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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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刀記】第十九卷:恩信仇讎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姑射中人俱是煉獄惡鬼,背負血海深仇,還陽討回公道……對橫疏影來說,將她打入地獄的又是什麼?落葉別樹,飄零隨風,當年懷抱嬰兒、在冰封大地上踽踽獨行的孤女,是誰毀了她的親她的愛,毀了她的童稚與無憂? book18.org

  耿照再三壞事,古木鳶忍無可忍,終於使出殺著!「仇恨」是姑射集結的關鍵,更引發妖刀肆虐;三十年前的七玄、七派第一大勢力,各自亡於什麼樣的陰謀奇情?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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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第九十一折:投瓜報琚,人鬼殊異 book18.org

  趴在池畔的雪膚麗人渾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竟忘了提防,自水中「潑啦!」昂起一雙挺凸美乳,撐著白皙腴臂,茫然四顧:「小……小和尚,是你……是你麼?」 book18.org

  耿照本以來她會嚇得魂飛魄散,誰知卻轉過一張淚眼婆娑的俏美雪顏,全不復適才的囂狂跋扈,媚兒——或者該說是統領九幽十類的集惡道之主、「鬼王」陰宿冥——望著他直發愣,半天才撫胸蹙眉,仿佛生生吞下幾斤窩火黃連,顫聲道: book18.org

  「小和尚!你……你真死了,是不是?只剩一縷魂魄,才讓我一招即來,是……是不是?」彎翹的濃睫眨得幾眨,大顆大顆的淚珠自眼眶裡滾出,竟不沾頰,滴滴答答撞碎在霧氣氤氳的水面,她卻渾然不覺。 book18.org

  耿照吃了一驚,胸口沒來由地一悶:「怎地……怎地她竟如此悲痛!這是……這是為了我麼?」錯愕間,見媚兒自溫泉中站起,葫蘆也似的膩白胴體離水挺立,兩座沉甸甸的乳峰彈顫之間,抖落大把大把的液珠,如傾鍾斛。 book18.org

  池水本就不深,她生得肩寬腿長,在女子中算是高大,一直起身子,池面堪沒過腴飽的恥丘,露出頂端一小撮金紅卷茸,沾濕的毛尖猶如嬰兒壯發,打著渦卷似的細細毛旋,更襯得小腹豐腴白皙,連彈跳的水珠都不及雪膚晶瑩。 book18.org

  媚兒有一半的異邦血統,發育較常女要早,十二歲上便有傲人的臀乳,曲線更勝成年女郎;隨著年歲增長,得自外邦血裔的碩大骨架益發明顯,及至十六、七歲時,豐臀盛乳直是成了「肥臀沃乳」,圓滾滾的、雪呼呼的充滿肉感。幸而她要強好勝,練武甚勤,硬生生從大把的雪肉中練出強韌肌束,練得圓腰凹窄、緊緻玲瓏,加上另一半東洲血脈發揮作用,不似海外女子皮粗如礫,提早現出老態,算是各取所長,得天獨厚。 book18.org

  她下半身在水中行走,夢遊般來到男兒身前,本要觸摸他古銅色的厚實胸膛,又怕一碰形神俱散,不覺躊躇,指尖凝於虛空,半晌才撫慰似的呢喃道:「你……你莫怕,我……我是九幽十類、玄冥之主,我……我夜夜都這般喚你前來,教你的魂魄常留中有,必……必不受輪迴之苦……」 book18.org

  介於陽世與陰間兩境的交界處,被稱為「中有」。佛經有云:「死生二有中,五蘊名「中有」。未至應至處,故中有非生。」媚兒想起佛書所載,終於忍不住「嗚」的一聲,連忙以手掩口,生生止住哽咽,片刻才將手伸近他頰畔,柔聲道: book18.org

  「小……小和尚,你冷不冷?別怕!我是眾鬼之王,身上的血……也是冷的,不會……不會燙著你的。」話雖如此,終究不敢觸及,唯恐生人血溫,灼傷了留置中陰的無主孤魂。 book18.org

  兩人近在咫尺,聲息相聞,媚兒藕臂輕顫,手掌與他的面頰始終隔著寸半。 book18.org

  耿照心中波涌,久久難復:「我若死去,竟讓她如此傷心!」想起自己從未對她有過半點好,不但奪了她的處子清白,還大大折損她辛苦修煉的純陽功體,哪裡值得她這樣牽掛?思之既愧又憐,柔情塞滿胸臆,伸手為她抹去淚痕,笑道:「別哭啦!堂堂九幽十類之主,這般哭鼻子,也不怕人笑話。」但覺玉頰微塗,雖浸在溫泉池裡,身子卻沒甚溫度,顫抖的豐潤櫻唇渾無半點血色,只有簌簌掉落的眼淚是溫的。 book18.org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媚兒。 book18.org

  她自幼熟讀佛典,知人死後七日至四十九日間為中陰身,乃生死之間的過渡。在甫亡的前七日裡,中陰身光明靈通,經歷過死亡的四大分解之苦,初甦醒的魂魄多半不知既死,一聽親人至哀呼喚,便想上前安慰,旁人卻聽不見他的言語;如此反覆折磨,才知己身已歿,傷感一起,周身如遭火灼,苦不堪書…… book18.org

  ——既然如此,為何我能聽見小和尚說話? book18.org

  想必……是身為鬼王的緣故吧? book18.org

  媚兒小手一按,怔怔復住撫著面頰的粗厚手掌,果然在冰冷的指觸下,他的手背摸來比記憶中寒涼。印象里,小和尚的身體總是又硬又燙的,宛若烙鐵焙紅,兇猛地刨刮著、撞擊著她,像要將她身子裡最嬌嫩濕潤的部分搗壞似的,連疼痛都甘美得教人顫慄…… book18.org

  至於為什麼還能摸得到他的形體、感受他的撫觸,恐怕也是身為鬼王的緣故吧?直到察覺男兒的掌心漸漸發燙,回神時甚至有種被灼燒的恍惚感,媚兒才急急將他的手指掰開。 book18.org

  他……終於發現自己死了,是不是? book18.org

  傷感一起,身子如下油鑊……那是離世者踏入鬼蜮的第一步,在墜下十八泥犁、地獄無間之前,先在「中陰」熟悉烈火焚軀的苦痛。「小和尚,你莫怕!我會……我定會想法子讓你還陽。我是鬼王!這種事……這種事情一定能辦得到的!」 book18.org

  雖然師傅從未提過,但她開始相信「鬼王」絕非頭銜而已,甚至不僅僅是權柄或王座的象徵,而是真正真有掌幽通玄的無上力量!但她不能讓小和尚的中陰身被燒灼殆盡,這樣會墜入惡道的……雪膚紅髮的混血少女奮力抗拒著「鬼魂」的觸摸,只為保留一絲渺茫的希望。 book18.org

  「笨……笨蛋!別再碰我了呀!」她抹去淚漬,氣急敗壞地推拒著男兒滾燙的懷抱:「會……會燒死你的!笨……笨蛋!色鬼!蠢……嗚嗚……唔——嗯——」 book18.org

  耿照又氣又好笑,用力將她擁入懷裡,鑄鐵般的雙臂箍得緊緊的,絲毫不容她掙脫,低頭堵住了她的嘴唇。媚兒被吻得心魂欲醉,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片刻忽然省悟: book18.org

  「他……不是死人!」溫軟如綿的嬌軀一繃,貝齒逕往他唇上狠狠咬去! book18.org

  碧火神功發在意先,耿照還來不及疼痛,質氣已透體而出,媚兒鮮滋飽水的櫻唇何其嬌嫩?頓時被震破嘴角。耿照也不好過,她這下是來真的,若然換了別人,肯定被生生咬下一塊唇肉來,說不定連舌頭都不保。縱有真氣護體,他仍被咬得嘴唇破裂,鮮血長流。 book18.org

  「你……」耿照眼冒金星,口中不住溢紅,又咸又溫。 book18.org

  「無端端的,你幹什麼咬人啊!」 book18.org

  「下賤的小和尚!誰讓你騙我!」 book18.org

  知道眼前之人非是鬼魂,她胸塞頓開,連怒火都格外來勁,顧不得身無寸縷,一陣拳搗掌劈,用的全是「役鬼令」的殺著,鵝卵形的雪乳隨出招的動作彈撞甩圓,急遽改變輪廓,晃蕩之劇,竟無一霎是常形。 book18.org

  興許是殺意攀升帶來了強烈的感度,杯口大的粉色乳暈之上,原本微微凹陷、軟爛肉豆也似的乳蒂竟劇烈充血,無論雪乳如何甩盪,乳尖總翹硬得像小石子一樣。 book18.org

  耿照搗嘴踉蹌,周身都是破綻,可惜她元功大損,兩人貼得又近,大開大闔的路數施展不開,成了名符其實的粉拳,打在皮粗肉厚的耿照身上,自是難傷分毫,一陣劈啪肉響之後,反倒震得她掌心熱辣辣的,益發惱火: book18.org

  「他媽的!這小和尚是鐵鑄的不成?皮肉怎地這般硬!」 book18.org

  她素來好勝,平日一尺半寸也不肯輸,早忘了還為他流過眼淚,拳掌沒奈何,就換肘擊膝頂:身子骨硬朗是吧,本王專往要害招呼! book18.org

  「潑啦」一聲,媚兒的玉腿橫出水面,宛若游龍旋掃,不管私處將盡入小和尚之眼,屈膝撞他腹側,強大的風壓刮動水花如礫,搶在勁招之前一陣密響,俱碎在耿照的左半身! book18.org

  他及時穩住身形,睜眼見一條雪酥酥的豐盈大腿飛來,腴到了極處的腿根繃出強勁的肌束,與平坦的小腹形成誘人的三角,連肉呼呼的凹陷圓腰,正面都浮露出六塊角肌,只有復滿金紅茸卷的恥丘依舊飽嫩,猶如一隻新炊的雪麵包子。 book18.org

  他順著膝頂一讓,短短一尺間的騰挪,就將媚兒這一下拖過了出力的高峰,頂實時已是強弩之末。耿照乘勢欺入她懷中,胸膛幾乎撞上雪乳,左臂迅雷不及掩耳穿過媚兒抬高的右腿,掠過赤裸的股縫間,與右手在她腰後一合抬起轉落,猛將她掀翻在溫泉中! book18.org

  他會在蓮覺寺對瓊飛用過這一手,破去「蠍尾蛇鞭腿」的殺著「回天縱地,蠍蛇齊飛」。當日瓊飛衣著完好,被摔暈在花圃軟泥之上,此際媚兒卻是一絲不掛,滑過腿心時觸感酥滑,不僅肌如敷粉,兩片小嘴似的嬌脂更是黏膩得一塌糊塗。 book18.org

  媚兒的敏感處被他粗糙的掌臂貼著長長滑過,身子一顫,一下沒了力氣,在水底骨碌碌喝了幾口酸澀的溫泉水,抽搐稍平,自知不敵,手腳並用向岸邊逃去。 book18.org

  耿照三步並兩步追上,不及唾去口中新出熱血,從後面抓住她豐腴的小臂,含混道:「你……等等……我替你……」媚兒掙脫不開,不知怎的,周身軟綿綿地使不上力,胸口撲通撲通狂跳,差點喘不過氣來;危機感之強烈,直是此生未有,本能地想逃,小腦袋往後一仰,狠狠撞上耿照! book18.org

  撞擊的剎那間,碧火真氣生出感應,他及時避過鼻樑要害,但眉骨仍是重挨了一記。耿照忍痛一推,貼著媚兒的裸背,將她牢牢壓在池畔,雙腿擠入腿間,擠得她腿根大開,兩腳懸在水中,既踮不著池底,也無法再勾腿回擊—十指鉤住她的指根壓在粗礪的岸石上,下巴扣抵肩窩,這下子她連頭錘都沒法使了。 book18.org

  「放……放開我!死小和尚!」威風凜凜的九幽十類玄冥之主,像個讓人揣抱把尿的小女娃子,赤裸裸地夾在池岸邊動彈不得,媚兒又羞又怒,徒勞無功地持續掙扎著。 book18.org

  耿照嘴裡的口子還沒痛完,眉角的裂創又被她撞得爆開,血漬披面,鼻端噢到鮮烈的血腥氣息,再加上懷中嬌軀不住頂撞,不由得心浮氣躁,沉聲喝道:「別動!再動……我強姦你啦!」 book18.org

  媚兒的小臉唰地脹得通紅,想起處境不妙,但里子既已全輸了,再拉不下面子服軟,狠啐了一口,怒道:「你……你敢!」益發掙扎。忽覺一根火辣辣的猙獰巨物滑入股溝,與臀肉一陣廝磨,越磨越大,想起被他充實貫滿的銷魂滋味,半身都酥了,沒來由地生起自己的氣來: book18.org

  「別碰我!把……把你那骯髒下賤的臭東西拿開!」心底卻隱約希望他不要這麼聽話,稍微……稍微放進來一下就好。當然是經過她同意的。 book18.org

  察覺自己真心的女郎湧出難以言喻的挫敗感,只好把氣全出在小和尚身上—— book18.org

  她發瘋似的拱肩踢腿,奮力掙扎,玉蛤中汨汨沁出、在溫泉里都沒化開的黏膩愛液塗滿男兒股間,在水中拉出條條液絲,兩人接合處的溫泉水更加濃濁,「唧唧」地冒著大串的氣泡。 book18.org

  耿照忙著壓制惱羞成怒的小母獸,根本沒法說話,由她鬧了半天,煩躁益盛,雙臂一收,下腹上頂,龍首抵入一處既窄又狹、卻不若玉戶膩軟的小褶。媚兒「呀」的一聲,緊繃的聲音一下拉高了八度,驚慌道: book18.org

  「你……幹什麼?那兒……那兒不行!快……快出來!要不,我殺了你!」 book18.org

  耿照鉗著不讓她動彈,蠻橫地將前端擠進些個。 book18.org

  肛菊本無玉門的彈性,縱使溫泉水滑,龍杵又沾滿淫蜜,硬塞入一枚雞蛋大的肉菇也夠她受的了。媚兒顫抖著向前躲,用力夾緊臀肉,想阻止猙獰的巨物叩關,跋扈的詬罵漸漸變成呼痛: book18.org

  「不要……不要插那兒……好疼……」 book18.org

  耿照心中嘆了口氣。要對付她,還是得用這樣的法子。怎就不能好好說呢? book18.org

  「你不動,我就拔出來。」他故意裝出凶霸霸的口吻,沉著嗓子威脅她: book18.org

  「你不聽話,我就使勁插進去,狠狠抽你個三五千下,連腸子都颳得出。」 book18.org

  媚兒嘗過他的雄偉,常在夢裡回味,漸覺「角先生」也沒什麼意思,尋常的尺寸不如他,與他一般大的又無男子硬中帶軟、滾燙彈脹的妙處,自瀆越不盡興,老惦記著小和尚的過人之長。 book18.org

  想到後庭要被那樣的巨物破開,媚兒不禁膽寒,本想倔強閉口,豈料肛菊又被撐開,碩大的肉菇塞入近一指節,細小的縐褶繃成了一圈肉膜,又紅又熱,疼痛難當。她破瓜時沒吃什麼苦頭,這次算連本帶利討了回來,疼得眼角迸淚,顫聲道: book18.org

  「知……知道了。」 book18.org

  耿照想起她愛玩的把戲,暗忖:「她一有機會便反撲,從無例外。若不能壓服,怎麼替她療傷?」狠心再擠進分許。媚兒「呀」的一聲昂首呼痛,知道他並不滿意,趴上池岸大口喘息,片刻才低聲道: book18.org

  「你別……我……我會聽話。主……主人。」 book18.org

  這兩個字仿佛對她有特別的魔力,一旦出口,掌管九幽十類的「鬼王」之魂便自抽離,囂狂的氣勢剎那間消失無蹤,連繃緊的肌肉都變得溫馴綿軟。十九歲的年輕女郎儘管有著超齡的豐滿胴體,這一刻她白皙的裸背卻顯得格外脆弱,宛若幼女。 book18.org

  耿照鬆開十指,見她身子驟軟,及時伸手穿過脅下,滿滿摟住豐盈的雪乳;另一隻手卻環至她身前,按住平坦的小腹,不讓兩人接合的部位脫離。媚兒骨架甚大,胸圍寬闊,純論乳量,尚不及嬌小玲瓏、卻擁有傲人雙峰的橫疏影。 book18.org

  她的乳房大小便似一隻精巧玉碗,說小也不小了,因乳質太軟,分量又沉,才墜成了略長的鵝卯形。握在掌中,觸感如充分發醒的鮮奶麵糰,綿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仿佛指尖一掐便能合攏,全然揉不到乳中有「核」的彈韌。 book18.org

  這是如橫疏影、寶寶錦兒那般豪乳才有的殊質,握感絕佳。媚兒竟也能擁有,細綿處絲毫不遜雙姝。她敏感的雙乳被鐵臂一束,又疼又美,雙頰酡紅,緊抓住他的手腕;片刻緩過氣來,忍痛道: book18.org

  「你……怎麼還不拔出來?」 book18.org

  他好不容易掌握髮話的主動,豈能依她問答?摟著胸腰湊近耳珠,沉聲問:「我死了,你很傷心麼?」媚兒渾身一震,面頰滾燙,支支吾吾說不上話。 book18.org

  她本想暫時屈從,賺他快快將龍首拔出,以免多吃苦頭。豈料被小和尚一問,想像他洋洋得意的神情,突然羞怒起來,也不管會不會觸怒身後的男子,惡狠狠道: book18.org

  「你……你臭美!死小和尚,我巴不得將你碎屍萬段!有什麼好傷心的?」 book18.org

  「是麼?」耿照忍著笑,繼續道: book18.org

  「我方才見你流淚,以為有幾分真心,這才手下留情。要不……哼哼。」腰板用力,龍首一跳一跳暴脹分許。媚兒圓腰僵直,堆擠在兩人間的雪白臀肉如波輕顫,撐擠至極的窄小屁眼不住縮夾,像要把侵入者掐擠出去一般,卻只換來不受控制的抽搐而已。 book18.org

  要是乾脆地一貫而入,再痛也能慢慢適應,偏生這樣要進不進的,一顆心懸在半空,還未到來的痛楚在想像中不斷被增幅擴大,連帶使零星的折磨也變得更難當。 book18.org

  媚兒顫抖著吐出一口長氣,也不轉頭看他,豁出去似的怒叫:「我、我才不是為你流……呸!我是……我是恨不得親手殺了你,把你加在我身上的污辱折磨,千百倍的還給你,以為再沒有機會,難過得掉下眼淚。我是堂堂九幽十類玄冥之主,鬼是沒有眼淚的,不要隨便汙衊我!」 book18.org

  聽她語無倫次拚命辯解,耿照差點要回答「是是是,知道了」,趕緊乾咳兩聲,沉聲道:「嗯,我對你做了這麼多過分的事,你是應該恨我的。」 book18.org

  「沒錯,我最恨你了!你這殺千刀的、狗娘養的下賤小和尚!你……啊!」 book18.org

  他輕輕一頂,讓她將滿肚子的惡言穢語又咽回去,只能倚在他臂間簌簌顫抖。 book18.org

  「你這麼美麗的姑娘,不可以說粗口。」 book18.org

  「……可、可惡……」 book18.org

  但被誇獎「美麗」似乎又有點開心。無論是哪一邊的身份,從來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說這等放肆的言語,集惡道群鬼甚至不知她是女兒身……媚兒縮著粉頸一陣痙攣,仿佛在躲避他溫熱的呵息,連圓潤的香肩都瑟縮起來。 book18.org

  「這樣是不是很舒服?」他用鼻尖和嘴唇輕輕擦滑她敏感的頸側。 book18.org

  媚兒兩臂一夾,身子不停扭動,活像是一頭被懸空抱起的無助雪貂。 book18.org

  「一點……一點都不舒服……啊……你別碰我……我、我一定要殺了你……」 book18.org

  魔手撫著平坦的小腹向下肆虐,在滑潤的溫泉里耙梳著金紅色的細軟茸毛,然後摸進一團難以言喻的漿膩溫軟之中。 book18.org

  「這裡已經這麼濕了,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book18.org

  「那是……那是在水裡,本來就會濕的……」 book18.org

  「可是很黏滑哩。」 book18.org

  指尖在蜜裂間輕輕滑動,拇、食二指分開抵住,分開又抵住,仿佛揉著一團半融的糖膏,刮出的漿液全都沾黏在指腹上,連溫水都沖不淡化不開。 book18.org

  「是……是溫泉。溫泉水滑……洗……洗凝脂……」媚兒細細喘著,原本極力壓抑的鼻腔哼聲成了悠悠斷斷的氣音,偶爾夾著一聲拔尖倏轉的激昂嗚咽。 book18.org

  九幽十類之主很機伶的。說粗口會吃苦頭,吟詩總可以了吧?然而,也只余這一絲清明而已。 book18.org

  幾乎將她燃燒殆盡的慾望重又在體內甦醒,以驚人的速度累積。即使一動肛菊就疼得要命,媚兒仍忍不住沉腰旋扭,讓指尖更加沒入空虛難耐的玉戶,到後來耿照只是將她鉗住而已,呻吟不止的紅髮女郎自行抬臀迎湊,宛若脫韁的小牝馬。 book18.org

  後庭的疼痛與玉門的快感越發強烈,媚兒漸漸難以控制力道,被擠裂的肛菊滲出血絲,雪臀偶爾落得重些,便痛得她昂頸嗚咽,臀肉抖似雪浪,裸背都沁出汗來。她終於受不了疼,又耐不住空虛,可憐兮兮回頭: book18.org

  「求……求你,再……再下面……再下面一點……」 book18.org

  「這樣?」耿照將前端退出些個,扯動裂開的菊門,媚兒拱肩撫頸,打擺子似的簌簌發抖,火焰般的紅髮在濕漉的池岸黑岩上散成一片,趴低的裸背曲線無比誘人。 book18.org

  「再……再下面一些……啊———」 book18.org

  「唧」的一聲黏膩漿滑,龜頭滑過會陰,終於塞進泥濘不堪的小洞。媚兒的膣戶充分濕潤,兩壁卻仍帶有強大的壓迫感,這一下頗受阻撓,塞進小半截便被嵌住,膣管里一圍圈的美肉拚命收縮。 book18.org

  巨物忽來,媚兒猝不及防,猛地屈膝抬臀,兩隻小腳「嘩啦!」勾出水面,玉顆般的足趾蜷了起來,由外側緊緊夾住男兒臀股,俯腰趴在岸邊的石板地上,身子痙攣不止。 book18.org

  這個不自覺的反射動作使陰道內壁加倍夾起,卻又鉗著男根往裡縮,壓迫的程度甚至大過了強人後庭的緊澀,耿照握住她的雪臀,下身美得一挺,怒龍像是捅破一小團嫩肉,於無路處長驅破關,裹著油潤直沒至底。 book18.org

  媚兒的窄迫遠比記憶中更甚,似乎較初次占有她時要緊得多,偏偏她慾火熾烈,早被撩撥得一發不可收拾,陰道中泌潤豐沛,閉鎖似的痙攣一過,進出便極為順暢,不變的只有她的濕熱緊湊。 book18.org

  他「啪啪啪」地撞擊著女郎肥美多肉的雪臀,一邊逗她:「媚兒怎麼這樣緊湊?這些日子裡,都沒有自己來麼?」 book18.org

  媚兒整個人趴在岸邊,極力伸長雙臂,十指揪抓著石板地,仿佛這樣才能稍解巨陽衝撞的強大壓力,小腦袋埋在濕濡的紅髮中拚命搖動,嬌喘半天勉強道:「沒有……嗚嗚……都……都是你!被……被你干過之後……啊……角先生都沒……沒滋味啦!啊、啊、啊!」 book18.org

  耿照握住她的雪臀往後抵緊,交合處再無一絲空隙。 book18.org

  這姿勢插入極深,媚兒美得挺腰,豐腴的小臂被他抓住,整個人弓起來,美背貼著他的胸膛,像是半跪坐在男兒身上。耿照頂著花心狠撞幾下,撞得媚兒雪乳跌盪,雙峰活像篩濾豆乳的紗囊,兜滿稠漿上下拋甩,渾圓的乳廓一下拉長攤扁的,軟得不可思議。 book18.org

  「那你不是挺惦記我的?」 book18.org

  「我……我夜夜都想的……」 book18.org

  她正美得魂飛天外,出口片刻,才省起自己說了什麼,又羞又怒,反正那根朝思暮想的猙獰巨物正插著小穴,教她牢牢坐在屁股下,還怕它飛了不成?自尊心一下膨脹起來,一邊呻吟一邊還口: book18.org

  「你……你別想歪……呀、呀……我們……我們集惡道有一門妙法,能把……能把雞巴做成角先生,比……比在活人身上還要威武百倍!我……我恨死你啦!夜夜都想剁了你的髒東西,做成……啊啊……做成……啊啊啊啊……」 book18.org

  「聽起來挺厲害的嘛!」 book18.org

  虧你編得出這麼長一串——其實他真正佩服的是這個。 book18.org

  「本來就很厲害!比……比你有用多啦!」 book18.org

  耿照又氣又好笑。雖說「嫌貨才是買貨人」,但邊吃邊挑剔也未免過分了。 book18.org

  「既然這樣,給你找根「角先生」好了。」 book18.org

  她雙手反扣著男兒結實的腰臀,不讓他拔出去,更加用力扭腰,蜜壺死命絞扭著怒龍,盡情享受著貼肉擦刮的爽利。「啊、啊……好……好舒服!」驀地美眸圓睜,呻吟變成了尖叫,分不清是驚慌還是驚喜:「又……又變大了!好硬……啊啊……小和尚你好硬…… book18.org

  「有沒有比角先生好?」 book18.org

  媚兒本想用銷魂的淫叫矇混過去,誰知死小和尚停下動作,環過雙臂將她摟在胸前,兩人貼得密不透風,難再扭腰擺臀。她勉強動了幾下屁股,自己都覺得心虛,不好意思再放聲浪叫,唯恐快感一去不回,垂眸嚅囁道: book18.org

  「……有。」 book18.org

  男兒的反饋來得快極。耿照見她可憐兮兮的模樣,龍杵暴脹,在濕熱的嫩膣里不住鼓動,熱辣辣的火勁炙得媚兒兩腿發軟,顫抖呻吟——這回不是裝的——爛泥似的掛在他臂間。 book18.org

  「這麼不老實,我要好好的懲罰你!」 book18.org

  他抄起媚兒的膝彎,將她頂出水面,把那兩條與豐腴胴體難作聯想的長腿端至池畔,擺成一隻屈腿翹臀的小雪蛙,按低她的腰背飛快進出,陰莖「唧唧唧」戳刺著嬌紅的陰戶,粉色的肉唇被插得微向外翻,刮出的白漿積滿細細的肉褶,連金紅色的陰毛都掛滿液珠,散發出鮮烈的膣中氣味。 book18.org

