18.org
「疼……啊、啊!疼……」 book18.org
她起初還雪雪呼痛,男子頂得越發粗暴,不久下陰便麻木起來,破裂的貞操象徵早已痛到沒有知覺,反倒清楚感受著陽物進出的形狀,以及膣內一掐一擠的奇妙感受:頂到深處時,連後庭內都隱約震顫,彷佛赤龍杵的熱力隔著膣戶,傳到了股內一般。 book18.org
阿攣被插得暈陶陶的,快感叢生,忽然生出一絲綺念:「他那大……大物若插進股里,不知是什麼滋味?」靈台偶清,忍不住感到羞恥:偏生這樣的羞恥感十分助興,片刻又被那人插得呻吟起來,劇烈搖著螓首,膣中一陣緊縮,擠出大片晶瑩愛液。 book18.org
男子越動越急,動作卻慢慢變小,頻率益發猛烈:彎曲的杵根勾著外陰小核不住震動,杵尖直抵膣底的深處一陣猛戳,雙手撐在乳側,低頭銜住右乳嫩尖。 book18.org
阿攣只覺得身體緊繃到了極限,柳腰拱起如橋,雪白的大腿簌簌抽搐,膣底卻忽然一融,像有什麼東西剝開了似的,包著杵尖又讓它滑進了分許,戳中一個奇酸奇麻、讓人魂飛天外的地方—— book18.org
「啊、啊、啊!不……不要……不要了!啊啊啊啊——」 book18.org
她全身顫抖,手腳卻無法掙紮緊抱,汗濕如裹漿的柔媚身子劇烈彈動起來,嗚咽著二度泄身:同一時間,男子盡興已極,馬眼一酸,痛痛快快爆發出來,累癱在阿攣布滿狼籍指痕、泛起大片紅潮的,艷麗無雙的酥腴乳間。 book18.org
獵人在獵物的體內一射再射,彷佛被這副完美的身子吸吮一空,卻不肯稍稍抽離,任由交合處一股股的溢出稀濁漿水,在木台上化開片片落紅,宛若村前盛開的紅芍藥。 book18.org
【第一卷:荒塜妖刀】第四折:不堪聞劍,幽凝赤眼 book18.org
阿攣星眸半睜,籠著一層朦朦朧朧的迷離水霧,宛若夜裡回映著星光的大海。 book18.org
縱使完事已久,那幾近於完美的艷麗胴體依舊輕輕抽搐著,香汗沁出,連餘韻都是一波一波來得層次井然。若非阿攣已精疲力竭,幾乎忍不住要呻吟起來,斷斷續續的急促喘息猶如垂死掙扎的小鹿,異常冶麗誘人。 book18.org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感度絕佳。 book18.org
即使慘遭姦淫,即使男子的抽插粗魯暴虐至極,即使初破瓜的嬌嫩膣戶被蹂躪得狼籍不堪,如海嘯般的驚人快感仍將她翻擲拋起,無比兇猛的推上了高潮:許多女子終其一生都領略不到的滋味,她卻在初破身時,在下體彷佛被鋼刀戳穿、傷口又遭異物反覆摩擦的劇烈疼痛之中,輕而易舉地來了幾回。 book18.org
那樣的肉體愉悅太過逼人,初經人事的阿攣一下子手足無措,神智有些恍惚。 book18.org
(我……我是他的人了。) book18.org
這樣的念頭令阿攣害羞至極,身子一顫,膣底隱隱透著酥麻。 book18.org
雖然他是壞人,一點也不憐香惜玉,還殺了這麼多無辜的好人……但阿攣願意用櫻桃小嘴含著他、取悅他,願意讓他粗暴的掐揉著她最最自傲的挺聳椒乳,像是要弄壞它們一樣,甚至願意為他打開雙腿,迎著他駭人的粗糙滾燙進入她美麗的身體,毫無保留的通通射進去—— book18.org
神思不過眨眼間,阿攣彷佛已走過了兩個人的大半輩子,幻想他解開她四肢的束縛,在下次挺入時可以緊緊擁抱:她為他生一個玉雪般可愛的小女兒,兩人在村後溪邊搭了幢小竹廬過日子:因為女兒漸漸懂事了,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恣意求歡,夜裡她總是在哄睡女兒之後,才含著羞讓他剝開衣裳,又不敢全部脫光,一邊咬著唇死死忍住呻吟,一邊期盼著他用又多又猛的濃精燙壞她,灌滿她急切的渴望…… book18.org
想著想著,下身突然溫膩起來,還插著陽物的蜜管里泌出漿厚的液感,一股一股的吐出蜜汁,層層裹住侵入的異物。男子幾乎是立刻勃挺起來,赤龍杵翹成一柄獰惡駭人的彎刀。 book18.org
他驚訝之餘,本想以穢言嘲弄她的敏感,享受她又羞又窘、又無力反抗的動人模樣,但卻來不及開口——他從來沒幹過這麼棒的女人。這哪裡是什麼處子?根本就是天生的婊子!就連湖陽城裡首屈一指的名伎都沒得比。 book18.org
嫩膣里微微一掐,就著泌潤豐富的愛液將他擠退大半,半截迫出的杵莖裹滿近乎透明的漿汁,遇風濕涼,益發顯出肉柱的滾燙。 book18.org
男子難忍慾念,虎腰往下一沉,長物直沒至底,窄小的肉管里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愛液「噗唧」一聲,被擠得噴濺出去,力道之強之猛竟像一小片水幕一般,大把大把的濺濕了男子的股溝菊門,陰囊底下滴著晶瑩水珠。 book18.org
阿攣仰首呻吟起來,兩片嫩唇卻被男子張口覆住,蓋得緊緊的。女子情動時最愛親吻,阿攣本想回吻他,才一張嘴就被他的舌頭侵入,男子以舌撬開她的牙關,抽插似的滿滿占據了她的口腔。 book18.org
男子越插越急,阿攣被插得快美迭生,一層疊著一層像浪頭一樣,忍不住拱起身子,用恥丘頂著男子根部的恥骨,平坦的小腹一陣輕搐,抬起濕漉狼籍的外陰,就這麼漿漿水水的研磨起來。 book18.org
她是天生的白虎,恥丘上光潔無毛,隆起如一隻細滑幼嫩的包子,膚觸極佳。這個角度不但加重刺激陰蒂,也壓著男子根部往後一扳,玉門掐得更緊,無須大聳大弄便十分舒爽。 book18.org
男女采貼面而坐的姿勢、風月冊里管叫「觀音坐蓮」的,就是摩擦恥丘恥骨的部位。然而男上女下時,卻要女子主動挺起下陰迎湊,才能享受這樣的快感。 book18.org
阿攣手腕、腳踝受制,只得挺起柳腰,兩瓣雪臀繃得緊緊的,早已分不清拱腰所致,還是緊湊的美膣內又將抽搐:用力扭動一陣,畢竟女子嬌弱,不能長久,便要墜下。 book18.org
男子突然箍住她的腰枝,雙膝滑到她臀下,將粉臀用力往底下一壓,硬生生讓阿攣「坐」到他腿上,猛然往上戳刺。他射過兩回,泄意已略麻木,這次從頭到尾都用足了力氣,體力的消耗反而遠在囊底空虛之上。 book18.org
阿攣四肢磨得破皮,滲出血絲,肩髖等關節疼痛欲折,睜大了失神的美眸,被封住的小嘴忍不住嗚嗚出聲,香涎淌出嘴角,流滿雪腮,倍覺痴淫。 book18.org
但這個姿勢劇烈摩擦恥骨,非是難捱的酥癢,而是針刺般的酸利,片刻間兇猛的快感蜂擁而來,將她甩上高峰! book18.org
「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book18.org
男子頓覺入口處一束,彷佛有隻嬰兒小手掐緊杵根,同樣是痙攣收縮,感覺卻與前度全然不同,快美的程度絕不下於膣底吸啜,射乾了的赤龍杵暴脹起來,竟又硬掏著射了一回! book18.org
他仰頭大叫,聲如狼嚎:阿攣小嘴一松,忍不住嬌聲呻吟,如訴如泣,令人血脈賁張。兩人緊抵著射了一陣,癱軟在木台上,男子臥在她汗濕的奶脯間,一絲混雜著潮汗、體香、口唾氣味的乳脂香鑽入鼻中,約莫是阿攣高潮後血氣暢旺,體溫將乳間氣息蒸散開來,嗅著竟覺十分甜潤,軟掉的陽物隱約蠢動。 book18.org
他心驚之餘,撐起上身退了出來:這一拉動,阿攣軟軟輕哼一聲,小巧的下頷抵緊鎖骨,酥胸急遽起伏。她的美態著實太過誘人,男子未及完全退出,已然硬挺,腫脹的肉菇邊緣卡著陰戶,兩人俱是一陣肉緊,一起打了個哆嗦。 book18.org
「小淫婦!」男子喘息著,咬牙道:「想吸干我麼?」 book18.org
阿攣正睜開美眸,聞言不禁又羞又氣,突然想起適才自己的模樣,全都讓四周跪著的同村父老看了去,既感羞恥,又覺悲涼,轉念一想:「我死都不怕,受辱又算什麼?既然……既然已跟了他,也就是這樣了。」 book18.org
她原本抱著必死的決心,但這男子雖然暴虐,卻不讓手下污辱她,宰制她時又極有丈夫氣概,被他占有身子之後,不知怎地忽有一絲依戀之感,心裡隱約懷著期盼:「他若能從此不再為惡,我……我便一輩子陪著他。」見他蒼白的俊臉掛滿汗珠,髮鬢紊亂,想伸手理一理,忍羞低聲道:「你……你放開我,我……好生服……服侍你,絕不逃跑。」 book18.org
男子搖頭。 book18.org
「我喜歡綁著女人干。若不綁著,便硬不起來。」言語之間,火燙燙的硬杵一寸一寸擠了進去,撐開滑嫩濕漉的管壁,長長推送到底。 book18.org
這是阿攣第一次神智清楚的吞納了他,仰頭「啊」的一聲長長呻吟,餘音盪人心魄。「你,喜不喜歡我干你?」男子咬著她的耳珠輕聲問,一邊徐徐退了出來。 book18.org
阿攣膣內還火辣辣的又痛又美,忽覺空虛難耐,不由得著慌,本能地搖頭。 book18.org
男子哼笑:「不喜歡麼?那我不幹了。」微微提腰,便要將肉菇拔出。 book18.org
阿攣挺腰湊近,這才意識到他問了什麼,羞得差點暈厥,但心底又不希望那條滾熱的怒龍脫體離去,細聲道:「喜……喜歡……啊!」男子熊腰一沉,又插得她滿滿的。 book18.org
面對這從未有過的美麗尤物,他拼著虛耗殆盡強打精神,正打算埋頭苦幹,忽聽她輕喘不止,張著香噴噴的小嘴顫抖吐息,嬌羞的問:「那你……喜不喜歡我?」 book18.org
他支起上身盯著她,她羞得別過頭去,漲著紅潮的雪靨美絕塵寰,難畫難描。 book18.org
男子的眼神像狼。即使在狼群里,有這種眼神的,也必定是頭瘋狼。 book18.org
可惜阿攣並未看見。 book18.org
「喜歡。」男子說著,又趴下身去,怒龍「唧」的一聲擠出一股清泉。 book18.org
阿攣失聲嬌喚著,身體和心同感羞喜,勉強咬牙抑住呻吟,喘息著問:「那你……放了他們好不好?我……啊、啊……我一……一輩子……唔唔,啊啊……一輩子、一輩子……服、服侍你……啊啊啊啊啊啊——!」原來男子奮力狂抽,阿攣顫抖著拱起腰,轉眼又到了緊要關頭。 book18.org
他突然停下動作,徐徐退出大半。 book18.org
阿攣頹然脫力,雪臀「啪!」落在台上,帶著漿水的擊肉聲格外淫靡。 book18.org
「我要見血,才能硬得久長。」 book18.org
阿攣輕扭柳腰,彷佛身體正抗議著突如其來的空虛,過了好一會兒才會過意來,顫聲道:「你……要違反約定?」 book18.org
男子冷笑:「我答應你什麼來?早就說好了的,一個女人換一個男人:是你自己說一人換全部,我可沒說好。」 book18.org
阿攣急得涌淚:「可……可你說喜歡我的……」 book18.org
「我是喜歡啊!」男子道:「要不,早讓那幫混蛋奸了你。我做人家的首腦,總不能自個兒吃獨食,難以服眾,你把山里女人的藏身處供出來,讓我有個交代,我擔保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除了我以外。」一挺下身,龍杵又排闥而入。 book18.org
阿攣心底冷了半截,身體的快感也隨之消減大半,硬杵刮肉的銳利痛感清清楚楚的,卻不及心來得痛。 book18.org
「我不知道她們在哪兒。」她搖搖頭,神色卻很堅決:「就算知道了也不說。我給了你兩次,用……用嘴也來了一次,你要遵守諾言,放走三個人。」 book18.org
男子看著她,神情喜怒難辨。 book18.org
「那也還有四十幾個人。你讓我干足四十九次,便讓我放走這四十九個人——你是這意思?」 book18.org
阿攣心中悲涼,卻還存了一絲妄想,盼望這奪走自己紅丸的男子能想起她的好處,有些許憐惜之心:閉目轉頭,淚水滑落面頰。 book18.org
忽聽不遠處一人嘶喊道:「阿……阿攣!我們……死不足惜,你別……別讓這幫賊子糟蹋自己。」阿攣無法抬頭,聞聲細辨,卻是鄰家的六旬老人樊叔。又聽倆青年漢子罵不絕口,一陣拳腳呻吟,才漸漸平息。 book18.org
男子冷笑著,突然捏住她綿軟的雙乳,用力插入!阿攣哀叫一聲,本不想示弱,無奈嬌軀敏感至極,又似對疼痛有所反應,男子狂風暴雨般恣意侵凌,動作、力道比原先更加粗魯殘虐:她被搗得喊叫不出,全身繃得死緊,睜眼張大嘴巴,口涎汨汨流出。 book18.org
未幾,男子大吼一聲,拔出來射在她布滿紅色捏痕的酥胸上,杵莖上帶著鮮紅血絲,尚在流動,射出來的卻是極稀薄的透明漿水,還不及滴在乳上的汗水多。 book18.org
「這……這一個,當是我送的!」 book18.org
他面色發白,咽著唾沫勉強調勻喘息,手一揮:「放……放了五個!」 book18.org
眾惡少嘻嘻哈哈,鬆開了五名村民。 book18.org
忽有一名惡少大笑:「公子爺,您瞧這個!」架起五人之一,只見那青壯漢子雙膝染血、兩頰凹陷,幾已不成人形,但襠間卻高高昂起,模樣十分突兀。 book18.org
男人氣喘吁吁,咬著一抹狠笑,低頭睨著阿攣:「你捨身救人,他們倒是看得爽快!這等樣人,你還要救?」阿攣臉色慘白,只是閉目流淚。 book18.org
男子輕聲道:「你再怎麼美麗,被我干過之後,其它男人都當你是殘花敗柳了,個個只想干,卻不會有人敬你愛你。你村裡那些姨婆嬸娘,會一輩子在你背後,說你是被男人玩爛的婊子,暗裡妒忌男人們忘不了你的身體,想盡辦法將你趕出這個地方。」 book18.org
阿攣閉口不語,但心裡明白他說的是真的。 book18.org
從小到大,美貌帶給她的,總是壞多於好。昔日尚且如此,何況失貞? book18.org
「犯不著為了這些賤民,傷了我對你的喜愛。」他柔聲對她說:「那些女人放你孤身一人來受苦,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把藏身處供出來,與你親厚的,我通通饒過不殺。」 book18.org
那就是要殺盡其它人的意思了,阿攣想。 book18.org
這麼狠、這麼瘋、這麼嗜血的男兒,偏偏是我的郎君呢!占了我的身子的、又蒼白得惹人疼的郎君……眼看村中男人的性命是保不住了,最起碼要保住女人的。阿攣含淚一笑,悽然搖頭。 book18.org
男子端詳她許久,什麼話也不說。只聽一陣慘呼此起彼落,不多時台前響起啪踏啪踏的腳步聲,一名惡少興奮地回報:「公子爺,都放啦!一人切成了七段,一股腦全都放溪流去,水上一片紅哪!真是好看。」 book18.org
男子皺眉道:「五馬分屍也才六塊,哪來的七段?」 book18.org