  媚兒沒想到這「懲罰」竟如此爽人,美得翻起了自眼,雙手撐地,被推撞得乳搖發散。被插腫的小菊門兀自滲著血絲,卻因低腰翹臀的姿勢纖毫畢露,粉酥酥的雪股間凸起一枚花苞似的彤艷蓓蕾,襯與縐褶里的絲絲殷紅,欲開不開的模樣可愛極了,男兒低頭瞥見,更是硬得一塌糊塗。 book18.org

  「美……美死了!啊……好快、好快……好硬!要……要插壞啦!媚兒要飛了,媚兒要飛了……啊啊啊啊啊啊……」腳跟忽然離地,原來是耿照抱著她的雪臀,踩著嶙峋的礁岩走上岸來。 book18.org

  硬翹的怒龍成了頂起嬌軀的支點,隨著邁步的動作,在膣里左衝右突,腳板一踏實了,剝殼雞蛋似的龜頭便頂住花心,酸得媚兒眼角迸淚,緊並著細白長腿,腳趾勉強踮地,整個人側看渾如個「八」字,手腳並用嬌喚不止,歪歪倒倒地被男兒推著向前爬行。 book18.org

  「嗚嗚嗚……不、不要……放……放我下來!啊啊啊……」 book18.org

  耿照全不理會,雙手扣緊她的腰眼,雄根進進出出、邊走邊插,推著她像只低頭搖尾的小母狗一般,繞著池子行走。 book18.org

  強烈的羞恥感衝擊著出身尊貴的集惡道鬼王。不管是哪一邊的身份,她從沒受過這樣的污辱:趴著翹屁股讓男人干,已經夠像母狗了,居然一邊被插著一邊爬行,簡直就是溜狗! book18.org

  要是以膝著地,還有一點反抗的餘地,男人卻仿佛看穿她似的,知道她的屈服僅是表面,是為了貪戀與他交歡而做的權宜,一旦危及「重要的東西」——譬如說性命或尊嚴——用頭錘也要撞得他唇破血流,毋寧才是鬼王真正的應對姿態。 book18.org

  但腰部被懸空吊起,只能以手掌和腳尖接地,卻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book18.org

  更要命的是:怒龍由下而上、微向後勾的插入角度,恰與膣管相扦格。本應深深插入的背後體位,因她上身彎折的緣故,杵身只進得一半有餘,鈍尖抵住一處又脆又韌、帶著凹凸不平的微硬觸感,似比銅錢略小的位置,竟是酸得難以形容。 book18.org

  才被推送幾步,她已兩腿發軟,抖得像要厥死過去,一股不同既往的稀蜜淌出玉戶,溢滿交合的縫隙,飽滿的液面晃呀晃的,「噗嚕」一聲抖破開來,沿著恥丘、小腹淌下,液量之豐沛,直流到媚兒的頸頷間,濺得滿臉都是陰戶氣息,舐到淫水的嘴唇麻麻的,膣里又是一陣大搐,差點讓耿照精關失守。 book18.org

  羞恥而憤怒的媚兒,幹起來的快感簡直難以形容,連感度都莫名提高了好幾倍。 book18.org

  「放……放開我!啊啊啊……讓、讓我起來!啊啊啊啊————別、別再頂那兒了!啊啊啊啊———」她的詬罵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強烈的快感逼得她並緊膝蓋,右足痙攣似的勾起又放落,仿佛想翹起腳兒抵擋猛烈的高潮。 book18.org

  但耿照一點都不打算放過她。 book18.org

  為方便後續計劃的進行,必須讓她再疲累些才行。 book18.org

  耿照強忍著射精的衝動,推著身前雪呼呼的赤裸小母狗,繞著池子整整插了她一圍,媚兒泄出的陰精從薄漿變成如尿水般無色透明,流滿胴體正面,盈乳就像水中的兩座險峰,雖然絕大部分都從乳溝當中流過,但乳根處也積了不少,一路漫至乳上,連勃挺的蓓蕾上都掛著液珠,媚兒忘情淫叫之際,不時被甩入檀口。 book18.org

  耿照插了她半個時辰,漸有泄意,低聲問:「……媚兒,你要我拔出來麼?」身下的雪膚麗人正高潮迭起,小腦袋瓜里暈陶陶一片,一逕搖頭喘氣,偶爾迸出幾聲嗚咽。 book18.org

  「走……嗚……走……走不動了……走不動了……」 book18.org

  「那,去你屋裡好不?也不怕人看見。我再插你幾回。」 book18.org

  「好……」媚兒嗚嗚痙攣著,片刻垂在濕發中的螓首才虛弱地點了幾下。 book18.org

  她狠泄了幾回,手足軟軟垂落,全身重量掛在男兒臂間,只肥美的雪臀時不時挺動幾下,迎湊著兇狠進出的硬物。耿照抱她走上迴廊,方圓百餘尺內並無聲息,顯然眾人對這位「公主」十分懼怕,被她驅離之後,誰也不敢擅自靠近。 book18.org

  耿照一來怕弄壞了她,其實也忍耐到了頭,行走間不敢再抽送,只牢牢頂入她身子裡。 book18.org

  誰知媚兒儘管累得死去活來,膣里卻不見鬆弛,仍是無比緊湊,陽物像套入了一管太過合身的軟皮厚套,連跨步的震動,都一絲不漏地反饅在女郎充血的陰道。 book18.org

  再加上先天真氣的靈感一開,知覺敏銳至極,耿照連肉壁上一跳一跳的血脈鼓動都能清楚察覺,淫水的催情氣味更被放大了幾十、乃至上百倍。媚兒的體味本就十分濃烈,如酥如酪,又像是充分發酵的微酸馬奶酒,那股辛辣誘人的異樣膻甜,此際已到了刺鼻的程度。 book18.org

  他噢聞片刻,陽物陡地暴脹數分,連昏沉沉的媚兒都被撐擠得嚶寧一聲,昂頸顫抖。 book18.org

  耿照實在忍不住了,見長廊盡處有間金碧輝煌的繡閣,連忙濕漉漉地拔將出來,橫抱著媚兒,施展輕功掠去,「碰!」,一聲推門而入,旋風般繞至屏後,將赤裸的女郎放倒在繡金錦榻上,大大分開雙腿,脹得赤紅的巨物「滋——」重重插入,在雪股下刮擠出滿滿的汁水! book18.org

  「啊!好……好大、好硬……」媚兒突然活轉過來,雪白修長的細腿高高舉起,原本蜷起的足趾不但奮力箕張,腳拇指兒更是彎翹欲折,帶著美好的弧度劇烈顫抖。 book18.org

  「媚兒!」耿照不再分神防備,按住她細軟的雪乳用力揉捏,仿佛要將兩大團白面兒抓下。「我……我要來啦!」 book18.org

  「嗚……給我……給媚兒!」 book18.org

  她甩頭哭喊著,圓腰弓起,膣里像要扭斷陰莖似的一掐,沒命地抽搐。耿照跪在榻上,端起她的腰臀往後一坐,正要痛痛快快射了給她,再行運功化納,一股奇異感應忽掠過心頭,來人已至閣外,提聲叫道: book18.org

  「公主殿下無恙否?我要進去啦!」竟是英氣勃勃的女聲,中氣十足,不下於青壯男子,顯是身負武功。 book18.org

  耿照大驚鬆手,被提起的媚兒失去撐持,臀股「砰!」重重摔落,嬌軀前滑,將陰莖拉出了小半截。不遠之客的到來,不僅殺得耿照措手不及,也讓魂飛天外的媚兒心尖兒一吊,同時攀上了頂峰—— book18.org

  這回的高潮來得既快又猛,渾身汗濕的混血女郎失聲尖叫,「呀」的短短一聲仿佛垂死前的掙扎,用盡了力氣,旋即弓腰劇顫,美得翻起白眼—本已極緊的肉壁收縮得太過劇烈,突然噴出大把大把黏稠陰精,非是像尿水一樣稀薄,而是滑如調蜜的濃漿,又緊又滑之下,居然「咕啾!」一聲,把陰莖給擠出去了。 book18.org

  龍杵脫出劇烈充血的陰戶,裹滿漿膩的猙獰肉棒上下彈動,杵身一脹,一道白柱自怒張的馬眼激射而出,越過香汗淋漓的痙攣女體,悉數射在急促嬌喘的媚兒臉上,不但射得粉頰上黏糊糊一片,部分更射進了不及閉起的檀口中,全被失神的媚兒吞了下去。 book18.org

  猛烈的噴射還未結束,第二、第三……連射了幾注,最末一下射在媚兒臍間,濃精積鼓如丘,溢出小小的凹陷。她的頭臉頸頷、奶脯,乃至腰腹都布滿白漿,陽精過風化稀,在曼妙的胴體上蜿蜒成一條精水帶子,襯與泛紅的汗潮雪肌,說不出的淫艷動人。 book18.org

  便只一停,繡閣正面的六扇門牖「砰!」被震開,出聲的那名女子一躍而入,落地時跫音甚輕,伴隨著「當!」刀環輕響,桌頂紗籠中的燈焰卻只一晃。 book18.org

  (是高手!) book18.org

  紗制屏風上投映出一條拉長的斜影,依稀見得來人一身東袖袍服,頭戴簪羽鳥紗冠,明明是男子裝束,曲線卻凹凸有致;腰後一抹烏影,果然佩得長刀。女子見堂上無人,逕往後進奔來,口中連喚:「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語聲方落,鳥皮靴尖已踏入屏間。 book18.org

  任誰看了楊上兩人的模樣,都只能認為是歹人摸進閣中,玷污了「公主殿下」;要是被認出是將軍麾下的典衛所為,還不知要鬧出什麼風波。耿照應變機敏,隨手扯下雨邊的繡帳,縮入雕花床格之後,要是女子執意掀帳察看,只好短兵相接,光著屁股殺將出去了。 book18.org

  「公主殿下!」斜影投帳,這回沒再被拉長,來人肌膚白皙、下巴尖細,眉目等難以悉辨,冠服倒是眼熟,乃是朝廷的七品武弁。她先前分明聽得女子叫喊,連喚幾聲不見答應,白皙的手掌悄悄移上刀柄,朗聲道:「公主殿下,小人得罪了!」 book18.org

  總算媚兒回過神,勉力開口:「你……你幹什麼?出去!」她高潮未退,兀自溺於甘美的餘韻,連威嚇的口吻都透著軟膩,說不出的嬌媚可人。 book18.org

  「小人該死!驚擾了公主殿下……」 book18.org

  女子嚇了一跳,垂手低頭,一路退至屏外,兀覺有異,竟無意離開:靜立片刻,才抱拳道:「殿下,山間僻靜,林鳥啼猿所在多有,難免有弓影之疑,可要小人里外巡視一遍,保護殿下安寢?」 book18.org

  媚兒正自閉目,膣里那麻麻辣辣、又疼又美的羞人爽利還未褪盡,指尖揉著乳上殘精,只覺觸感膩滑,臉上忽有什麼物事流了下來,一路淌至嘴角。她慵懶地挪指去抹,細紅的丁香小舌掃過指尖嘴角,將抹殘的精水都捲入紅艷艷的檀口之中。 book18.org

  耿照看得怦然心動,轉眼恢復雄風。媚兒非是有心造作,只是周身還沉浸在高潮後的歡悅里,交媾所遺在她看來無不可愛至極,忍不住親近狎玩,細細回味。 book18.org

  來人卻壞了她的興致,深受打擾的媚兒皺起眉頭,也不廢話,只道:「滾!」 book18.org

  那女子恭敬道:「是。小人適才聽見殿下屋裡有……有動靜,莫非殿下身子有什麼不適?待小人請御醫前來……」 book18.org

  「我在自瀆!」媚兒怒道:「要弄給你看麼?蠢東西,滾!」 book18.org

  女子一愣,繡閣外窸窣聲起,幾名被驚動的侍女聯袂來瞧,大老遠便聽見公主殿下的咆哮。當先一人道:「典衛大人!殿下說啦,請您速速離開。」女子恭敬抱拳:「是。小人告退。」聲音雖鎮定,料想表情定是尷尬得緊。 book18.org

  耿照聽得「典衛」二字,還以為露了形跡,片刻會過意來,想起方才投在帳上的朦朧衣影,果與獨孤天威所賜相類。王府的典衛袍服雖有明制,但王公顯貴們未必遵守,如流影城的便極華貴,暗想:「原來她領的也是典衛武銜。」這女典衛也算是克盡職責了,若自己真是侵入行兇的歹人,肯定逃不過她的法眼,卻不幸遇上一名監守自盜、吃裡扒外的壞主子……思慮至此,又不免生出一絲親近。 book18.org

  公主火了,侍女們也不敢久留,匆匆閉起門扉,逃命似的走了個清光。 book18.org

  耿照鬆了口氣,卻聽媚兒膩道:「小……小和尚,還要……我……還要……」甜美的喘息未止,上氣不接下氣的嗓音宛若呢喃,聽來倍加誘人,襯與她一雙貓兒似的如絲媚眼,當真是人如其名。 book18.org

  他本有此意,又將她雙腿打開,握住纖細雪白的足踝,迎著媚兒狂喜興奮的迷濛眼神,再次用滾燙的硬杵填滿了她。 book18.org

  以「汲」字訣吸去媚兒的功力一事,耿照始終介懷。在他看來,這般行止無異於賊,實在不夠磊落。集惡一道縱非善類,但盜取賊物仍舊是賊,並不會成為義舉。況且汲字訣對媚兒的身體亦造成了損傷,斷不可輕易揭過。在池裡見到她流淚的瞬間,他就想還給她點什麼。至少,也要彌補她身子的損傷。 book18.org

  耿照在寶寶錦兒的體內培育陽丹,效果十分顯著,媚兒身懷役鬼令根基,乃罕見的純陽功體,若以內力持續增強陽丹,於她大有補益。唯此法與碧火功的雙修法門不同,全由耿照一人推動,媚兒若於行功之間出手襲擊,可是大大不妙,又不能點了穴道來辦;想來想去,只有將她乾得手足酸軟魂飛天外,再玩不出花樣,才能確保培丹的安全。 book18.org

  況且對男女交媾之樂,媚兒向來有不知節制的毛病,這法子用在旁人身上或失一之荒誕,於她卻是十分對症。 book18.org

  耿照與她盡情交歡取樂,將媚兒擺布得死去活來,才像抱稚子般讓她坐在懷裡,如為雪艷青療傷禦寒的姿勢,將龍杵深深插入膣中,抵著花心催動真氣,在玉宮內一點一滴化去陽精,截取先天之氣,再以碧火神功搬運周天、予以增幅後,重新聚於她丹田之中。 book18.org

  先前種在她體內的那枚丹核,這些日子以來與媚兒的純陽功體相互感應,雖無碧火神功增益,仍漸趨厚實,已不似初植入時那樣虛無飄渺;稍一運功,丹田中似有一枚豆粒大小、有形有質之物在滾動,一層層沾裹內息,越發厚實綿密。 book18.org

  「授胎截氣」由同練碧火功之人以雙修法門行之,效果快也好得多,耿照獨自催動,尚不及他與明棧雪合使的兩成,果然印證了「碧火神功一人獨練,須耗費數倍光陰」的說法。但這個過程對耿照自身大有裨益,蠶娘所說的雙修療傷,約莫如是;否則僅為媚兒培壯陽丹,又無丹氣可采,對眼下來說毫無意義。 book18.org

  耿照又在她身子裡射了兩回,以提煉先天精元,再運氣調理兩人血脈,一邊壯實陽丹;忙到下半夜,好不容易大功告成。媚兒閉目細喘,盈乳起伏不定,泛著潮紅的俏麗臉蛋滿足倦色,似已沉沉睡去。 book18.org

  耿照為她抹去汗水殘精,揭被蓋好,望著她甜美的睡顏,不覺生憐,低道:「這麼溫溫靜靜的,不挺好麼?媚兒,你也是討人歡喜的姑娘啊!」離榻前忽然想起,又道:「其實我也挺惦記你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謝謝你……謝謝你為我流的眼淚。」 book18.org

  正背轉身去,碧火真氣忽生感應,他側身一讓,一抹寒徹心扉的冷鋼觸感貼背掠過,媚兒一劍刺空,降魔青鋼劍在昏燈下泛著藍汪汪的光芒,劍柄的黃穗墜在雪白的裸里嬌軀之前不住晃蕩。 book18.org

  「你……你幹什麼!, book18.org

  媚兒面露狠笑,蒼白的面龐泛著暈紅,美麗的淡褐眸中卻綻異光。 book18.org

  「你很歡喜我,是不是,小和尚?」 book18.org

  耿照實在不知怎麼回答。今晚在溫泉池裡的重逢,讓他對媚兒有所改觀,方才凝著她酣睡的模樣,甚至生出一絲絲心動—— book18.org

  耿照以為自己看透了她。直到此刻,才發現他對她其實一無所知。媚兒等不到回答,面上的酡紅慢慢褪去,咬牙輕道:「沒關係,反正我也不希罕。小和尚,我早說了,有一天你落在我手裡,我會挑斷你的手腳筋、穿了琵琶骨,廢掉你一身的武功,讓你知道得罪本王的下場……」 book18.org

  「還有割下來做「角先生」。」耿照提醒她: book18.org

  ……貴門有很厲害的妙法。」 book18.org

  媚兒臉一紅,嚅囁道:「那、那也不必啦……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啊!」唰唰兩劍,逕取小和尚的咽喉!可惜氣力未復,不只是腳步虛浮,劍上更無威力,招式徒真其形。 book18.org

  耿照不欲纏夾,信手勾轉,輕輕巧巧奪劍棄地;雙掌突入中宮,按住了綿軟的雙峰,使的正是當日蠶娘傳授的心訣。他掌心一吐勁,媚兒猛被拋回楊上,跌落時也不怎麼吃痛,只是余勁震得乳尖酥顫,兩條腿都軟了,忙環護雙乳,夾著腿心又羞又惱的模樣極是可愛。 book18.org

  「你!使這種不要臉的賊路數,算什麼……」忽然雪頸一歪,軟軟癱倒,被及時掠至的耿照接個正著,輕輕放落,幸未碰傷頭臉身子。 book18.org

  繡榻與內室間隔著另一扇織錦屏風,他清楚察覺一縷指風透屏而出,點了媚兒的昏睡穴。對方縱使修為高絕,能避碧火真氣之靈覺,出招的瞬間不免起心動念,氣機仍與先天胎息相呼應。 book18.org

  ——屏風後有人! book18.org

  耿照單掌推出,屏風轟然倒地,內室床上一名小小的人兒坐起身來,一襲雪白睡褸,披著狐毛披肩,用一根銀綢帶子束起的自發幾乎曳地,比蓋著腿兒的被褥還要厚綿,不是馬蠶娘是誰? book18.org

  「前…前輩!」耿照省起自己又是赤身裸體,忙不迭滾回榻上,以被裹腰,不用看也知模樣狼狽得要命。「您……您怎麼在這裡?」 book18.org

  蠶娘輕輕巧巧地打了個哈欠。「睡覺呀!老人家睡得早。這會兒都幾更天啦?」 book18.org

  幾更天什麼的一點也不重要!「這裡……這裡是鬼王陰宿冥的屋子……她……」 book18.org

  「我知道,也是「公主殿下」的屋子。」蠶娘揉揉眼臉,笑著瞟他一眼。「這屋子的後院夠大,能放得下我的向日金烏帳,便挑這兒落腳囉。要換了別間,都擺不了我的帳子呀。」 book18.org

  「蠶娘一……一直都在這兒?」 book18.org

  「呵呵呵,老人家睡得很熟,什麼都沒聽見喲。」 book18.org

  ——她……她絕對是故意的!絕對是這樣沒錯! book18.org

  「算算時間也該起來啦,便順手替你點倒了她。」蠶娘掩口一笑: book18.org

  「這丫頭也是,天羅香的雪丫頭也是……可不能教她們看見我唷。」 book18.org

  耿照微微一怔,便即明白。隱於暗處監察的桑木陰,握有媚兒的秘密並不奇怪。為了讓「觀察」順利進行,別讓七玄中人知道桑木陰的存在,毋寧是更有利的條件。 book18.org

  對七玄一切瞭若指掌的蠶娘,能明白媚兒在想什麼嗎?耿照將倒落的屏風扶起,安置好昏睡的女郎,隨手替她理了濕亂的瀏海,喃喃道:「你我之間,真有這麼大的仇麼?還要挑手腳筋什麼的,唉。」 book18.org

  蠶娘擁著溫暖的狐毛披肩,腳下趿著一雙小巧可愛的軟綢便鞋,啪答啪答走出內室。她連就寢的裝扮都是成套的,不知為何,一看就令人不由自主湧上睡意,直想找一床舒適的被褥枕頭窩著。 book18.org

  「這丫頭啊,可是喜歡你喜歡得要命呢!」 book18.org

  耿照苦笑。「蠶娘就別消遺晚輩啦。她說要挑斷我的手腳筋、穿了我的琵琶骨,廢掉我的武功……我並不想同她這樣的,甚至想過行有餘力,該將她導向正途才是。如今想來,是我太天真了。原來她是這樣恨我的。」 book18.org

  蠶娘「噗哧!」舉袖掩口,半晌轉過一雙翦水瞳眸也著他,神情似笑非笑。 book18.org

  「興許,這就是她表達「喜歡你」的方式呀。」 book18.org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第九十二折:君何有私,丁邪酉懼 book18.org

  耿照目瞪口呆。喜歡一個人,疼愛、照顧她尚且不及,怎能動手加害?世上若真有這樣的「喜歡」,那可比血海深仇還嚇人。 book18.org

  蠶娘悠哉悠哉坐上繡榻,隨手理著錦被上的縐折,像小孩在海邊澆水堆沙似的,漸漸在被疊上砌出媚兒丘壑起伏的姣好曲線,那一抹凹腰圓臀峰棱極險,看得耿照下身發疼,只能辛苦貓著腰縮在床邊。她抿嘴竊笑,垂眸道:「這丫頭從小養尊處優,無論在明在暗,都是一呼百諾高高在上的,你三番四次折辱於她,偏又拿你沒辦法,你說她心裡能舒坦麼?」 book18.org

  那……那還是恨哪!」耿照越聽越糊塗了,只能搖頭苦笑。 book18.org

  「同集惡道折磨人的手段比起來,挑手腳筋跟穿琵琶骨簡直不能算用刑。,你說,這丫頭還不心疼你麼?」蠶娘笑道:「她想把你留在身邊,又恨你折辱過她,受不得你踩在她頭上,唯一的方法,也只能斷筋廢功啦!既解恨,又保管你以後服服貼貼,只能聽她的話……嘖嘖,多麼周折細膩、酸甜青澀的少女心呀。」 book18.org

  「您的口氣聽來相當幸災樂禍啊!」 book18.org

  「反正我也是胡猜的。」蠶娘大方地聳肩攤手,精緻絕倫的小臉上居然一點也不紅。「倒是你。你說想把她「導向正途」,在你心裡,正邪忒容易分麼?」 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卻無尺寸退縮,正色道:「這我也不敢說。但,只消不濫殺無辜、不使殘虐陰狠的手段,不對旁人之物存非分之想,安生過上日子,總好過現在的集惡道。」 book18.org

  蠶娘微微一怔,仿佛被觸動了心弦,片刻才「噗哧!」掩口,一本正經道:「好啊,那我負責勸勸這丫頭,你呢就負責同正道七大派說,說鬼王陰宿冥今兒起退出江湖,以後要安生過日子啦!所有前愆宿怨大夥兩免了罷。是這樣麼?」 book18.org

  耿照頓時語塞。蠶娘不是有意令他難堪,話鋒一轉:「集惡道那些鬼蜮伎倆,她從小看大,早已根深蒂固地烙進小腦袋瓜里。也不是不能改,倘若你願意一生一世伴著她,時時糾正她的壞毛病,擺布得她神魂顛倒的,只聽你一個人的話,興許能改過來……問題是,你做得到麼?」 book18.org

  「這……」 book18.org

  「做不到,你們還是橋歸橋、路歸路得好。」蠶娘悠然道:「你是個負責任的孩子,但負不了的責任硬要扛上肩,原本的一片好心也能壞了事,你須分清「負責任」與「放不下」的區別。」 book18.org

  耿照聽她口氣溫軟,像一名殷殷叮囑兒孫的慈愛長輩,胸中湧起一股暖意,點頭道:「多謝蠶娘,我會記在心上的。」原本心中諸多疑點,一下子便不好意思開口質問。蠶娘仿佛看透他的心思,小手一招,抿嘴道:「過來!」 book18.org

  耿照圍著薄薄的繡被坐在床頭,聞言向床尾挪過些許。蠶娘個子嬌小,便伸直了手臂,羽根似的細嫩指尖離他老遠,觸之不著,笑罵道:「再過來些!蠶娘又不會吃了你。」耿照訥訥挪近,雙手搗被,老實巴交地坐上榻緣。 book18.org

  蠶娘伸長手也只能摸到他的眉眼,一拍他膝蓋:「頭低點。」見耿照依言俯頸,才摸摸他頭頂,一股綿和的內息透入,碧火神功的護體質氣卻未隨之發動,反倒臍間湧出奇異熱感,似與化驪珠發生共鳴。 book18.org

  一詫回神,什麼事也沒發生。蠶娘眉花眼笑,親熱地摩挲他的頭頂,嘴抿得貓兒也似:「乖!這麼聽話,姥姥疼你。喏,途你個見面禮。」變戲法似的翻出一套簇新的男子袍服,靴、帶、單衣等一體備便。耿照連聲稱謝,趕緊到屏後換上,里外無不合身,穿上衣服心裡踏實多了,總算能與蠶娘好好說話。 book18.org

  按蠶娘的說法,鬼先生並未發帖給桑木陰——有無意圖未可知也,但就算鬼先生誠心誠意想邀桑木陰之主共襄盛舉,怕也找不到桑木陰的據點。 book18.org

  「那他的打算是……」耿照蹙起眉頭,蠶娘卻蠻不在乎聳肩一笑,輕拂裙膝: book18.org

  「偷梁換柱呀!原本提燈籠的該是他安排的人,殊不知螳螂捕蟬,蠶娘在後,我把那盞燈搶了過來,提燈的卻是個死士,嘴裡藏著劇毒,沒來得及問話便自盡啦!要不,該能探一探那「鬼先生」的底。」 book18.org

  這麼說來,當時蠶娘也在場了。那妖刀……我到底……那時候…… book18.org

  一觸及落水前的記憶斷層,耿照頭痛欲裂,雙手幾乎掐進顱中,仍不能稍止那萬針撥刺般的痛楚。 book18.org

  「好了好了,先別想啦。」蠶娘一拍他肩膊,綿和的內息與碧火神功發生感應,耿照勉力凝神,運功調息,蠶娘又在他腦門、額頭各擊一掌,棉花般輕軟微涼的膚觸極是寧神,逼出一頭冷汗;陡然間一陣微眩,耿照歪頭斜倒。 book18.org

  蠶娘見狀起身,耿照恰恰撲倒在她胸前,被小小的白髮女郎摟個正著。 book18.org

  她的身量宛若十歲女童,模樣卻是發育完好的成熟女郎,乳房比兩枚毛桃大不了多少,卻鼓脹脹地撐出前襟,若放大(或說「還原」)成一般女子高矮,雙峰怕比染紅霞、明棧雪還要挺凸飽滿,堪與橫符二姝一較高下。 book18.org

  耿照面頰一撞,觸感極綿,兼且彈性十足,絲毫不遜少女,乳肌的溫香以及敷粉般的膚觸透出薄褸,比枕頭還要舒適。他靠了會兒才省起不對,忍著頭疼掙扎欲起,卻聽蠶娘噗哧一聲,嗡嗡酥顫的語聲自胸臆里透出來: book18.org

  「慌什麼?傻小子!蠶娘的歲數,做你姥姥都嫌太年輕啦,給姥姥抱一下有什麼要緊?乖!」兩臂一合,將他抱入那雙小巧玲瓏、卻又厚綿得極富手感的奶脯,柔聲哄道:「別怕,都過去啦!沒甚好怕的。閉上眼睛歇一會兒,醒來什麼都好啦!」 book18.org

  這畫面想來都覺荒謬—小小的女郎立在榻上,將巨人般的少年摟在胸前,細細撫慰,耿照卻無比安心,劇烈的頭痛仿佛被她溫柔的話語一一熨平,紊亂的呼吸漸趨和緩。蠶娘見他已能坐起,這才鬆開懷抱,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拍,耿照「啊」的一聲吐氣睜眼,終於恢復。 book18.org

  「下在你這裡的禁制很厲害!」蠶娘指著他的額角。「它越是讓你想不起來,你就會一面忍不住去想;在這疼痛、失神不住地反覆當中,受到的控制就會越來越深,就像蛛網、流沙一樣,越是掙扎,禁錮的效果越發強大。這是利用人們對「未知」的恐懼所設的陷阱。」 book18.org

  小小的女郎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微微一笑,一貫閃著惡作劇般狡黠光芒的美麗瞳眸突然望遠,仿佛望向一處人所難見的無有鄉。 book18.org

  「「想不起來」並不可怕。就算……就算遺忘了重要的事,我們仍然活在當下,記憶就像是酒,飲了會醉、會看見許許多多醒時看不見的東西,其中有些很珍貴……但我們並不靠酒過活。若追尋遺失的物事需要付出過高的代價,或許應該讓自己接受「已經失去」的事實。」 book18.org

  耿照被她罕有的認真口氣所懾,片刻才道:「可是……妖刀……」 book18.org

  蠶娘收回悠遠的目光,似笑非笑地乜著他,抿嘴道:「可魏無音的記憶並未告訴你,萬一被妖刀附身該怎麼辦,你甚至不確定自己還是不是個「正常人」… book18.org

  …若然不是,就要考慮如何自戕,以免遺禍天下了?好可憐呀!」 book18.org

  耿照瞠目結舌。她……她是如何知道「奪舍大法」的事?琴魔傳功一事,他只對寶寶錦兒說過,寶寶錦兒便是死,也決計不會泄漏給他人知曉。此事知情者筒有沐雲色,且不說七玄七派勢同水火,就算沐四公子要說,對象也絕不會是蠶娘。 book18.org

  蠶娘嘻嘻一笑,眯眼道:「蠶娘知道的事情可多了,你千萬別這麼驚訝。還有你肚臍里的那枚珠子,它雖救了你許多次,如果可以的話,你還是想把它拿出來罷?」 book18.org

  耿照已驚訝得有些麻木。妖刀也好、化驪珠也罷,都是驚天之秘,縱使媚兒沉沉睡去,勻細的輕酣清晰可聞,他仍不想在她面前討論這些事。蠶娘讀出他心中所想,小手按著被上那團沃腴隆起,恰恰是媚兒側臥時翹起的雪臀,笑道: book18.org

  「別擔心,我一直看著這丫頭呢。她要是有一丁點裝睡的形跡,我便一掌震斷她的心脈,保證乾淨利落。這樣,你總能放心啦?」 book18.org

  耿照想起她也是七玄一脈,同屬外道。集惡道殘毒陰狠、天羅香損人益己,連出身五島的寶寶錦兒,也有不把人命當回事的時候;同為七玄的桑木陰,有什麼理由在這種地方心慈手軟?心念電轉,突然明白過來,搖頭道: book18.org

  「這珠子蠶娘也取不出,對吧?」 book18.org

  蠶娘的笑意中露出一絲讚許。「好孩子!果然聰明。可惜啦,要是女孩子該有多好。有部經書名喚(麓野亂龍篇),據說錄有關於化驪珠的一切,封在一個打不開的盒子裡,誰也沒見過,正是預備有朝一日,來應付你這種狀況的,不幸遺失啦!早知道當年便打開偷看一下。我怎就這麼聽話呢!」 book18.org

  天上不會平白掉下餡餅來,昨夜聽蠶娘與那青袍怪客的對答,桑木陰身為七玄中的隱密監察,非但不能插手七玄之事,歷代宗主甚至立下誓言,絕不涉入武林。按理蠶娘不能救雪艷青,甚至也不能管媚兒,但她既救了、也管了,顯是二姝與他有所牽連。 book18.org

  他耿某人一介無名小卒,何德何能,得蒙蠶娘垂青?自不是因為高大英俊,只消虎軀一震、渾身便流出王霸之氣的緣故,而是他身上有樣東西,使蠶娘不得不留意;那樣東西若能離身,以蠶娘的武功之高,耿照的腦袋都能輕易摘下,何況區區一枚化驪珠?推知她與漱玉節一樣,對殺人取珠全無把握,不敢莽撞行事,以免毀了珍貴的珠子。 book18.org

  既取不出珠子,化驪珠的話題就沒有繼續的必要。耿照暗自記下(麓野亂龍篇)這條線索,又閃電發問:「那昨兒夜裡,我是不是被附身了?」媚兒昨晚也在現場,就算她還醒著,這事也不怕她聽見。 book18.org

  蠶娘搖頭。「我只見你持刀不久,便失神智。至於是不是給妖刀附了身,這還說不準。那把刀在你手裡能有如許威力,我料是神珠所致;崔濫月操縱火元之精御刀的道理,與你用驪珠差不多,單以威能論,火精遠不如驪珠。」 book18.org

  自知有妖刀以來,這是耿照聽過最最務實的說法,連自稱通曉妖刀一切的蕭老台丞,言談間也未曾否定過「妖刀附身」之說;能做到眼見仍不為憑的,只有一介女流的馬蠶娘。她探了采他的脈,蹙起柳眉,片刻才搖頭道:「你內力深湛,意志堅強,又不是傻頭楞腦的蠢材,要懾你的心智、如傀儡般操縱,實不是容易之事。那叫什麼「鬼先生」的,很有點手段。」 book18.org

  這也是耿照想知道的。「那鬼先生……究竟是什麼來路?」 book18.org

  「他的「天狐刀」乃正宗心法,與你那不倫不類的撈什子快斬不同,單論刀上造詣,已有狐異門先門主胤玄全盛時七、八成火候;那廝自稱是狐異門後人,看來不假。狐異門亡於六大派,其時玄犀輕羽閣已滅,白日流影城不成氣候,故只有六派。我記得胤丹書夫婦有個兒子,鬼先生的聲音聽來不過三十許,這條線也未必對不上。」 book18.org

  當年「鳴火玉狐」胤丹書中計負傷,被六派高手圍攻而死,「傾天狐」胤野帶著幼兒,一路逃到名剎行律寺請求庇護。大日蓮宗消亡後,東海佛法不興,由來已有數百年,哪還有什麼得德高僧?行律寺住持見她生得美艷,堪稱傾城傾國的尤物,不由得色授魂與,收容了母子二人;及至六大派人馬追來,圍得全寺上下鐵桶也似,又嚇得魂飛魄散,欲將胤野母子交出。 book18.org

  其時寺中有來自白玉京祇物寺的鵝峰和尚,異族踏平白玉京、絕了碧蟾王朝澹臺氏的皇脈,祇物寺亦毀於戰火;因故滯留東海的鵝峰和尚與弟子們西行無路,暫且駐錫於寺中,聽傷重的胤野懷抱幼兒叩門求救,遂將母子倆庇入禪房,由老和尚出面與追兵交涉。 book18.org

  領頭的埋皇劍冢台丞副貳「天筆點讖」顧挽松是東海出了名的酷吏,新朝肇立,正需功績來保烏紗,豈肯放過「誅魔」的機會?但鵝峰大師畢竟是央土名僧,聽說定王獨孤容大力推廣釋教,正在營建的新都城內,東南西北四角將各修一座佛寺,延攬由舊京流亡各地的高僧,指不定這隻物鵝峰便是新朝未來的紅人,不敢太過無禮,耐著性子應付: book18.org

  「大師有所不知,這妖女是邪派七玄出身,平生殺人無算,當中更有不涉江湖的無辜百姓。便不說黑白兩道江湖恩怨,大師討保這小賤人,卻要如何向枉死者的父母妻兒交代?」 book18.org

  蹴峰垂眉合什道:「顧大人說得對極了。卻不知此姝一命,能抵多少條?殺她一人,能教諸多枉死者的父母妻兒都解恨了麼?」 book18.org

  顧挽松早料到這老禿驢沒這麼好說話,冷笑道:「能殺她一百次、一千次,下官一般的殺,可惜命只有一條。大師若說一命能抵千百條,下官亦無話說,就當是這樣罷。」 book18.org

  不料鵝峰竟點頭道:「如此甚好。」返回禪房,不多時便牽出一名睡眼惺忪的幼小男童,生得玉雪可愛,正是胤丹書與胤野的兒子。 book18.org

  眾人不知他弄什麼玄虛,鵝峰冷不防自袍底翻出一柄匕首,「噗!」刺入男童左胸!男童連叫喊都來不及,小小的身子一陣抽搐,更不稍動。那小匕不過半截筷子長短,形如髮釵,剖面如棱,說足尖錐亦不為過,小男孩被一搠至柄,眼見不能活了。 book18.org

  「一命既能抵千百條,就用這孩子的命來抵他母親的罪愆,大人以為如何?」 book18.org

  眾人都驚呆了,就算要斬草除根,這麼小的孩子,多數人還是下不了手的,這老和尚……也未免太毒辣了! book18.org

  顧挽松騎虎難下,面色鐵青,乾咳兩聲,上前去搭男童的腕脈,身後頓時一片交頭接耳,連同來的五派人馬都有些看不過眼。一人越眾而出,朗聲道:「顧大人!我看……算了罷?終究……終究是個孩子。唉!」此言一出,附和的聲音此起彼落。 book18.org

  顧挽松冷道:「邵門主,你新掌門戶,有些江湖上的事不大明白。邪派妖人,連苗子都是黑的!若未根除,必成禍患。若令師尚在,又或你師兄屈大俠未死,定不會說出這般話來。」 book18.org

  那青袍高冠、腰懸長劍的青年書生面色微變,拱手道:「顧大人既然這麼說,在下也不方便說什麼了。只是聖人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此乃俠義道之根本,失了這分計較,正與邪有什麼分別?本門「咸」字輩七十三人,為誅邪魔前仆後繼,只我師兄弟三人劫餘,劍下卻不會殺過一名無辜稚子。今日之事,恕邵某不再與聞,顧大人請了。咸周、咸元。我們走。」身後兩名同樣高冠服劍的青年齊聲相應,三人聯袂離開。此舉在人群中掀起騷動,眾人議論紛紛: book18.org

  「那便是青鋒照的新門主麼?挺有風骨啊!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我以為屈咸亨死後,植老門主後繼無人,恐難瞑目,不料尚有如此英俠!」 book18.org

  「看來下個月要在花石津舉行的繼位大典,得去瞧一瞧啦。」 book18.org

  「很是、很是……」 book18.org

  顧挽松冷哼一聲,心底暗罵:「黃口小兒,沽名釣譽!」探得男童心脈漸止,料想此傷無治,仍不肯干休,沉聲道:「大師不惜殺人,也要庇護那妖女麼?」 book18.org

  驚峰一愣:「莫非這條性命還不夠抵?貧僧明白啦。」橫抱男童返回。片刻房中傳出女子撕心裂肺的慘叫,弟子們急喚:「師父……師父!別……」液虹釀上門窗,墨濃欲滴,直到點點鳥紅滲出窗紙,房外諸人方知是血。 book18.org

  咿的一聲門扉打開,驚峰由一名弟子攙出,老禪師半邊的袈裟染滿了鮮血,桔瘦乾癟的面容上卻無血色,慢慢捱到顧挽松面前,笑道:「一命不夠抵,再添一命也就是了。」血淋淋的袍袖一翻,掌中赫見一團粉紅黏糯、肉塊也似的物事,頭大如蛙、雙目緊閉,身上依稀伸出細小的四肢,肢上趾粒宛然,竟是一員人形胚胎。 book18.org

  「那位女施主的腹中已有數月的身孕,既成人形,也是一命,如數抵與大人。」 book18.org

  饒是刀口舔血、劍尖搏命的江湖人,也沒幾個見過生剜的胎兒,水月陣營那廂反應最快,幾名女弟子尖叫一聲,軟軟癱倒在師姊妹懷裡,其中不乏成名女俠。 book18.org

  連人稱「顧鐵面」的顧挽松都變了臉色,小退半步,成名的礦鐵判官筆已握在手中,喝道: book18.org

  「大師此舉,究竟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鵝峰卻不搭理,逕顫著手掌遍上胎兒,笑道:「要是還不夠,適才女施主砍了我一刀,待血流干,也是一命。」慢吞吞撩起儈袍,隱約見得腹間血肉模糊,令人沭目驚心,眾人才知他滿身血漬,有大半卻是自己的。鵝峰年老,沒七十也有六十許了,胤野死前拼著餘力出刀,不容小覷,只怕這老和尚命已不長。 book18.org

  顧挽松料不到他捨命相陪,又驚又怒:「瘋和尚!」恐被鵝峰連累,見責於新朝親王,趕緊率眾離開。 book18.org

  鵝峰大師臥榻月余才咽氣,圓寂前果然接到朝廷詔書,延任為國寺住持,弟子忍悲扶棺上路,將恩師的遺體送往新都。至於剖腹取胎一事,誰也不敢再提,自然也無人知曉嬰屍、童屍,乃至女屍的下落。 book18.org

  耿照不由得沉吟起來。 book18.org

  「………如此說來,胤野也可能還在人世了?」 book18.org

  「聰明的小子!——蠶娘嘻嘻一笑。「鵝峰是狠角色,用自己的死,掩去這把戲裡最大的痛腳——從頭到尾都沒有胤野被開膛剖腹的目證。「取胎」云云,不過是老和尚自導自演的獨腳戲。」 book18.org

  若取胎是假,刺死男童的驚人之舉也可能是障眼法,那孩子或許已平安長成,在世上某處過著安生的日子。真正為了這齣戲獻出生命的,只有奇書異行的驚峰老和尚一人。 book18.org

  「刺心截脈而不死的武功,光我所知就有五六門,並不罕異。」蠶娘沉吟道: book18.org

  「但變出一隻胎兒什麼的,我便想不透啦。開腹必死無疑,他若無意取胤丫頭的性命,必不是真剖了她的肚子;既然如此,除非禪房裡還藏有另一名孕婦,否則倉促之間,哪來的胎兒可取?這些年我想破了腦袋,總猜不出他是如何辦到的。央土高僧呀,果然名不虛傳。」 book18.org

  「他為何要這樣做?」 book18.org

  「說到底,終歸還是救人罷?」蠶娘搖頭,笑容沉落,輕聲道: book18.org

  「他不僅要救胤野母子,可能也想救東海七大派。胤野那丫頭,可不是簡單的人物,憑她的本領,若僥倖未死,早將東海鬧個天翻地復。三十年來狐異門始終悄靜靜的,若非她當日已死在行律寺,便是老和尚以一條性命,換得她甘心蝥伏三十年……畢竟,這段冤讎是不能消解的。」 book18.org

  「狐異門」三字在東境武林幾乎成為禁語,無論黑白兩道,誰都不輕易提起,當年的恩怨自也無從知悉。耿照被勾起了好奇心,大著膽子問:「三十年前妖刀初定,理當休養生息才是。狐異門究竟干下什麼壞事,惹來六大派聯手剷除?」 book18.org

  蠶娘淡淡一笑,眸里卻殊無笑意。這是耿照自識得她以來,初次在那張精緻絕倫的秀美小臉上,看到這麼冷蔑的神情,仿佛微勾的嘴角只是為了掩飾切齒之恨似的,教人不寒而慄。 book18.org

  「胤野這輩子干過的錯事可多啦,但一條條加總起來,及不上嫁錯一個丈夫。」 book18.org

  蠶娘道:「而「鳴火玉狐」胤丹書這輩子所犯最大的過錯,便是誤把所謂的「正道中人」,當成與他自己一般的光明磊落。」 book18.org

  耿照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蠶娘卻只一笑,帶著懷緬的神光望向遠方。 book18.org

  「胤丹書那小子不錯,我一直很歡喜他。他要是女孩就好啦,我早帶了他回宵明島,也不會有後面這麼多事,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有個善終……」忽然閉口別過了頭,捏著袖子輕輕拍打楊緣,久久才道:「傻呀,他。老犯傻。世上… book18.org

  …哪有忒多好人?」 book18.org

  狐異一門從上到下,俱都以「胤」為姓,其中階級森嚴,不若尋常宗族講究血裔人情。胤丹書出身卑微,父母都是門裡的賤役,從小就過著飢驅叩門的日子,他卻始終保有開朗樂觀的性格。 book18.org

  後得異人傳授「天復神功」,打通全身筋脈;服食冰川寒蚊與赤艇火蠍的水火內丹,兩股劇毒在他體內交融撞擊,相互化消,如得一甲子的功力;無意間闖入醫怪袁悲田與死魔盛五陰的賭局,習得「吹毛片血之劍」與「生生無盡之刀」,又於三奇谷後的禁地白骨陷坑得到稀世寶刀「珂雪」……機緣之奇、遇合之巧,當世不作第二人想,終成東海新一代的頂尖高手。 book18.org

  「你別以為他是運氣好。」蠶娘笑道: book18.org

  「那小子有副好心腸,凡事都為別人著想,才能逢凶化吉,福星高照。」 book18.org

  耿照心念一動,拊掌大笑:「我知道啦,那傳授他「天復神功」之人,便是蠶娘吧?」適才蠶娘曾說「帶他回宵明島」云云,若其時胤丹書神功既成,又或已執掌門戶,帶回宵明島又有何用?故兩人相識,定是在胤丹書武功未成之時。 book18.org

  蠶娘每每說起此人,總是心緒波涌,感慨萬千,卻非是男女情愫,而是淡淡的惋惜和哀傷。兩人若有傳功授藝的情分在,一切便說得通了。 book18.org

  果然蠶娘瞟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嘖嘖搖頭:「我本以為你們倆挺像的,如今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你的樣子比他蠢,可腦袋瓜子比他靈光多啦。」耿照哭笑不得:「蠶娘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 book18.org

  胤丹書離開三奇谷白骨陷坑後,在江湖上做了幾件大事,漸漸嶄露頭角,更機緣巧合贏得了胤野的芳心。 book18.org

  被時人譽為「外道第一絕色」的「傾天狐」年方少艾,卻與出身微賤的胤丹書不同,乃狐異門之主胤玄的獨生愛女,武功、心計均為新生代翹楚。狐異門身為七玄第一大勢力,說她是邪道明珠亦不為過,論權柄、尊貴以及受注目之甚,怕連公主娘娘也比不上。 book18.org

  這等天之驕女,偏偏愛上了楞頭楞腦的胤丹書。 book18.org

  兩人幾經波折,終結連理。胤玄臨終前將狐異門的大位傳給了這位又愛又恨的女婿,私下叮囑心腹:「此後他便是爾等新主,不可有貳心。他若做了什麼蠢事,記得總要留……留一條後路,以備不測。」斷氣之時雙眼猶睜,竟是不能暝目。 book18.org

  胤玄的憂心並非是空穴來風。 book18.org

  「最大的問題,在於胤丹書是個好人。」蠶娘嘆了口氣。「他行俠正義,磊落光明,比正道七大派的人還像正道,這樣的一個狐異門主搞得大伙兒都很尷尬,過往那些規矩、立場什麼的,仿佛一下全亂了套。 book18.org

  「我瞧胤野那丫頭倒挺開心的,她是根正苗直的胤家人,沒準兒比她爹還純正,身上流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血。狐的本性原就是混沌迷亂,半點兒規矩也不想守,看著七玄七派尷尬的模樣,對她來說可能同大殺四方差不了多少,反正結果都一樣,她也樂得當聽話的小女人。」 book18.org

  但英雄終歸需要舞台。就在這時,妖刀降臨了東海。 book18.org

  胤丹書的胸襟與氣度,是最終促成狐異門與七大派合作的關鍵,天羅香、五帝窟等檯面上活動的七玄勢力,也都在狐異門的號召之下,投入對抗妖刀的聖戰。 book18.org

  胤丹書夫婦皆真有入選「六合名劍」的實力,但因預言之故,將最後一席的名額讓給了「刀魔」褚星烈,狐異門另有重要的任務在身。 book18.org

  「什麼任務?」 book18.org

  「刨根。」蠶娘道:「狐擅於追蹤捕獵,較之兇猛的獅鷲虎豹,狡智更高,乃是最好的獵手。當時七大派中有些腦子沒壞的,都認為要徹底弭平妖刀之禍,須得正本清源,找出妖刀的源頭——是誰放出了妖刀?為何要放出妖刀?怎麼放出妖刀的……把這些都弄清楚了,才能真正平息禍端。要干這事,還有哪個比狐異門更適合的?」 book18.org

  「那麼……他們找到了麼?」 book18.org

  蠶娘沉默片刻,才道:「從後來狐異門被滅一事看,我認為胤丹書就算沒找到,說不定也很接近,因此得禍。正道六大門消滅狐異門的理由之一,即是懷疑狐異門是妖刀的始作俑者,栽贓的手法之粗劣無聊,令人啼笑皆非。」 book18.org

  耿照在橫疏影處聽過這個說法,當時並不覺得有異,經蠶娘一點撥,才發現其中矛盾:狐異門若是放出妖刀的元兇、在台面下操弄陰謀,該是最警醒的一方,怎能教六大派偷襲得手?更別提狐異門在聖戰之中亦損失慘重,「放出妖刀」云云,明顯只是殺人的藉口。 book18.org

  狐異門的措手不及、以及當時並沒有以妖刀或相關之物進行抵抗,在在都已證明了狐異門的清白。也難怪蠶娘說「這段仇怨無法消除」,無論是狐異門或胤丹書,都蒙受了不白之冤。 book18.org

  「據我後來訪查所得!」蠶娘淡然道:「當日力主消滅狐異門的,乃青鋒照、赤煉堂兩家,其時邵咸尊、雷萬凜初掌大權,經年壓在他倆頭上的老不死們,泰半亡於妖刀之戰,年輕人憋得狠了,好不容易逮到大展拳腳的機會,自是不肯放過;就算沒事,只怕也硬要搞出事情來。 book18.org

  「水月停軒的杜妝憐本就是「六合名劍」之一,這丫頭自來殺性極重,會同意剿滅狐異門,並不令人意外;埋皇劍冢主事的顧挽松,他的盤算恐怕是最露骨的了,想用「剿滅邪道」這條功績,在新朝繼續戴穩烏紗帽。 book18.org

  「觀海天門份子龐雜,門下與七玄中人結怨最多,想來不需要什麼特別的理由。最令我訝異的,反倒是指劍奇宮。」 book18.org

  奇宮與七玄俱都是鱗族一脈,平日倒也罷了,但妖刀初平,狐異門又出了大力,以琴魔魏無音的狂狷之性,能容得下以「莫須有「的罪名、隨隨便便對妖刀聖戰中並肩作戰的盟友刀劍相向麼? book18.org

  「妖刀戰後,魏無音在病榻上躺了大半年;他能撐著爬出鬼門關,還活轉過來繼續縱橫江湖,很多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當時奇宮當家作主的並不是他。」蠶娘看出他的疑惑,正色道:「據說當時,除魏無音以外的紫鱗綬長老一致決定對狐異門用兵,以指劍奇宮派系之傾軋,這又是一件令蠶娘想不透的事。魏無音死前把平生所知都傳給了你,你能想得起任何有關的線索麼?」 book18.org

  耿照茫然搖頭,益發不解。 book18.org

  這樣看來,在當時雙方均元氣大傷的情況之下,六大派都沒有非消滅狐異門不可的理由,但他們卻都這樣做了。而同為七玄的其他外道,也沒有對狐異門伸出援手……「唇亡齒寒」忒淺顯的道理,連三歲小孩也懂得。究竟是什麼,讓它們不約而同背棄了如日中天的狐異門? book18.org

  「因為恐懼。恐懼像胤丹書這樣的人,總有一天會改變這個世界。」 book18.org

  面對耿照的錯愕,小小的白髮麗人顯得從容而恬靜,斂起了一貫的俏皮,娓娓說道: book18.org

  「他武功超卓,卻不想以力服人,不只是講道理,而是真心希望所有人過上好日子。武林人爭得半死的名頭、恩怨,在他看來毫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日子過得安生。為此他願意包容,願意傾聽,該放下的時候全都能放下,因為人命關天,因為世有正道。 book18.org

  「所以七派也好、七玄也罷,全都怕他怕得不得了。再這樣下去,正與邪的壁壘便模糊了,除非它們也變得和胤丹書一樣,否則江湖人會清楚地知道——或許他們本來就知道,只是別無選擇——什麼正邪黑白都是假的,他們不必被逼著選邊站;而不願繼續忍受的人,便會向胤丹書那樣的人靠攏。你覺得無論七玄七派,它們最後還會剩下什麼?」 book18.org

  蠶娘露出淡淡的諷刺笑容。 book18.org

  「這,還不夠教人膽寒麼?胤丹書之可怕,尤甚妖刀千百倍呀!」 book18.org

  耿照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 book18.org

  就是這麼無恥而荒謬的理由,奪走了蠶娘所鍾愛的忘年小友麼?耿照在她眼底看到一絲乍現倏隱的刺痛。 book18.org

  蠶娘輕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其時我自己清楚,這不過是氣話罷啦!胤丹書會死,只因為他太天真。江湖是個講實力的地方,他的實力還不足以壓服七大派,卻妄想與之合作、和平共處,原本就要有兔死狗烹的覺悟;想以包容化解對立,更是取死之道。」她抬起澄亮清澈的眼眸,定定望著他: book18.org

  「所以我方才問你,要將媚兒丫頭「導向正途」,你憑什麼?死無葬身之地的胤丹書,便是她的榜樣。你做好了將她帶向正途的準備了麼?」 book18.org

  耿照渾身巨震,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從前還在流影城時,他的世界非黑即白,沒有絲毫的模糊曖昧;然而闖蕩至今,耿照已漸漸能領會蠶娘話里的沉痛之意。 book18.org