惡少們大笑:「個個那話兒都硬得棍似,順手又切下一段。」 book18.org
阿攣差點暈死過去,男子低頭看她,輕輕撫摸她淚濕的面頰,柔聲問:「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女人,在哪裡?」 book18.org
阿攣哀求似的望著他,咬唇不說一句話。溪畔的竹廬、可愛的小女兒、夜裡羞人的纏綿……美麗的圖畫「鏘!」一聲在她心裡碎去,就像碎於夕陽的漫天雲彩一樣,只剩下小小的一片叫做痴望。 book18.org
男子點了點頭。 book18.org
「因為我太喜歡你了,所以我不會殺你,而且打算按照你的意思,遵守我們的約定。四十九個人,換你四十九次:扣掉我要了的五次,再四十四次就好。」他躍下木台,穿好褲子,回頭一招手: book18.org
「來!你們十一個混蛋,一人四次,一次不許多,一次也不許少。」 book18.org
惡少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動也不敢動。 book18.org
「動作快啊!」男子笑著,親切地招呼:「太陽下山以前,咱們還得放人呢!四十四人一齊『放』進水裡,看能不能把石溪堵起來!」 book18.org
「那些惡少歡呼起來,輪流上前侵犯我阿姊,又動手打她。」藥兒若無其事的說著,伸手往盒底一撈。 book18.org
「咦?糕沒啦。這時候來點茶也挺不錯。」 book18.org
眾人聽得慘然,偌大的靈官殿里,居然沒有一個人說話。談劍笏半途就聽不下去了,本想開口問個清楚,忽又轉念:「這娃兒看似幼小,說話又非是童稚之言,面對滿座江湖人,猶能神色自若,侃侃而談,背後絕不簡單。且聽他說下去。」 book18.org
任宜紫道:「你阿姊慘遭凌辱,你還不上前去拚命?小小年紀,忒沒血性!」 book18.org
藥兒見沒人奉茶續點,有些意興闌珊,懶得與她鬥口,抓了根乾草隨口咬著,冷笑:「我若是上前拚命,今日說故事給你聽的,只怕是一分七截的無頭鬼。你摸我下邊,看有腿不?」 book18.org
女子多怕鬼怪,任宜紫悚然一驚,強笑道:「你……你別胡說!有這麼愛吃糕的鬼麼?後來呢,後來怎樣了?」 book18.org
藥兒續道:「我躲在草叢裡,聽他們淫辱我阿姊,後來也懶得輪流了,一次四五個人齊上。閒著的便『一次』、『兩次』大聲報數兒,報了多少,便解下幾個男人帶到溪邊去,然後提著刀空手回來。 book18.org
「我邊看邊哭,哭得累了,居然在草叢裡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醒過來時,廣場已空蕩蕩的沒半個人,連我阿姊也沒了蹤影。我想起他們多在溪邊殺人,趕緊摸黑過去,果然那伙無良的聚在溪畔,一人說:『公子爺!我瞧她沒氣了,要不剖來瞧一瞧,裡頭是不是也同外邊一般美?』那殺千刀的賊首道:『瞧什麼?扔溪里去!』兩人分捉阿攣的手腳,將她扔進了石溪。 book18.org
「石溪的水特別冰冷,白日裡若遇陰天,連男子都不易下水,何況阿攣給剝得赤條條的?我見她白白的身子在溪石上撞了幾翻,就這麼滾入水中,忍不住大聲尖叫起來。 book18.org
「惡人們聽見了,忙不迭的追過來,我只記得賊首大叫:『別讓那雛兒跑了!』我沿著溪往下跑,想追上阿攣,但水流太急、夜裡又黑,不多時就看不見了。我不想再逃,坐在溪邊大哭,三、四名惡徒追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book18.org
「我本以為死定啦,這時突然來了個身穿白衣的貴公子,打著燈籠,背上負著一個很大的雙軸畫卷。他一出手,把四名惡徒通通都打得爬不起來,冷冷的說:『我一路溯溪,循著漂流的屍塊而來,這些都是你們殺的?』惡徒們哼哼唧唧,其中一人還在撂狠:『你……你是什麼人?知……知不知道我們的來歷?』 book18.org
「那白衣貴公子冷冷的說:『我只知道,干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你們都得是死人。』說著從畫軸里抽出一支明晃晃的長劍,一人卸下了一條腿,說:『流到天亮時若還沒死,我再帶你們上官府回話。』惡徒們慘叫不休,在地上打滾。」 book18.org
眾人聽得大快,連劍冢的院生們都叫起好來。 book18.org
忽聽一聲冷哼:「婆媽!這等下三濫,殺便殺了,還見什麼官?」 book18.org
聲音不大,卻震得眾人渾身一顫,居然是琴魔魏無音。 book18.org
談劍笏好生尷尬,輕咳兩聲,小心翼翼道:「魏老師,江湖好漢想得到官府,總是好的。正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book18.org
藥兒又道:「我瞧那貴公子本事很大,趕緊求他救阿攣。他攬著我踏溪追下,風颼颼的像飛一樣,我什麼都看不見,不久他大叫:『在那裡了!』把我放下,隨手抓起兩段流木往溪里一扔,突然飛了起來,就這麼踏著流木飛到溪中一撈,抓起一團白白的物事,又踩著溪中的大石回到岸邊。」 book18.org
眾人心想:「藥兒若未誇大,這人的輕功當真俊得緊。」 book18.org
任宜紫道:「這種『顧影橫塘,浮木點水』的輕功我也會,沒什麼了不起的。」以她的年紀,輕功能有這等造詣,堪稱出類拔萃,只是這種時候這般誇口,任誰聽了都覺得不妥。 book18.org
藥兒的表情甚是冷淡,只說:「是麼?那你挺厲害的。」 book18.org
任宜紫自討沒趣,哼的一笑,索性連「後來呢」也不問了。 book18.org
藥兒自顧自的說:「他將撈上來的物事橫在膝上,是個很白身段很好的女子,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布滿瘀痕,嘴角破碎,到處都是零星傷口,我認不出是誰。她的身子很美很白,這麼美的身子一定是阿攣,可我認不得她的臉了。他們把她弄得……弄得我都認不出來啦! book18.org
「那貴公子說:『她沒氣了,全身沒有一點溫度。真對不住,我救不回她。』我一摸她的手果然很冰,就大哭了起來,把阿攣救人的事說了。那公子聽了之後,站起來說:『放心罷!我雖然救不了她,卻可以替她報仇。』 book18.org
「他一路追過去,將惡人們一一打倒,連那賊首都不是他的對手,三兩下就被他打飛了刀劍,咬牙道:『你是什麼人?幹什麼管老子的閒事?』那貴公子說:『不平之事,人皆可管!你是仗了誰的勢頭,竟敢屠人村落,燒殺姦淫!』賊首說:『我打出娘胎就這麼干,沒人管過我!你又是什麼人,有種報上名兒來!』 book18.org
「那貴公子冷笑:『我行不改名,坐不更姓,打龍庭山九蟠口來,人稱「丹青一筆」沐雲色!你又是哪個王八蛋老子生的下三濫,有種報上門庭,我送你的人頭回山時,順便打你的混帳老子、混蛋師傅一百大板!』」 book18.org
廟外雷聲一響,電光映亮了眾人錯愕的臉。 book18.org
更令人訝異的還在後頭。 book18.org
藥兒提聲道:「那賊首哼了一聲,大笑道:『我道是什麼來歷,原來是指劍奇宮的一尾小蛇!對不住,你可殺不了我:本少爺的老子,正是大名鼎鼎的觀海天門副掌教,人稱『劍府登臨』的鹿別駕便是!』」 book18.org
現場群情譁然,觀海天門的道士們更如沸水炸鍋,人人眥目欲裂。 book18.org
一名相貌端正、長鬢飄逸的青年道人越眾而出,袍袖一振,戟指怒道:「兀那小兒!誰教你來含血噴人!」鏗鏘一聲,長劍出鞘。 book18.org
按藥兒的說法,那無惡不作、姦淫阿攣的賊首,便是軟榻上包滿繃帶、被「不堪聞劍」砍得半死不活的倖存者鹿晏清,也就是觀海天門副掌教鹿別駕的義子:而被控殺人的兇手沐雲色,倒成見義勇為的翩翩遊俠了!教一干天門弟子如何忍受? book18.org
鹿別駕的親傳弟子蘇晏升率先拔劍,鏗鏗鏗的一陣連綿脆響,左右三名「晏」字輩的少壯派道士心念一同,三柄長劍齊聲並出:四人分作兩路,首尾相連,目標直指藥兒! book18.org
談劍笏本想挺身主持秩序,見狀也不禁動了真怒,暴喝:「事實未明,趕著滅口麼?」回身虛劈一掌,也不甚快疾,更是毫無準頭可言,便似遠遠對著三道人揮了一下,轉頭又「呼」的一掌拍向蘇晏升。 book18.org
總算蘇晏升知所節制,沒敢傷了朝廷的五品大員,撲擊間硬生生頓住身形,劍刃一收臂後,改以劍鞘橫掃,勢如軟鞭,用的卻是掌法。 book18.org
談劍笏認出是觀海天門的「蛇黃掌」,這路手法是軟功中的硬門,在接敵的瞬息間化柔為剛、改曲為直,就像蛇化為蛇黃(即褐鐵礦的結晶,又名「蛇含石」,可入藥。古人認為蛇黃是蛇冬眠藏於石中所化)一樣,至為刁鑽。 book18.org
他不閃不避,應變毫無花巧,握住劍鞘一送,簡單乏味。 book18.org
蘇晏升見他乖乖中招,潛勁寸發,誰知劍鞘竟紋絲不動,震不開又推不動,暗自心驚:「這中原蠻子好大勁兒!」只得順勢一抽,倒縱入陣,劍鞘回胸施禮,陪笑道:「談大人言重了!我等不過是……」餘光所及,突然一怔,再也說不下去。 book18.org
原來劍鞘中段一截,已被捏得扭曲變形,銅件熔開、木鞘爆裂,彷佛被扔進打鐵洪爐似的。 book18.org
蘇晏升是鹿別駕的得意弟子,刀劍技藝在天門刀脈之中排得上前三甲,人稱「通犀劍」,所佩之劍就叫「通犀」,乃是鹿別駕年輕時慣用的名器,不惟劍質精純,劍鞘也以上等的鐵梨木製成,就算真扔進火里,一時三刻也燒不裂,豈料在一照面間便毀於談劍笏之手。 book18.org
蘇晏升駭異之餘,忽見三名師弟踉蹌退回,東倒西歪、如飲醇酒,面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身後,其師鹿別駕慢條斯理說:「晏超、晏平、晏達,你三人速速坐下,運功將躁氣導出來,不可留滯於任督二脈。」三人依言盤膝,五心朝天,片刻頭頂竟冒出氤氳白煙,面色逐漸恢復正常。 book18.org
蘇晏升知道師父極好面子,這一下折了先手,再試圖做任何補救,只是徒使顏面掃地而已,劍尖指地,朝談劍笏躬身一揖:「多謝談大人指教。」 book18.org
從容退回鹿別駕身邊,將裸劍收於臂後,神情姿態頗為大度。 book18.org
鹿別駕不動聲色,半眯起濕潤深邃的漆黑眼瞳,心底暗嘆:「清兒若有升兒的一半,何至於弄到今天這步田地!」起身稽首道:「多謝談大人手下留情。這『熔兵手』連鐵梨銅鞘都能毀去,中人而不傷,足見大人眷念之意。」 book18.org
眾人一聽,均感詫異:「原來談大人竟是西北赤鼎派的好手。人說『三鼎』在西北疆界爭奪『火工第一』的名頭,由來已有數百年,武功與技藝均是馳名天下:不知與東海三大鑄號比起來,是誰的鍛冶之術堪稱至高?」 book18.org
談劍笏素來低調,知其來歷的人不多,一被叫破,頓時也有些不自在,只拱手道:「鹿真人,下官沒別的意思。在場諸位都想查明真相,若然信得過談某,請交給我來處置。」 book18.org
鹿別駕笑道:「這個是自然。只不過這個小奶娃子,卻做不得證人。」 book18.org
提氣朝殿外大喝:「既然已經來了,何妨現身一見?沐、四、俠!」 book18.org
驢車上的佝僂老人一躍而下,直起腰來,忽然變成一名高大瘦削的青年人:隨手揭去蓑笠,露出一張劍眉星目、鼻樑挺直的俊臉來。他雖然一身襤褸、滿面鬍渣,微微凹陷的面頰頗為憔悴,仍堪稱是「玉樹臨風」,儀表氣質,無一不是龍章 book18.org
指劍奇宮素有不成文的規矩,選徒非美男子不取。沐雲色乃是奇宮新一代的佼佼者,近年在東海道闖出偌大名頭,容貌之出色,仍使得一干水月弟子為之摒息,一個個看得出神,還有人羞紅了粉臉。 book18.org
觀海天門一方,倒是個個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刮骨吃肉,將他生啖殆盡。只是談劍笏方才露了一手絕學「熔兵手」,小道士們自問武功比不上蘇晏升,前事殷殷,餘威猶在,一時間也不敢造次。 book18.org
沐雲色走進廟裡,藥兒一把撲進他懷中,沐雲色撫摸藥兒的頭頂,親昵道:「辛苦啦!剩下的事,就交給我罷。」 book18.org
藥兒搖頭:「給阿攣報仇,一點也不苦。」 book18.org
沐雲色寬慰一笑,眼中不無感嘆:「好孩子!」 book18.org
他走到談劍笏面前,抱拳道:「談大人久見。」雖然一身破爛灰袍,但他身形頎長、顧盼生姿,自從走進靈官殿,一舉一動都是眾人目光所聚,說不出的好看。 book18.org
談劍笏已算是高壯,仍足足矮了他半個頭,寧定沈著的目光絲毫不讓,緩緩抱拳:「沐四俠久見!當日在龍庭山的桃林樹海一晤,不覺已過六年,你倒是比我還高了。」 book18.org
思及往事,沐雲色露齒一笑,活像個淘氣的大男孩。 book18.org
「在下聽從談大人的建議,請流影城的匠人將畫軸藏劍研去了一分,果然出劍更加迅捷。」他抓抓腦袋,笑意微赧:「只是那對軸劍在妖刀冢已然遺失,看來也沒什麼機會取回了。下回再重打一對,還望大人不吝指點。」 book18.org
「好說。」 book18.org
談劍笏並不打算在此敘舊。對沐雲色的好印象,不會影響他對真相的執著。 book18.org
「沐四俠,你失蹤的這一旬里,貴宮幾乎與觀海天門動起刀兵,壞了百年來四門不戰的盟情和議,東海道人心惶惶,影響不可為之不深。今日,你須得與眾人一個交代。」 book18.org
沐雲色點了點頭。 book18.org
「談大人,在向武林同道交代之前,在下想先向一個人交代。」 book18.org
「沐四俠請便。」 book18.org
沐雲色走到角落裡,撲通一聲雙膝著地,俯首道:「師父!弟子做了一件錯事,懇請師父原諒。」 book18.org
眾人皆想:「果然他是殺人兇手!」水月停軒的女弟子們聞言心碎,有的兀自不信:「一定……一定是那姓鹿的不好,沐四俠才會殺他!一定是這樣的!」 book18.org
魏無音「嘿」的一聲,神情疏冷,仰頭只看屋頂。 book18.org
「是為私慾,還是為了旁的?」 book18.org