  胤丹書毫無疑問是個好人,他的理想更是令人打從心底佩服,然而只有理想並不能成事。 book18.org

  他忽然想起了慕容柔。在旁人眼中,鎮東將軍古怪、蠻橫、偏執得不近人情,苛厲猛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殊不知,慕容柔心中的理想極大,為了實現他那在有生之年幾乎不可能辦到的藍圖,才有眾人眼裡那刁鑽難纏的煞星慕容柔。 book18.org

  ——你做好了將她帶向正途的準備了麼? book18.org

  蠶娘那發聾振跡的一問,不斷在他腦海中迴蕩,久久不能平復。要完成胤丹書的理想,成就一個不爭、不構、不欲、不私的武林,需要什麼樣的準備?如惹老台丞般統合七派,令其一心,還是像鬼先生那樣,成為邪道七玄的同盟共主? book18.org

  或者,需要一個比七派七玄加起來都還要龐大的組織,才能避免重蹈胤丹書的復轍……當耿照意識到時,不禁微露苦笑。這份野心,可比蕭老台丞或鬼先生要高得多啦,連他們那樣的人都未必敢作如是想,放眼世間,誰又能辦到? book18.org

  少年昏昏沉沉地胡思亂想著,直到蠶娘的聲音將他喚回現實。 book18.org

  「……我曾經對自己說,若胤野那丫頭來找我,我就替她報仇。」小小的女郎咬牙輕笑,難得露出一絲苛烈的神情。「就當是我為來不及出手救她夫君,所致上的小小歉意。」 book18.org

  這個疑問,其實一直存在於耿照心中。 book18.org

  以蠶娘的武功,就算不能插手武林事,要在危急關頭救出胤丹書一家三口,並非全無可能——「不得插手武林之事」這些條陳要如何解釋、遵行,本就取決於蠶娘的判斷,她出手救過雪艷青、救過耿照,對付使青狼訣的青袍怪客,顯然「如何遵守」有著很大的模糊空間。對照現令她時時懊悔低回的模樣,當年之未救似非不為,而是不能。 book18.org

  果然蠶娘點了點頭,垂眸道: book18.org

  「那時,本門遇上一個極厲害的對頭,那人潛入桑木陰在東海的據點,無聲無息殺光了所有人——你該不會以為幾百年來點滴不漏監控七玄,靠蠶娘一人就夠了吧?我們這一派,原本是人丁興旺的唷! book18.org

  「等我趕到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啦!撞著那人正要抽身,便與他打了一場。 book18.org

  誰知他不是失風被逮,而是在現場布置陷阱,專程等著我的,我一時失察,被他打成重傷,本門至寶也被奪走啦。幸而歷代蠶娘保佑,我拖命逃回了宵明島,直到現在,才又重新踏上東海道的土地。」 book18.org

  蠶娘博通百家,武功深不可測,那人竟能將她打成重傷,雖說用了陰謀詭計,這份能耐也是當世罕有。她在與世隔絕的宵明島養傷,錯過了拯救胤丹書的時機,如此巧合,也只能說造化弄人,天亡狐異門了。 book18.org

  「是啊,這也太巧……」蠶娘忽然閉口,睜大明眸,仿佛想起起了什麼。耿照不敢驚擾,靜靜坐在一旁,半晌蠶娘嘆了口氣,喃喃道:「若能多想起些事來,那一就好啦。是了,剛說到哪兒啦?」 book18.org

  「說到胤丹書。」 book18.org

  兩人又隨意聊了會兒,多是三十年前的武林掌故之類,耿照卻心不在焉,不住轉著別樣心思。 book18.org

  蠶娘說老胡傳授的「無雙快斬」,脫胎自狐異門嫡傳的「天狐刀」。這路刀法連胤丹書都是跟妻子學的,據說臨敵罕用,講起鳴火玉狐的成名武功,多半想到百毒不侵的水火真氣、得自死魔醫怪的殺劍活刀等。胡彥之與鬼先生能使天狐刀法,定與胤野脫不了干係。 book18.org

  ——鬼先生,會不會就是老胡? book18.org

  這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縈繞不去,恍若冤鬼纏身。 book18.org

  能與之相抗的,除了和老胡同生死、共患難的過命交情,還有最後一道有力的屏障。按蠶娘所說,三十年前狐異門復滅時,胤丹書夫婦的獨生愛子約莫三、四歲的年紀,可能還要更大些;他若未被鵝峰殺死,如今該是三十出頭的青年。 book18.org

  耿、胡二人結拜時敘過長幼,老胡自稱廿五,就算酒色不禁、奔波風塵,臉天生比別人老,也決計沒超過三十歲,不會是狐異門的遺孤。「他能教我無雙快斬,旁人也能教他天狐刀」——思慮至此,看似解了套,卻又衍出另一處癥結: book18.org

  要揭開鬼先生的真面目,老胡恐怕是重要的關鍵。就算他不是狐異門的人,也必與鬼先生有關。 book18.org

  蠶娘看出他神思不屬,輕輕打了個哈欠,揉眼道:「快天亮啦,老人家要補眠,睡眠不足對皮膚可不大好。這些十幾二十歲的壞丫頭,背地裡都嫌我老呢! book18.org

  唉。」踢掉便鞋,揭開錦被鑽進去,與媚兒並頭而臥。 book18.org

  耿照差點沒暈倒。「蠶娘!睡這兒……不太好罷?」 book18.org

  且不說天一亮侍女們進來看見,光是媚兒醒過來,怕又是一場騷動。 book18.org

  蠶娘裹被背過身去,把臉蛋埋進了媚兒雪白溫香的奶脯間。她的臉比女子的柔荑還小,更襯得媚兒雙峰巨碩,細小的白髮女郎仿佛對這兩隻「枕頭」間的腴縫極是滿意,美得扭動小腰,小臉在她乳間翻來轉去連蹭幾下,渾圓的屁股一翹,自錦被上浮凸而出,曲線之誘人、尺寸之小巧,竟無半分真實感。 book18.org

  「蠶娘睡這兒有甚不好的?你睡這兒才不好!去去去,客滿啦!明日再來,包管向隅!唔……好軟、好香喲!這丫頭真是……呵呵呵……」 book18.org

  ——你逢人感嘆「可惜不是女孩子」就為了這種事嗎?這是什麼嗜好啊! book18.org

  想起她本領通天,實在輪不到自己操心,正好把雪艷青跟媚兒這倆燙手山芋一股腦兒扔了給她。耿照本欲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忽聽蠶娘悶聲咕噥,如吐囈語:「……雪艷青……在那裡……你記得……別讓人……」 book18.org

  「可以把臉移開再說話麼?呼嚕呼嚕的我聽不見。」 book18.org

  「你一點都不可愛。」 book18.org

  她戀戀不捨地止住「暖枕」的動作,歪著精緻的小腦袋道:「我說,雪艷青那丫頭蠶娘不方便帶在身邊,先把她藏在那裡。你記得天亮前給她挪挪位子,別讓人給發現啦!」 book18.org

  耿照聽得眼都直了。 book18.org

  「那裡……是哪裡?」 book18.org

  「喏,就是那裡呀!」蠶娘嘻嘻一笑,蔥芽兒似的指尖往門外一比:「那頭山頂上,有間又紅又大、金碧輝煌的四方閣子,那兒房間多,我給雪丫頭找了間寬大舒適的,裡頭有個水靈水靈的丫頭,雪膚花顏,臉蛋兒美得真是沒話說喲! book18.org

  還有還有,她那雙奶脯又大又綿,比媚兒丫頭還要豐滿……」 book18.org

  ◇◇◇ book18.org

  (可惡!) book18.org

  他「砰!」一聲破門飛出,身形已在檐外,墜下的瞬間足尖微點,整個人掠上牆頭。 book18.org

  借著月光遠眺,果然前方山坳里燈火通明,谷中仿佛掘出巨大的黃金礦脈,黃澄澄的光暈由下而上,映出曲折的棱峰,當中矗著一座彤艷高閣,無論是主體的丹朱抑或妝點的金綠二色,俱都溶於燈華里,同成為這偉大輝煌的一部分,正是皇后駐蹕的棲鳳館。 book18.org

  從方位推斷,媚兒所在的這座溫泉獨院在棲鳳館背面,兩地相距甚遠,當中山路高高低低,夜裡並不好走;此間耿照從未履至,故爾不知。他辨明了方位,不敢一再作停留,忙施展輕功,朝棲鳳館掠去。 book18.org

  他的輕功出自明棧雪調教,深得天羅香「懸網遊牆」精要,於廊庶牆檐間趨避若飛蛛,然而長途跋涉,懸網遊牆便無用武之地,靠的還是碧火功的悠長內力。 book18.org

  山谷四面夜幕低垂,卻是黎明前的最後一絲黑暗,再過半個多時辰天際浮露魚肚白,棲鳳館裡外開始有人走動,便似明姑娘那般神出鬼沒,也不能進出如無人之境。 book18.org

  更何況館內還有劍法超卓的任逐流,皇后娘娘身邊,亦不知有多少深藏不露的高手。蠶娘把他帶到媚兒處已夠匪夷所思了,不辭辛苦把雪艷青弄進棲鳳館,簡直不知所謂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book18.org

  「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關於這點,蠶娘倒是臉不紅氣不喘,振振有詞: book18.org

  「媚兒這丫頭呀,恨死雪艷青啦!你把吸血蝙蝠和蜘蛛精放一塊,屋頂都能掀翻了去。到時候蠶娘又不能出面,你來給她們揍一揍消消氣可好?」 book18.org

  「都是你的話!」 book18.org

  ——她……她絕對是故意的!一定是! book18.org

  蠶娘情報精通,幾無不知道的秘密,一路尾隨他至此,窺得他與橫疏影的關係也不奇怪,才故意把泡完溫泉的雪艷青藏到橫疏影的房間裡。耿照從沒遇過這麼喜歡惡作劇的前輩高人,比起蠶娘,漱瓊飛所能製造的災難不過是一碟小菜,簡直跟吃長齋的老太婆沒兩樣。 book18.org

  橫疏影不通武藝,倒不怕對雪艷青如何,他擔心的是:萬一雪艷青突然醒過來,在狀況不明的情況下,突然對姊姊動上了手,那可怎生是好? book18.org

  棲鳳館已是熱門熟路,他潛入守備寬鬆的院牆,這回沒有任逐流出來攪局,輕易攀上樓頂,由窗台鑽進西側廂房。那鏤窗並未關閉,夜風吹得紗簾婆娑,桌頂的燈焰早已滅去,連最後一絲余裊都被風撥散,燭芯冷透,房中不聞燒煙氣息,距窗啟已有相當辰光。 book18.org

  繡榻上橫陳著一人赤裸嬌軀,僅以薄被輕復,其下露出一雙修長光滑的玉腿,遮也遮不住;雖然躺下攤平,雙峰仍是圓腹尖頂的淚滴型,在被上堆出滿滿的兩座,正是被劫來此間的雪艷青。 book18.org

  蠶娘的閉穴手法聞所未聞,怎麼推血過宮都無法解開;強以碧火功沖開,又恐傷及經脈,幸而雪艷青呼吸平順、脈象穩定,內傷頗見好轉,若能好好睡一覺,對傷勢大有裨益。 book18.org

  雪艷青沒事了,橫疏影卻不見蹤影。他強迫自己不得慌亂,一一檢視房中各處。 book18.org

  鏤窗大開一事,令耿照頗為上心。 book18.org

  蠶娘誇過橫疏影的相貌身段,卻未必是攜雪艷青過來時才見的,她跟了耿照好一段時間,恐怕已識得橫疏影。要做到來去無蹤只一個法門,便是「維持現場」;蠶娘離去時若未閉窗,只因來時,窗便是開的,而當時橫疏影已不在房內。 book18.org

  寬敞富麗的廂房以數重屏風相隔,分割成幾個獨立區域,有起居待客的小廳、就寢的內室、侍女的睡房,當然也有更衣置物的小空間。橫疏影的衣物摺疊齊整,一套日常穿著的衫裙披在更衣處的屏風上,沒有受迫遇襲的凌亂,只見離開之倉促。 book18.org

  她的繡鞋褪在屏下,一襲夜裡經常披著擋風的連帽大氅不見蹤跡,顯是換了外出的裝束。奇怪!這個時候了……姊姊卻要往哪裡去?阿蘭山畢竟是荒郊野地,她獨自夜行,會不會遭遇什麼危險? book18.org

  仿佛要揮去這荒誕的念頭,耿照隨手打開衣箱,翻著箱裡的衣物。若能找到那件連帽鳥氅,就能推翻「橫疏影在外頭」的假設,又或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指明橫疏影的下落—— book18.org

  直到指尖摸到箱底的一個怪異凸起為止。 book18.org

  那是枚裝了機關卡榫的活扣,耿照對這種裝置非常熟悉。如非走得太匆忙、沒將卡榫確實按落,不知情者要在整摞疊好的絲綢綿紗下摸出開啟夾層的準確位置,實非易事。耿照撥動機簧,「喀啦」一響,衣箱底側彈出暗格抽屜,散出一縷奇異的腥甜濃香,屜中置著一隻寬扁的烏檀木匣,匣面比流影城執敬司的帳本略大,側啟處有個小小的玄鐵鎖頭,連著匣上的鉸煉都是極不易破壞的特殊形制,耿照在鑄煉房多年,一眼便知所貯非同小可。 book18.org

  不知幸與不幸,興許真是太過匆忙,又或橫疏影對暗格之隱密極有信心,竟未將鎖扣上。耿照著魔一般,回神時已將檀木匣拿在手上,緩緩揭開;喀搭一聲,一物墜落在地,他卻沒能分神觀視,雙眼直勾勾地瞅著木匣,目瞪口呆。 book18.org

  匣里什麼都沒有。該說是原本貯於匣中之物,如今已被取走,這才露出了底下的奇異襯墊—— book18.org

  那是一張人的臉。 book18.org

  色如鮮血的猩紅絨墊凸出匣底,浮雕成人臉形狀,大小與真人的臉孔相仿佛,五官維妙維肖,依稀是橫疏影那傾倒眾生的容顏。耿照轉念會意:匣中所貯,必是一張面具!是依著姊姊的臉孔打造的面具,襯墊才會與她如此肖似,以便貯放時嵌住面具,不令動彈。 book18.org

  而開匣時掉落地面的,除了一枚橫疏影慣用的發簪外,還有一小片淡綠色紙頭,約兩指幅寬,燒得只剩指節長短,筆跡如刀戟般森然縱橫,僅能辨出「後處」 book18.org

  兩字;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 book18.org

  後處……後處……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強烈的不安在少年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一直不知道,原來橫疏影藏著這樣的秘密,連對他都不會說過。這烏木匣里裝的,會不會只是一隻精巧的玩物,就像流影城裡獨孤天威搜集的那些助興淫藥一般;而橫疏影非是變裝外出,暗行什麼不可告人之事,她仍在這棲鳳館中,去陪皇后談談心聊晚了,才聯床歇息…… book18.org

  (等一下!) book18.org

  「後處」二字,會不會是「在皇后處」的意思? book18.org

  難道這張紙條,是姊姊專程留給我的?要我去……去皇后處尋她? book18.org

  耿照心中閃過無數念頭,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將榻上的雪艷青藏入更衣處的屏風後,以免被人發現;安排停當,悄悄推開一絲門縫,直到確定廊間無人,一閃身便掠了出去。 book18.org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第九十三折:淚映紅妝,憐月照影 book18.org

  「滴答」一響,液珠由融蠟似的石鐘乳尖墜落,炸碎在嶙峋的地面上,聲音不住迴蕩在空間裡,一波接一波地往洞窟深處蔓去,說是次第減弱,更像被無盡的幽深黑暗所吞噬。這山洞內透著刺骨的濕寒,即使橫疏影用力裹緊了烏絨大氅,曼妙嬌軀仍不停輕顫,玲瓏誘人的曲線如海波般蕩漾。 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面具太過冰寒的緣故。她心裡想。 book18.org

  站在削平的岩壁之前、手舉火炬的枯瘦老人卻仿佛察覺不到溫度,明明背脊微見佝傳,不知怎的身形是挺拔傲岸,恍如古松,饒是歲月風霜陳腐已深,依然蒼勁不減。 book18.org

  老人臉上的鳥形木面宛若「鬼雀」的人形化身,唯一比巨大的食肉妖鳥更恐怖迫人、難以相對的,也只有從兩枚眼洞中綻出的鋒銳目光。橫疏影粉頸低垂,咬著牙強迫自己止住震顫,至少不要在老人面前顯露出卑怯心虛的模樣。 book18.org

  接到古木鳶的菉紙密函之後,她便做好外出的準備,但老人是如何潛入棲鳳館、又是如何無聲無息將她帶來此間,橫疏影卻毫無頭緒;恢復意識時,便已置身在這濕冷幽暗的廣闊空間裡,由洞窟中高低錯落的石筍鍾乳,以及除了火炬之外別無光源等推斷,此處極可能是一個埋穴式的地下洞窟。 book18.org

  雖不特別覺得氣悶,但劈啪作響的炬焰頗為安定,沒有洞穴內常見的微颸氣旋,更佐證了橫疏影的揣測。 book18.org

  古木鳶並未召集其他人——起碼在視線範圍內沒看見。現場也沒有用來遮掩形體的白骨燭台,顯是因為只有二人相對,毋須如此大費周章。 book18.org

  為了這天橫疏影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回,一旦親身上陣時,古木鳶卻總能教她心驚膽戰,宛若一名手足無措的小女孩。老人將火炬往石縫間一掛,也不看她,單手負後,似抬頭打量著石窟四面,沉聲道: book18.org

  「知道為什麼找你?」 book18.org

  橫疏影盡力維持鎮定,低聲應答。 book18.org

  「……知道。」 book18.org

  「但有件事你還不知道。」古木鳶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仿佛只是客觀陳述一個事實,不帶絲毫情感。「耿照今夜出現在風火連環塢,幾乎破壞我等聯合七玄的重要集會,赤煉堂總舵付之一炬,天羅香之主雪艷青失蹤,耿照也不知下落。」 book18.org

  橫疏影渾身一震,不由自主環臂抱胸,十指隔著厚厚的大氅掐進腴潤上臂,指甲幾乎刺穿衣裹,將柔肌刺出血來。他……他還好麼?闖入七玄之會、幾乎破壞「姑射」的密謀……明明是驚心動魄、難以放懷,偏半焦灼之中又隱隱生出一絲驕傲。 book18.org

  ——那打壞姑射計劃、令古木鳶咬牙切齒的,是我的男人! book18.org

  這念頭掠過心版,為不通武藝的美麗女子注入了勇氣,橫疏影雙手一緊,咬牙挺直了細圓小腰,又恢復成日理萬機的精明二總管,俯頸道:「是我的過失。耿照離開朱城山後,中途發生許多變數,遠超過我的預期,以致殺人的計策落空,方有今夜之事。」 book18.org

  古木鳶聞言,只點了點頭。 book18.org

  「我想知道,你安排的計策是什麼?」) book18.org

  「不覺雲上樓一晤,胡彥之開罪了岳宸風,我在席上再三觀察,岳宸風明顯動了殺心。此人腹容之狹,睚眥必報,筵席上沒能除掉胡彥之,必于山下等候,我便安排那耿姓少年與胡彥之一道,假岳宸風之手殺除。」橫疏影從容道:「我讓耿照帶妖刀赤眼下山,並以此為理由,讓胡彥之隨行保護。那廝也知自己惹上岳宸風,要求我在龍口村伏一支人馬,以接應他二人。」 book18.org

  接下來的部分就很簡單了。橫疏影實際上並沒有安排接應的五百精騎,而是派人去接耿照的父親姊姊,留作後手。 book18.org

  胡大爺江湖混老,是相當精明能幹的人物,性格上卻有過於自負的缺點,要他像灰孫子一樣夾著尾巴逃跑,那是萬萬做不到的;既知龍口村最少有五百名流影城的精甲接應,少不得要一路殺將過去,狠狠挫一挫岳某某的銳氣—— book18.org

  事實證明橫疏影的眼光沒錯。雖料不到岳宸風與五帝窟勾結,讓五島之人代替自己沿途狙擊,但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的。胡大爺一路殺到了渡口,等待他的卻非約定好的接應人馬,而是敵人的重重包圍,強如「策馬狂歌」也幾乎失手;若非策影之神駿稀世罕有,胡、耿及阿傻三人便要死於江畔。 book18.org

  「這條計策很有你的風格。」古木鳶點頭: book18.org

  「只做很少的事情,卻能獲得很大的效果。」 book18.org

  「我不懂武藝,也沒有頂尖高手可供使喚。」似乎聽出老人的不滿,她婉轉地表達抗議:「耿照若死於流影城,對我來說是極大的麻煩,赤眼也是。必須在流影城之外動手,還得假他人之手殺之,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book18.org

  橫疏影只撒了個小小的謊。她派去接耿老鐵與耿縈的那人,也肩負著將耿照平安帶回的任務,然而當中還是出了意外,那人並未遇著耿照。 book18.org

  古木鳶沒有一一細究她的說辭,安靜片刻,才道:「你並不想殺掉這個少年,是不?」橫疏影捕捉到他語氣中一絲微妙的鬆動,深吸了一口氣,從容回答:「我以為留下此人,無論現在或將來,對組織會更有利。」 book18.org

  「喔?」 book18.org

  「琴魔奪舍迄今,在他身上並無復甦的跡象,而他在慕容柔處頗受重用,若是貿然殺害,難保不會引起鎮東將軍注意,平添困擾。」她小心控制語氣,不讓自己聽來太過熱切,冷冷道:「若知今夜風火連環塢有事,我能教他不近方圓十里內,可惜深溪虎並未事先告知。我有控制這少年的十足把握,使其為組織效力,豈非比殺了他更有價值?」 book18.org

  古木鳶抬起眼眸。這是會面以來兩人首次相對,如實劍般的鋒銳眼神令她顱內隱隱生疼,瞬間產生「被目光洞穿」的錯覺。 book18.org

  「怎麼控制?用你的身體麼?」 book18.org

  橫疏影面上一紅,所幸戴有空林夜鬼的面具,不致被窺破神情。 book18.org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關心起我執行任務的手段了?」她定了定神,假裝壓抑怒氣:「他若能攪亂七玄之主的集會,使雪艷青下落不明,可說本領高超,我手下迄今未有這樣的高手可供驅馳。為組織增添一名戰力,豈非比耗費心力殺他更有利?」 book18.org

  「我只是想確定,你沒有忘記仇恨。」 book18.org

  老人的口吻輕描淡寫,橫疏影又不禁一震,腦海中的恐怖記憶仿佛被什麼咒語啟動,極其猙獰地占據了心版——堆積如山的屍骸、為掩蓋屍臭所燃的濃香,以及在腐肉敗軀之間爬行的濕黏觸感…… book18.org

  「我……我沒忘。」 book18.org

  橫疏影並不想開口。然而,身體卻像是他人之物,連脫口而出的聲音都顯得既遙遠又陌生,恍若幽魂。 book18.org

  古木鳶點了點頭。「沒忘就好。唯有仇恨才能帶來力量,才能使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得到繼續存世的依憑。忘記了仇恨,你我將灰飛煙滅,重回幽冥鬼蜮之中……你,明白麼?」 book18.org

  「明……明白。」 book18.org

  「知道我為什麼帶你來此?」 book18.org

  「不……我……」 book18.org

  「這裡是一切的起點。」古木鳶抬望著刨平的岩壁,喃喃道: book18.org

  「三十年前,點玉莊四塵之首「筆上千里」衛青營發現這個秘窟,為破解洞窟外設置的機關,他與一名精擅機關術數的正派弟子合作,終於打開禁制,得以入洞一窺究竟。然而,最終也是這個秘密害得點玉莊一夕復滅,衛青營僅以身免,拖命逃到這個洞窟之中;為了復仇,他化成刀屍,為第二次的妖刀禍世揭開序幕……」 book18.org

  (這兒……就是妖刀誕生的地方!) book18.org

  橫疏影瞠目結舌,恢復心神的剎那間,明媚的雙眸下意識地掃了周圍一圈,果然洞窟在往內里延伸處,頂端兩壁的石鐘乳都被削平,似刻滿文字圖樣之類,只是老人先前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那些刻紋,炬焰並未照及,此際經他一說,才發現光盡處有些異樣。 book18.org

  古木鳶擎起火炬。「變成刀屍,你便能復仇了。如何?」焰端一指,洞窟深處驟亮,露出壁上的奇異圖樣。 book18.org

  「不……不要!」橫疏影慌忙轉頭搗眼,不敢再看。 book18.org

  「你不是想要武功、想要幫手,想要報仇麼?」老人的聲音倏地來到她身後,枯瘦如鷹爪的指掌鉗住她綿軟的香肩,似乎隨時都能將她扳轉過來。「若你對我再無用處,至好不過一具刀屍!你想不想看個清楚,妖刀的秘密是什麼!」 book18.org

  「……不要、不要!-橫疏影魂飛魄散,偏偏無法掙脫鉗制,死死閉著眼睛不敢睜開,顫聲道:「我……我會有用處的!別……別讓我變成刀屍!我……我不要!不要……」 book18.org

  「那就讓我看看你的用處!」 book18.org

  老人隨手一推,姿容絕世的尤物踉蹌趴倒,濃髮披散,狼狽的模樣無比淒艷。 book18.org

  隔著眼皮,橫疏影能感覺那映透薄膜的紅光已然移開,灼熱的炬焰似已回到了原位,不再照著那恐怖的地獄深處。她跪坐在濕冷的地上絮絮嬌喘,美艷的面龐爬滿液漬,分不清是汗是淚——這一刻,絕頂聰明的麗人已知古木鳶並沒有要除掉自己的意思,但逞強對她並無好處,柔弱無助的姿態能為她多爭取一點喘息的餘裕。 book18.org

  若無心愛男人的身影在心底支持著,她恐怕早已崩潰,像傀儡般放棄自我,唯老人之命是從。「恐懼」,正是古木鳶用以支配她的萬靈藥。 book18.org

  但再也不會這樣了。橫疏影對自己說。 book18.org

  ——我已經有了比復仇更重要的東西。 book18.org

  現在,即使放棄仇恨,她的人生也能繼續下去。只要在背後緊緊守護著他…… book18.org

  然而,古木鳶畢竟是古木鳶,永遠都能出乎她的預料。 book18.org

  「………但你的提議值得一試。我們在耿照身上花了偌大心血,若然付諸東流,似乎也不合算。你能讓那名少年為我殺一個人,我便留下他的性命;否則,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你的行動失敗了,便由我親自動手。」 book18.org

  「殺什麼人?」 book18.org

  「鎮東將軍慕容柔。」他沒什麼猶豫,幾乎是不假思索。 book18.org

  橫疏影有「被將了一軍」的感覺,但這個可能性她事先也已想過,仍未脫出沙盤推演的範疇。為避免「姑射」直接針對耿照,即使此事甚難,一定得先答應下來。況且慕容柔並不好殺,這種等級的目標,在某種意義上是極有可能「殺之不成」的,即使是失手也能勉強交代過去的法子,橫疏影一眨眼便能生出幾條;與其說是難題,更像是古木鳶給的台階,錯過這一村,興許便無下一店。 book18.org

  她想也不想,立即點頭。 book18.org

  「我會盡力而為。」 book18.org

  「很好。」老人在她掌中塞了件物事,冷硬如鐵,份量卻輕得多,外頭包覆著軟革厚紙一類。「這是「號刀令」,用以控制刀屍,放眼東洲,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了。你是我得力的部下,智謀機巧,當世少有,把你變成刀屍,不啻暴殄天物。」 book18.org

  橫疏影猛然抬頭,恰恰迎著老人的目光。不知是錯覺否,鳶形面具的眼洞之中,似掠過一抹鋒冷譏誚。「……該做為刀屍來使用的,是耿照。我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棲鳳館頂層是皇后娘娘起居處,民間傳說袁皇后生性好靜,日常所用不尚鋪張,果然熄燈後偌大的樓層里空蕩蕩的,並無六局女官充斥、十二監內侍蜂擁的場面,即使耿照運起碧火真氣凝神細辨,四周仍是悄靜一片,仿佛只剩下廊間高掛的一盞盞紅燈籠。 book18.org

  這樣的冷清實是出乎意料的不尋常。不知為何,他心中突然浮現「陷阱」二字,把宮女內侍全都撤了去,休說夜裡皇后有什麼需要,須召人前來服侍,便為維護辜後娘娘周全,也不該這般大唱空城計才是。 book18.org

  這樓層四面設有觀景用的露台房間,而皇后的寢居卻是在正中央,須經重重回廊曲折盤繞,方可抵達,自也是為皇后娘娘的安全著想。耿照通行無阻,一路潛至鳳閣前,益發覺得不對勁,急尋橫疏影的熱切之心逐漸冷靜下來,正想戳破窗紙窺看,屋內忽傳出細碎的腳步聲,眨眼便來到門前。 book18.org

  (不好!) book18.org

  咿的一聲朱漆門扉推開,一名小宮女探頭出來,左看右看,見廊間空無一人,回頭道:「主子,廊上沒人。要不我出去看看?」聲音冷冰冰的,雖然清脆甜潤的少女喉音十分動聽,自她嘴裡說將出來,卻有股說不出的烈性剛硬,一點兒也不像隨侍貴婦的丫鬟侍女。 book18.org

  耿照搶在她推門之前,及時躍上了樑柱,連橫樑間的泥灰都沒踩落半點,比雁兒落地還要輕巧。聽得那宮女口吻有異,微微俯低,只見她上身一襲團領窄袖短衫襦,下半身則是珠絡縫金帶紅裙,裙邊開衩,正是宮中侍女流行的「旋裙」形制;裙內還著一條寬鬆的薄羅紗褲,方便洒掃幹活,式樣也十分俏麗活潑。 book18.org

  衫裙之外,則罩了件宮裡時興的「比甲」——這種前短後長的背心形似褙子,不過是去掉袖管罷了,兩側開衩處縫上襟扣,又或以繫結帶子結在胸口,前胸後背既能保暖,臂肘又能活動自如。橫疏影時時留心平望都的仕女風尚,身邊的使女丫頭也都穿這種比甲,只不過那宮女所穿乃是深綢繡金、極盡妍麗,品味卻不如橫疏影的恬淡高雅。 book18.org

  從耿照的角度只能看見她的鼻尖睫毛,少女膚色白皙,鼻樑高挺,兩排睫毛甚是彎翹,想來相貌也是極美的。正想看清楚些,誰知蠶娘替他找來的這身錦袍甚新,袍面細滑,身子微向前俯,膝上欄袍隨之滑落;耿照猿臂一撈,堪堪捏住,袍角帶風卻掃落一小片塵。 book18.org

  少女正回頭說話,塵灰白臉側飄散,並未沾上濃睫鼻尖。 book18.org

  耿照暗自慶幸,卻聽屋裡一人不耐道:「去啊,能看出點新花樣更好。來了忒多天,連鬼影兒都沒見一個,成天聽和尚雞貓子鬼叫。晦氣!」聲音無比動聽,亦是少女。他不禁皺眉:「怎麼鳳閣之中,這麼多沒規矩的丫頭?」那開門的小宮女冷冷應了一聲,彎腰提起一樣靠在門內的物事,繫於背上,竟是一柄連鞘長劍。 book18.org

  「那婢子去了。」沒等門裡那人開口,隨手闔上朱漆門扉,靜立片刻,左看看右瞧瞧,轉身向走廊右側行去。 book18.org

  少女人如其聲,無論背影或舉止,都帶著一抹剛冷利落,步伐輕巧平穩,根基居然相當不錯。耿照本以為此姝是安排在皇后左右的貼身護衛,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她喊「主子」的那人,聲音或口吻都和印象里的袁皇后對不上,鳳閣之內,哪還能有其他主子? book18.org

  ——皇后這廂,肯定出事了— book18.org

  那斜背長劍的少女十分機警,一轉過迴廊立即停步,背靠鏤窗牆板,心跳和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有力,可以顯見那雙乳鴿似的圓潤雙峰正急遠起伏,顯是凝神戒備,蓄勢待發。 book18.org

  只可惜在碧火神功之前,她的一舉一動均逃不出先天胎息的靈感。耿照悄悄縮身於藻梲之後,暗自收斂氣息,與幽影融為一體。少女等了半天不見有什麼動靜,探出頭來,一雙妙目於房門前的橫樑之間來往巡梭,卻是毫無異狀,喃喃道: book18.org

  「難道……是我聽錯了?怪。」鬆開劍柄,這才離開迴廊轉角。 book18.org

  這一下無聲易位,耿照終於看清處她的容貌:瓜子臉、尖下巴,柳眉彎細,杏眸微勾,約莫十六、七的年紀,果然十分貌美。更難得的是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剛烈之氣,仿佛長劍脫鞘、鋒鏑自寒,這樣的氣質連在男子身上都不多見,與容貌之美呈現出極大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 book18.org

  耿照更加確定她絕非出自皇家,如此鋒芒傷人傷己,不可能被允許留在皇后娘娘身邊。 book18.org

  他聽屋內那人的呼吸、步伐又隔了一重,似是走入屏風後,抓緊時機推窗而入,果然紗屏後方映出一抹纖細的身影,手上除了明明滅滅的燈焰,更無其他武器。耿照牢牢把握住「先發制人」的原則,一閃身繞到了屏風後,正要出手將那人點倒,突然一愣。 book18.org

  瓜子臉、尖下巴,柳眉杏眸……怎麼可能又是她?她明明已經走出去—— book18.org

  本該背著長劍走到迴廊另一端的少女,竟提著紗籠瓷燈出現在屏風裡,陡地見到一名陌生男子闖進,嚇得花容失色,幾欲暈厥。豈料耿照的錯愕還在少女之上,她總算搶先回神,將手裡的瓷燈往他臉上一扔,提起裙腰回頭就跑! book18.org

  耿照接住紗籠隨手擱置,見這屏後乃一處獨立的小小空間,居中還有座「V」字型的雙摺樓梯,扶手之上雕花如屏,頓時醒悟:「原來上面還有閣樓!」料想皇后若被人脅持,定然藏在閣樓上,難怪這幾日裡皇后娘娘誰也不見,暗忖: book18.org

  「料不到此女膽大包天,居然敢在棲鳳館內劫持皇后!是了,我明明聽她轉過迴廊,卻又能立時現身於房內,定是有什麼機關秘道……不好!莫走脫了此姝!」 book18.org

  賊人若能由秘道折回鳳閣,定能帶皇后潛逃出館。再不敢耽擱,猱身繞過雕花扶手,逕抓少女後頸,沉聲喝道:「大膽女賊,還不束手就擒!」 book18.org

  誰知一抓落空,原來少女自踩了裙腳,「哎呀」一聲撲倒在梯板上,顧不得碰疼膝肘,手腳並用往上爬。耿照抬頭欲捉,映入眼帘的卻是一隻外廓如鴨梨的小巧圓臀,少女初初發育,身形單薄,寬扁的屁股不算有肉,然而被同樣細細扁扁的纖腰一襯,臀形卻顯得又大又圓,直如月盤,別有一番風情。 book18.org

  他猶豫一下,連足踝也不及抓了,「嚓!」撕下大片裙幅,還帶小半截紗褲。少女嚇得踢掉繡鞋,裸著一雙小腳爬上階頂,胡亂摸索,「鏗」的一聲激越清響,竟擎出一柄秋泓般的鋒銳長劍,咬牙回頭,逕挑耿照手腕! book18.org

  「來得好!」 book18.org

  耿照不是沒有空手對白刃的經驗,施展「白拂手」相應,欲伺機奪下少女手中長劍。 book18.org

  誰知少女唰唰唰三劍,接連批開他的前襟、衣袖,挑去外披的長褙子繫結,距咽喉、腕脈及心口等要害不過毫釐,逼得耿照不住倒退,那一抹流螢似的鋒亮劍尖依舊追著人走,不依不饒,無休無止;說是附骨之蛆,更像相思殺人,柔腸百轉,似無盡處。 book18.org

  耿照仗著碧火功的先天靈覺,每每與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要害,連緩出手來一彈劍刃的餘裕也無,只能一逕閃躲;劍尖繞著他的頭臉身軀盤旋點刺,削得衣裂如雪飄,在閣樓透下的暈黃光里飛舞。 book18.org

  少女於招式上的發揮不能說是淋漓盡致,饒以耿照不擅劍法,亦覺相思之意溢於言表,劍上所現不過十之一二。然而她一旦持劍,卻專注得怕人,攻不急取、忘卻驚怖,像一圈圈往他身上纏花繩,再加上屏後空間極狹,對這路劍法大大有利,耿照一路退下階梯,竟再也沒能搶上。 book18.org

  他與岳宸風等高手生死相搏,不乏更驚險的情況,但於方寸間被壓著打的,這還是破題兒頭一遭,總算略略體會當日在不覺雲上樓,岳宸風被阿傻殺得緩不出手的心情。心頭正五味雜陳莫可名狀,少女劍勢忽地一滯,掩口輕道: book18.org

  「………啊呀,使過啦。怎……怎這麼快?」神色錯愕,初拔劍時的那種「無心」狀態冰消瓦解,一瞬間又回復成那個慌張逃命的弱質女流。 book18.org

  耿照一怔,轉念會意:「她按套路使了一遍,招式到頭啦!」身體反應比心思更快,左手食、中二指往劍脊一彈,嗡嗡震顫不絕於耳,少女劍勢盪開,踉蹌欲倒,長劍竟未脫手。 book18.org

  「修為不差!」耿照吃驚之餘,暗暗喝采,見她中路大開,本欲出掌制服,誰知少女昂著一雙乳鴿似的椒乳,衣襟撐得鼓脹脹的,嬌喘細細,不住起伏,哪有落手的地方?靈機一動,扯下破爛的長衣捲住長劍,連人帶劍往階下拖! book18.org

  少女的驚慌全寫在臉上,明明是一般的眉目,與方才廊間判若兩人,非但不見剛冷,反倒慌張得可愛,仿佛一頭沒命亂跑的兔子。這下她再握不住劍,鬆手時失聲驚叫,一屁股跌坐在階頂平台上,摸著劍鞘抓在胸前,已無先前的嚴謹法度。 book18.org

  樓上一人道:「吵吵鬧鬧的,幹什麼?」口氣頗為不善,清脆動聽的喉音卻是耿照所熟悉的,正是方才被少女稱為「主人」的那名年輕女子。他心念一動:「擒賊先擒王!」攀著扶手翻上另一重梯回,癱坐在兩折樓梯銜接平台的少女反落在他下方。 book18.org

  少女瞪大了眼睛,想起「主人」還在閣樓上,手持劍鞘又要攻來。耿照「嘩啦」一腳踩斷了三階梯板,裂木飛濺,迫得她抱頭躲避。 book18.org

  他縱身躍上樓頂,那閣樓甚至寬闊,鏡台妝奩等無一不備,居中以玉扇屏風圍著一張金碧輝煌的錦榻,榻邊置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高如一名成人,與尋常的水磨銅鏡不同,那鏡子不但泛著水銀的光滑,也比暈黃的銅鏡鏡面明亮清晰得多。 book18.org

  榻上的景況被玉屏風遮去大半,只能由鏡中倒影窺得一二,只見鏡中一名半裸少女,頭戴金絲嵌成、飾滿珠貝寶石的鳳冠,身前虛掩著一襲大紅真絲緞袍,那袍子云肩廣袖,裙長曳地,以金線繡滿鳳紋,正是皇后所用的禮服。 book18.org

  鏡中少女拿大紅禮服往身上比劃,如象牙般白皙細潤的裸背透出屏風間隙,美得令人摒息。她聽見樓梯間的騷動,隨手以禮服掩胸,轉頭怒斥:「你們倆拆房子麼?作死的丫頭——」赫見來的是一名濃眉大眼、面色陰沉的黝黑少年,俏臉生寒,不覺微微後退,抿嘴笑道: book18.org

  「叔叔說有刺客,我還不信,原來真的有。」 book18.org

  耿照聽得皺眉,沉聲道:「皇后娘娘呢?你把她藏到哪兒去了?」鏡中少女的容貌絕不超過十八歲,不可能是袁皇后。她敢在皇后的寢居試皇后的衣裳,若非控制了皇后娘娘的行動,便是皇后根本不在這裡。皇后不在,那……那姊姊呢? book18.org

  一想起橫疏影,他胸口熱血上涌,伸手拉倒玉屏風,「砰」的一聲悶響,摔碎的玉粒滿地彈跳,砂礫般滾入樓板縫隙間。 book18.org

  榻上果然空空如也,既無被捆綁受制的袁皇后,自也不見橫疏影的蹤跡,只有少女褪下的衣裙肚兜散在睡得凌亂的被褥上,外衣無不是精繡錦緞、形制華美,顯是皇后之物,只有繡著彩蝶的粉色肚兜充滿少女氣息,該是她原來便穿在身上的。 book18.org

  她轉過身來,明媚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他,菱兒也似的姣美唇際抿著一抹蔑笑,比起那樓梯間的小宮女,竟是絲毫不顯慌亂。 book18.org

  這名少女生得極美,方才的小宮女雖也是美人胚子一名,與之相比卻不禁失色。她以金線紅袍掩住裸體,從枕下取出一柄劍來,劍鞘上的乳白不似漆塗,滑亮細膩,底下隱隱透出冰裂痕跡,竟似瓷器中名貴的青瓷冰裂釉一般,與劍上的嵌金雕飾相互融合輝映;單論華貴富麗,怕只有任逐流的佩劍能與之相比。 book18.org

  耿照出身低下,不知這種自海外傳來的裝飾工法名喚「琺琅」,乃是在雕鏨出凹凸花紋的金屬胎上塗上釉料,再入窯燒制而成,按工法不同又能區分掐絲琺琅、嵌胎琺琅等。琺琅傳入東洲不過百年,又經碧蟾朝覆滅,央土動盪,如今十分希罕,休說東海道,連平望都亦不多見。 book18.org

  美輪美奐的劍鞘耿照不識,拔出劍來卻教他看直了眼。 book18.org

  比尋常長劍短了三寸有餘的劍身,明顯是為女子量身打造,劍刃輕薄,通體散發著瀲灩水光,宛若波映。 book18.org

  (這是……碧水名劍!) book18.org

  白日流影城的劍器,最高品級者幾乎全來自甲字號房的天字級成品,故稱「天甲劍」,其他鑄煉房雖然偶有佳作,數量遠不能與首席大匠屠化應主持的甲字號房相提並論。而在劍刀上淬出水波般的美麗燒紋,更是屠化應的成名絕技,須由他本人或直傳弟子親炙,方能造就;許多武林大豪、王公貴族不要「天甲劍」,捧著大把銀子老老實實等上三年五載,就為一柄鐫有「化應萬千」落款的碧水名劍: book18.org

  甲字號房所出的碧水名劍迄今不過三、五十把,每把均造冊列載,註明何年何月何人收藏,以免流入來路不明的左道之手,污了流影城的聲名。這少女年紀輕輕,怎能持有流影城最高等級的碧水名劍? book18.org

  少女見他目瞪口呆,輕蔑一笑,細白小巧的趾尖自紅袍底探出,忽地踏地一指,劍尖逕標向耿照的咽喉! book18.org

  這一劍迅捷無倫,也算是名家手筆了,可惜碧火神功發在意先,耿照側頭微讓,避得輕而易舉,心頭忽湧上莫名的熟悉感,便如初見沐雲色時那樣,不覺微怔:「我是在哪兒見過這一路劍法?」 book18.org

  少女劍擊落空,「咦」的一聲,改刺為削,又反手一撩……交睫之間,她連遞五、六手精妙殺著,當中毫無停頓,仿佛這一連串的招式是早就練熟了似的,只等今天這個機會來施展;無奈耿照非是見招拆招,而是碧火真氣感應氣機,每每搶先反應,劍尖總是慢了分毫,就是碰不著他。 book18.org

  耿照正苦苦思索流影城的碧水名錄,想找出少女手中之劍的來歷,全不理會一手搗胸、一手點削挑刺的半裸少女。她聲勢凌厲地攻了半天,總算明白對手沒有認真應付的打算,否則以這廝反應之敏捷,第一劍落空時便能反制,益發惱怒:「我若穿上衣服,你有幾條狗命都不夠死!」急急抽退,驀地左手一緊,卻是耿照伸出右腳,踏住了拖地的禮服。 book18.org

  她又羞又怒,忙運勁一奪,居然絲紋不動,見那廝似是回神,恐受制於人,顧不得身子赤裸,鬆開掩胸的大紅袍向後躍開,全身上下除了手中長劍,只剩下頭上華美的金絲鳳冠,白皙的玉體在夜風中浮起大片嬌悚,更顯得肌膚柔嫩,直是吹彈可破。 book18.org

  少女個頭甚是嬌小,雙腿的比例卻頗修長,襯與巴掌大的精緻小臉,體態可說十分曼妙。然而畢竟是初初發育,雙乳不甚豐盈,只比炊熟的鮮奶饅頭稍大,勝在形狀渾圓尖翹,乳暈細小,蒂兒只一抹肉豆蔻也似,在昏黃的燈影中看不真切,可以想見其酥滑適口,必定是又彈又嫩。 book18.org

  耿照倒不是有意窺她胴體,而是見她要退,本能地出腳踩住裙裾,忽覺眼前白花花一閃,憑空多出了一具腰窄肩削的少女嬌軀,不禁錯愕。少女本是夾緊雙腿、抱臂搗胸,小臉羞得通紅,見他目瞪口呆並未追擊,心中一動,放開手腳,提劍指著他的眉心,冷笑道: book18.org

  「忒美的身子,看傻了麼?哼,男人都是這樣,齷齪!」美艷的小臉紅撲撲的,得意之餘,又隱有幾分陶醉。耿照啼笑皆非,她卻像示威似的大方展露裸體,跨腿邁步轉臂刺來,劍尖挾著螺旋氣勁,風壓直如爆雷! book18.org

  單論胴體之美,少女遠不如明棧雪、染紅霞,也不及雪艷青修長健美,但這些美麗的女子,卻鮮少赤身裸體,在他面前展露武功。少女縱身躍前,隔著象牙色的柔嫩皮膚,能清楚看到肌束扭轉、絞緊、鼓勁爆發的連續動作,順暢得毫無間隙,像是從溫馴的小貓突然變成撲抓獵物的母豹,青澀的胴體充滿旺盛的生命力,妖異得令人摒息。 book18.org

  這一擊她全力施為,抓的正是對手失神的剎那,劍出一瞬,內力自毛孔迸發,陡地飆高的體溫蒸騰著肌香汗潮,霎時周身的空氣變得又溫又黏,布滿異香,以致劍勢凝時,已是香汗淋漓,睜大美麗的杏眸,怔怔瞧著男子指間的劍尖。 book18.org

  「……世間沒什麼美麗,比性命更重要的。況且,你也沒這麼漂亮。」耿照鼻翼微歙,碧火神功的感應擴大了這股異質甜香的效力,那是混合了肌膚與汁水沁蜜的鮮猛氣息,令人聯想到激烈交媾之後的旖旎狼籍。他皺起眉頭,本能地摒息,食、中二指一連勁: book18.org

  「撤劍!」嬌呼聲中,少女倒飛出去,香風似是有形有質之物,隨主人被拋回榻上。她抓住手腕蜷著身體,面露痛楚之色。 book18.org

  耿照起腳一送,飛起的繡金禮服如血鵬展翅,「潑啦!」挾風蓋落,恰恰復住她的身子。「你———」少女俏臉煞白,目光突然落在他肩後,咬牙怒道: book18.org

  「殺了他!給我……給我殺了他!」 book18.org

  耿照未及轉身,銳利的勁風已至。 book18.org

  他單臂負後,右手二指夾著劍尖格檔,來人劍勢勁猛,走的是剛強一路,兩人一個猛攻一個硬擋,俱無轉圜,清脆的鏗鏗交擊聲不絕於耳,片刻耿照已無法輕鬆地背向來人,覷准空隙拋轉長劍,改持劍柄;回身一劈,剛力對上剛力,那人「登登登」連退三步,正是方才在樓梯間交過手的小宮女。 book18.org

  她柳眉倒豎銀牙一咬,沉聲嬌叱:「看招!」猱身復來,劍招大開大闔,一反先前的黏纏,耿照暗暗稱奇:「她一個人……居然能使兩種截然不同的劍路」」 book18.org

  然而剛力對撼,女子到底是吃虧的,比起適才那難以擺脫的細膩劍法,眼下的壓力明顯輕得多,耿照手持琺琅嵌金的碧水名劍,一一將來招擊回,見她兵器無損,刃上亦有淡淡波光,不覺一凜: book18.org

  「她的劍器,也是本城所出!」料想宮女所持,劍質略遜於碧水名劍,但最少也是天甲劍的品級,否則數度交擊縱未折斷,也早該崩出缺口。 book18.org

  主僕二人俱用流影城之劍,還都是等級極高的精品,絕非左道妖人能辦到。要出手搶奪一柄碧水名劍,須得考慮劍主背後偌大牽連,一旦消息傳人江湖,勢成正道公敵,縱使得了寶劍也保不住;一柄尚且如此困難,何況是兩柄? book18.org

  耿照不禁迷惑起來,小宮女卻一點也不放鬆,運劍如騰蛟起鳳,呼喝連連,聲勢十分烜赫;若非她與耿照的修為有根本上的差距,這一輪強攻之下,不定便要得手。耿照打醒精神,看準空檔,冒險讓劍刃貼頸而過,趁機欺進小宮女的臂圍之間,正是他最擅長的「中宮突入」。 book18.org

  對方是妙齡少女,也不是誰家都有天羅香這麼開明的姥姥,他不敢亂碰胸腰,見她斜背劍鞘,系帶由右而左,忙拽住帶子一扯,步法變換,拎著小宮女轉過半邊,將她的臀背轉到了正面。 book18.org

  小宮女又羞又惱,唰的一聲脹紅小臉:「你……無恥奸賊!」反手欲撩,胸間一緊,原來耿照揪著系帶轉得半轉,帶子勒進乳間,勒得她弓腰昂頸,氣息頓滯,這一劍再也撩不下去。 book18.org

  忽聽一聲嬌喚:「放……放手!」一劍自身側掠來,耿照及時避過,眼前一花,竟又來一名小宮女。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象:那宮女正被自己捉在身前,哪兒又來個一模一樣的?拉著小宮女左閃右避,劍脊一拍來人腕間: book18.org

  「著!」 book18.org

  那人長劍墜地,手中又生一劍,刺穿小宮女的衣袖,正中耿照手腕! book18.org

  距離太近,碧火神功雖避開腕脈手筋等要害,仍被劍刃劃了道口子,鏗啷一聲,琺琅劍脫手。原本被挾制在前的小宮女左手忽生一劍,劃斷胸間的劍鞘系帶,脫困的同時反刺耿照一記,趁他踉蹌避開,抄起了掉落地面的琺琅劍,往榻上一擲: book18.org

  「主人,接劍!」 book18.org

  耿照這才明白:原來「小宮女」自始至終便有兩名,恰是一對孿生姊妹! book18.org

  她二人在交錯的瞬間交換長劍,以常人難以想像的默契傷了耿照,更繳下他的兵刃。二人並肩而立,宛若照鏡,相貌一樣,衣裝打扮也是一模一樣,裙裾褲腳缺了一片、裸著雪瑩小腳的,自是方才在樓梯間遭遇之人;另一名神情倔強、剛氣凜凜的少女,則是最初在廊間所見,外出巡邏的那位。 book18.org

  錦榻那廂,她倆的「主人」穿上肚兜和晨褸,手中的碧水名劍指地,赤足踏上冰冷的檀木地板,一步一步、殺氣騰騰地走了過來。 book18.org

  「你們兩個廢物!」耿照渾沒料到她開口居然是先罵自己人,不覺一愣。「巡邏的不見有人,看門的擋不住人,養你們兩個,當真浪費米糧!金釧、銀雪,今晚要拿不住這個刺客,水月停軒的臉都教你們給丟光啦!」 book18.org

  ——水……水月停軒? book18.org

  (她們……是水月停軒的人?) book18.org

  「等一下!」耿照面色微變,急急追問: book18.org

  「你們……是水月停軒的門下?怎麼會在皇后娘娘的鳳閣里——」突然想到當日在映月艦上曾聽許緇衣提起,說三師妹任宜紫前來迎接皇后鳳駕。據綺鴛之言,袁皇后乃大學士袁健南從任家抱來的螟蛉義女,如此,任宜紫便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子…… book18.org

  莫非,這名手持碧水名劍的少女,便是風靡東海無數正道子弟的「蝶舞袖香」任宜紫?念頭一起,鼻端又嗅得那陣馥郁濃香,她方才內息鼓盪,又無衣裳蔽體,肌膚香澤被體溫一蒸,融融泄泄,竟是久久不散;此刻兩人相距已遠,仍能清楚聞到。 book18.org

  這香氣非是薰香所致,沒有人工物料的厚硬堆疊,而是活生生、熱烘烘的生體氣味,濃郁到稍嫌銳利的程度;要說是「騷」,又一點兒也不覺得臭,與媚兒那種乳脂鮮革似的濃烈體味絕不相同,襯與少女如鮮碾花草般的清新汗味,極能勾起男人的原始慾望。耿照不由得想起「活色生香」四字,便是這種運功之後會生異香的體質,才為她贏得「蝶舞袖香」的名號麼? book18.org