沐雲色低頭道:「不為私慾,乃是為了拯救無辜,徒兒萬不得已,才出手傷了那人。」 book18.org
「我若在場,有沒有別的法子?會不會出手?」 book18.org
沐雲色低聲道:「依徒兒猜想,師父多半要出手的。」 book18.org
「婆媽!」 book18.org
沐雲色一愣,猛然抬頭,卻見魏無音扭頭望著殿外,一逕冷笑。 book18.org
「既不為私慾,又萬不得已,你需要誰人原諒?」 book18.org
沐雲色聽懂他的意思,眼眶微紅,全身發抖,點頭道:「徒兒明白了,多謝師父教誨。」說著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book18.org
魏無音神色冷漠,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揮袍袖:「不必了。從小到大,你有沒有做過一件事讓我蒙羞的?」 book18.org
沐雲色心神激動,低著頭顫聲道:「沒……沒有。」 book18.org
魏無音冷笑:「那日後呢?你有打算鬼鬼祟祟做人麼?」 book18.org
「弟……弟子不敢。」 book18.org
「那就好了。」魏無音連連揮手,像趕蒼蠅蚊子似的,滿臉的不耐煩,轉頭抱臂閉眼,倚著琴匣假寐,隨口撂下幾句:「男兒大丈夫,該承擔的就去承擔,不要婆婆媽媽!若是有人冤枉了你……嘿嘿,再來找師父不遲。」 book18.org
沐雲色大步而回,對談劍笏道:「談大人,我今天一來,是為了投案。 book18.org
觀海天門的鹿晏清,的確是我所傷。」談劍笏皺眉道:「沐四俠,確實是你以貴門的「不堪聞劍」,傷了鹿晏清麼?」 book18.org
沐雲色點頭。 book18.org
談劍笏卻大搖其頭。「這我就不明白了,簡直是毫無道理。」 book18.org
「不堪聞劍」乃是指劍奇宮的絕學,號稱不解之招,施招者以無匹的氣勁凝血斷流,一旦中招,那是非死不可,卻未必當場便死。所謂「誰家悲泣不堪聞」,身中此招之人,還能若無其事回家交代遺言,親人妻女卻知是無藥可救,哭泣不止,令人聞之斷腸,故稱「不堪聞劍」。 book18.org
奇宮的武學以「無劍」為最高境界,主張超越形式,以心御劍;心之所向,則天地萬物皆可為劍,無須拘泥劍形。這部「不堪聞劍」最能代表無劍的精神,因此不落文字,完全依靠師父口傳,個人領會,即使是一師所傳,每個人使出來的也絕不一樣。 book18.org
以此殺人,簡直就跟在屍體上簽名沒兩樣。 book18.org
「況且依藥兒之言,鹿晏清武功遠不如你,對付他根本用不著「不堪聞劍」。」 book18.org
談劍笏皺眉道:「非用「不堪聞劍」不可,應當只有兩種情況:對方武功遠勝過你,以此不解之招,讓對方心生忌憚,此其一;其二,就是必定要致對方於死地。你顯然是為了第二個理由。」 book18.org
沐雲色滿臉佩服,點頭道:「談大人好生厲害,我的確非殺他不可。」 book18.org
觀海天門一方聽他直承行兇,群情洶湧,忍不住鼓譟起來。 book18.org
談劍笏大聲制止,又搖頭道:「這也不對。」 book18.org
對面的任宜紫柳眉一挑:「哪裡不對?」 book18.org
談劍笏陷於長考,反覆推敲之間,竟全不理會。 book18.org
許緇衣接口道:「奇宮的絕學「不堪聞劍」雖是必死之招,卻有輕重之別。鹿公子身上的這一劍,傷口深可見骨,顯然沐四俠不希望他慢慢死去,反而想立即取命,並且確認他一定會死,才如此剛猛地運使「不堪聞劍」。不知我說的,是也不是?」 book18.org
沐雲色見過許緇衣幾回,只是罕有機會開口交談,心想:「久聞水月代掌門是位精細人物,聞名果不如見面。」 book18.org
他風流倜儻慣了,過去身邊從不缺名門美女陪伴,在東海的青樓場子裡更是粉頭狀元,聲名極佳,忍不住用審美的角度細細打量,微微一笑:「代掌門所言,分毫不差,在下佩服。」 book18.org
「但這就不對了。」許緇衣溫柔一笑,垂目道: book18.org
「沐四俠用盡全力發出一擊,不但求對方必死,還希望他速死,很明顯就是在做垂死的掙扎;這一下若未得手,只怕死的就是你了。如此兇險的情況,怎麼可能是武功遠遜於你的鹿晏清所能造成?」 book18.org
談劍笏抬起頭來,目光灼灼,想的顯然也是同一個疑點。 book18.org
鹿別駕笑了起來,濕潤的雙眸緊盯著他,慢條斯理的剔著指甲。 book18.org
「沐四俠,你也別忙著找藉口啦!我給你一個現成的。」他假意想了一想,擊掌道:「是啦!就說……就說你給天外飛來的一把妖刀附了身,人事不知,這才下了重手,對付我那可憐的晏清孩兒。沐四俠,貧道說的是也不是?」 book18.org
「不是。」 book18.org
沐雲色搖了搖頭,竟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里有著說不出的苦澀。 book18.org
「被妖刀附身的,是你那壞事做盡的好兒子!我不是妖刀的對手,迫不得已,才以「不堪聞劍」賭上一賭,看看能否逃出生天!」 book18.org
此言一出,天門陣營內無不譁然。 book18.org
蘇晏升怒目戟指,大喝:「好賊子,竟敢妄語邪佞,說此惑眾妖言!」 book18.org
沐雲色冷哼一聲,昂首拂袖:「鹿晏清什麼德性,你們自個兒最清楚! book18.org
姦淫燒殺,總不會是頭一回罷?屠村既是真,妖刀附體又怎會是假?」呼喝不休的道士們一怔,登時氣餒,只剩下寥寥幾人兀自嘟囔,其餘多半鐵青著一張長臉,硬生生咽下無數污言。 book18.org
四大劍門乃是東海道名門正派的翹楚,昔日為對抗東海邪派第一大勢力「藪源魔宗」,四派捐棄成見、結成同盟,百餘年來留下無數轟轟烈烈的事跡,堪稱佳話。 book18.org
觀海天門忝為東海道教正宗,擁有號令玄門百觀的位階實力,掌教「披羽神劍」鶴著衣更是聲望卓著的敦厚長者,論武功、論德行,均不在埋皇劍冢的「千里仗劍」蕭諫紙之下,地位極高。 book18.org
任誰也想不到觀海門下,竟出了鹿晏清這等子弟,瞧一干同門的反應,這廝顯然還是累犯;素行之惡,眾師兄弟們都不意外。 book18.org
談劍笏蹙起兩道濃密的臥蠶眉,暗忖:「待此間紛爭告一段落,須得向台丞稟報此事。鹿晏清所犯,天理不容!查若屬實,拼著得罪觀海天門,也要給青苧村民一個交代。」輕咳兩聲,肅然道:「沐四俠,你的證詞幹系極大,還請細說分明。」 book18.org
「是。」沐雲色從容道:「那一夜,我見這孩子的姊姊死狀悽慘,不由得動了真怒,於是沿途出手,一路殺回村裡去。犯事的賊人打不過我,都讓我卸下一條左腿,倒地哭號不休。」 book18.org
天門受害的十二人里,除鹿晏清之外,其餘十一人的確都被砍去左腿,這點與案發事實相符。蘇晏升冷笑不止,提聲叫道:「男兒大丈夫,敢做不敢當!既然承認出手傷人,怎地卻不敢認殺人罪?」 book18.org
沐雲色睨他一眼,神色傲然。 book18.org
「我殺的我就認,不是我殺的自然不認!奇宮門下,沒有隱惡藏污的鼠輩!如何不是男兒大丈夫?」天門道士眥目欲裂,紛紛按劍:「你罵誰是鼠輩?」沐雲色仰頭打個哈哈,俊目一凜:「哪個納垢藏污,便是鼠輩!你們敢說,青苧村血案不是鹿晏清乾的?」 book18.org
寒風入殿,颳得青幔獵獵作響。瀟瀟雨聲之中,天門弟子一片默然,人人咬牙低頭,垂肩鬆開了劍柄。 book18.org
忽聽一聲長笑,軟榻上的鹿別駕緩緩抬頭,眯著濕潤的黑瞳輕剔指甲,口吻極是隨意。「沐四俠這台戲,做得也未免太過啦。敝門十二位弟子,十一死一重傷,能在這裡侃侃而談的,唯沐四俠而已;其中諸多謎團仍是雲山霧罩,難以廓清,說了等於沒說。」 book18.org
他一指身後躺著的鹿晏清,淡然道:「沐四俠說我這晏清孩兒被妖刀附身,又說你傾力使出一招「不堪聞劍」,仍是不敵,怎地你好好的像個沒事人兒,我家的孩兒卻只剩下半口氣?要說兇手,也總是最後還能站著說話的人……要多像一些。你說是罷,沐四俠?」 book18.org
沐雲色搖了搖頭,微露苦笑。 book18.org
「莫說是你,這件事連我自己,也覺得匪夷所思。」 book18.org
當夜,沐雲色義憤填膺,打倒十一名天門俗家弟子,在溪邊與鹿晏清遭遇,風風火火含怒出手。 book18.org
「風雲四奇」是指劍奇宮近年來最受矚目的新秀,沐雲色雖然居末,武功卻遠遠勝過同齡,在東境足以躋身一流高手;反觀鹿晏清一夜虛耗,體力所剩無幾,又被攻了個措手不及,一身本領僅餘三兩成。 book18.org
兩人照面僅只一合,鹿晏清雙手腕脈被刺,刀劍脫手;錯愕之際,轉身便逃。 book18.org
奇宮於輕功上有獨到之秘,天門遠遠不及,按說鹿晏清根本逃不了。沐雲色略一提氣,兩個起落間便追上了他;正要拿住背心,忽聽身後一聲「哎喲」,竟是藥兒。 book18.org
他返身躍回,只見黑夜裡藥兒伏在兩塊溪石之間,雙手握住左腳踝,痛苦地顫抖著。 book18.org
「怎麼啦?」他一把將藥兒抱起。 book18.org
藥兒抖著抽氣:「腳……腳疼……給什麼……打……打了一下……」臉色發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沐雲色小心捋起藥兒的褲管,白皙纖細的足踝內側腫起一枚鴿蛋大小的瘀塊,方位奇詭,不像是絆到了什麼東西,倒像被飛蝗石一類的暗器打傷。 book18.org
便只這麼一耽擱,鹿晏清已逃進一處石峽,峽外兩塊巨石形如門扇,周遭青竹搖曳,似掩著一塊石碑模樣的物事。 book18.org
鹿晏清是觀海天門副掌教的義子,身份非常,天門與奇宮素來有隙,若不能拿他個人贓俱獲,今夜之事絕難善了——沐雲色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微一思忖,將藥兒輕輕放在石間,從懷裡拿出奇宮秘制的火號「升龍焰」,朝天引燃。 book18.org
「轟」的一聲,煙火衝上天際,化成一道青綠色的龍形長焰,布滿鱗甲的龍身晃動不休,宛若活物,居然久久不散。 book18.org
藥兒看得目瞪口呆,差點忘了疼痛。 book18.org
不消片刻,遠處「咻!」一聲竄起紅焰,另一條亮燦燦的煙火紅龍張牙舞爪,冉冉升空。雙龍隔著黑夜裡奔流的石溪怒濤遙遙呼應,猶如水中升起的龍王。 book18.org
「別怕!」沐雲色湊近藥兒耳畔,柔聲說:「乖乖待在這兒別動,那條紅龍會保護藥兒,誰也不讓傷害。」吐息噴入藥兒的耳蝸,吹得幾絡髮絲飄起,藥兒似是十分怕癢,縮著脖子脹紅臉,一徑點頭。 book18.org
沐雲色安排妥當,三步並兩步奔至石峽前,見青竹叢間的確豎著一塊石碑。那碑通體黑黝黝的無一絲光亮,碑上歪歪扭扭的刻著兩排字,似是以利器倉促劃成,陰刻的痕跡里露出一點一點的細碎亮片,仿佛嵌著研細的珠貝粉末,被寒月水光一映,字跡居然看得十分清楚。 book18.org
「生魂勿近,金鐵禁行,妖邪蘇生,血染天地!」 book18.org
這十六字寫得鬼氣森森,沐雲色一摸背後之劍,頗有些猶豫:「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會有『金鐵禁行』這樣的規條?」仔細一瞧,旁邊密密麻麻刻著小字:「人力有窮,難敵異物,唯以一身血肉,拼葬於斯!蒼天憐見,莫令重生。唐十七絕筆。」入石深刻,可見留字者膂力之強。 book18.org
他熟知武林掌故,卻想不起「唐十七」是哪位前輩高人,頓時心寬:「無知鄉人,原有許多迷信禁忌,怕只是故弄玄虛!」一拍軸劍,飛身而入。 book18.org
峽內空間狹窄,猶如一隻頸部收攏的口袋,既無通路,也沒有可供攀上兩側山岩的坡道階梯,簡直就像是一處無頂蓋的小山洞。 book18.org
峽底一片削平岩壁,堆滿大小石塊,隆起如小丘一般。壁上刻著「妖刀冢」三個大字,筆畫生硬、因陋就簡,毫無「人力有窮,難敵異物」那種陰森迫力,入石也不及峽外的黑石碑深刻,顯是出自鄉人手筆。石峽的內徑僅有十丈,完全是條死路。 book18.org
鹿晏清誤入絕地,頹然坐倒在荒冢前,仰頭大笑,笑得兩眼淚滾,狀若瘋狂。「妖刀冢?妖刀冢?妖他媽的什麼冢!坑死老子了……坑死老子了!」將冢上堆石一塊塊掃落,口中喃喃道:「刀呢……刀呢?他媽的,給老子一把刀啊!」 book18.org
沐雲色緩緩拔出軸劍,冷冷看著,忽覺這人既可憐又可笑。「你虐殺青苧村人時,可曾想過他們的絕望?」拖劍前行,輕聲道:「鹿晏清!你伏法罷。再有來世,你做畜牲好過人。」 book18.org
鹿晏清猛然抬頭,睜著布滿血絲的雙眼,尖牙間濺出白沫:「你……想殺我?你敢殺我!老子……還有絕招未出,不公平啊!老子……老子跟你拼了!」雙手連揮,瘋狂朝沐雲色扔擲石塊。 book18.org
天門十八脈中,確有「暗青」一門,一手長劍、一手暗器,原是東海一絕。可惜鹿晏清師承刀門一脈,連袖箭、甩鏢、飛蝗石等也沒見過幾回,出手雜亂無章,效果自是有限。 book18.org
沐雲色于飛石間拖劍行來,猶如信步閒庭,眨眼來到鹿晏清身前。鹿晏清命懸一線,隨手抓住一根硬物,想也不想便抽出一搠;沐雲色軸劍揮落,隨手斬成兩段,匡啷一聲殘枝墜地,居然是根碗口粗的枯竹。 book18.org
鹿晏清反手亂抓,只覺壁上鬆動,泥塵土灰簌簌而落,接連抽出幾根大竹。那竹似乎經過油浸處理,異常堅韌,沐雲色砍到第四根時,劍刃「嗡」的一音效卡進竹身。鹿晏清順勢一絞一扭,竹身的柔勁陡地轉成剛勁,就像絞緊的牛皮索忽然放鬆一樣,勁力反彈而回。 book18.org
這一下剛柔互易,沐雲色猝不及防,虎口如遭電殛,暗自心驚:「好厲害的蛇黃掌,果然名不虛傳!」 book18.org
刁鑽的蛇黃掌勁透脈而入,沐雲色真力一滯,半邊身子如瓶水箕豆,被晃得氣血翻湧。總算他應變快絕,立時鬆脫劍柄,反手抽出另一柄軸中劍,徑搠向鹿晏清的咽喉,穩穩占住先手;誰知鹿晏清不閃不避,目光邪厲,咧嘴一笑,抬腳將一枚拳頭大小的石塊踢了出去! book18.org
兩人目光交錯,沐雲色忽然醒悟:「不好!」頭也不回,點足倒縱。 book18.org
任他輕功再好,畢竟快不過一塊踢飛的石頭;千鈞一髮之際,沐雲色揮劍往後一攔,「鏗!」一聲劍身被砸成了兩截,恰將石塊磕飛出去。石峽入口露出藥兒茫然的小臉,渾不知已從鬼門關前踅了一圈回來。 book18.org
對面。荒冢之前,鹿晏清隨手拔出卡在竹節里的畫軸薄劍,一舔嘴唇,赤紅的雙眼透出獸一般的殘忍笑意。 book18.org
沐雲色將藥兒拉到身後,望著手中斷劍,輕嘆了口氣。「來湊什麼熱鬧?刀劍無眼,很危險哪。」 book18.org
「這裡……關了妖怪的,不能帶鐵器刀子進來。」藥兒突然明白方才那枚飛石原是衝著自己而來,驚魂未定,白著小臉顫聲道:「我們趕快離開,讓妖……讓妖怪收拾他。」 book18.org
沐雲色搖頭苦笑。「世間哪有什麼妖怪?若論心黑,那廝便是喪盡天良的大妖怪。藥兒快走,不然我一分心,說不定便要輸。」藥兒嚅囁幾句,似是下了什麼決心,抿起小嘴一咬牙,跛著腳跑了出去。 book18.org
另一廂,鹿晏清扛劍上肩,意態張狂,幾腳踢開冢上亂石,赫見一具骸骨癱坐在峭壁前,全身被七八根油黃枯竹貫穿——方才他硬抽出來抵擋沐雲色的,正是洞穿屍骸的巨大竹槍。那屍爛得面目難辨,肢體被黃竹叉架得支離扭曲,除了頭顱,只能看出一隻右手垂在身畔,枯掌中握著一柄斑剝銹紅的單刀。 book18.org
鹿晏清一腳踹斷屍骸的右臂骨,從飄揚的骨灰漫塵中拾起單刀,獰笑:「沐雲色,你瞧瞧,連天都幫我!我才失了一對刀劍,老天爺又巴巴的送來了一對。我若要你的命,你說老天爺給是不給?」 book18.org
沐雲色一扔斷劍,拍拍手中灰塵,從容笑道:「奇宮門下,周身是劍!便是雙手空空,一樣能殺你。」 book18.org
「這等場面話,你留著同閻王說罷。」鹿晏清斂起獰笑,含胸松臂,刀劍在胸前一交,頓時像變了個人似的,身如停淵氣如雲,連聲音都凝沉起來,獸一般的赤目微微眯起:「四腳蛇,你可識得老子的起手?」 book18.org
沐雲色暗自納罕,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段軼事,不由一凜,面上卻裝得鎮定,淡然道:「莫非是『七言絕式』?」 book18.org
鹿晏清摒氣不答,通體放空,益發如淵上蒸雲,既沉又輕,張狂瘋癲的模樣逐漸褪去,居然有幾分出神入定之感。他撮唇吸納,周身氣流似乎為之一滯,狹小的空間內風息聲止,仿佛一切都凝在這即將出手的前一刻;氣勢之強,簡直判若兩人。 book18.org
沐雲色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不禁駭然:「這就是……觀海天門獨步天下的『七言絕式』麼?」 book18.org
觀海天門總壇位於真鵠山東皋嶺,數百年前原是東海百觀的聯盟,武功各異、百兵皆行,猶如一盤散沙。 book18.org
直到一名自稱「秦篝散侯」的遊方道出現,對眾人說:「聯盟無主,故而生怨。眾人奉我為主,將盟會合成一大派,自當無爭。」各觀長老大怒:「你有什麼本事,敢說這種話來?」秦篝散侯笑而不答,撮唇長嘯,嘯聲震動山谷,真鵠山中鳥獸群奔、雲波浪涌,歷時一刻方絕。百觀眾人被撼得體酥神渙,盡皆拜服。 book18.org
有人問:「百觀各有藝業,所練兵器五花八門,如何成一大派?」秦篝散侯大笑道:「以劍混一!」出示奇書《洪洞經》上下兩卷,錄有道法、內功心訣,以及一部「靈谷劍譜」,俱是罕世絕學。 book18.org
秦篝散侯將秘籍傳抄百觀,毫不藏私,無論使刀使槍,還是用掌、用暗器的,均以洪洞經與靈谷劍貫通,遂將東海百觀合為十八宗脈,創立「觀海天門」。「觀海」二字,即是「百觀如海,同匯於一」之意。 book18.org
後來,秦篝散侯於東皋嶺坐化,享年八十有六,畢生未曾束髮出家,無人知其來歷,門人追諡道號為「太昊真仙雲來子」,尊為天門祖師。 book18.org
天門十八脈的武功包羅萬有,遍及十八般武藝,每一宗脈練到最後,皆有一式千錘百鍊而得之精華,以七字為名,故稱「七言絕式」。 book18.org
當日魏無音說起這段掌故時,沐雲色忍不住脫口問道:「七言絕式?是一路武功麼?」 book18.org
魏無音搖頭。「『七言絕式』,顧名思義,就只有一式而已。觀海天門那群牛鼻子的武功駁雜不純,一徑追求精妙套路,以繁複為美,合渣滓與金子於一爐同冶,原是庸才的腦袋。但這七言絕式去蕪存菁,堪稱天下間招式的極致,化極繁為極簡,實不簡單。」 book18.org
「師尊……也曾對過七言絕式麼?」四奇行三的莫殊色又問。 book18.org
「我運氣不壞,居然對過兩次。」魏無音淡然一笑:「天門刀脈的七言絕式,名喚『泠泠犀焰照澄泓』,乃合《通犀劍》《游犀刀》兩部武功而成,刀劍各有一百零八式,算是牛鼻子手裡稍能見人的玩意,並不好鬥。兩百一十六式刀劍的大威力、大殺著,全都合到了一式里,你們說呢?」 book18.org
——兩百多招的套路,如何濃縮成一式? book18.org
——實戰中尚有無數變化,又怎能以一式窮盡? book18.org
魏無音的四名親傳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該說什麼。沐雲色的個性最是佻脫飛揚,大著膽子問:「師尊兩度遭遇,卻不知勝負如何?」 book18.org
「一次全贏,一次全輸。」魏無音哈哈大笑,擺了擺手,遂不再言。 book18.org
而鹿晏清身上的奇妙變化並未稍止。 book18.org
他閉目垂頭,似乎毫不設防,沐雲色才動了搶攻的念頭,卻發現他的姿勢攻守渾成,竟無可乘之機;轉念又想攜藥兒退出峽口,那股強大的壓迫感已蓋上心頭,連稍退一步也不可得,想著想著,豆大的汗珠涔涔滑落,一時無措。 book18.org
(這是攻心……還是無隙?天下間……竟然有這等姿態!) book18.org
鹿晏清卻不忙著出手,竟似睡著一般,隱隱透著一股暴雨將至的沉。 book18.org
沐雲色動彈不得,料不到這浮誇敗德的浪蕩子手裡,還有「泠泠犀焰照澄波」這等驚世之招!像這樣的巨大壓迫,過去只有在面對大師兄的「雲水三合」時、周身被無形琴音包圍的恐怖感差可比擬——沐雲色也算是精通音律了,試圖從悠揚的琴聲里找出破綻,豈料卻越陷越深,最終被無邊無際的空茫所吞噬…… book18.org
「大……大師兄!」猶記得琴音一撤,他當場癱軟了半截,抹著汗可憐兮兮地搖頭:「您的無形劍陣,還……還是這般厲害!小弟……小弟望塵莫及。」 book18.org
「是境界,季采。是境界。」大師兄喚著他的字,淡淡然說道:「境界之劍,不能以招式破之,須得突破境界,方能取勝。自我手按琴弦的那一刻起,你已然輸了;其後,不過是徒然掙扎而已。」 book18.org
——境界之劍,不能以招式破之。 book18.org
——一次全贏,一次全輸。 book18.org
師父與師兄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沐雲色靈光一閃,頓時醒覺:「原來如此!」運起十成內力,卻非是發出「不堪聞劍」,而是提氣大喝「鹿晏清!」 book18.org
鹿晏清尚未完功,聞聲一震,空茫的眼神倏地凝聚起來;回神的一瞬,完美的體勢突然漏洞百出,無處不可出手。心知被破,鹿晏清一咬牙,刀劍齊施:「看招!泠泠犀焰照澄泓!」雙刃化作千影,猶如驚鳥出林,一揮之間,無數條的耀眼刃光颼颼飆至! book18.org
沐雲色並起雙指,無視於劍網刀風,《通天劍指》的一招「指天誓日」應手而出,瀟洒自若的身影自千影萬華間穿出,重重戳在鹿晏清右胸「天池穴」上。 book18.org
天池穴屬手厥陰心包絡經,氣血行於右臂,劍勁一入,鹿晏清的右手軟軟垂下,兀自不休,單刀橫里揮來,斬向沐雲色的頸側。「死到臨頭,還想逞凶!」沐雲色不覺生怒,振臂一格,抬腳將他踹飛出去! book18.org
靈官殿外大雨不停,殿內卻靜悄悄的,誰也不敢說話。 book18.org
沐雲色口才便給,即是淡淡說來,眾人仍像親臨現場一般,目睹了天門刀脈的七言絕式「泠泠犀焰照澄泓」,重歷對敵破招、反敗為勝的種種驚險處,稍年輕的一輩連大氣都沒敢喘上一口,掌心濕透,額間冷汗攀滑。 book18.org
「破得好。」半晌,魏無音才點了點頭,仍是正眼不瞟,輕描淡寫說:「只是還輪不到你翹起尾巴,得意自滿。那姓鹿的小子修為不到,真正的高手施展開來,要入空明之境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要是換了鹿別駕這等角色,你當場便血濺五步。這點,你還要向你大師兄多多請益。」 book18.org
他平日極少夸人,這已是莫大的肯定。沐雲色喜不自勝,垂頭道:「弟子理會得。下回遭遇,絕不依憑僥倖。」 book18.org
天門眾人聽得刺耳,一名肥壯的青年道士曹彥達怒不可遏,脫口罵道:「放屁!七言絕式乃我刀門紫星觀的絕學,歷來只有觀主學得。」一指身後蘇晏升:「……連我二師兄這等人才,觀主都還未能傳授,十七師弟年紀輕輕,怎能使得……」忽然明白過來,臉都嚇白了,再也說不下去。 book18.org
沐雲色微微一笑。 book18.org
「我以為七言絕式是人人可學,如本門絕技『不堪聞劍』一般,不想卻是紫星觀鹿氏的家學。」 book18.org
曹彥達瞠目結舌,背後的蘇晏升微一咬牙,面色極不好看。 book18.org
卻聽鹿別駕悠然道:「沐四俠東拉西扯,卻始終與妖刀無關,凡事往我那晏清孩兒頭上一推,倒是輕鬆自在。魏老師,我以為貴宮的『不堪聞劍』乃是氣劍合一的絕技,不想卻是斗轉星移、借力打力的法門。」天門眾弟子一陣鬨笑,賣力化解尷尬。 book18.org
談劍笏也不禁質疑:「沐四俠,鹿晏清既已被你打倒,又怎會有後頭的事端?」 book18.org
沐雲色道:「我一時動氣,踹得鹿晏清那廝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嘔在刀劍上。那柄破單刀一沾到血,突然發生異變,冒出一蓬碧磷磷的青光來,斑銹的刀身被青光籠罩,像……像是突然活轉過來似的。」藥兒緊緊抓著他的衣角,身子不停發顫,自入殿以來,從未如此刻般驚慌失措。 book18.org
沐雲色還記得那天刀上的異光。在他的記憶里,這是少數還殘留著的最後片段之一……一陣針刺般的疼痛爬上了太陽穴,他機伶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當日的情境又浮上心頭。 book18.org
那時,鹿晏清一口鮮血嘔在單刀之上,謎樣的青光從刀鍔處蔓延開來,一路爬上刀尖,整柄刀散發出霧繚也似的迷離青芒,既妖且艷。 book18.org
鹿晏清貌似中邪,忽將單刀搭上畫軸薄劍,青光就像活物一般,由刀身渡上劍刃;要不多時,薄刃劍通體青芒吞吐,磷磷鑠鑠,單刀上的青光卻逐漸褪去,彷佛被吸乾了生命的泉源,又回復成一柄鏽蝕欲穿的破爛單刀。 book18.org
他翻起白眼,全身一陣顫,歪著頭扔去了單刀,僵硬地舉起青漾漾的薄刃軸劍,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book18.org
黑夜裡,妖異的青芒映亮了他慘白的面孔,鹿晏清雙眼高高吊著,幾乎看不見一絲黑瞳,臉部肌肉有著微妙的扭曲感,像是被蠟凝住了似的,一點都不像活物。 book18.org
「弄什麼玄虛?」沐雲色強自鎮攝,大喝:「鹿晏清,受死吧!」雙指點出,仍是一記勁力宏大的「指天誓日」。 book18.org
而詭異的事便在此時發生。 book18.org
他肩膀一動,鹿晏清就向後小退了一步,方位、步幅無不妙到巔毫,兩人肢體未接,「指天誓日」幾已落空。沐雲色變招極快,改刺為削,逕取其喉,乃是《通天劍指》中的另一殺著「鑿空指鹿」。 book18.org
誰知他指勢稍變、招未成形,鹿晏清又往左後退了一小步,沐雲色知有蹊蹺,不禁駭異:「難不成他會讀心術?」作勢變招,雙指輕飄飄一晃,袍底忽然飛出一腳,反足勾向鹿晏清的背心! book18.org
這一下招變刁極,身法是《通天劍指》里的一式「射魚指天」,反足勾 book18.org
背的路數卻是出自另一門以腿使劍的奇招《虎履劍》,就算奇宮門人遇上,也難以提防。他貼著鹿晏清回身落踵,腳跟挾著呼嘯勁風掃至,豈料還是勾了個空;一回頭鹿晏清已不在原處,距離腳刀邊緣僅只一步。 book18.org
沐雲色心底冰涼,正欲抽退,才一晃眼,鹿晏清又低著頭逼到胸前來。「好……好快!」 book18.org
兩人貼面而立,沐雲色倉促間雙手不停,肘、指齊施,「望風希指」、「指瑕造隙」、「指水盟松」三招連環發動,盡顯《通天劍指》黏纏之精,卻連鹿晏清一片衣角都沒沾到,每一稍動都讓他提前避過,進退有如鬼魅。 book18.org
自此沐雲色無心戀戰,誰知卻無法罷手;他一指落空,正想躍開,鹿晏清左手兩指點來,用的居然也是「射魚指天」,招式似是而非,方位拿捏卻分毫不差,宛若沐雲色親炙。 book18.org
《通天劍指》是奇宮少數講究招式的武功,門下多作拳腳拆解之用,沐雲色平日與師兄弟們練慣了,不假思索還以一式「十目所視」,鹿晏清肘指連逼,又遞了一招「望風希指」。 book18.org
兩人無聲拆應,一條左臂與一條右臂眨眼間換過十餘招,沐雲色幾乎以為在和另一個自己對打:鹿晏清出手跟他一樣快,不管招式是否全對,一律都是後發先至;一輪交手後,沐雲色苦苦防守,若非對方只用一隻手、而且還是他極為熟悉的武功,早已敗下陣來。 book18.org
他打得膽寒,手腳越來越跟不上,一招「僂指可數」接了個空,眼看鹿晏清朝自己胸口「膻中穴」抓落,避無可避,不由閉目:「我命休矣!」雙手垂落等死。千鈞一髮之際,鹿晏清一凝,指尖就停在膻中穴前分許,再也不動。 book18.org
沐雲色暗叫僥倖,也不使什麼招數了,整個人向前撞去,摟著頭著地一滾,背心「嘶」的一聲被抓去一幅長布,熱辣辣地一陣激痛,趁隙逃出了妖刀冢。 book18.org
他沒命的向前奔逃,回見鹿晏清像殭屍一樣拖劍追來,歪歪倒倒不甚快捷,約略放下了心;心神稍復,忍不住犯疑:「鹿晏清怎可能會使《通天劍指》,又怎能以這路武功,打得我毫無還手的餘地?還有那刀上的異光……莫非,那把真是藥兒說的什?妖怪?」 book18.org