  ——糟糕,這下誤會可大了。 book18.org

  少女冷笑,眸中卻殊無笑意。 book18.org

  「兀那刺客!能死在本姑娘的「同心劍」下,你也不冤啦。」 book18.org

  「且慢——」 book18.org

  「少廢話!」 book18.org

  任宜紫俏臉一板,手中的碧水名劍「同心」倏然而出!那對雙胞胎姊妹金釧、銀雪跟隨她已久,默契十足,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出劍。三人劍尖同指一處,快得聲息難辨,縱使閃過其一,也決計料不到另外兩柄劍來得這樣快;這毫無花巧的三劍齊出,竟是一步殺著。 book18.org

  耿照雖正對任宜紫,始終提防著在樓梯間遭遇的雙胞胎之一——他分別與三人對過招,只有那回會居下風,若非名喚「銀雪」的少女自亂陣腳,即便他終究能勝,身上少不得要多添幾道傷口。 book18.org

  三人來得快絕,耿照避得更快,眨眼掠出圈外,「叮」的一聲三尖交合,無比精準,只可惜獵物已然消失,任宜紫與雙姝倏又分開。金釧、銀雪默契絕佳,雙劍再度掩至,任宜紫卻搶先越過她二人頭頂,居高臨下,逕取耿照眉心! book18.org

  這招看似狠辣,其實避得輕易,眉心忒小的目標,一晃即走,劍尖、劍風隨即落空,想趁便揀個次要的目標都沒門。雙姝顧忌主子無處落腳,攻勢放緩,聯劍的威力大大減弱。 book18.org

  耿照游斗片刻,發現三人之所以不成劍陣,主要還是因為任宜紫。金釧、銀雪練有雙人合璧的招式,此一套路卻非是專與任宜紫的劍法配合,而是自成體系。她若肯仗劍在圈外遊走,伺機補位,絕對令人防不勝防;偏生她怒紅雙眼,定要親手置耿照於死地,強出頭的結果,金、銀雙姝難以配合,反而處處遷就,還不如抄傢伙一擁而上管用。 book18.org

  他摸清了三人聯手的弊病,不欲久斗,足尖挑起地上金釧所遺的劍鞘,湊往銀雪的劍尖,「鏗」的一聲長劍入鞘,銀雪睜大眼睛滿臉驚慌,耿照「白拂手」一圈轉,啪的一聲輕輕擊中她的肩頭,少女纖細的身軀如風飄柳絮,卷著紗簾跌入榻里,正摔在厚厚的被褥之上。 book18.org

  「銀雪!」金釧與她心意相通,一霎間便知妹妹沒事,怒目回頭,揮劍斬向耿照的脖頸!她學的「水月劍式·淚映紅妝」原是杜妝憐少女時代的創製,經這些年閉關修改,已成一套由外修內的奇特劍路,招式的威力頗受情緒影響,就金釧自身的經驗,悲憤、急怒等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與人過招也漸趨狂放,和銀雪得一授的「憐月照影」劍法截然不同。 book18.org

  心知銀雪無礙,她這一斬難免少了悲憤與決絕,耿照側身讓過,劍鞘一抖,長劍倒撞彈出,劍柄正中金釧肩頭,撞得她踉蹌坐倒,右臂軟綿綿地再也提之不起;勉強咬牙改用左手,劍尖卻被耿照一腳踏住。 book18.org

  他手裡的劍鞘又空出來,轉頭兜住任宜紫之劍,那同心劍比金銀雙姝的佩劍還要細薄,毫無阻礙一貫到底,劍鍔用力撞上鞘口,被耿照拇指一扣,再難拔出。「任姑娘!我不是刺客——」語聲未落,赫見任宜紫面上閃過一抹狠笑,從劍柄底部抽出一柄發簪也似的尖匕,急刺他小腹命門! book18.org

  ——這便是此劍「同心」之處! book18.org

  耿照不覺怒起,抓住任宜紫的右腕,如老鷹抓小雞般將她提起。任宜紫的腕子本就為他所傷,只是逞強以絲巾緊緊扎住,此刻一入他鐵箍般的手掌,登時疼得哀叫起來:「要……要斷啦!嗚嗚嗚……好疼……」 book18.org

  他聞言趕緊放鬆,豈料任宜紫匕交左手,還未刺出,耿照眼明手快,一把將她抓起,任宜紫兀自不肯認輸,反手戳他小腹下陰。耿照將她雙手連簪劍一同箍在胸前,從背後將她高高抱起,避免這個小丫頭一逕發瘋似的頭撞腳踢;眼見金釧拾劍撐起,銀雪也掙脫紗里爬出錦楊,忙三兩步竄至露台邊,提聲道: book18.org

  「都不許動!再來,我便把她給扔下去!」 book18.org

  夜風吹得任宜紫遍體生寒,把她一身熱氣騰騰的香汗吹得急遽降溫,棲鳳館何其高聳,露台底下黑黝黝的什麼都看不見,瞧得腳底板都禁不住刺癢起來,這才乖乖不動;勁力一松,小小的身子變得綿軟起來,帶著汗潮的體香非常誘人,頸後髮絲輕拂耿照鼻端,明明懷中人兒嬌美無比,他卻絲毫不敢放鬆: book18.org

  「水月停軒門下,怎麼會有這種藏暗劍、撩下陰的下九流路數?是誰人將她教成這樣!」見三姝不再妄動,沉聲道:「任姑娘,我不是刺客,也不是壞人,但如果你堅持取我性命,我就非做壞人不可啦!你明不明白?」任宜紫點了點頭。 book18.org

  「請金釧、銀雪兩位姑娘,將佩劍踢下樓去。我並不怕二位持劍,但這樣實在不好說話。」雙姝動也不動,金釧面色陰沉,銀雪神情慌亂,四隻妙目都瞧向耿照手裡的人質。 book18.org

  任宜紫雪白的腮幫子繃鼓起來,看得出正咬牙忍耐,片刻才一字、一字道:「照做。」兩人得到指示,才將佩劍連著劍鞘一齊掃下樓梯。 book18.org

  「還有任姑娘的劍——」 book18.org

  「你要我扔了這把同心劍,不如將我扔下樓算了。」她截斷他的話頭,片刻才低道:「我……扔地上,扔……扔你腳邊。你給我好好保管。」也不理耿照答不答應,玉指一松,簪劍直挺挺插入樓板,直沒至柄,可見鋒銳,連貫穿硬如鐵石的紫檀木也像熱刀切半油般毫不費力。 book18.org

  耿照將她抱回繡榻邊,正色道:「任姑娘,我要放手啦!請你務必牢記,我一點兒也不想做壞人。」任宜紫一言不發,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憤怒或害怕。耿照未見她應答,料想是默認的意思,輕輕將她放在榻上,高舉雙手退開幾步,表示自己沒有惡意。 book18.org

  「任姑娘,我是………」 book18.org

  「我知道,你是鎮東將軍慕容柔的人。」美艷絕倫的少女冷冷一笑,一點兒也不像落敗的喪家之犬,白皙的小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塊金字牌,竟與慕容柔所賜一模一樣。 book18.org

  耿照一怔,立時會意,摸過懷襟衣袋,果然不見了將軍賜下的通行腰牌,不禁駭然:「這丫頭……好厲害的剪綹活兒!」 book18.org

  以碧火神功之靈感,要在他身上動這樣的手腳,實是難上加難。以任宜紫的脾性,方才受制時若有機會摸他衣袋,早用簪劍搠他幾個透明窟窿,白進紅出的,怎會乖乖扔掉兵刃?想來想去,也只有將她放落的一霎間,才有施展空空妙手的機會。 book18.org

  耿照自己都快不相信她是水月停軒的三掌院了,比起雪艷青、漱玉節,沒準這名自負美貌的少女還更像七玄外道些。要不是五帝窟還有個漱瓊飛打底;把她跟何君盼擺在一塊兒,十個除魔衛道的正派俠士里倒有十一個要殺錯人。 book18.org

  任宜紫露這一手,多半還是為出一口惡氣,耿照卻不由得留上了心:她若是在激鬥之間施展這門神技,威力豈止增加一倍而已?怪的是方才她全無此意,仿佛武功與此無涉,全沒想到要把這樣精巧難防的手法應用在武學之中。 book18.org

  她更關心的,還是面子問題。 book18.org

  「啪」的一記響指,金釧、銀雪又將他圍在中間,擺出空手接敵的架勢。 book18.org

  「任姑娘!」他開始有些不耐煩了。明知打不贏,怎麼老是要自討苦吃?「在下的確為鎮東將軍辦差,大家說起來都是自己人。適才有些小小誤會,請給下一個說明解釋的機會,就當是賣將軍一個面子,如何?」 book18.org

  任宜紫輕聲笑起來,玩鬧似的晃著他的金字腰牌。 book18.org

  「看來你什麼都沒搞清楚。我阿姊的下落,頭一個不能讓慕容柔知道。」她笑著轉頭,眸中卻無笑意,柔聲道:「不得不殺你滅口,本姑娘也相當頭疼啊!」 book18.org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第九十四折:故國應在,蟾魄依稀 book18.org

  「皇后與佛子攜密詔來對付慕容柔」的謠言,自鳳輦離京起沒一天止歇過,早已在東海各處傳得沸沸湯湯,堪稱街談巷議的熱門。其中謬處,就連初涉官場的耿照都知道:慕容柔經營東海既久,麾下十萬精甲,礪兵秣馬日夜操練,當世能抗手者,不過西韓北染而已。皇上一紙詔書能拔去鎮帥,在平望都擬旨蓋印便了,何必勞動皇后佛子跑一趟東海?這是無知百姓才有的妄念。 book18.org

  須知政事繁複,牽連甚廣,天子也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戲文里一人獨立、為所欲為,階下臣工盡皆俯首的畫面,多半只有在野台才能看見。 book18.org

  任宜紫之言似與流蜚相契,坐實了「皇后此番為鎮東將軍而來」的態勢,但耿照一聽便知不對。全東海若只一人與皇后的安危休戚相關,那人便是慕容將軍;這張名單上若有餘白,怕得再拉上遲鳳鈞大人。她說得出這番話來,只代表一件事。 book18.org

  「你……也不知道皇后娘娘到哪兒去了,對罷?」耿照忍著笑,正色道: book18.org

  「她離開的時候,並未同你說要去哪兒,是不?」 book18.org

  任宜紫心中「格登」一響,高深莫測的笑容凝在臉上,暗自咬牙:「哪來的死小鬼,怎地什麼事兒都像瞞不過他的眼睛?」兀自端著架子,強笑道:「你胡說八道什麼?我乃皇后娘娘的親妹,是受了她的請託,才在這兒守護鳳閣的安全。我不知道姊姊的下落,難不成你知道?」 book18.org

  耿照心想:「你這不等於承認了自己不知道麼?」從容道: book18.org

  「日前金吾郎大人趁夜將皇后娘娘送離棲鳳館,我命山下驍捷營於、鄒兩位統領派人日夜監視,不見有車輛返回,料想娘娘迄今未歸,十分擔憂。」他這話後半截是真,當夜與任逐流交手後,對這位金吾郎大人頗為上心,的確交代駐守阿蘭山下的於鵬、鄒開二位,嚴密監視夜間車行進出,但當時並未與皇后聯想作一處。 book18.org

  如今見了鳳閣的情形,轉念一想:如非皇后,何人需要任逐流親自護送?頓時明白當夜那名披著連帽大氅、身形曼妙的夜行麗人,必是袁皇后無疑。 book18.org

  任宜紫不明所以,睜大了美麗的眼睛,被他唬得一愣一愣。 book18.org

  其他水月弟子如黃纓、采藍等,往往是兩三年才回一次家,她卻是年年往平望都省親,少則一月,長也有待上兩三個月的;遇皇上聖誕,又或中書大人壽辰,少不得又要回京,經常不在東海。 book18.org

  中書大人任逐桑在府中不談國事,對總領東海的鎮東將軍,任宜紫的印象與大部分京中百姓一樣,多由茶館彈評而來,沒能領教過這位書生將軍的厲害,只當作是說書人胡亂吹捧的人物。此際不禁咋舌,暗忖:「叔叔與姊姊自以為天衣無縫,不想早被慕容柔盯上。」氣勢一餒頓覺無聊,沒好氣道: book18.org

  「你們忒厲害什麼都知道,還來這兒做甚?拆房子立威麼?」 book18.org

  耿照正色道:「怎麼會?將軍大人也擔心皇后娘娘的安危呀!再說了,三日後論法大會即將舉行,屆時娘娘若仍未歸來,這會還要不要開?將軍多次求見,均見不得任姑娘之面,才讓我來看看。」 book18.org

  這謊撒得破綻百出,幸而任宜紫對官場所知有限,一想:「原來鎮東將軍多次求見,是為瞧我來著。」頓覺自己尊貴不凡,毫不遜皇后姊姊,得意得快要撅起小屁股來,怒氣略平,擺手道:「你回去同慕容柔說,姊姊不在,還有我呢!穿戴上鳳冠禮服,哪個敢說不是皇后?叫他別擔心,管好自己的事兒罷。撈什子論法大會,不就是坐著聽大和尚念念經麼?」 book18.org

  耿照聽得快暈過去,面上卻不動聲色,拱手道:「是,在下一定替姑娘傳話。是了,那塊金字腰牌,可否請姑娘還給在下?」 book18.org

  任宜紫明媚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隨手將腰牌塞進襟口,手足並用,從床頭爬至榻尾,笑道:「你本事忒大,來拿呀!」 book18.org

  她笑起來臉泛桃花,明艷不可方物,薄紗裁製的晨褸下僅著了條粉色肚兜,掩著一雙精緻鴿乳,巴掌大的腰牌塞進乳間,自無深溝可入,隨著身子前傾,兜緣內隱約可見雙乳尖尖,細垂如蕾,酥滑的乳間、腋下都捂著汗,濃郁的異香融融沁出,別有一番誘人滋味。 book18.org

  耿照摒息凝神,眼角瞥見一物,身形微動,人已掠至窗邊,拾起同心劍還入鞘中,連那奇特的簪劍也插回劍柄底部,道:「任姑娘,不如我們一物換一物,你待如何?」左臂平舉,將同心劍伸出窗外。 book18.org

  任宜紫面色微變,倩眸一轉,咬牙狠笑:「你扔啊!你扔下去,我讓我爹砍了你的頭!」堂堂中書大人自不會為一柄劍殺人,況且任逐桑長袖善舞,深得商賈道中「廣結善緣」之精要,花錢買得到的東西,再買也就是了,何必要弄個魚死網破? book18.org

  然而,若任宜紫逕嚮慕容柔告狀,事情就麻煩了。 book18.org

  耿照能瞞過任宜紫,卻萬萬騙不了慕容柔或任逐桑……不,只消向任逐流說起今夜之事,任逐流便知他又來私會橫疏影。此事若教任宜紫知曉,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book18.org

  耿照不想把事情鬧大,權衡厲害,雙手捧過長劍,俯首道:「任姑娘,這劍我還你啦。我也是給人家辦差的,還請姑娘不要為難在下。」 book18.org

  任宜紫使了個眼色,金釧上前一奪同心劍,退後幾步,冷冽的杏眸中滿是敵意戒備,仿佛化成一雙實劍,要在他身上扎幾個透明窟窿。耿照不知自己怎麼得罪了她:臨敵動手,本該全力施為,又沒打傷了她或她的姊妹,誤會也都解釋清楚了,犯得著麼?卻聽任宜紫笑道: book18.org

  「金釧姑娘生氣啦!嘖嘖。這丫頭最是心高氣傲,老忘了自己是下人,眼睛一貫長在腦門頂上。你踩了她的劍,辱了她最神聖的劍道,要比剝光她的衣裳遊街示眾還難受,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哩!」心念倏轉,托著香腮嘻嘻笑道: book18.org

  「這樣罷。你讓金釧刺幾劍,她什麼時候解氣了,腰牌便何時還你,如何?」 book18.org

  金釧面無表情,尖頷微抬、拳頭攢緊,雪白的腮幫子繃出牙床形狀,仿佛極力忍受著什麼,低聲道:「我不要。」喉音乾澀,倒像從齒縫間迸出來似的。任宜紫也不甚意外,作勢掩口:「哎呀呀,真是便宜你啦。這樣,我們換個玩法兒:你呢,刺銀雪幾劍——」金釧猛然轉頭,耿照看不見她的表情,由腦後望去,她兩腮都繃出剛硬的線條,身子發抖,顯是憤怒已極,幾乎咬碎銀牙。一旁的銀雪面色慘白,同樣是簌簌而顫,卻是害怕大過了恚怒。 book18.org

  耿照不禁暗嘆:明明她的劍法勝過姊姊,甚至在任宜紫之上,說不定是三人中最厲害的一個,怎會如此膽小怕事,逆來順受?任宜紫捕捉到他眼中掠過的一抹不豫,冷笑道:「你想拿回這塊腰牌麼?容易,叫慕容柔來拿罷。我見了他的面,自然會雙手奉還。」 book18.org

  將軍要知道棲鳳館內住了個冒牌貨,整個越浦還不翻過來?他光想到都頭疼。 book18.org

  任宜紫只是皇后的替身,為防穿幫,不會無端召見他人,當然也包括橫疏影,房中的神秘字條所指非是鳳閣。既無佳人芳蹤,耿照不想再理這個刁蠻任性的三掌院,身影一晃,自榻尾繞至門前,掌中曳著一縷香風,已將腰牌拿住;至於用了什麼手法身法,三姝竟無一得見。 book18.org

  任宜紫只覺胸口一涼,東西便即不見,簡直是氣壞了,甚至忘記應該要害怕,勃然怒道:「攔住他!教這廝跨出門檻,看我抽你妹妹鞭子!」卻是對著金釧叫喊。耿照正欲推門,背後劍風颼然,金釧厲叱:「休走!」口吻中難掩惶急。 book18.org

  耿照心生不忍,回身出掌,渾厚內力到處,劍式潰不成軍。金釧急怒更甚,劍上迸出嗤嗤輕響,招式無甚出奇,劍勁卻猛然提升一倍有餘;耿照疾彈劍脊,發勁將她震退,再來之時劍勁竟又提升,劍罡隱隱成形。 book18.org

  他覷准來勢,並指夾住劍刀,欲來個釜底抽薪,豈料劍上抖竄的無形罡氣離尖飛出,「嗤!」劃破衣襟,腰牌匡啷落地。金釧鋒刃偏轉,螺旋劍勁將他鑄鐵般的兩指震開,唰唰唰三式連環,劍尖與罡氣交錯紛呈,一瞬間仿佛六劍齊至;耿照吃虧在兩手空空,被逼退了幾步,金釧踏住腰牌反足一勾,牌子又飛入繡帳中。 book18.org

  (不好!再這樣下去……) book18.org

  他展開身法游斗,以避其銳,邊揚聲道:「任姑娘!你說過的話算不算數?」任宜紫金牌入手,正自得意,妙目滴溜溜一轉,盈盈笑道:「哪一句?」 book18.org

  耿照道:「跨出門檻那句!」 book18.org

  任宜紫嘻嘻一笑。「算哪!怎麼不算?咱們了不起的金釧姑娘今晚連連失手,真是太丟人啦,一點兒也不心疼她妹妹那白花花的雪嫩屁股,又要狠狠地挨它幾下。」作勢揮鞭,一旁銀雪嚇得腿都軟了,渾圓的雪臀尤其抖得厲害。金釧面色一狠,咬牙不要命似的猛攻。 book18.org

  「好!」他足尖一點,竟往明晃晃的劍尖撞去,來勢之急,連金釧都嚇一跳,想此人雖可惡,卻罪不致死;猶豫間長劍已洞穿身體,卻無半分入肉的遲滯,男子順勢欺入她懷中,劍卻是從脅下穿過的。耿照拿捏奇准,這一下非但未將他刺傷,連衣衫都沒能劃破口子。 book18.org

  金釧右腕被他肘腋一夾、牢牢鉗住,繼而眼前一黑,鼓脹的胸脯撞上兩塊鐵板似的堅實肌肉,撞得乳蒂硬起,又麻又痛:鼻端嗅得濃烈的男子氣息,身前卻烘熱得像吸不著空氣。兩人腿根交夾,小腹緊貼小腹、胸膛抵著胸膛,莫說金釧手臂不得自由,便是使劍如常,也刺不著貼面相擁的敵人。 book18.org

  耿照跳舞般摟著她飛轉,不停加速,最後一圈突然頓止,鬆開雙臂,嬌小的金釧似紙鳶斷線,被迴旋之力甩出,手中長劍飛向房間另一頭,整個人如失手摔出的傀儡般跌入錦榻;若非任宜紫避得及時,便要撞作一團。 book18.org

  這孩童田間摔角似的賴皮招數,在耿照手裡使來卻是威力奇大,金釧被轉得頭髮昏,忍著強烈的反胃不適掙扎欲起,始終歪歪倒倒難以平衡,恍若醉酒。「閃開!」任宜紫一摑她屁股,「啪!」一聲貼肉勁響,將天旋地轉的金釧搧下榻來,見耿照跨出窗台,衣發俱被夜風颳得剝啦作響,回頭笑道: book18.org

  「任姑娘,我的的確確沒過門檻。望你言而有信,莫為難兩位姊姊才好。」語聲未落入已躍出,倏地消融在夜幕深處。任宜紫撲至窗邊,探頭急道:「喂!你叫什麼名字……」餘音迴蕩在山林空谷之間,轉瞬被流風捲去,終不復聞。 book18.org

  ◇◇◇ book18.org

  古木鳶將昏迷的玉人放在榻上,除下她的面具和烏絨大氅。這是預防在她甦醒之前有人闖入寢居,無意間窺破秘密。 book18.org

  昏迷的橫疏影仍有著驚世駭俗的美艷,玲瓏浮凸的豐盈嬌軀,更是增一分太肥減一分太瘦;雪肌在烏氅的映襯下,白到簡直令人沭目驚心。尺寸傲人的沃腴雪乳、細圓如蜂的柔軟腰肢,嬌小的個頭、修長的雙腿……居然在她身上調合成一幅誘人的美景,全無扦格。即使當年在儲秀宮之中,像她這樣的尤物也是絕無僅有的;若教陛下見得如此絕色,恐怕要他拿皇位來交換,他也會毫不猶豫一口答應吧? book18.org

  ——更過分的是他一定覺得非常划算,連做夢都會忍不住笑出來。 book18.org

  荒淫無道!哪有這樣子的皇帝?老人想著,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book18.org

  「喂!神棍,先說好,我是荒淫,可不是「無道」。」 book18.org

  青年雙手插腰,驕傲地挺著胯間那一大包礙眼巨物,嘿嘿笑得無比淫穢。「你去問問殺豬巷的小寡婦,我跟她那死鬼老公誰才無道!每回辦事,她都叫得殺豬也似,真是……嘖嘖,那女人真不錯。」 book18.org

  「………陛下,「無道」並不是「不能人道」的意思。」 book18.org

  「切!你唬我沒念過書啊!」青年看著他面無表情的樣子實在不像在唬人,不免有些心虛,抓抓頭左顧右盼,片刻才小聲咕噥: book18.org

  「敢情還真是。什麼時候改的?也不通知一下……好啦好啦,你別老繃著個臉,我記住了還不行麼?無道是無道,不能人道是不能人道,寫十遍,行不?」真用手指在鐵扶手上一筆一划寫著,字跡凹入足有三分,陳鐵被颳得嘎嘎作響;一遍寫完,他手掌一抹,鐵扶手上一片平坦,才又重新寫過。 book18.org

  最後他真的寫了十遍,才像個做錯事的大孩子般抓抓頭,傻笑著希望得到原諒。老人——那時他還不太老——忍俊不住,噗哧一聲,君臣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空蕩蕩的朝堂上放聲大笑。 book18.org

  真是的!怎麼……怎麼老被他矇混過去?明明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訓他的呀! book18.org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乾咳幾聲。該說的還是要說,這就是人臣的本分。 book18.org

  「陛下,以您的身份,實在不好再去殺豬巷偷小寡婦。」 book18.org

  「嗯,也是。那你給我想個辦法,把她接進宮裡來罷。」 book18.org

  「……等陛下玩膩了,另結新歡,把她養在宮裡一個人淒清冷落,捱到七老八十再給陛下填陵麼?臣遵旨。」 book18.org

  「等、等一下!那……那還是不要罷。媽的!當皇帝怎這麼煩哪?」 book18.org

  他賭氣似的刮著扶手,字跡深如鐫鑿。這回老人沒怎麼細看,想也知道是「他媽的」、「死神棍」、「干一干又不會死」、「狗屎皇帝」之類的,他早習慣了。 book18.org

  青年的王座不是雕琢髹金的九龍椅,而是一團黝黑斑剝、被烈火烤得半熔的扭曲鐵條。那是白玉京毀於大火,少數於灰燼中昂立不倒的物事,是原本被樹立在皇城外東市街口的處刑鐵架。 book18.org

  碧蟾王朝末葉天下動亂、君王昏庸,刑殺極盛。無論有罪或誣指,數十年間被綁上這座鐵刑架抽腸、槍戮、剝皮、凌遲的「大囚」,總數超過五千人,血污深深吃進鑌鐵之中,對著光都能映出深紅。前朝最有名的刑具就佇立在皇城外,見證了異族將碧蟾一朝的基業焚燒殆盡,使人不能不信天道輪迴,冥冥中自有定數。 book18.org

  燒得半熔的鐵刑架,連叫工匠修整都不知從何下手,青年卻運起不世出的驚天內力,用大錘砸得火星四濺,三兩下便粗粗整成座椅模樣,笑顧眾人:「反正現在一窮二白,別浪費銀錢做撈什子龍椅啦,以後皇上就坐這個,廢物利用,正好。」 book18.org

  新朝的文臣武將嚇傻了。 book18.org

  天子登基,哪有拿刑架當龍椅的?多晦氣!紛紛勸阻。王弟尤其反應激烈,說到後來聲淚俱下,領著一班臣工伏地勸諫。皇帝不明白這種事有什麼好哭的,聽得不耐煩了,忽問道:「老二,我們為什麼要舉兵?」 book18.org

  「回……回陛下,為驅逐異族,拯救黎民於水火。」 book18.org

  定王不愧是定王,愣了一愣,仍是答得有條不紊。 book18.org

  皇帝卻搖頭。「異族趕走了,總有人出來做新皇帝不是?說穿了就是造反。我二十歲那年上京,就決定要造反啦!你們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book18.org

  這話委實太過驚世駭俗,臣子們個個呆若木雞。定王這般機敏,肯定馬上想起了使兄長立定志向的「那件事」,然而嘴巴動了幾下,卻發不出聲響。 book18.org

  皇帝輕輕拍著扭曲醜陋的熔鐵刑架,淡淡一笑,目光投向遠方。「我發誓要打造一個,再也用不上這物事的天下。若朝廷實在翻轉不過,便弄個新朝廷來;若陛下不聽我勸,便由我來做陛下!」/ book18.org

  青年說著轉頭,孩子氣的笑容如陽光般耀眼,令人難以逼視。「所以,我這個朝廷的皇上,以後就坐在鐵刑架上!都讓皇帝坐了,百姓便坐不上。永遠……永遠都不會再有人,死在這鐵刑架上啦。」 book18.org