忽聽背後一聲悽厲尖叫,他趕緊停步,回頭大叫:「藥兒!」 book18.org
藥兒小小的身影縮在峽口的石碑旁,手裡似乎抱著什?物事,拖著青芒薄劍的鹿晏清一步一步向藥兒逼近,被青光映綠的雪白瘦臉宛若妖魔鬼怪。 book18.org
沐雲色再無選擇,施展輕功奔至鹿晏清身後,抄起一枚溪石擲了過去。 book18.org
「喂!要打架,也得找個合適的對手。」他手裡握著第二枚堅石,一見鹿晏清慢吞吞地回頭,又揚手擲了過去,正中鹿晏清的額頭。鹿晏清脖子一歪,一道暗紅色的血漬淌過眉眼,自下巴點滴墜地,他卻恍然不覺,低吼著向沐雲色踅了過來。 book18.org
「得了妖刀,卻變成怪物了??」 book18.org
沐雲色自知拳腳不敵,遙遙對藥兒大喊:「找到機會就逃!我三師兄人在左近,遇著他就安全啦!」藥兒拚命搖頭,風裡卻聽不清說了些什麼。兩人的性命都寄托在自己身上,沐雲色提運起十成功力,雙掌一合,極招應手而出——肩膀才一動,鹿晏清後發先至,同時並掌擊出。 book18.org
但「不堪聞劍」不講招式,以極陰內勁凝血斷流,模仿動作毫無意義。沐雲色的雙掌無聲無息印上他的胸膛,轟得他全身一頓一縮,連人帶劍倒飛出去,凌空划過一道近三丈的大弧,落地時喀勒幾聲,似摔斷了幾根骨頭,腰腿扭曲成極不自然的角度。 book18.org
沐雲色力盡倒地,勉強調勻氣息,手腳並用地爬到藥兒身邊。「怎麼,沒受傷吧?」他自己都還氣喘吁吁的,卻忙不迭問。 book18.org
藥兒顫著搖頭。仔細一瞧,原來手裡抱著鹿晏清那柄鯊鰭鬼頭刀。「給……給你,打壞人用的。」 book18.org
沐雲色笑著撫摸藥兒的發頂,正要開口,笑容突然凝住。 book18.org
溪畔亂石堆間,鹿晏清拄著碧磷磷的畫軸薄劍,巍顫顫的站了起來。 book18.org
被宏大氣勁劈開的兩片前襟迎風獵獵,露出比手掌還寬的烏青瘀痕,由右肩斜向左脅,令人怵目驚心。沐雲色掌心濕涼,一瞬之間,忽然覺得有些茫然,回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book18.org
直到藥兒把那柄鯊鰭鬼頭刀塞到他手裡。 book18.org
(能保護藥兒的,只剩下我了……) book18.org
他勉強提運真氣,慢慢站了起來。殭屍般的鹿晏清一步步走了過來,緩緩舉起青芒繚繞的妖劍;殘留在沐雲色記憶里的最後一幕,是他高高吊起的詭秘白瞳,還有如扯線傀儡一般僵硬、提劍如舉刀的怪異動作—— book18.org
「後來呢?」任宜紫追問。 book18.org
「後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沐雲色苦笑。 book18.org
全場為之譁然。誰也沒留心,角落裡始終抱臂假寐的琴魔魏無音,不知何時已坐起身來,隨手輕叩窗欞,若有所思,灰濛濛的目光望向雨中,彷佛與傾天而來的幽翳溶成一體。 book18.org
談劍笏一皺蠶眉,眯起了細長的鳳眼。 book18.org
「沐四俠這話,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鹿晏清持劍殺了過來,我以鯊鰭鬼頭刀一擋,登時失去意識:醒過來時,已是三天之後的事。」沐雲色道:「其間所發生的種種,都是事後藥兒向我轉述的,當時我毫無所覺。」 book18.org
以他的功力,斷無可能被一擊震暈。談劍笏沉吟道:「莫非你中了毒,又或是什麼其它的迷魂藥物?」 book18.org
沐雲色搖頭。「奇宮門下,多涉醫卜、奇門、音律、機關等雜學,在下還算是略通醫藥,無論是昏迷前後,都未察覺有人暗中施藥的跡象。根據藥兒的轉述,以及我反覆推敲的結果,可能性只有一個。」他環視四周,微微一停,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緩緩說道:「我被妖刀附了身。」 book18.org
東海湖陰城斷腸湖畔,水月停軒 book18.org
望著斷橋對面、手持巨大石刀的半裸少女,耿照不由得沉默下來。 book18.org
染紅霞手足酸軟,已經提不起力氣再戰,只能軟軟倚著廊橋雕柱:低頭一瞧,橋底下那名巨漢的面孔,不知何時已不再猙獰,空洞的眼瞳終於又是黑多於白,只是隨著口鼻中不斷溢出的鮮血,視焦逐漸散在虛空中。 book18.org
「你叫何阿三,是也不是?」她俯下橋面斷口,揚聲叫道。 book18.org
名喚「何阿三」的巨漢顫抖著仰起臉,小眼珠轉了幾轉,被雨打濕的粗糙皮膚顯得灰白。「二……二掌院……」一陣抽搐,終於斜斜垂頸,再無聲息。染紅霞忽有些鼻酸,看著對岸怪物一般的碧湖,喃喃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耿照突然開口:「看來……像是被附身了似的。」 book18.org
「附身?」染紅霞微眯杏眼,似是十分迷惘。 book18.org
耿照指著那把巨大的石刀。「好像拿了那把刀的,就會變成力氣很大、一直嚷著『萬劫萬劫』的怪物。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看起來似乎就是這樣。」 book18.org
「是麼?」 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耿照微一沉吟:「但一定有解釋的。只是我們不知道罷了。」抬頭見斷橋對面的碧湖正緩緩後退,心念一動,趕緊轉頭問:「二掌院,你還能走動麼?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 book18.org
染紅霞暗提真氣,拄著昆吾劍緩緩起身:微微踉蹌些個,旋又站穩。她在水月停軒第二代弟子中號稱武魁,代師傳藝多年,內力根基極為深厚,又有天生的膂力,便只這麼修養半刻,已然恢復行動能力。 book18.org
「還可以。」她對耿照說:「我們先回岸上去,涼榭那廂已無舟艇,暫無危險。待與我掌門師姊從長計議,再做……」話說到一半,突然愣住。對面的斷橋之上,只見一個小小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顯露出一個小小身影,扛著一把巨大的鐵鍊石刀—— book18.org
染紅霞「呀」的一聲輕呼,突然被橫抱起來,耿照頭也不回,發足向岸上狂奔! book18.org
「二掌院得罪!事出突然,還請見諒!」染紅霞還來不及責備他唐突,就著頸窩處向後一瞧,碧湖已奔至斷口,一躍而起,石刀往湖間橋基一撐,連人帶刀越了過來! book18.org
廊橋盡頭,黃纓還扶著采藍慢慢行走:眨眼間耿照追了上來,只聽懷裡的染紅霞道:「快……快放我下來!你背采藍逃走!」耿照登時醒悟,連忙將她放下,一把抄起采藍:采藍回頭一看,尖叫一聲,又暈死過去。 book18.org
那把石刀寄生到碧湖身上之後,似乎又擷取了碧湖身輕如燕的優點,一反巨漢行動遲緩的缺點,動作不知快了多少倍:越過斷橋後僅僅幾個起落,離耿照等已不足十丈之距。 book18.org
染紅霞指著身後小山頭上層層疊疊的建築,對黃纓叫道:「帶采藍和這位耿兄弟去掌門閉關處避難!沿途遇著其它人,也都一併帶去。」黃纓點了點頭,轉身就跑。耿照卻未跟隨,只問:「二掌院你呢?」 book18.org
染紅霞微微一笑:「我先將她引開,少時便至。」見他不肯舍己離去,心中一動,又道:「我輕功遠勝過我師妹,要逃不難。有你們在,反而是累贅。」耿照這才放了心,負著采藍去追黃纓。 book18.org
染紅霞存了捨生之念,心中暗禱:「碧湖,你知道師姊一向疼你。你雖被妖邪附了身,願你良善體貼的心腸莫盡捨去,師姊一定不傷害你。」雙手握緊昆吾劍,擺開架勢、一力當關,被雨打濕的紅衫在風中獵獵飄揚,果不負「萬里楓江」的豪氣與美名。 book18.org
小碧湖扛著刀,飛步疾奔而來,染紅霞覷准來勢,咬牙揮劍迎上,誰知碧湖卻一躍而起,倏地越過她的頭頂,逕往山頭的屋舍處奔去!「師……師姊!」黃纓驚慌的語聲透雨傳至,風中聽來倍覺悽厲:「她……她一直追我們!一直……一直在追我們啦!」 book18.org
染紅霞一擊失的,身體差點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穩住追去,卻見碧湖一路銜尾追趕,耿照背著采藍、手挽黃纓,始終離碧湖有三至五丈的距離,倒是沿途有許多躲在屋舍里的女弟子們聞聲出來:碧湖石刀隨意一揮,雨簾間鮮血四濺,不知殺傷多少、又死了幾個,水月停軒的莊院裡一片嬌聲哀喚。 book18.org
染紅霞急著大叫:「都進屋去!都進屋去!」暗叫僥倖:「這少年……好俊的腳程!」 book18.org
她見耿照年紀輕輕,料他撐持不久,一咬牙拔下金釵,「颼!」朝碧湖背心射去!還怕下手重了,特地留力五成,誰知碧湖好比背後生眼,身子一讓,輕鬆避過。染紅霞接連出手,俱都無功。 book18.org
碧湖速度不減,倒是黃纓已疲,雙方距離更近,惹得她驚叫連連。耿照回見一路三三兩兩倒著女弟子們,個個死活不知,心想不是辦法,對黃纓叫道:「我們不去山頭了,到外廳去!」 book18.org
黃纓嚇得魂飛魄散:「你……你瘋啦?我不要,我不要!」無奈耿照力氣大得驚人,身不由己,被他拖得掉頭,貼著一幢屋角轉了大彎。碧湖動作雖快,卻似乎不會轉彎,逕直追出十丈余,這才歪歪倒倒轉了個方向。 book18.org
一消一長間,耿照攜二姝奔下小丘,與迎面追來的染紅霞會合。 book18.org
「怎不聽我的話?」染紅霞接過黃纓的小手,扶著她的蠻腰繼續奔跑,語帶責備:「若教那……教碧湖追上,這可怎麼辦才好!」黃纓得她真氣一渡,頓時緩過氣來,哇哇大叫:「紅姊,不是我,是他!」 book18.org
耿照背著采藍,與染紅霞並肩齊奔,突然開口:「二掌院,那位碧湖姑娘一直追著這兩位,若然帶到貴派弟子聚集之處,死傷必慘。我想我們還是逃到外頭去好了,先離此地,再找安全之處避難。」 book18.org
黃纓得二師姊的內力相助,精神大振,又惱他帶自己犯險,嘴上不饒:「上哪裡去?你家麼?」耿照認真想了片刻,居然大點其頭:「敝城主是封爵王侯,流影城內有五千精甲駐紮,城下又離東海道護軍府甚近,倒是個避難的好所在。」黃纓哼哼冷笑,一想這人呆得生趣,居然連抬槓也分不出,想著想著一聲噗哧,這回倒是真的笑了出來。 book18.org
染紅霞聽他說得有理,暗罵自己糊塗,又想:「這少年根基不惡,不知是誰的門下?於奔行之間猶能開口說話,殊不簡單。」 book18.org
四人來至停客的外廳,耿照隨手拉倒桌椅,形成路障,一面逕往內進狂奔。染紅霞蹙眉道:「你要到哪兒去?」耿照不答,帶著她轉了幾轉,來到後進灶房外,赫見一輛篷頂馬車停在空地上,車轅套著一匹瘦馬還未解下,車座上有一大片深褐血漬,里外卻不見人影。 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這兒有車?」染紅霞不禁起疑。 book18.org
耿照麵皮一紅,直抓後腦勺:「我在前廳等候時,聽見這個方向有馬嘶的聲音,其實也不確定有沒有車,算是運氣好蒙中的。」染紅霞想起他曾在雨瀑中聽見黃纓的尖叫聲,猶在自己之前,暗暗納罕。 book18.org
四人上了車,染紅霞手握韁繩,駕著馬車往大門外駛去。 book18.org
忽聽嘩啦一聲,碧湖砍開前廳七橫八豎的桌椅路障,飛身追了上來。染紅霞駕馭之術極精,操控車輛左彎右繞,在曲折的內院裡如屢平地,便是平望都的羽林驍騎親來,亦不外如是。 book18.org
然而那車原是拉炭之用,馬匹羸瘦,慢慢拉著炭薪一路晃來差堪可用,競速卻是萬萬不能。染紅霞自幼在馬廄里長成,熟知馬性,一眼就看出這匹雜毛老馬挨不得鞭子,只得盡力催行,忽聽篷里黃纓一疊聲驚叫:「紅姊!她……她來啦!她追上來啦!」 book18.org
染紅霞被車篷擋住,看不見後頭情形,料想碧湖已至,不覺駭然:「就算被妖刀附身,血肉之軀自有局限,武功根基更是無法說變就變。碧湖武藝平平,那石刀怕沒有百斤重,怎能有這樣的輕功造詣?」情急之下,不自覺抽了兩鞭,檀口中「駕、駕」出聲。 book18.org
那羸馬一吃痛,竟不放蹄,腿筋一軟,篷車幾乎翻覆,速度不增反減! book18.org
染紅霞穩住車韁,急忙回頭:「都沒事罷……」轟的一響,無數細碎木片刮面而來!黃纓驚叫著擁住采藍,縮頭拚命往車前擠:染紅霞定睛一瞧,後半截篷車早已空空如也,官道上拖開無數狼籍破片,半塌的遮篷碎布迎風亂飄,宛如叫化子的百結鶉衣。 book18.org
就在方才的一瞬間,碧湖搶入兩丈範圍內,單手提起石刀一揮,半輛篷車便化做齏粉! book18.org
那車的後輪軸幅全毀,四輪車只剩前軸兩輪,所幸炭車車板結實,沒有立即解體,但殘餘的部分隨著路面不住顛簸,分裂只是早晚的事。 book18.org
情況危急,染紅霞盡力穩住車體,見耿照爬上車座,逆風大喊:「快些坐好!這車快撐不住啦,莫要亂動!」耿照大聲道:「距離拉開了!能不能再快些?」原來車體一分為二,重量大減,速度反而快上許多,相距頓時拉到了四丈余。 book18.org
染紅霞搖頭:「不成啦!這是匹老馬,至多再跑一刻,便要壞腿。」 book18.org
耿照眯眼眺望,急道:「二掌院!這是往湖陽的方向,再出得里許,便要入城外鎮集啦!」 book18.org
先前忙不擇路,染紅霞此刻方警醒過來,一咬銀牙:「莫要牽連無辜,我們走小路!人都壓向左邊!」提韁一振,車輛倏然右轉,左半車身翻翹起來,幾乎傾覆。 book18.org
篷車轟然轉入官道旁的小徑,碧湖轉彎不甚靈便,衝出數丈才又回頭。 book18.org
耿照緊抓著車轅,身體被路面顛得一拋一拋,探頭回目,只見一點小小身影不斷逼近,纖腰如柳、雙乳盈盈,兩條纖細白皙的裸腿飛快交錯,似乎永不知疲累。 book18.org
曲線柔媚的大小腿,根本就沒有足以支持這種爆發力的肌肉線條,白得酥滑耀眼,濕透的玉色肚兜掩不住丘上的烏黑茸卷,腿間腴潤的粉蛤忽隱忽現,絕美中更顯邪異。 book18.org
他看得入神,不禁有些迷惘:世上,真的有妖刀附身麼?一旦被附了身子,還能不能……還能不能再做回人? book18.org
東海道湖陽城郊,靈官殘殿 book18.org
眾人悚然一驚,天門道士更是紛紛按劍、散了開來,氣氛凝如繃弦。 book18.org
談劍笏肅然道:「沐四俠,這可不是能開玩笑的事。你的意思是說……你也和鹿晏清一樣,被那柄發出青光的單刀所控制,失去了神識?」 book18.org
沐雲色點了點頭:「談大人可還記得妖刀冢外的石刻?『生魂勿近,金鐵禁行:妖邪蘇生,血染天地。』我從這十六個字里,悟出了妖刀寄體的關鍵。」談劍笏一挑蠶眉,微露詫異:「不就是那把刀麼?」 book18.org
沐雲色搖頭。「鹿晏清在妖刀冢里已將單刀丟棄。若說刀有異,後來的事又該如何解釋?」 book18.org
談劍笏抱臂沉吟,久久無語。 book18.org
「石刻上說:『生魂勿近,金鐵禁行。』活人跟兵器,為什麼同列為妖刀冢的禁忌?這麼一想就很簡單了,也就是說:一旦活人手持鐵兵,觸碰到了某種魔源,就會遭受控制。所以活人與鐵兵,兩者都不得入冢。」沐雲色續道:「埋在冢里的那把破刀,顯然就是魔源——或者說,是持刀者以刀接觸了魔源,因此人與刀都成了妖物。封印妖刀的唐十七等前輩高人,不敢使用鋼鐵,只能以竹槍將被控制的持刀者釘死在石壁之上,因為鋼刀難以毀棄,只好以亂石土堆掩埋。」 book18.org
「我明白啦。」一旁的許緇衣忽然開口:「人雖已死,但單刀仍是魔源。鹿晏清在施展『泠泠犀焰照澄泓』時,持沐四俠之劍碰觸了單刀——活人與鐵兵同觸魔源,妖刀之魂因而甦醒。沐四俠的意思,是這樣罷?」 book18.org
她語聲溫柔恬靜,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滿殿不由得沈靜下來,人人手離劍柄,開始深思起這其中的關竅。 book18.org
沐雲色微露笑容,向她投以感激的一瞥:定了定神,繼續說:「代掌門所言,正是我的推論。因此,當我拿鯊鰭鬼頭刀一擋鹿晏清時,也犯了活人加鐵兵的禁忌,妖刀之魂便從薄刃劍上渡了過來,附到我身上。」 book18.org
鹿別駕仰天打了個哈哈,眯起濕潤漆黑的瞳眸,冷冷一笑。「沐四俠是想說,這所謂的『妖刀』並無實體,而是一縷四處飄寄的幽魂麼?」 book18.org
「正是如此。」 book18.org
「一派胡言!」鹿別駕終於坐起,雙手撐在膝上,黑瞳中射出恨火:「你殺人逞凶,卻為了逃避罪責,居然編派得出這等荒謬的謊言來!」 book18.org
「他說的是實話。」 book18.org
眾人愕然轉頭,開口的竟是琴魔魏無音。 book18.org
鹿別駕冷笑不止:「他是你徒弟,你自然一意包庇了。遍數東海,誰不知你魏某人最最護短?普天之下,只有你說不得這話!」 book18.org
魏無音冷哼一聲,翻起如電怪眼:「三十年前妖刀亂世時,你毛長齊了沒?那慘烈的一役折去東海無數菁英,餘悸猶在:當今之世,除我與杜妝憐外,誰人堪說『妖刀』二字?」鹿別駕登時語塞,乜著一雙溫潤黑眸,神色十分陰沈。 book18.org
三十年前,藪源魔宗的餘孽放出妖刀,為禍東海。 book18.org
其時,東勝州全境正陷於群雄割據、英雄逐鹿的混亂,獨孤氏尚未完成統一大業,更遑論建立白馬王朝,僅僅是盤據東海道的一方勢力而已,難以臂助。 book18.org
於是,東海群英無分正邪,傾力合作,弭平了妖刀之禍。而當日親身參與討伐妖刀的英雄們,今時只余魏無音、杜妝憐兩位尚在人世間,其餘俱已星散,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book18.org
要說妖刀,的確無人比琴魔魏無音更有資格。 book18.org
「那柄妖刀,名喚『幽凝』。正如我的劣徒所言,是唯一一柄沒有形體的妖刀,殺不死、毀不掉,只能以木石封印起來。」魏無音緩緩說道,眼角的密密皺紋深刻如刀,微眯的目光投向遠方。 book18.org
「妖刀恐怖之處,在於一旦寄附人身,便是無知村夫、婦人孺子都能搖身一變,成為犀利刁鑽的用刀高手:縱使殺掉了持刀之人,也不過是毀掉一具傀儡人偶罷了,只消條件合適,妖刀便能再度附體。你可以殺掉一百個、一千個新的持刀者,但那些都是無辜之人,真正的妖刀卻極難消滅。為了毀掉妖刀,可說是犧牲無數。」 book18.org
大殿里靜悄悄的,眾人全聽傻了,只余滿壁焰搖,照出無數森森鬼影。 book18.org
「鹿晏清在妖刀冢用的刀法,名叫《無相刀境》,手持『幽凝』者皆能使出。這路魔功就像是一面鏡子,能窺破對頭的出手徵兆,後發先至,無論是模仿或拆解,俱都維妙維肖。我當年曾經應付過,一聽就明白啦。」他嘆了一口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喃喃道:「斷沒想到,妖刀真會重生。可你們……都不在啦,我也老了。」 book18.org
沐雲色不忍師傅神傷,插口道:「師尊,那位封印妖刀幽凝的唐十七前輩,又是何門何派的高手?怎地弟子全無所聞?」 book18.org
魏無音淡淡說:「他是當年全湖陰城……不,是全東海道最好的木匠,一點武功也不會,我記得他出發前去對付幽凝刀時,才新婚三月而已,是個話很少、眼很熱的青年漢子。我與他喝過一杯酒,畢生難忘。」 book18.org
「木……木匠?」任宜紫吐了吐紅潤潤的丁香小舌,滿面的不可置信。 book18.org
「幽凝並無形體,附身的條件又極便利,武功高手難以應付。神芝島戚老島主、天門的『沖霄一劍』魏王存魏老道、赤煉堂的丁韓兩大供奉等,全壞在此妖手裡:坦白說,當時直是一籌莫展。 book18.org
「唐十七自告奮勇,率領湖陰、湖陽兩城最頂尖的工匠,設計了一處陷阱對付妖刀幽凝,地點秘而不宣,只有他們知道。唐十七對我說:『一旦功成,那地方將會永遠封閉,妖刀縱使再出,也找不到寄體之人:倘若失敗,我也要讓幽凝妖刀隔世超過二十年,暫止禍端。』後來,唐十七一行並無一人返回,妖刀幽凝也消失無蹤,我們才知道唐十七已然成功。」 book18.org
他仰頭望天,雙手負後,眼角似有淚光:不知為何,嘴角卻泛起一絲笑容。 book18.org
「三十年來,我一直猜想他們長埋何處,今日終於知道是在青苧村。」 book18.org
談劍笏忽道:「沐四俠,你說你被幽凝妖刀附了身,那麼後來呢?又是怎麼復原的?」 book18.org
魏無音眼神一利,回頭沉聲道:「必然是有另一個人手持鐵兵,與你的刀相碰,幽凝因而轉移,是也不是?」沐雲色低聲道:「是。」 book18.org
魏無音眸中放光,微微踏前一步,厲聲道:「那妖刀幽凝極是精靈,每一移轉,大多是舍舊換新、舍弱就強,不斷更換更強的傀儡。鹿晏清被砍得半死不活,它便找上了你:你的身體完好無缺、根柢又好,若要捨棄,定然是出現了武功更強的獵物,是也不是?」 book18.org
青白電芒一閃,倏忽分許,動地的雷響才轟然炸落。 book18.org
沐雲色「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流淚道:「徒兒不肖,是我害了三師兄!」 book18.org
「殊色?」 book18.org
魏無音猛一回頭,赫見殿門外斜斜立著一條人影,脖頸歪斜,手裡一柄形似畫帚粗柄的寬厚闊劍指地,劍身通體散發青光,遇水不化,宛若妖螢。 book18.org
來人身形頎長,一襲白綢長袍形制華貴,但卻弄得骯髒破爛,彷佛自墓里掘出:一頭黑髮披落額面,襯與僵直呆板的動作,簡直就像一具活屍。 book18.org
至於他何時來到、如何而來,在場居然無一人稍稍留意。 book18.org
電光倏閃,焦雷又至,殿外分散守衛的二十餘名天門道士悉數倒地,鮮血順著雨水四處蜿蜒,爬滿了整片荒圮的青磚地。 book18.org
呼喝聲里,眾人紛紛拔劍,魏無音驀地大喝:「通通收起來!今日若要除魔,切莫讓幽凝再行移轉!」嘶啞的嗓音挾著雄渾無匹的內勁送出,震得殿外雨幕迸散:眾人聞聲一退,全身氣血翻湧,久久不能平復。 book18.org
魏無音解下背後的烏桐焦尾琴,隨手扯去覆布,立與身齊,沉聲喚道:「殊色!你能聽見我麼?」 book18.org
莫殊色拖著那柄青光繚繞的闊劍「幽凝」,一步一步走進殿里,畸零的姿態猶如壞偶,渾身巍顫顫的抖個不休。 book18.org
「幽——凝——!幽——凝——!」他仰頭嚎叫,白眼吊得半天高,扭曲的骯髒面孔似乎極為痛苦,以倜儻聞名東海的莫三俠早已不存,行進間青光一閃,兩名天門道士猝然斷首。另一名小道士拔劍一擋,「鏗!」一聲金鐵交擊,長劍上沾有些許磷光。 book18.org
小道士嚇得把劍一丟,回頭就跑,周圍卻無人敢稍碰一碰,所到處人流散開,如見瘟疫。 book18.org
魏無音怒道:「通通滾開,沒的礙事!」眾人紛紛搶著向後進退去,強如許緇衣、任宜紫、鹿別駕等,也不敢冒險與幽凝相碰:滿殿人馬,遂無一能敵。 book18.org
莫殊色的目標似是殿中的那座囚籠,埋皇劍冢的院生們拚死守護,不敢稍退,手無寸鐵之下,頓時死傷慘重。談劍笏鐵青著一張國字臉,掄起地上的粗木護著院生們撤退,眾人奮力拉動囚籠,無奈磚鐵沉重,速度極緩,眼看妖刀便要殺至。 book18.org
魏無音提氣又喝:「殊色!你能聽得見我麼?為師喚你!」莫殊色仍是不應。 book18.org
魏無音長嘆一聲,搖頭:「人邪兩難存!你若有識,莫要受人擺布!」 book18.org
一拈琴弦,錚的一聲,無形劍氣颼然飆出!琴音無形,《無相刀境》不能模仿破解,莫殊色回劍一格,「叮!」一聲脆響,「雨漏更殘」的無形氣勁轉向不散,射穿一名天門道士的肩頭! book18.org
鹿別駕反手擎出長劍,怒道:「老賊,豈敢胡亂傷人!」 book18.org
魏無音更怒:「莫出金鐵!教你的徒子徒孫快快散去,別在這礙事!」 book18.org
雙手連揮,偌大的焦尾琴驀地急旋起來,颼颼之聲不絕於耳,整座靈官殿里劍氣縱橫,木屑紛飛。 book18.org
莫殊色吊眼歪頭,動作雖然僵硬,手中闊劍卻圓轉如意,一一將無形之劍反擊開來,成、住、壞、空,層次宛然,每一擊必中一無辜之人,三方陣營都有弟子接連倒地。 book18.org
不能拔劍禦敵,連許緇衣、任宜紫這等高手都有危險。「雨漏更殘」的琴音劍氣何等凌厲,魏無音以十成功力催發,更是利可斷金,談劍笏慌忙叫道:「魏師傅請留手!我等功力不及,難擋神劍!」 book18.org
魏無音三十年前曾戰過幽凝妖刀。其時「雨漏更殘」的絕藝尚未成形,幾乎落得身死收場。 book18.org
三十年來,他苦思破解《無相刀境》及幽凝特性的武功,立誓要創製一門凌空殺敵、毋須相觸的絕技,才有「雨漏更殘」的誕生。豈料今日再戰,仍是奈何不了《無相刀境》的圓通鏡映之招。 book18.org
他一掌將焦尾琴打入青磚兩寸余,飛身躍至囚籠旁,一掌打塌了小半堵磚牆,濃烈的腐屍臭氣飆竄而出,充溢整個空間! book18.org
這一下變起突然,談劍笏幾欲暈倒,眥目咬牙:「魏師傅!你這是幹什麼!」可恨莫殊色逼殺得緊,他奮力相敵,僅能堅守,卻緩不出餘裕來阻止其師。 book18.org
「事到如今,別無他法!」魏無音沉聲道:「世上能與妖刀對擊者,唯有妖刀而已!」 book18.org
談劍笏聽得瞠目結舌。 book18.org
「世上……除了幽凝以外,還有其它的妖刀?」 book18.org
「魔宗妖刀,共有五把,號稱『五毒』!」 book18.org
魏無音轟隆一掌,又卸下丬塊磚牆:「妖刀是至邪之物,沒有敵我的意念,彼此間互相吸引、互相殘殺,便如蠱毒一般!蕭諫紙既說能引來妖刀之物,必是另一柄妖刀!」 book18.org
談劍笏運起專破百兵的至陽掌力「熔兵手」,終於迫得莫殊色稍退,乘機躍回籠邊。魏無音第三掌劈落,磚牆繃開一角,抬頭看他:「談大人,世上對敵過妖刀的,老夫是唯二之一!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眾人生機,俱在此中!」 book18.org
談劍笏心中轉過無數念頭,一咬鋼牙,「熔兵手」猛往籠角之交劈落! book18.org
魏無音同時贊上第四道掌,兩人合力一擊,這座畸形牢籠終於崩塌! book18.org
籠中壁上,斜靠著一條半腐乾屍,服色竟是劍冢的院生模樣。談劍笏心念電轉,驀然醒覺:「原來在白城山逞兇殺人的那柄妖刀,是被台丞收在這裡!」案發時他正出使外地,未曾親與,故而不知。 book18.org
那乾屍手裡握著一柄赤紅色的妖異彎刀,刀尖插入壁中,形狀如蠍,螯狀的巨大護手上嵌了枚怪眼,眼中圓瞳如血,似是一枚鴿蛋大小的紅寶石:無論置身何處、從哪個角度望將過來,似都被那隻血眼緊盯著不放,洵為活物。 book18.org
莫殊色忽然狂暴起來,如獸般嘶吼幾聲,一刀將阻擋的院生們砍倒,飛也似的撲了過來! book18.org
魏無音長嘆一聲,攏手於袖,隔著袖布將那柄赤紅彎刀拔了下來,迎風一振,喃喃道:「原來是你啊,妖刀『赤眼』!」 book18.org
【第一卷:荒塜妖刀】第五折:劍罡通天,地母神箭 book18.org
那刀在壁上時還看不真切,此際於火光下現身,頓時攫住眾人目光。 book18.org
只見彎月般的刀身曲線陰柔,通體彷佛汲飽了西疆盛產的葡萄美酒,自鋼里滲出一股粉酥酥的桃艷嬌紅,又像雪肌里透出胭脂。彎刀迎風一振,柔韌的刃尖不住嗡嗡輕晃,搖開一陣濃膩甜香,中人慾醉。 book18.org
「赤眼」刀形如蠍,卻不甚猙獰,入眼只覺十分冶麗,教人不忍移目。 book18.org
諸女之中,許緇衣離赤眼。幽凝最近,鼻端嗅著莫名濃香,腦中烘然一熱,滿眼紅瀲,不禁眯起美眸,喃喃低語:「我聽說,刀劍有分雌雄者,這刀……必是一柄傾倒眾生的絕世美人!」 book18.org
她一貫端莊嫻靜,入殿以來,說話必先想過才出口,刻意緩語沉聲,直如菩薩法相。此時突啟朱唇,衝口而出,喉音卻與先前絕不相同,似多了幾分低啞輕媚,充滿磁性,周遭無不一震,頓覺盪氣迴腸。若非情況危急,只怕人都酥了,鐵心骨全成了繞指柔。 book18.org