  老人忘不了那天的景況。滿朝文武一霎無聲,靜得連針落地都能聽見;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所有人突然跪了下來,發自內心地高呼萬歲,一如他在戰場帶領衝鋒時那樣激昂—— book18.org

  這種東西,從來沒人教過他,但他總能在出人意表的時刻,說出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來,比所有幕僚絞盡腦汁、草擬了幾天幾夜的內容要好,總能發揮絕難想像的驚人效果。只是說這是天賦的才能,只有天生的領袖才能擁有。 book18.org

  青年一直到死都恪守他對自己的承諾。這個朝廷的皇上,始終坐在鐵刑架上,讓他的百姓都坐不上,所以儘管說不上稱職,百姓卻很懷念他。皇帝駕崩後,繼位的皇弟撤了鐵刑架,換成一張樸實的雕龍木椅,只是那時老人已開始老了,被處心積慮的政敵貶出京城,不再立於朝堂之上。 book18.org

  古木鳶回過神來。 book18.org

  榻上昏迷的女子,容顏胴體似乎帶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魔魅,但凡男子見了,難免血脈賁張、慾念如潮,連心如死水的老人亦被引入記憶的深處,心湖上不住翻騰著過往的陳痂血裂,強自按下仍不免隱隱作痛。 book18.org

  哼,不愧是亡國之血脈,禍世之尤物!老人心中難掩憤恨。 book18.org

  高柳蟬對那名耿姓少年的微妙情感,其實他心底十分明白,對於橫疏影,老人也有著極其相似的投影。他遇見她時,她正是平望都最炙手可熱的花魁,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已出落得艷光四射。那是足以令人目眩神馳的傾世風姿。 book18.org

  但老人看中的,是她那如璞玉般珍貴的機敏與聰慧。 book18.org

  已經錯過習武的紮根時期,註定這名花樣年華的稚嫩美人與武藝無緣,老人默默觀察著她在京中與權貴交遊、布置人脈的舉措,漸漸讀出一絲微妙的反跡。她是有所圖謀的,鎖定的目標,竟是君臨天下的獨孤氏! book18.org

  (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啊!) book18.org

  老人抱著消遺的心情,暗中觀察著少女的一舉一動。挑選獨孤天威堪稱是一著妙棋,是她前期最令老人擊節讚賞的表現,然而平望都中通天徹地、手握生死的眼睛卻不止老人這一雙而已。 book18.org

  陶元崢的偏狹,是他最可悲、卻也是最可怕的地方,而獨孤天威本來就是名單上必除的宗室之一,休說賢愚不肖,便以太祖武皇帝對他的喜愛,太宗也容不下獨孤天威,至少不能由他繼續待在京城,朝夕伴著未來的皇太子。 book18.org

  出京是獨孤天威當時唯一的選擇,但離開京城的逃亡計劃,卻是出自橫疏影的安排擘劃。當時已懷有身孕的少婦在此展現了她獨有的天賦才能,讓整支侯府大隊躲過了陶相設下的天羅地網,平安抵達東海——當然她並不知道,在白城山附近那場驚天動地的劫殺之中,是誰暗中幫了她一把。初為人母的絕艷小婦人通過了測驗,救了自己以及夫君一家。若非礙於橫疏影的身世與企圖,老人一度考慮過收她為徒。 book18.org

  但世事就是如此奇妙,發誓守護白馬王朝的老人,以及矢志向獨孤一門復仇的孤女,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處,就連當時的老人自己,怕也料想不到。 book18.org

  終究橫疏影還是讓他失望了,他早該想到的。「感情」始終是橫疏影的弱點,她愛過獨孤天威,為了救他甚至不惜流掉孩子,現在她又愛上了耿照。聰明一世的人卻往往糊塗一時,這到底該說是可憐抑或可恨? book18.org

  古木鳶並不常閃過這些念頭,他的心很早以前便已死去,人世於他,不過一台子燈影牛皮。不過在榻前偶一出神,一條矯健的身影已自窗台之外翻進來,老人霍然轉身,正對著神情錯愕的少年,右手食、中二指一併,平舉如持劍,黑袍下烏皮快靴跨出,一步快似一步,寬大的袍袂如鳥翼般獵獵作響,但見烏影一晃,眨眼劍指已戳向耿照的眉心! book18.org

  耿照料不到此人動作之快,已至匪夷所思之境,縱使碧火神功發在意先,這一下仍是避得極險,指風掠過鬢邊額際、劃開皮肉,一雲間血脈鼓動,披面浴紅,兩人交錯而過,戴著烏檀鳥面、黑袍裹身的怪人躍出窗外,張袖「潑啦啦」地飛下重樓。 book18.org

  耿照按著額角撲至榻緣,一探她脈象如常,不似有傷,略微放下心來,摟著她坐起半身,密密輕喚:「姊姊、姊姊!」 book18.org

  橫疏影「嚶」的一聲濃睫瞬顫,緩緩睜眼,忽伸手撫摸他的面龐,失聲道: book18.org

  「怎……怎麼受傷了?疼不疼?」掙扎欲起,手掌卻被輕輕按住。 book18.org

  耿照見她平安無事,高懸的一顆心子這才落了地,只覺額際又麻又辣,痛得都沒感覺了,只余血筋一跳一跳脹得分明,想來差得分許便要傷到眼睛太陽穴,不可謂之不險,呲牙訕訕道:「本來不疼,想起來才疼的。給姊姊一摸,又不疼啦。」橫疏影正暈暈迷迷的還未全醒,被他逗得「噗哧」一笑,抿嘴嬌嗔:「凈耍嘴皮,哪兒學的德行!」 book18.org

  耿照笑而不答,縱使心中疑問甚多,懷臂間卻捨不得放。 book18.org

  兩人摟著溫存了半天,橫疏影不舍他傷口淌血,輕輕推了他一下:「讓姊姊給你裹傷。你再不放,我便咬破舌尖,陪你一塊兒流血。」耿照這才鬆手,見橫疏影起身往屏風隔間走去,約莫要尋絹巾之類來裹傷,想起雪艷青還藏在屏後,趕緊拉住姊姊的小手,撓頭道: book18.org

  「姊姊,我……我有個朋友在裡頭。」把七玄之會、蠶娘捉弄的事簡略說了。 book18.org

  橫疏影與他相偕並至,見雪艷青面貌娟秀,身形窈窕,睡顏與修長健美的胴體絕不相稱,側蜷猶如幼兒,交握的雙手墊在頰下、噘唇輕鼾的模樣,簡直可愛得一塌糊塗,教人想捏捏她的臉,暗忖: book18.org

  「天羅香近年來兼門並派,發展興旺,靠的就是這位「玉面蠨祖」,不想居然是個傻大姊。那桑木陰之主將人藏到我房裡,不知有何圖謀?莫非……」瞥見衣箱暗格開啟,面色微變,轉頭問:「是你開的麼?」 book18.org

  耿照會過意來,點了點頭。「是我開的。我來之前,那暗格收得穩妥,並未有人動過。我當時急著找尋姊姊的下落,擅自動了姊姊之物,姊姊別惱我。」 book18.org

  他既發現箱底暗格,自也瞧見貯裝面具的木匣了。橫疏影盯著他的臉,細細捕捉他的神情變化,低聲道:「那……你有沒有事問姊姊?」 book18.org

  「這……」耿照突然猶豫起來。 book18.org

  方才那名黑袍鬼面的不遠之客,是闖進來要對她不利呢,還是正將她悄悄送回?橫疏影自換了夜行裝扮,她究竟是去了何處,又見了什麼人?仔細一想,他才突然發現自己對眼前的這名美麗女子其實一無所知,欲問不免情怯,滿腹的疑惑頓時難以出口。 book18.org

  「來,先止血罷。」橫疏影拿了布巾,拉他回到榻上,用乾淨的布蘸了清水拭去血污,塗藥裹起,雙手握著他的手掌,輕輕按上自己雪腴的胸口,垂眸道:「耿郎,我已是你的人了,我的身子、我的心……整個人都是你的,便是你不再愛我、疼我,我一般是你的人。此生此世,至死不渝。」 book18.org

  「姊——」 book18.org

  她撫住他的嘴唇,指尖的膚觸細如敷粉,無比涼滑。 book18.org

  「我有很多秘密,從沒與人說過。沒說,不是信不過你,而是做為一個自小便守著許多秘密的人,我習慣了不向任何人說起。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存活之道。就像現在我想告訴你了,卻覺千頭萬緒,不知如何開口。」 book18.org

  耿照握住她小小的手掌,柔聲道:「姊姊怎麼說,我便怎麼聽。我早已對天發過誓,此生都要守著你,好生疼愛。無論姊姊過去如何,你的事便已是我的事,我們一體承擔,莫要分彼此。」 book18.org

  「若我做了十惡不赦之辜呢?」 book18.org

  「我會代你補過償還。」耿照正色道:「我姊姊……嗯,是我家鄉的姊姊常說,世上的事就像流水,做過便不能回頭,我們對人家一個不好,縱使想法子彌補,不好的已是不好了,永遠不能回到沒發生的時候。」 book18.org

  橫疏影神色一黯,低聲道:「是啊,覆水難收,如何補救?做了便是做了。」 book18.org

  耿照搖頭。「我姊姊又說,我們若做錯一件事,卻做了十件好事彌補,即後功不抵前過,卻令十個人都受益了,比起補償一個人來,是不是又讓世上更美好了?你若犯下過錯,心有悔意,我們除了盡力彌補受害之人,也要多做好事。」 book18.org

  橫疏影不由失笑。「如此說來,每做一件錯事,便多做十件好事彌補,難道就能一錯再錯了麼?」 book18.org

  耿照笑道:「真有悔意,也就不會再錯。-橫疏影笑容一凝若有所思,片刻才點頭:「你家鄉的姊姊有見識,能把道理想得這般透徹,相較之下,我這姊姊可慚愧得緊。我們就從這個說起好了:」把手伸進榻上的烏氅中摸索著,取出了空林夜鬼的面具。 book18.org

  「這便是貯裝於暗格木匣的物事。像這樣的面具共有六張,分別叫古木鳶、高柳蟬、深溪虎、下鴻鵠、巫峽猿,以及這張「空林夜鬼」,屬於一個叫「姑射」的秘密組織,每逢首領召喚,成員便要戴上面具,往一處名為「骷髏岩」的秘密地點聚會,報告工作進度。」 book18.org

  耿照翻看著那張詭麗的木製女面,只覺雕工眼熟,陡地想起適才交過手的黑袍怪客,臉上掛的鳥喙面具正是這般風格,形象雖不相同,明顯出自一人之手。橫疏影看出他的心思,點頭道:「方才那人,便是姑射的首領「古木鳶」。」 book18.org

  那人除了面具雕工,所用的招數也十分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耿照撫著光滑油亮的夜鬼女面,蹙眉道:「「姑射」到底是做什麼用的?古木鳶又是何人?」 book18.org

  橫疏影垂眸道:「姑射的成員彼此不識,知曉眾人身份的,只有古木鳶而已。古木鳶說,姑射中人俱是由地獄爬回陽世的惡鬼,人人身負血海深仇,藉由組織團結力量,才能討回公道。」 book18.org

  耿照聽得發愣。「姊姊……也有血海深仇麼?仇家又是誰人?」 book18.org

  橫疏影慘然一笑,揪緊裙膝,咬牙輕道:「我的仇家可大了,乃是篡奪自立、趕盡殺絕的反賊獨孤氏!」 book18.org

  耿照反應不及,一會兒才明白她口中的「獨孤氏」,竟是指當今天下之主,於央土平望君臨東洲的白馬王朝獨孤皇脈,不由得目瞪口呆,但覺掌中小手濕涼,玉人面色白慘,穠纖合度的嬌軀搖搖欲墜,悠遠的目光帶有一抹空幻神采,仿佛行於夢中,心頭微動:「都說了不管發生何事,我總要保護姊姊周全,豈可言而無信?」握緊她的手,道:「不怕。有我呢!」 book18.org

  橫疏影玉靨泛起兩片嬌紅,依舊是如夢似幻的口吻,輕聲道:「弟,姊姊說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也沒等耿照相應,自顧自的說道:「從前在東海,有個擅於火工鍛造的門派,他們興旺了幾百年,人才鼎盛技藝精湛,堪稱是正道之棟樑,號稱東海七大派之首,那時還沒有白日流影城。」 book18.org

  耿照環住她的香肩為她覆暖,點頭道:「我知道,姊姊說的是「玄犀輕羽閣」。輕羽閣沒落後,才在原址上又建起了白日流影城。本城中那座石造的要塞「閭城」,便是依舊有城基重新築的。」 book18.org

  「嗯,是玄犀輕羽閣。」橫疏影輕道: book18.org

  「三一十年前的某一夜,一名拖著金裝龍形朴刀、披頭散髮宛若行屍的男子,血洗了玄犀輕羽閣,據說當晚死於那柄朴刀之下的,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其中不乏閣中地位極高的供奉護法等好手。那人的武功說是極高,也未必便高過了這些人,難就難在殺也殺不死;那幾名慘亡的護法供奉,往往是在一招得手之後,冷不防地被不死的敵人砍了腦袋。」 book18.org

  故事裡的人怎麼聽怎麼耳熟,耿照一轉念,由金裝龍形刀上想到了點玉莊的大莊主、「筆上千里」衛青營。 book18.org

  ——妖刀! book18.org

  但點玉四塵、青袍書生與狼首聶冥途之事,卻是在這阿蘭山附近發生的。衛青營以破敗之軀跋涉千里,殺上朱城山的玄犀輕羽閣,這一路上居然未引起騷動,委實太說不通。他嗅得一絲陰謀氣息,蹙眉道: book18.org

  「我聽過這人。有人說他是最早被妖刀附身之人,莫非輕羽閣便是因此毀滅?」 book18.org

  橫疏影淡淡一笑,口吻中微露驕傲。「以玄犀輕羽閣的實力,區區百人傷亡,恐怕連「元氣大傷」四字也說不上。那持刀怪客最後被城中之人結成重重人牆,以碗口粗細的大竹當作圍柵耙犁,一路驅趕到斷崖邊,硬將他推下崖去。這也不過就是一夜間的事。」 book18.org

  刀屍的確有「不擅下躍」的弱點,懸崖峭壁等巨大的段差對它們極為不利。禍亂東海如此之久的妖刀,輕羽閣竟能在一夜之間除去,縱使犧牲甚慘,其實力亦不容輕忽。但,衛青營若死於朱城山的斷崖之下,日後的妖刀之禍,卻又從何而來? book18.org

  「沒這麼簡單。」橫疏影道: book18.org

  「其時,輕羽閣尚不知何謂「妖刀」,來敵既除,此事便未大肆聲張。不久,一名異人投帖拜山,向閣主進言:「日前襲擊貴派者,便是數百年前為禍天下的妖刀。妖刀即將亂世,貴派執正道之牛耳,又為火工魁首,當為天下備好除魔衛道的正劍,以應天時。」說著獻上圖紙,上頭繪著幾柄兵刃的尺寸形狀,十分精細,其設計更是巧妙至極。」 book18.org

  那人身份地位不同一般,玄犀輕羽閣之主澹臺烈羽讚嘆圖紙設計之餘,又復感異人至誠,盡起輕羽閣珍藏的稀世之材「天瑛」,混合玄鐵精金,親自閉關執錘,按圖紙所載,造出三柄構造繁複的罕世劍器;出關之日,心力交瘁,折損功力逾半,滿頭烏髮竟化霜白,整個人像是老了十幾歲。 book18.org

  這段故事與耿照所知不同,連魏無音、蕭諫紙均未曾提及,直是天外飛來的全新版本。過往在眾人口中,輕羽閣初始便被妖刀所滅,於聖戰幾無貢獻;澹臺烈羽既造了三柄足以對抗妖刀的正劍,或遺或敗,怎麼從未有人提起過? book18.org

  橫疏影不知他心中計較,全副心神似墜入回憶中,悠然道: book18.org

  「那異人說,為防人心惶惶、宵小之徒趁機作亂,妖刀之事須暫時保密,澹臺烈羽於是約束上下,不得泄漏。正劍出關,異人再度蒞臨朱城山,見劍器果然與圖紙所載一般無二,滿口子的稱讚。閣主設宴款待,準備翌日傳帖武林,邀集朱城山,共商抵禦妖刀的大計。」 book18.org

  「眾人心想正劍問世,從此不必懼怕妖刀,胸懷頓寬,席上喝得格外盡興。誰知當夜厄運即至,一夥惡徒血洗朱城,搶走三柄正劍,異人也不知所蹤。澹臺烈羽身受重傷,輕羽閣中十不存一,精銳死傷殆盡,這回不比先時,真箇是元氣大傷,恐怕「這十年內,再無力於東境爭盟。」 book18.org

  「不久之後,妖刀便降臨東海,七派、七玄無一倖免。澹臺烈羽著人下山打探消息,都說妖刀奇銳,凡鐵不能抵擋,連幾柄名劍神兵都不堪一擊,在妖刀之前猶如泥卻,竟無一合之將。正道寄望輕羽閣能提供幾柄劍器一斗,才知朱城山亦遭橫禍,雖未明書,料想也是吃了妖刀的大虧。」 book18.org

  登門求助的使者帶來妖刀的圖樣,那是犧牲無數性命所得的珍貴情報,病榻上的澹臺烈羽研究了幾天幾夜,眉頭越鎖越深,最後大叫一聲,大口嘔出鮮血,死前猶自切齒:「賊子欺我!」久久不能瞑目。 book18.org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book18.org

  耿照雖猜到那「異人」必有古怪,但三柄天瑛劍被奪,與妖刀現世之間,卻不知有何關連。須知鑄煉一門,幾乎是不可逆的過程,尤其是運用了合金技術的天瑛劍,縱使熔掉重鑄,也未必能析出天瑛,遑論淬火、開鋒等決定兵刃優劣的工夫,更是非熔煉可得。想熔掉天瑛劍,改鑄成妖刀,就算是澹臺烈羽親來也未必辦得到;打這主意,不如直接盜取天瑛有戲。 book18.org

  對失卻畢生基業與傑作的老人而言,賊人究竟是如何算計了他? book18.org

  「你可知道那三柄劍器,為何要如此繁複的設計,非澹臺烈羽親來不能鑄成?」 book18.org

  耿照心中亦有此間,沉默搖頭。 book18.org

  橫疏影慘然一笑,雪靨漲起兩團不健康的緋紅,宛若病容。 book18.org

  「這乃是一條「藏葉於林」的毒計。澹臺烈羽研究了幾天才發現,賊人將三柄天瑛劍拆解重組後,竟把劍變成了刀!」 book18.org

  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天瑛只有輕羽閣才有,唯有澹臺烈羽的精湛技藝,才能將摻了天瑛的鐵胎鍛打成形;而澹臺烈羽急公好義,不可能無端為來路不明的人鑄造刀器。偏偏他鑄造的兵器寰宇無敵,東海之內無人能擋…… book18.org

  「他們將妖刀分解,繪製成三柄巧妙的機關劍藍圖。想出這條計策的人不但有惡魔般的心計,對機關製圖的涉獵更是到了惡魔般的境地,才能將所需的部件藏於繁複的藍圖之中,瞞過了澹臺烈羽的眼睛。」 book18.org

  閣主恨逝,輕羽閣從此沉寂。 book18.org

  ——因他們不敢教世人知曉:肆虐東海殘殺無數的萬惡妖刀,竟是出自昔日正道之首的玄犀輕羽閣! book18.org

  耿照汗流浹背,握緊姊姊冰涼的小手,試圖給她一點溫度,才發現自己的手掌也寒得怕人。三十年前,琴魔前輩他們所對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惡魔,能如此操弄人心,層層算計? book18.org

  「你一定覺得輕羽閣很慘,是不?但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他們熬過了妖刀之禍,在滿目瘡痍的東海武林中活了下來。」 book18.org

  橫疏影說著輕輕打了個寒噤,低聲道: book18.org

  「那時,西邊兒的央土大戰已到了頭,韓閥的總帥韓破凡與獨孤弋在灞上一會,從此易幟,改奉獨孤閥的號令,終結亂世;剩下來的,就是劃地分贓的腌臢活兒。獨孤弋得了空,派他最信任的智囊蕭諫紙來東海,說是要調查妖刀之禍的真相。 book18.org

  ,蕭老台丞那時可不老,與陶元崢並稱「龍蟠鳳翥」,功績彪炳,怎麼看都是未來的朝堂首輔。誰知他非是虛應故事、來擺擺官威而已,著實認真地調查了一番,竟被他循線查到藍圖,探得天瑛劍之事。澹臺烈羽的後人十分害怕,求他不要泄漏,蕭諫紙說「不知者無罪」,輕羽閣被奸人設計,也是受害者,著實安慰了眾人一番,才離開東海。」 book18.org

  然而後來的發展,只能用「急轉直下」來形容。 book18.org

  不出一月,輕羽閣眾人尚在整理殘破的家園,獨孤閥派來一支武裝部隊,將殘存的一門老小兩百餘人押下朱城山,安置在山下的破落村舍。 book18.org

  澹臺烈羽的長子澹臺匡明向領兵的上官處仁嚴詞抗議,上官處仁只淡淡說:「少閣主,我是粗人,讀書不多,但「東海有王氣,相應在朱城」這兩句還是聽過的。少閣主執意待在朱城山上,不怕禍及滿門麼?」澹臺匡明豁然領悟,臉色慘白,不敢再說。 book18.org

  但苦難卻遠遠還沒結束。 book18.org

  過沒多久,他們又被軍隊押著搬遷:才安頓下來,夜裡又被明火執仗敲打銅鑼、沿門踹開的兵士驚醒,倉皇收拾細軟,被押著繼續上路…… book18.org

  這一路往北行去,三五年間搬了不下十餘回,到後來人人身無長物、蓬頭垢面,便似乞丐一般:沿途不斷有新人加入,雖是不識,但領頭之人都姓澹臺,大抵是沒錯的。待進入北關地界,這流民似的大隊已膨脹至五六千之譜,多半是老弱婦孺,押送的軍隊也已超過三萬。 book18.org

  北關嚴寒,要繼續深入,連官軍都得配給禦寒棉衣,眾人終於稍得喘息。其間還遇著皇上殯天,全軍縞素,澹臺族人連衣裳都穿不暖了,哪來的孝服?後來還是上官處仁命人裁了幾千條白布,每人發一條綁在臂上,勉強交差了事。 book18.org

  上官處仁押著他們走了忒長一段,澹臺匡明時時向他抗議爭吵,兩人相鬥多年,臉都不知撕破了幾回。一夜,上官處仁喚親兵叩門,延請少閣主過帳相談,這套「夜審」的把戲澹臺匡明遇過幾次,安撫了驚慌的妻子,從容整裝而至。 book18.org

  本以為上官處仁那廂定是刀斧銑亮、殺氣騰騰的大陣仗,誰知帥營里真只有他一個,桌上兩隻海碗、一壇陳釀,幾碟咸豆肉乾之類的下酒菜。上官處仁拍開泥封,手一擺:「少閣主,坐。」 book18.org

  「你弄什麼玄虛?」 book18.org

  「找你喝酒而已。」初老的將軍斟滿了兩隻碗,也不看他,端起自己的那隻飲將起來。澹臺匡明記得這廝明明年紀不算大,這幾年卻老了很多——旅途艱難,他僅有的家當里已無銅鏡,更無攬鏡自照的閒心,不然見鏡中那個雙頰凹陷、兩鬢斑白的憔悴之人,恐怕也覺得老。 book18.org

  擔驚受怕這麼多年,也有些乏了,澹臺匡明索性拉開馬札子坐下,端碗便飲。多年未沾的酒漿滾過喉管,陌生的熟悉感嗆得他劇咳起來,上官處仁低聲哼笑,信手又替他斟滿。 book18.org

  兩人就著燈各飲各的,一句話也沒說。最後還是上官處仁先開了口。 book18.org

  「平望都里來了旨意,新皇帝讓我回京述職。接手的苗將軍從方壺口趕來,這幾天內便至。」 book18.org

  澹臺匡明是世家出身,一聽便知怎麼回事,冷淡地拱手。 book18.org

  「恭喜將軍。若非高升,便是封賞。這幾年,將軍也著實辛苦。」 book18.org

  上官處仁對他露骨的諷刺充耳不聞,悶悶乾了一碗,扔幾枚咸豆進嘴裡,片刻才道:「你回去收拾收拾,我讓人給你準備兩套親兵家生,你和你夫人委屈點,穿著一塊兒上路。你家女娃娃給我女人帶著,說是路上撿的,料那姓苗的不敢囉唆。此事別聲張,我只帶你們一家仨,多了不成。」 book18.org

  澹臺匡明愣了半天,終於明白他的意思。 book18.org

  「你……要帶我們進京?」 book18.org

  上官處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book18.org

  「過了三川,我找個偏僻的鄉下放你們自由,此後生死富貴,各安天命。」 book18.org

  「……京里有旨?」澹臺匡明不是沒想過有這麼一天,獨孤家的新朝皇帝會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只是三年過去、五年過去,要殺早殺了,何必勞師動眾的,一路辛苦將他們向北徙? book18.org

  「有旨我還敢放你?」 book18.org

  上官處仁突然火起,一拍桌頂,連罵幾句粗鄙污言,對地狠唾一口,才又垂落肩膀,回復成那副低頭喝悶酒的模樣。 book18.org

  「陛下死啦,有風聲說新皇帝要陳兵北關,直指異族的老巢,下令讓西山備軍,北關、東海的兵兵將將都換成了他自己的人馬。我同他不是「自己人」,這回進京封個撈什子將軍的,便要告老了。」 book18.org

  澹臺匡明還記得獨孤弋的死訊傳來,那種全軍哀嚎、仰天慟哭的驚人景象。過往他並不討厭身為「東海雙尊」之一、武林中人的獨孤弋。那時還沒有白馬王朝,也沒人逼迫他們離鄉背井,往苦寒之境絕望地流徙,他還能理智地看待那人,不帶悲憤恨意。 book18.org

  但對上官處仁這幫兵油子來說,那個人或許不僅僅是君父、統帥那麼簡單。澹臺匡明親眼看見士兵們跪地捶胸哀痛欲絕的模樣,那些鎮日欺壓他的族人、面目粗鄙可儈的醜陋畜生,突然間變得有人味起來,好像他們也有血性,也懂得哀悼骨肉至親一般,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book18.org

  上官處仁「砰!」放落酒碗,抬眸也來的神情極端陰沉。一 book18.org

  「新皇帝跟陛下……不一樣。我話就說到這兒啦,走不走隨你。」 book18.org

  澹臺匡明聽過獨孤容的傳聞,人人都說定王賢明,興學教化、倡導佛法,跟靠拳頭打天下的獨孤弋不同。「上官將軍,多謝你的好意。你若想幫我的忙,就帶我進京去。」迎著上官處仁的銅鈴怒目,他毫無畏懼,凜道: book18.org