沐雲色聽得頸後一悚,想起風月書里載有一門叫床的絕品,名曰「吐心媚」,說是:「啼喚如絲,穿針入骨,太息似酪,漫入九骸。聲促男子之精者,如盤腸曲徑,陷人於無地。」許緇衣幾句呢喃,竟約如是。 book18.org
他一拍腦袋,咒罵自己:「渾!都什麼時候了,還轉這等心思?」既慚又愧,趕緊摒除雜念,打醒十二分精神。 book18.org
卻聽魏無音冷笑:「此刀雖艷,卻是專勾女子的淫器,當年曾害無數名門淑女。」提氣大喝:「水月門下,莫近赤眼!」語聲挾雄渾內勁迸出,若焦雷洪鐘,許緇衣渾身一震,大夢初醒。 book18.org
神識一復,鮮膩的香氣忽然變得腥濃,許緇衣掩鼻悄退,拂袖將幾名靠得近的水月弟子往後推去,暗自心驚:「是……是毒!這刀上有毒!」以她的內力修為,尋常的迷魂催情藥物均難以奏效,卻在一照面間,幾乎被「赤眼」奪去心智,刀上所喂淫毒,絕非泛泛。 book18.org
眾人見魏無音拔出赤眼,想起幽凝附體的厲害,莫不嚇得魂飛魄散,遠遠走避開來。 book18.org
魏無音冷蔑一笑,舞刀成圓,一陣連珠密響,將撲來的莫殊色擊退,幽凝寄附的蘭鋒闊劍上綠螢飛竄,彷佛被對手雄渾無匹的內力壓倒,頃刻間給攻了個措手不及,幽暗的綠芒吞吐閃爍,似正喘息不休。 book18.org
而「赤眼」卻與其它刀劍不同,綠芒沾黏不上,通體益發紅艷,濃郁如酒粕般的鮮果甜香蒸散開來,彷佛神采奕奕。 book18.org
魏無音橫刀乜眼,森然道:「妖物!也知遇上剋星了麼?」莫殊色拖著闊劍荷荷喘息,劍上綠光黯淡。 book18.org
談劍笏恍然大悟:「看樣子,妖刀之間無法相互寄附,魏老師才說『能對付妖刀者,唯妖刀而已』。」乘機指揮院生們退往後殿,揚聲道:「魏老師小心!妖刀尋人附體,刀上又喂得有毒,魏老師萬勿久持,以免受害!」 book18.org
魏無音心想:「這中原蠻子倒有良心。」灰眉一挑,傲然冷笑: book18.org
「不礙事!刀上淫毒,只對女子有效。五妖刀附體的條件各自不同,這一柄『赤眼』,原是刀劍中的浪子。兵器里的色魔,專撿貌美如花的青春少女附身,以丈夫自居:萬不得已之時,便挑選臭氣相投的登徒浪子相寄。老夫乃是半朽之人,兩條腿都邁進了棺材裡,妖物下作,奈我無何!」以刀代劍,一招「指天誓日」倏然應手,刀尖迸發出無匹劍氣,六尺內激沙走塵,宛若龍捲! book18.org
他肩頭一動,幽凝刀的寄體絕學《無相刀境》相應而生,莫殊色肢體僵直,卻如閃電般還了一招「指天誓日」,「鏗!」一聲刀劍互擊,青芒紅灩交相旋閃,妖異非常。 book18.org
莫殊色左肩嘶的一響,劍氣破衣帶血,曳開一條細細血虹,他卻恍若不覺,見魏無音身子微沉,一式「指水盟松」搶先出手,師徒倆又是一模一樣的招數。斫上一模一樣的位置,便似照鏡一般。 book18.org
兩人越打越快,勁風從六尺推至一丈,赤眼上飄散的紅霧漫成了一個若有似無的半球罩子,其間青芒穿梭,密如連珠的鏗鏗交擊聲不絕於耳,蔚為奇觀。按說莫殊色的內力不及其師,兩番對擊,都被震得小退數步,如今兵器的罡風都擴展到丈余方圓了,可見魏無音出手之烈,他卻連半步也沒退。 book18.org
談劍笏察覺不對,定睛一瞧,不由得瞠目結舌—— book18.org
紅霧形成的半球體內,莫殊色口鼻。眼角迸出鮮血,始終脫不出魏無音的雙手範圍,師徒兩人同招同式,刀劍不停對撼,任誰都看得出莫殊色並非不退,而是被某種無形禁錮鎖在紅霧團里。 book18.org
面對妖刀的鏡射絕學《無相刀境》,「琴魔」魏無音終究占得上風,事隔三十年後。二度遭遇之時,找到了克制幽凝的法門。 book18.org
這門「通天劍罡」是他由《通天劍指》中悟出,全憑一個「裹」字訣,出手如春蠶吐絲,每一著伏有一道無形氣勁,劍過留痕而勁力不滅,漸漸織成一團緊韌緻密的氣網,紅霧。血珠。飛沙走石等,全被束在丈余方圓的半球里。 book18.org
莫殊色的四肢彷佛纏滿看不見的絲線,一層纏過一層,重逾千鈞,《無相刀境》縱有料敵機先。後發先至的奇能,一旦宿主受制,妖刀亦無奈何。 book18.org
談劍笏。許緇衣等均是武道的大行家,立時看出眉目,暗忖:「莫說東海,便是當今之世,幾人有這等『束氣成團』的修為?若非魏無音,又有誰能制服幽凝?」 book18.org
斗得片刻,連觀海天門的一干年輕道士也看出端倪,膽子大些的紛紛拔劍迴轉,繞著戰團散成了一個大圈子,也不知是誰突然喊道:「斬除妖刀,降魔正法!」左右大聲響應。自妖刀現身以來,籠罩全場的強大壓迫一掃而空,眾人精神大振,彷佛勝券在握。 book18.org
任宜紫按劍回眸,柳眉一軒,嬌聲叱道:「琴魔老前輩!快了結這廝,為正道除一大害!」天門的小道士們聽得美人出言,為引她注意,紛紛鼓譟起來,大聲附和叫好。 book18.org
任宜紫嫣然一笑,滿心得意,見沐雲色回頭瞪了自己一眼,心想:「我說的不對麼?師徒倆一般的婆媽!」她自負武功,若非忌憚被妖刀附身的兇險,早已下場一斗。 book18.org
「我要是有一口不畏妖刀的劍器可使,幾個莫殊色都殺了——」她櫻唇微抿,乜著水汪汪的明媚杏眼,微抬起尖細的下巴,貝齒間咬著一絲冷笑:「殭屍有什麼好怕的?拖拖拉拉打了老半天!」 book18.org
場中師徒倆斗得正惡,周圍卻如鬥雞斗狗般,喊叫不絕。天門陣營里,只有鹿別駕凝神不語,黝黑濕潤的大眼睛牢牢盯著角落裡的沐雲色與藥兒,全然沒有管束門人的打算,眾道士益發喊得肆無忌憚。 book18.org
沐雲色怒道:「你們鬼叫什麼?通通閉嘴!」 book18.org
那胖子曹彥達回嘴道:「又不是砍你!妖刀附身那還有得救?這可是你師傅自己說的!要不早點殺了,留著讓他害人麼?」 book18.org
「住口!」戰團中,魏無音一聲斷喝,聲波似化實體,微微一滯後如海嘯般四向爆出! book18.org
眾人難辨音質,只覺顱中一空,既吸不到空氣。也聽不見聲響,彷佛被浸入海中一般,瞬息間一切都被硬生生阻斷,連對時間的知覺也全然失去: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僅只一霎,忽然體內氣血澎湃,猶如點燃了滿腹的火藥硝石,身子不由自主向後彈出,功力深的失足連退,功力淺的則直接撞上土壁敗梁,五臟六腑彷佛全壓作了一處,鮮血貫出鼻膜咽喉,漫天釃紅! book18.org
直徑丈余的半球氣罩也被音波摧毀,血霧混著飛沙走塵,轟然迸散!莫殊色首當其衝,被震飛出去,跌入天門道士群中。他背脊重重撞上地面,倏地魚躍而起,旁人兀自歪歪倒倒站立不穩,他卻毫無影響,手中綠芒吞吐,身邊兩名小道士身子一晃,人頭已斜斜飛出! book18.org
蘇晏升眥目欲裂:「兀……兀那妖人,還敢逞凶!」揮劍欲敵,起身才覺膝彎酸軟,下盤脫力,通犀劍揮至中路,軟軟一偏,劍脊恰恰送到闊劍鋒口,「錚」的一聲,劍身斷成兩截,齊整銳利的斷口沾染綠螢,像活物般沿著劍棱攀緣而上! book18.org
通犀劍是其師鹿別駕所賜,平日斬鐵如斷香,蘇晏升萬萬想不到會在一合間被幽凝所斷,震驚之餘竟忘了閃躲。莫殊色橫劍一抹,眼看要劃開他的咽喉。 book18.org
「蘇道長!」 book18.org
談劍笏飛身來救,左掌拍上闊劍厚重的棱脊,掌下紅暈隱現,嗤的一聲竄出縷縷煙焦,綠芒應聲消散。妖刀似是對「熔兵手」頗為忌憚,攻勢為之一挫:幾乎同時,一人拉著蘇彥升的衣領急向後退,劍風只割下幾絲髮毛,及時避過割頸之厄,卻是許緇衣出手相助。 book18.org
「蘇道長,你的劍!」談劍笏回頭大叫。 book18.org
只見半截通犀劍上綠芒漸濃,一路爬上劍鍔,眼看便要沾著手掌,蘇彥升面色慘白,魂不守舍,竟然紋絲不動。許緇衣蹙眉籠手,隔著袖布輕輕一掌,拍上他的背門,蘇彥升「哇」的嘔出一口黑血,斷劍脫手墜地,左右同門忙將人救下。 book18.org
談劍笏還未喘息,頸後寒毛悚立,劍風已至!他回頭不及,抄起散落一旁的半截殘鼎,猛往身後甩去:雙腳不停,反足將地上的殘柱。斷梁。大塊磚石等往後掃,意圖稍阻來勢。 book18.org
「奇怪……幽凝似乎頗為忌憚陽剛之氣,談大人為何不使『熔兵手』?啊,不對!」 book18.org
許緇衣看出蹊蹺,急迫間裙幅翩聯,翻出兩隻差堪盈握的細足,雖著白襪絲履,形狀卻姣妍似裸,誘人遐思。 book18.org
她烏裙一動,下盤用勁,裙面上曲線浮凸,依稀見得小腹平坦。大腿渾圓,腿根處一抹腴潤凹陷,細雪般的足尖翻飛如掃梅,接連挑起散落的刀劍蹴去,颼颼幾聲,四柄長劍首尾相銜,筆直一線地射向莫殊色! book18.org
莫殊色仰天怪嚎,闊劍顫巍巍一偏,將長劍一一削斷。便只這麼一頓,談劍笏終於得以喘息,元功到處,火紅的右掌挾著滾熱勁風,「呼」的一聲擋下闊劍一擊,乘勢飄退。 book18.org
他一抹額頭,才發現汗水已濕透重衫。 book18.org
「若非代掌門足下神技,談某今日休矣!」 book18.org
許緇衣拉他遠遠退開,輕搖螓首:「能以肉掌接妖刀一擊,普天之下,也唯有談大人的『熔兵手』。」談劍笏餘悸猶存,嘆道:「這路功夫我還練不到家,運功既耗時,運使又難長久。能對付幽凝的,怕只有他而已。」 book18.org
兩人目光齊轉,見大殿中魏無音閉目負手,任由塵灰簌簌落下,對周圍發生的一切渾不著意,額角青筋隱露,不住跳動,彷佛忍受著極大的怒氣,半晌才張開眼睛,寒聲道:「魏某人的弟子,只有魏某人說得。哪個再要多話,休怪魏某不留情面!」 book18.org
不遠處,莫殊色還欲開殺,琴魔一聲清嘯,手持赤眼而來,嘆道:「殊色!我平生所收六徒,就屬你的心志最是澄明,連你……連你也不能擺脫妖刀的控制麼?」 book18.org
莫殊色已不能人語,睜著空洞的雙眸吼吼嘶嚎,倏地舞劍撲去,師徒倆又斗在一處。周圍橫七豎八幾具無頭屍,鮮血匯成一窪丈余方圓的淺泊,兩人踩著血泊舞刀游斗,漿滑聲中紅漪飛濺,宛若置身煉獄,水月眾姝掩面捂口,三丈內無人敢近。 book18.org
談劍笏心想:「魏老師遲遲不下殺手,雖一時占得上風,拖將下去,終究要生變數。」思忖之間,見莫殊色闊劍橫攔,倏忽刺入紅刀影中,魏無音隨手壓制,肩頭卻綻出一蓬血花:細細一瞧,莫殊色不僅守得嚴密,十招里已能還以一。兩招,絕非一開始全然受制的模樣,形勢隱然生變。 book18.org
他與許緇衣對望一眼,難掩心焦。忽聽一聲斷喝,一人加入戰團,手持長物硬格闊劍,「嚓」的一聲裂帛輕響,前緣被削下小半截,卻是一段漆黑硬木,似是紫檀一類。 book18.org
魏無音猛然回頭,目光如電:「退下!你來胡鬧什麼!」 book18.org
來者正是沐雲色。他一言不發,搶著與莫殊色換過幾招,每一交手便折去一小截硬木,怪的是:妖刀寄附的蘭鋒闊劍能斷通犀,卻無法一擊毀去這條黑黝黝的烏木長棍,劍鋒一入木身便微微一阻,縱使稍斫即斷,剩餘的殘枝也絕不裂散,十分耐斗:木上不沾綠光,顯然妖刀也無從移轉。 book18.org
魏無音心中一凜:「火油木!這孩子……竟是有備而來!」不覺駐足沉吟,任由沐。莫二人越斗越遠,漸漸將戰團牽引開來。 book18.org
指劍奇宮的門人不僅容貌俊美,還須博通琴棋書畫。醫卜星象等百藝,才能顯現出東境龍族之後高人一等的血裔。 book18.org
沐雲色除了精擅丹青,對機關工藝也有涉獵。「火油木」乃奇宮秘籍所載,伐取上等的金絲蜀楠,經浸油。曝曬。藥漬。燻烤等工序製成,堅如金鐵,水不能侵。蟻不能穴,連烈火也不易摧毀,簡直就跟炭精一樣,質地更韌,通常用於陵墓機關。 book18.org
他利用追蹤妖刀的十餘天裡,沿途搜集材料製作,可惜藥料不齊,也沒有產自西南蜀地的金絲楠,處處因陋就簡:交手片刻,已被砍得剩下兩尺不到,兩人同招同式。貼身肉搏,沐雲色突然著地一滾,抱住了莫殊色的腰。 book18.org
此舉既險又謬,眾人看得傻了。 book18.org
魏無音愀然色變:「快回來!你犯什麼渾?這般胡鬧!」衣袂微晃,也不見他抬腿挪身,已一躍至兩人頂上。誰知莫殊色還沒動作,沐雲色卻反足踹出,魏無音身在半空,本能一按他的踝脛,藉力飛退,兩鬢逆風霜飄,劍目里迸出怒光:「你幹什麼?」 book18.org
「師尊勿來!」沐雲色抱著師兄不放,閉目慘笑:「弟子不肖,害了三師兄,今日不能再教師尊背上手刃愛徒的污名!除魔之事,請由弟子一力承擔!」虎目一眥,嘶聲叫道: book18.org
「藥兒!」 book18.org
眾人循聲回頭,藥兒不知何時已溜到殿門口的騾車上,雙手握著一柄小斧,用力斫斷棺材上的粗繩,「喀啦!」棺材前端翻開一小塊屜板,咻的一聲射出一團迴旋黑影,去勢勁急,軌跡卻是弓似的緩弧,飛行間不住嗡嗡作響,眨眼便纏住了沐。莫二人。 book18.org
黑影颼颼飛轉,將兩人攔腰緊縛數匝,末端一物撞上沐雲色的背門,彈射再加上迴旋之力,撞得他悶聲一顫,嘴角溢紅。那物事落影還形,原來是兩枚拳頭大的纏藤石塊,中間連著一條編索,竟是一隻草具雛形的飛鉈。 book18.org
沐雲色咬著滿口血溢,沉聲喝道:「藥兒,第二條!」 book18.org
藥兒嚇得面色白慘,尖聲叫道:「我……我不要!你沒說這會傷著你!我不要!」 book18.org
原來沐雲色沿途削竹鋸木,在空棺里設置機關,藥兒纏著他問東問西,總推說是伏妖之用。此時一見飛鉈纏人,分明是同歸於盡之法,後面的機關雖不知如何,卻再也不肯發動。 book18.org
妖刀似無徒手近戰之能,莫殊色只消倒轉劍柄一插,便能立斃沐雲色於身下,卻只是僵著身子嚎嚎吼叫,巍顫顫的左掌不住拍打沐雲色的背心,每一下都打得他唇際迸血,若非鉈繩緊緊纏繞,只怕已支持不住。 book18.org
「藥兒……」他不肯鬆手,閉目咬牙:「快!第……第二條繩……快!」 book18.org
藥兒抱著小斧拚命搖頭,淚珠在大眼中不住滾動。 book18.org
「快點……藥兒聽話!快砍……快砍第二條繩……」 book18.org
藥兒禁不住他苦苦哀求,雙腳不由自主往棺後挪去,淚珠滾落面龐。 book18.org
「胡鬧!」 book18.org
魏無音面色陰沉,正要去救,忽見棺上並無「第二條繩」,藥兒又站到了棺後,陡地想起一物,失聲脫口:「痴兒,你竟製成了『地母神箭』!」 book18.org
自他現身靈官殿以來,還未曾如此驚惶,倉促間長身飛起,繞著弧線避開棺材正面,鷂鷹般撲向騾車! book18.org
沐雲色雙目圓睜,回頭大喝:「快!」 book18.org
藥兒被喝得渾身一顫,小斧揮落! book18.org
魏無音凌空彈指,「通天劍罡」所至,「錚!」一聲斧面歪斜,脫手墜地。 book18.org
藥兒一跤坐倒,右腕幾乎被余勁震脫,痛彎了腰。 book18.org
抬望殿里,但見沐雲色的面孔蒼白憔悴,滿眼都是痛悔絕望的神色,彷佛一瞬間老了二十歲,驀地心揪起來,倏忽轉過無數痴念,容色一冷,左手飛快從靴里抽出一柄短匕,猛將棺後的機關繩劃斷,倒轉匕尖,逕往喉間頂去! book18.org
魏無音大袖一揚,隔空震開匕首,喀啦一響將棺材丬角劈得粉碎,卻已毀之不及—— book18.org
破裂的第二層屜板爆彈開來,無數簧機角楯四散飛濺,一陣咻咻咻的銳利勁響,彷佛鬆脫絞緊的牛筋弦,一管徑粗如碗的削尖青竹轟然射出,余勁將棺里機括通通毀去,整輛篷車離地一晃,震得棺板裂隙迸釘:而竹箭挾著驚天之威,直射向沐。莫二人! book18.org
「地母神箭」是指劍奇宮最高深的機關器械之一,指的不是弩箭炮石,而是發射弩炮的精密櫃具。 book18.org
此弩不用弦臂發射,而是以層層機簧絞緊筋索,提供彈射的動力,威力十倍於同等尺寸的弩炮。若於中空的銅製箭管里填入硝石。鐵珠夯實,不僅是破磚碎石的絕佳利器,每一射動輒能殺傷百十人畜,堪稱煞星。 book18.org
創製神弩的奇宮先人只留下闡明原理的文字,錄於奇宮秘藏的匠藝奇書《蟠躍大成》之中,鑽研機關術的弟子們幾乎人人倒背如流,但實際繪圖定規又是另一回事。 book18.org
沐雲色十七歲時,曾做出一具手肘長短的縮小模型,被宮中長老們視為奇才,魏無音卻當頭潑了盆冷水:「一尺長的弩箭和一丈長的弩箭,豈可用同樣的機構發射?」果然放大制比後一敗塗地,威力連彈弓都不如。他天性佻脫,喜新厭舊,既受了挫折,從此不再著心於此。 book18.org
竹箭之勢風風火火,快得肉眼難辨,談劍笏一聽聲音便即出掌,只來得及掠過箭尾,誰知連妖刀都忌憚的「熔兵手」卻首次無功,猛被一股海潮般的螺旋巨力震開,談劍笏連退幾步,雙手虎口迸裂,心下駭然:「指劍奇宮的秘藝,神異如斯!若以此物攻城,東海臬台司衙門。鎮東將軍府,乃至朝廷皇上,還有誰能安枕?」 book18.org
煉兵手極耗內力,他倉促運使,又未能妥善收功,全身真氣走岔,顧不得形勢兇險,忙盤膝坐下調息。而竹箭末端引火,轟然炸開,曳著一抹灰濃煙尾,去勢更急! book18.org
許緇衣自忖本門硬功未有如「熔兵手」者,不敢徒手阻箭,一扯斗蓬系帶,將綴有兔尾的黑雲大氅當成一幅大旗,迎著竹箭兜頭攔去! book18.org
大氅褪去,她內里穿著一襲玄色小襦,外罩蔥白窄袖對襟,從襟里翻出一小段荷葉領,肌膚僅現於頸上,看似絲毫不露,卻密密裹出一對渾圓堅挺的飽滿乳峰:裙腰兩折,僅系一條細細腰索,更襯得曲線柔媚,極富肉感。 book18.org
許緇衣兜住竹箭,忽覺一股巨力纏絞,幾被掀翻過去,忙以「小園藏春手」的柔勁,欲留不留。欲發不發,恍惚躊躇,柔潤的腰枝如柳條一般,扭得腰索一絞一彈,隔著衣布微微陷入腰裡。旁人眼底一花,彷佛可以想像衣下那段裸腰是如何腴滑。如何彈手,又是如何的飽蓄勁道,方有這般不可思議的彈性。 book18.org
銷魂不過一霎,竹箭依舊飛速直進,許緇衣被扯得身子飄起,帶出三尺有餘,「嗤!」一聲竹箭裂布而出,勢已稍緩。許緇衣落地連退,輕飄飄的滑出丈余,正欲立定,足尖微一踉蹌,又多退了兩步,一掌輕輕拍上樑柱,才將地母神箭的殘勁卸盡。 book18.org
談。許二人聯手一阻,箭勢驟斜,逕從沐雲色腰際掠過,將鉈繩悉數削斷。兩人腰部被掀去大片血肉,沐雲色痛得慘叫,幾乎鬆手:莫殊色無知無覺,卻仍受妖刀凶魂支配,既得自由,見人就殺。 book18.org
竹箭不停,颼地串過兩名天門道士,連人帶箭射入牆中,半堵磚牆轟然坍倒,箭頭應聲爆碎,後半截卻繼續貫屍穿牆,向外飛去,隱沒於雨幕的彼方。淅瀝聲里,只見箭尾那一抹殘煙裊裊盤升,終至不見。而鹿別駕便在此時出手。 book18.org
他身形一晃,軟榻上已無人影,那兩尺來長的火油殘木不知何時落入其手,銳尖破空而來,直指沐雲色的背門!莫殊色回過來,竟是視若無睹,闊劍逕往沐雲色頸間插去!這一下禍起兩端,誰都來不及救。 book18.org
談劍笏遙遙望見,怒道:「鹿真人!你這是做甚?」掙紮起身,始終晚了一步—— book18.org
沐雲色閉目想:「原來我死在老鹿雜毛手裡。」啐了一口,不覺失笑。 book18.org
忽聽一聲冷嘲:「想死麼?忒沒出息!」 book18.org
聲未落。人已至,琴魔魏無音從天而降,「赤眼」一勾一攔,震開綠芒妖刃。也不見他格擋火油木尖,驀地左臂暴長,如猿猴一般,食。中二指越過刀刃,逕取鹿別駕雙目!兩枚尖尖指甲幾乎按上眼皮,嚇得鹿別駕魂飛魄散,一個「鐵板橋」急向後仰,臉面狼狽觸地。 book18.org
魏無音好整以暇,砰砰兩腳,分將鹿別駕與沐雲色踢飛出去,隨手接戰妖刀,場中又只剩下師徒二人。 book18.org
沐雲色捂腰滾倒,差點痛暈過去:鹿別駕悶聲跌了出去,總算他是一派宗師,落地前左腕一撐,擰腰挺起,沒摔個四腳朝天。 book18.org
卻聽魏無音哼的一笑,冷冷斜睨:「老雜毛,老夫鞋底泥的滋味可好?暗施偷襲的耗子鼠輩,就只配趴在地上吃土。」 book18.org
鹿別駕一撣襟袍,神色如常,溫言笑道:「魏老師說得什麼話來?除魔衛道,正是我輩中人的俠義襟懷,本座自是當仁不讓。」 book18.org
魏無音左手負後,單手持「赤眼」接敵,仰頭閉目,半晌才森然道:「魏某人的弟子,也只有魏某人能殺。」銳目一掃,眾人無不股慄。莫殊色出手如陰,鏡映之招越發流暢,魏無音的肩頭。脅下等紛紛見紅,染赤半邊衣袍,老人一聲不吭,渾若不覺。 book18.org
沐雲色掙扎而起,鹿別駕本欲一掌將他了結,餘光瞥見談劍笏已收功起身,許緇衣的修為又難知深淺,心知良機已過,暗忖:「老匹夫想一對一的來,本座豈能教你稱心?這勢頭,自然是越亂越好。」朗聲笑道: book18.org
「本座君子之心,可對天表,魏老師莫以腹度。令門高弟,這便還了給你罷!」抓住沐雲色背心,猛往戰團中一擲! book18.org
鹿別駕未下殺手,旁人無從相救,眼睜睜看著沐雲色飛過人群,身子往闊劍上撞落。莫殊色似生感應,竟舍了「赤眼」,任由背門洞開,嚎叫著舉劍往空中掠去!——被妖刀附身的人會互相追逐,優先剷除對方,就像毒蟲互噬而變成「蠱」一樣。 book18.org
千載難逢之機,此時一掌便能將莫殊色擊斃,眾人無不摒息,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魏無音猛提左掌,忽然猶豫:便只這麼一頓,沐雲色已跌將下來,談劍笏情急大叫:「魏老師,救人為先!」飛身接應,另一頭的許緇衣也點足飄至。 book18.org
魏無音警醒過來,趁其無備,挺刀一圈一絞,勁力到處,莫殊色再也持握不住,鏗啷一聲,綠芒閃爍的蘭鋒闊劍脫手飛出:去勢所向,眾人皆避。 book18.org
沐雲色直直摔落,恰好被談劍笏接住,不及站穩,急道:「談……談大人!我見妖刀脫手了,我師兄……我師兄回神沒有?」許緇衣掠至一旁,以防有人暗算,卻見一道烏影穿隙而過,鹿別駕直進中宮,袖底一翻,削尖的火油木已插入莫殊色腹中,血淋淋的木橛尖透背而出,幾逾三寸! book18.org
魏無音一把握住,眥目欲裂:「你!」尖端如入金鐵,再也難進分毫。 book18.org
鹿別駕低聲湊近,溫煦一笑:「老匹夫!殺你弟子,比殺了你還難受罷?我痛我兒,便是這般!」運動十成元功,木橛又穿出分許!莫殊色痛得仰頭嚎叫,抽搐如垂死之獸,魏無音心痛已極,將火油木劈斷,回臂將愛徒攬入懷中,呼的一掌轟向鹿別駕! book18.org
這一掌毫無保留,快得不及閃退,鹿別駕雙掌並出,「砰!」一聲陷足入地,全身彷佛骨散肉移,幾乎以為自己已被碾成了一團膿血,海潮般的內力仍源源不絕般。由對方的掌中蜂擁而來…… book18.org
「魏某人的弟子,」琴魔鬚髮皆逆,怒目如血,嘶聲道:「只有魏某人能殺!你……」語聲忽斷。 book18.org
他愕然低頭,赫見莫殊色滿臉陰鷙,目光殘毒,一雙肉掌正印在自己的丹田上。瞬息間,魏無音真氣一束。百脈俱凝,一口陰瘀衝上腦門,面色轉為靛青。鹿別駕頓覺壓力一空,死裡逃生,點足飛退數丈,落地時「嘔」的一聲大口吐出鮮血,侍童們連忙上前攙住。 book18.org
大殿中心,魏無音低頭看著自己的愛徒,神色幾經錯愕。驚怒。失望。痛悔……等,最終又歸於平淡,莫殊色仍不住傾注內力,欲置師傅於死地。 book18.org
老人終於明白:妖刀並非只是支配愛徒的身體,奪走他的意志,而是徹底殘害。毒化了他,把昔日正直果毅的善良青年,變成一具嗜血兇器。 book18.org
就像伏在龜背上渡河的蠍子,明知烏龜一死,自己也將歸洪流,但就是忍不住要以毒針螫人,這是宿命,難以更改。不能迴避,既無奈又可悲。 book18.org
魏無音長嘆一聲,無須的清瞿面龐急遽衰老,終於提起右掌,緩緩蓋上莫殊色的天靈—— book18.org
「啪」的一聲悶響,魔化了的青年英俠渾身一震,七竅都溢出血來,陰狠的神情突然又變得痴呆空洞:片刻,似乎開始感覺頭頂劇痛,五官扭曲起來,眼珠子胡亂轉動,顫聲流淚:「師……師……師……」口唇抽搐,淌下津唾。 book18.org
魏無音不避污穢,舉袖為他細細揩抹,低聲道:「好孩子,好孩子。」 book18.org
莫殊色漸漸委頓,閉目淚流,奮起餘力張口,卻仍是「師……師……」 book18.org
的纏夾,語聲漸落。魏無音抱著他的頭不發一言,直到莫殊色一動也不動,再也不出絲毫囈語。 book18.org
良久,老人慢慢抬頭,神色茫然,驀地寒風入殿,魏無音被吹得一顫,「哇!」的嘔出大口鮮血,以「赤眼」拄地,緩緩坐倒。莫殊色的身體軟軟癱滑,歪斜的頭頸便橫在師傅膝上。 book18.org
「師尊……師尊!」 book18.org
沐雲色慾哭無淚,不敢多看師兄一眼,想起此後陰陽兩隔,再難相見,又不忍不看,掙扎著匍跪上前,卻被魏無音硬生生喝止:「莫來!我沒事。妖物既離活體,必找下一個宿主寄附,須……須斷其生路。」呆坐片刻,忽爾回神,醬灰色的面孔表情木然,略為調勻氣息,寒聲道: book18.org
「眾人留下兵刃,全都到外頭去!哪個不走的,便是妖刀所寄,自好教老夫殺了乾淨!」 book18.org
一陣金鐵鏗然,三派人馬紛紛解兵,爭先恐後的擠出靈官殿。眨眼間,偌大的殿堂里風流雲散,只剩一人一屍踞在中心,隨著大隊而來的各種旗。仗。坐具幾床等,全都歪倒四散,留於原處,一望頗有繁華過眼之嘆。 book18.org
談劍笏立在大殿的高檻外,探頭道:「魏老師,下官盤查過了,殿外並無鐵兵,也沒人拾到莫三俠的佩劍。適才……場面有些混亂,那柄劍落至何處,或許真沒有人看到。」 book18.org
魏無音環視四周,提著「赤眼」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門。眾人在雨中環肩瑟縮,被雨水打得渾身濕透,每人都是雙手空空,妖刀無從附身。 book18.org
「妖刀……興許是逃走啦!」任宜紫嘟囔著,滿臉不豫。縱有金釗銀雪為她打傘,雨中畢竟濕冷難耐。 book18.org
魏無音搖頭。 book18.org
「妖刀是『蠱』,爭做蠱王便是這些妖物的至高目的。」他平舉紅艷艷的刀刃,似乎想以此吸引幽凝現身:「赤眼還在,幽凝絕不會善罷干休。它們眼中根本就沒有『人』的存在,若不分出勝負。吞食一方,妖物決計不會離開。」 book18.org
電光一閃,雪亮的雷電映得魏無音面色慘青,直如惡鬼一般。他指南車似舉刀轉動,邪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刀尖最終停在觀海天門一方。 book18.org
鹿別駕冷笑。 book18.org
「魏老師!你怨我將莫三俠正法。為東海除一大害,這便要借題發揮,來尋本門的晦氣麼?」 book18.org
魏無音森然道:「被妖刀附過身的人,最容易成為妖刀所控制的屍主。 book18.org
幽凝若未附到新人身上,只有回頭一途。」 book18.org
鹿別駕濕潤的漆黑瞳眸一轉,放聲大笑。「既然如此,沐四俠怕是最有嫌疑之人!適才他也親口承認啦,早在莫三俠以前,他便是幽凝妖刀所附之人。」他見魏無音面色灰敗,分明是身受重傷。強自壓鎮,說不定只是虛張聲勢而已,故意以言語相激,欲擠兌得這老匹夫自露馬腳。 book18.org
魏無音仍是搖頭。 book18.org
「不是他。」 book18.org
「那還能有誰?你……」鹿別駕笑意忽凝,與魏無音對視半晌,搖頭: book18.org
「魏無音啊魏無音,我殺你徒弟,你便要我那晏清孩兒的命麼?我殺人是為了江湖公義,魏老師殺人,卻是挾怨報復。」 book18.org
焦雷轟隆而至,鹿別駕一反常態,提高音量:「我那晏清孩兒被『不堪聞劍』所傷,就算你不動手,他也活不久啦!你是何等的歹毒,竟要羅織罪名,致人於死!他連起身喝一口水也不可得,如何能被妖刀附身?若不信,且看……」天門弟子們群情激憤,聽得十分專心,忽見他停了下來,臉頰微微抽動,神情極是怪異。 book18.org
天際又是一記電蛇竄下,眾人循著視線回頭,耀目的熾光里,只見癱在胡床上。全身纏滿繃帶的鹿晏清,顫巍巍的支起身子,手裡不知何時握著那柄幽綠閃爍的蘭鋒闊劍,慢慢站了起來,絲毫看不出是個命如風燭。行將就木的癱子。 book18.org
左右都嚇傻了,有人雙腿一軟就地坐倒,彷佛連尖叫逃跑的力量都被抽取一空。 book18.org
「我說過了。」魏無音的神色靜得怕人,眯著鳳眼,微微冷笑:「被妖魂附身過的,一輩子都是妖刀的奴隸。」 book18.org
【第一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1:46:03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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