  「這裡的幾千人,全是我的宗族血脈、門人弟子,今日若易地而處,將軍能拋棄手下數萬名弟兄不顧,獨自帶著妻女逃生麼?我想覲見皇上,說明我們這些人都沒有反心,願在王朝教化之下,做一安分守己的順民,請皇上讓我們返回故鄉。」 book18.org

  上官處仁瞪了他半天,終於垂落肩頭,活像斗敗的公雞,疲憊地揮了揮手,低聲道:「隨你罷!」提聲叫道:「來人!送少閣主回去!」兩名親兵聽出他的火氣,奔入帳中一左一右,要將澹臺匡明拖出,卻被他一晃肩摔飛出去。清瘦頎長的青年漢子撣撣衣袍,拱手道:「多謝將軍之酒,在下告辭。」大步昂出,再不回頭。 book18.org

  耿照心想:「這故事裡的上官處仁,便是後來的冠軍將軍、五絕莊那上官妙語姑娘的父親了。他若想幫輕羽閣一門的忙,為何不帶少閣主上京?若不想幫忙,又何須冒險私放他們一家?」搖頭苦笑: book18.org

  「這位上官將軍到底是好是壞,我都糊塗啦!」 book18.org

  橫疏影淡然道:「人世間的好壞,哪有這麼容易區分?過不久,上官處仁果然回京速職,換了那苗將軍來。」 book18.org

  苗騫本是獨孤容的天策府出身,乃是嫡系人馬,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宗初初繼位,苗騫便連升了兩級,邊關守將不敢留難,他要什麼便給什麼。苗騫補給了冬衣糧草,連澹臺族人都得到了充足的禦寒衣物,大隊繼續開拔,終於進入北關地界。 book18.org

  獨孤容的幕府可不是誰人都能進得,苗騫在前朝是應過舉的,知書達禮、言談風趣,澹臺匡明與他甚是相得,趁機提出入京面聖的要求。苗騫笑道:「少閣主休忙,陛下近日便要提兵北關,將異族徹底消滅,眼下正是大好機會。忠義忠義口說無憑,少閣主不妨聚集族中少壯男子,組成一支報國朝聖軍,投入北伐,陛下龍心大悅,所求必無不允。」 book18.org

  「這……」一聽要打仗,澹臺匡明頓生猶豫。 book18.org

  苗騫又道:「少閣主如入軍籍,少閣主夫人等便是軍眷,糧米支應,必與眼下不同,在南返之前,大家也能遇上好日子。少閣主如若不棄,末將便稟報陛下,請求將這支朝聖軍編入末將麾下,離了朝堂公廨,你我仍是兄弟相稱,同享功名,豈非一樁美事?」 book18.org

  澹臺匡明經不住他再三勸說,又想讓妻女吃飽穿暖,享有軍眷的待遇,終於說服同行的澹臺族人,連同輕羽閣的門人弟子,共選拔一千五百餘人,幾乎囊括了隊伍中所有的青壯男子。 book18.org

  朝聖軍編成,便在苗騫的率領之下,與所部浩浩蕩蕩地開拔,趕去與太宗皇帝的北伐軍會合。 book18.org

  「後來呢?」耿照知道玄犀輕羽閣終究沒能恢復家業,否則何來的白日流影城,忍不住追問。 book18.org

  「沒有後來。」橫疏影輕聲道:「這一千五百名男子再沒有回來過。任憑獨孤容的北伐大業進進退退、斬獲不多,掃興而回,將防務一股腦兒扔給鎮北將軍染蒼群,那些投軍的男丁仍不見蹤影,轉眼又過幾年。」 book18.org

  北關的破落村裡消息不通,衣食的供應也未如苗騫所說的有所改善,倒是監視的軍隊一批批調走,約莫前方吃緊,看守婦孺也毋須忒多兵丁,婦人們都以為丈夫在前線與異族作戰,仍在村中苦苦等待;有些實在熬不住饑寒的,便用身子與軍士交易,任他們淫辱取樂,換些糧食回來喂孩子。 book18.org

  但苦難似乎未到盡頭。翌年異族突然入侵,前線軍情緊急,染蒼群苦苦支撐,等待北關各地援軍集結反攻,連看守婦孺們的軍隊都收到了急令。澹臺匡明的夫人睡到中夜,忽被叩門聲驚醒,打開,一瞧,一名小兵抱了個哇哇哭泣的女娃,不由分說推門闖入,放下了女娃,抱起澹臺夫人的女兒便走。 book18.org

  「你……你做什麼!」澹臺夫人抵死不從,拚命抗拒。 book18.org

  「夫人!小人受遇上官將軍的救命之恩,答應他要保住澹臺家的血脈。夫人不讓走,女公子便保不住啦!」小兵急了,沒頭沒尾說了一氣。 book18.org

  澹臺夫人本是名門淑女,見識不同常婦,靈光一閃,突然間明白過來,整個人冷如冰霜,凝眸道:「我丈夫,他……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是不?」小兵猶豫一下,點了點頭:「我也是聽說的。那苗大人把人拉到了方壺口,亂箭殺了,填滿一坑。明兒部隊要走啦,不能留人,這兒的……也要殺。」 book18.org

  澹臺夫人俏臉煞白,咬得唇上滲血,忍住不讓自己昏厥過去,沉聲道:「你帶我女兒去哪兒?逃出這裡麼?」 book18.org

  小兵面有愧色,搖頭道:「北關鬼地方,哪兒都是冰天雪地,離了人群也是死,逃不了的。我帶您的女公子去別家,多……多點兒活下來的機會。您是不成的,官長認得夫人。」 book18.org

  澹臺夫人明白了。身為玄犀輕羽閣的嫡苗,她必須萬無一失地死去,領兵的將校才得交差,不可能假手其他;女兒跟著她,便是死路一條。小兵抱了別家的女兒來替換,不過是為了多那麼一絲絲生存的機會。 book18.org

  她抱著那個不知是哪家的小女孩,拍背輕哄,淚水不禁滑落面頰。 book18.org

  「對不起!為了玄犀輕羽閣的苗裔,可不可以,請你陪我一起死?」 book18.org

  而被小兵抱走的澹臺家女兒不過六、七歲,睡得迷迷糊糊之間突然被驚醒,不知母親為何撇下自己不管,卻抱了別家的女孩兒,急得掉淚—— book18.org

  「我明白啦。」耿照伸出手指,為她抹去頰畔水痕,橫疏影這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澹臺夫人的女兒,便是姊姊。」 book18.org

  「嗯。」橫疏影痴痴點頭,低聲道: book18.org

  「那人把我抱到村後一個破落戶里,大嬸家裡除了被搶走的女兒,還有一名剛出生的男嬰,該是她和哪個士兵生的,還沒斷奶。大嬸瞪著我的眼神好兇好狠,恨不得活活撕了我,小兵威脅她說:「你敢亂來,老子一槍戳死你兒子!」大嬸才不敢再靠近,抱著嬰兒縮在屋角,遠遠瞪著我。」 book18.org

  清晨天未大亮,澹臺夫人等一干身份「尊貴」的澹臺家嫡裔,率先被綁到坑邊跪著,軍士們手起刀落,用麻繩串了首級貯入鹽桶,才將無頭屍推入坑中,其中自然也包括替代她的小女孩。女孩的母親搗著嘴嗷嗷痛哭,直到暈厥過去為止。 book18.org

  小兵將昏死的婦人投入坑裡,也把抱著男嬰的橫疏影丟下去,悄悄在她耳邊道:「拱著背用他頂頭,多留點空隙,叔叔晚點回來救你。」橫疏影嚇傻了,自己爬下坑去,找了個空位蜷臥著,卻把男嬰抱在懷裡。 book18.org

  駐地只余幾百名士兵,要一個個殺死數千名婦孺也不易,真正動刀砍頭的也就是頭幾個,其他分批用繩子綁了,粽子似的整串拉將過來,從坑緣推下去;那坑足有兩人多高,繩子一個拉一個的摔將下去,許多人都摔得手足斷折頭破骨裂,沒能摔暈、又或掙扎想爬起來的,才用弓箭射殺,或以鏟擊頭。 book18.org

  兵士們找了百多名健壯婦人,詐稱放她們一馬,誰著幫忙掘土掩埋。弄了一天一夜偌大的屍坑也填不滿,改搬石塊填塞;找不到大石了,又拆屋舍投入坑中,澆上豆油點火,許多昏迷未死的被火燙醒,慘叫不絕於耳,士兵胡亂射了一通箭,在村中四處點火,折騰半天,才匆匆撤離現場。 book18.org

  「最慘的是,」橫疏影迷濛慘笑:「他們連殺人也不會,東弄一下、西弄一下,沒一樣管用。這幾千名婦孺有的中箭流血,有的手腳斷折,有的卻被燒得皮開肉綻,哀叫不止,然後才在冰天雪地中被慢慢凍斃,也有被豆油澆個正著,生生燒成焦炭白骨的……能將這麼多人凌遲致死,就連精心訓練的劊子手也辦不到。相較之下,我娘算是運氣好的了。」 book18.org

  那畫面耿照光想都覺膽寒。這些婦孺所犯何事,竟是非殺不可? book18.org

  「我們什麼事也沒做,千不該、萬不該,就是不該姓了「澹臺」。」橫疏影咬牙道:「東海歷有王氣之說,相應在太平原朱城山,如獨孤氏派宗室興建流影城,以鎮王氣,玄犀輕羽閣也是碧蟾王朝的嫡系。這也就是為什麼,獨孤容非將我們趕盡殺絕不可。」 book18.org

  面對瞠目結舌的少年,容顏傾世的絕代麗人淡淡一笑,低道:「姊姊這便同你說啦,我的本名叫澹臺疏影。若碧蟾王朝俞在,我今日便是一國之公主!」 book18.org

  【第十九卷:恩信仇讎】第九十五折:蒲輪替宗,隔世違命 book18.org

  耿照直到此刻,才將玄犀輕羽閣的「澹臺」之姓,與碧蟾王朝連結起來。就像江湖上姓「獨孤」的,也未必都出自東海獨孤閥,澹臺一姓雖不多見,但他萬萬沒想到輕羽閣居然是碧蟾朝的宗室之一。 book18.org

  橫疏影幽幽一笑,抿著豐潤的唇珠道:「碧蟾朝的公主,給你做小妾呢!你歡不歡喜?」耿照見她雙頰暈紅,額頸肌膚燙得怕人,收臂擁緊,低聲道:「別說啦,先歇會兒。睡得飽飽的,待精神好了再說罷。」 book18.org

  橫疏影搖搖頭,垂眸輕道:「弟,我是亡國禍種,天生不祥。輕羽閣一脈,在前朝乃是親王,於白玉京的繼承順位甚高,流影城之於平望都,恐怕還多有不如。這身份便到今日,一旦被揭,左右也是個死。你……怕不怕?」 book18.org

  央土大戰之初,割據派閥里打著「勤王」之旗的人不在少數。獨孤閥起兵時也是勤王軍,大旗一舉、豪傑景從,「刀皇」武登庸便是為此加入麾下;待異族退兵,各方爭霸,獨孤閥再沒有提過「勤王」二字,而武登庸等仍相從效命,追根究底,乃因澹臺皇脈已推不出一名合格適任的繼承人。那些打著勤王正統「皇帝」十之八九是冒稱,剩下的五代、八代里都擠不出一點宗室皇血來。靈音公主若未死,沒準武登庸還更合適些。如今看來,這「皇脈斷絕」並非是白玉京焚毀所致,而是獨孤閥刻意為之。即使白馬王朝建立後,也不是沒發生過打著復闢為名的變亂,橫疏影的身份一旦被揭,的確是非常危險。 book18.org

  「我不怕。」耿照笑道:「等此間事了,我帶你回鄉下種田,接我爹和姊姊一塊兒來住,共享天倫。皇脈什麼的,又沒寫在臉上,口說無憑,誰能拿我們怎的?真要逼急了,動武我也不怕的。你夫君的本領可厲害啦。」 book18.org

  橫疏影閉眼微笑,面頰偎著他的胸膛,猶如依人小鳥,片刻才道:「我在那個屍坑裡也不知待了多久,身上壓滿殘肢斷體,又疼又悶。後來救了我的,卻是抱在懷裡的男嬰。」 book18.org

  救她的那名小兵,果然想盡辦法折回,但屍坑堆滿焦爛的餘燼石塊,又被白雪覆蓋,他孤身一人飢冷疲累,豈能獨力發掘?正自束手,坑底忽傳嬰兒嚎泣,忙循聲落鏟,好不容易才把姊弟倆挖出來。 book18.org

  「這定是老天爺的旨意!天不絕你澹臺家!」小兵更加堅定信心,遂帶著兩個孩子展開逃亡。 book18.org

  「沿途他跟我說了上官處仁與我爹的事。」橫疏影道:「那時他就在帳外,親耳聽見上官處仁叫我爹娘收拾細軟,準備逃亡,我爹卻回絕了。他也跟我說帶走我爹的人叫苗騫,親手砍死我娘的那官長叫馮二喜,叫我牢牢記住,說:「爹娘之仇絕不能忘呀!忘了就不是人,是畜生!」 book18.org

  「我問他:「那叔叔叫什麼名字?」他咧嘴一笑,搖頭道:「我就一小人物,一輩子沒出息,這條命是上官將軍給的,本該還了給他,你別記我,用心記緊要的。要不是這小子哭得響亮,實話我也救不了你,以後你就當他是親弟弟,互相扶持,倆娃兒都要平安長大。」 book18.org

  「我們一路往南走,剛進央土地界不久,叔叔就病死了。到死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book18.org

  她一個小女孩抱著嬰兒沿路行乞,能放進嘴裡嚼得爛的,就喂給弟弟吃,那男嬰體質健壯,耐得住折騰,竟也一路熬了過來,比小兵還韌命。那時東洲初定,元氣尚未自戰亂里恢復,殘垣破戶隨處可見,難民沿途不絕,像這樣流離失親的孩子多了去,誰也沒心照管這對小姊弟,直到她們遇見了一名瞎眼的老人。 book18.org

  「那人衣衫雖舊,卻漿洗得很乾凈,我那時見多了灰撲撲的人,自個兒也灰撲撲的,初見他時,只覺這人白得耀眼,簡直像是天上來的神仙。」說著抿嘴一笑,仿佛又變回那個六、七歲的小女孩。 book18.org

  老人並非孤身一人,他身背琴匣、手持竹杖:一手搭著一名年輕小伙子的肩頭,兩人一前一後相傍而行。橫疏影悄悄尾隨,想趁機偷點什麼東西吃——她一眼便知這兩人不是難民,這是在流浪中養成的直覺。誰知懷中弟弟「哇」的一聲哭出來,那小伙子一躍而出,老鷹捉小雞似的拎起小女孩,晃眼又飛回了破廟裡的篝火邊。 book18.org

  「娃兒,你弟弟臟腑受創了,你知道麼?」瞎眼老人道:「聽他的哭聲,傷得都成疴創啦,將來長大,說不定要成羅鍋子。」 book18.org

  小女孩道:「伯伯,你給他治一治,好不?」 book18.org

  老人搖頭。「他若已是羅鍋子了,我便救他。現下還不是,我不能救。」 book18.org

  小女孩急得掉淚,淚水淌下面頰,灰撲撲的泥塵上化開兩道蜿蜒雪跡。小伙子在一旁咿咿呀呀半天,小女孩才知他是啞巴,倒是老人聽了,微露詫色,側首道:「抱來我瞧。」小伙子對她伸出雙手,做了懷抱的動作,滿臉急切。小女孩一怔間,決定相信他,低道:「我來。」抱著弟弟上前,交給了老人。 book18.org

  「這娃的左小腿骨壓壞啦,將來長大了也是跛子。商鳳,你的意思是這樣麼?」那小伙子啊了兩聲,垂手而立。 book18.org

  「女娃娃,你運氣不壞,你弟弟是瘸子,再無救治。現下,我可以出手幫助你們了。」老人翻著一雙灰翳密布的怕人瞳子,正色道:「老夫叫商橫。帶你們進來的這位是我的弟子,名叫商鳳。從現在起,你們姊弟就跟我走,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叔叔同她說過,她的身世會帶來殺身之禍,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姓澹臺,要是有人間起,就說叫阿苗,弟弟叫阿喜。「用仇人的名字當名兒,這樣就不會忘記。」他撓頭道:「叔叔笨哪,記事兒費勁。用這法子牢靠些。」一 book18.org

  「我叫做阿苗,弟弟叫阿喜。」 book18.org

  老人笑笑沒說話,讓商鳳拿些炒米就水給姊弟倆果腹,又熬了肉脯粥。小阿苗差點連舌頭都吞下去,邊吃邊想起叔叔,儘管流淚卻沒停下吃喝,那股狠勁就像沒下頓似的。吃飽喝足,老人取琴橫在膝上,就著熊熊篝火撫了一曲,那如訴如泣的琴音震撼了小女孩;回過神時,她抱著弟弟嚎啕大哭,仿佛見到久違的慈愛長輩,受盡磨難的小小身子再撐持不住,肩膊一松,把滿腹委屈一股腦兒嘔將出來。 book18.org

  「沒事了,沒事了。」老人拍拍她瘦癟的背脊,又彈了首歡快悠揚的曲子,助她入眠。 book18.org

  從那天起,小女孩迷上了那把如有魔力的十弦琴。商橫老人帶著她和阿喜,四人越過大半個央土,不知不覺過了數月,她只覺天氣越見悶熱,荒野中的綠意從黃綠、翠綠、濃綠轉為黑綠,毒辣的艷陽曬得人頭髮昏,對飲水的需求漸漸大過了食慾。 book18.org

  但這趟旅行一點兒也不無聊。 book18.org

  起初她纏著老人間東問西,總不脫那把黑鳥般的十弦琴,老人雙目雖盲,心思可透亮,笑道:「說這麼多都是假的,要不試試?」小阿苗——現在她已經習慣這個名字了,「澹臺疏影」遙遠得就像一場惡夢——連連點頭,興奮大叫:「我要!」 book18.org

  商橫老人帶她們出海又登岸,換過車馬,終於到了一座小小的城。這兒的人、屋舍、衣裳器物,連說的話都跟小女孩所知有著微妙的差異,簡直像是另一個世界,連阿喜也興奮得咿咿呀呀動個不停,背他倒是比過去都辛苦。 book18.org

  老人被接入一棟豪華行館。印象里,商橫與商鳳這對師徒從不缺銀錢,即使用度異常節制,幾乎過著苦行般的日子。小阿苗從小就在顛沛流離、飽嘗冷暖的環境中長大,對「交易」非常敏感,無論使用銀錢或以物易物,都有著出人意表的天賦;很快的,她就成為這支小小旅團負責採買交涉的代表,比有口難言的商鳳稱職得多。 book18.org

  「商先生長途跋涉,敝人銘感五內。」行館的主人吞吞吐吐,面有難色: book18.org

  「但貴方似乎弄錯了,這個……敝上雅好歌舞,非少艾不歡,商先生縱使琴藝高超,恐怕無法入宮表演。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將備妥車馬大船,專程途先生返回央土,還請貴方換……換個人來。」 book18.org

  商橫面色陰沉,翻著灰眼,冷冷道:「縱使要換,也沒得換了。敝館的絕色佳人都死絕啦,只剩下我這種面目可憎的丑老頭。」行館主人唯唯諾諾,冷汗直流,但卻吐不出個「允」字。商橫垮著老臉,忽道:青春少艾麼?我倒有一個。」 book18.org

  行館主人一看小阿苗,差點沒暈死過去:又老又乾的不成,牙都沒長齊的也不成啊!實在是不敢開罪商橫,索性以退為進,虛應道:「要不……我讓人給她梳洗打扮一下,若總管大人說不成,那便是不成了。」 book18.org

  「請便。」 book18.org

  小阿苗被兩個嬤嬤帶去沐浴梳頭,換了身新衣裳,走出屏風的剎那間,堂上所有的人聲倏然靜止,只剩「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以及眾人無比艱難的喘息。 book18.org

  這是女孩此生頭一回,見識到「美貌」的驚人威力。 book18.org

  當晚商橫來到她房裡,照例驗收撫琴日課。「商師傅,明天……明天我要做什麼呢?」阿苗不由得擔心起來,小手微微顫抖著。 book18.org

  「做兩件事就好。彈琴,還有當我的眼睛。」老人淡淡說。 book18.org

  從他口裡說將出來,什麼事都變得很簡單。阿苗忽覺安心,認真彈琴給師傅聽,像往常一樣,希望得到老人的褒獎,但老人一如既往的什麼也沒說,只翻著灰翳重重的瞳眸靜聽。 book18.org

  第二天,行館的胖主人領著商橫與阿苗,擠過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的壅塞街道,來到一幢更富麗堂皇的大房子。 book18.org

  在阿苗看來,那已不能算是「房子」了,又比黃撲撲的矮城墩美麗一百倍……不,一千倍不止,所以也不能說是「城」,總之是美極了的建築。大屋裡像是迷宮,有著望不清盡處的迂廊,還有數也數不完的房間;她們被安置在其中一間裡,周圍擠滿半裸身子的黝黑少女,身上披滿瓔珞珠飾,叮叮噹噹的煞是好聽。 book18.org

  舞樂一響,原本嘻嘻鬧鬧的少女們忽然整肅起來,列隊跳出了紅絨布簾,外面的廳堂響起如雷彩聲,阿苗才知她們是舞姬。「商師傅……」她心裡有些害怕,抱著琴匣嚅囁道:「外邊……這麼吵,他們……會不會聽不見我彈琴?」 book18.org

  「不會的。不會。」老人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頂,淡淡的說: book18.org

  「阿苗一彈琴,大伙兒就靜了。」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當老人扶著她的肩,一前一後走出紅絨遮簾時,大廳里喧鬧的人們倏然失語,隨著老少施然行過,次第安靜下來。三級金階之上,坐了個比行館主人衣裝更豪華、身軀更肥胖的紅面大漢,張大嘴巴怔怔瞧著,阿苗走到居中的琴幾前坐下,正要取琴,那人突然道: book18.org

  「再……再靠前些。」喉頭「咕嚕」一聲艱難滾動,嗓音干啞。 book18.org

  阿苗只得往前,侍衛如夢初醒,趕緊將琴幾挪過去,那人又道: book18.org

  「再……再靠前些。」一連三次,琴幾都擺到了金階下。紅臉大漢身子前傾,色眯眯地盯著阿苗,恨不得一口將她吞進肚裡,但阿苗十指按上絲弦,所有的不安、不適、驚懼、彷徨……全都拋到九霄雲外,這張十弦琴便是她的世外桃源,琴聲一動,剎時便到了另一個世界。 book18.org

  她奏了一曲又一曲,漸漸忘記身在華麗陌生的殿堂,每晚她借琴聲神遊物外,不這樣根本無法安睡。正當所有人都沉浸在優美的琴音里,商橫突然像飛一樣的衝上金階,拔下髻頂木釵,迅捷無倫地刺入紅面大漢的咽喉,晃眼又回到她身邊,連人帶琴一把抄起,低喝道:「窗台在哪裡?」 book18.org

  眾人這才回神,驚叫此起彼落,手持刀斧的武裝兵士蜂擁而入,甲械碰撞、杯盤飛散的聲響紛至沓來,商橫老人不住轉頭側耳,散發披落,模樣有些狼狽,但神情仍像平常那樣冷靜淡漠。 book18.org

  阿苗驚醒過來,幼嫩的指尖一比:「在那兒!」 book18.org

  老人帶她一掠而至,袍袖翻滾間,衝來的鐵甲武士東倒西歪撞成一團,無一人碰著阿苗。老人抱她踩上露台,轉身躍下,風聲潑喇喇地一陣削刮,落地時一踉蹌,前方一輛馬車飛馳而來,駕車的正是負著阿喜的商鳳!到底是怎生逃出城去的,她至今仍想不起全貌,但貌不驚人的商鳳肯定是巷弄間驅駕的神手,夜行直如白晝,連羽林馬軍都追之不及;待阿苗回過神,四人已登上行館主人事先備妥的三桅大船。啞巴商鳳再次顯露不可思議的操舟工夫,憑一人之力順利起錨張帆、揚長而去,動作之快,沒人來得及反應。直到在東海道棄舟登岸,改換車馬進入央土之後,阿苗在市集裡聽說南陵履跡國國主宗侗在壽筵上當眾遇刺,才知道那日發生什麼事。 book18.org

  ——刺殺國王! book18.org

  撫琴動聽的沉靜老人、其貌不揚的啞巴少年,就這樣殺掉了南陵一國之主! book18.org

  當然這石破天驚的一擊,也不是全無代價。登船後,她發現老人背上挨了兩斧,創口極深;仔細想來,該是護著她躍下窗台時,硬生生以背門擋住追擊所致。 book18.org

  「我和商鳳來的地方,是個專門收容殘疾之人的神秘所在。」老人對她說: book18.org

  「據傳千百年前,青鹿王朝發生了恐怖的疫病,患者雙目俱盲,無藥可潛,稱為「瞽瘟」。皇帝要殺掉染瞽之人以拯救更多的百姓,瞽患們苦苦哀求:「請放我們一條生路,我等將以手搭盾,一個拉一個走出國境,永不回來。」 book18.org

  「皇帝遂應允道:「你們走到一處沒有市井人聲、不聞鳥獸嗚叫的地方,便能落腳,圍起藩籬,隔絕人跡,稱隔世圈。我將此天之涯、海之角處賞賜給你們作食邑,飛鳥亦不能入,可稱瞽國。領你等落地生根之人,將代朕行使天子的權力,喚作違命侯。」」阿苗年紀雖小,腦筋卻很靈光,蹙眉托腮道:「真有這樣的地方麼?眼睛不方便的人,又能走多遠?」 book18.org

  商橫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來的地方,也差不多是那樣了。那裡是殘疾人的世外桃源,無論手殘腳斷、麻瘋癲癇,都一視同仁,不受欺侮。如此難得的桃花源,我們才願意拚命守護,無論怎麼犧牲奉獻,也勝過在常世流離。」 book18.org

  「那商師傅你,為什麼要殺履跡國的國王?」 book18.org

  老人淡淡一笑。 book18.org

  「為了讓殘疾人遇上好日子,到老有人奉養、到死有人送終,我們需要很多很多的金銀,於是瞽者們便侍奉帝王,以換取所需的報酬。眼睛看不見的人可以為帝王撫琴奏樂、引吭高歌,可以推拿按摩舒筋通絡,可以身試毒,以靈敏的耳力竊取線報,也可以為帝王殺死他們不能、也不便殺的人。 book18.org

  「殺人是腌臢活兒,暗殺更是毫無流品可言。但因為是替帝王家做勞,故也有個風雅的名兒,叫做「蒲輪瞽宗」,或稱蒲宗。」 book18.org

  千百年來王室興衰,帝王成了死囚,殺人越貨的惡徒又成帝王,但「蒲宗」仍是「蒲宗」,隱於神秘的隔世圈不為人知,不只常人不知,連武林中人也不曾聽聞;便於皇室內,也僅極少部分的人略知一二。渴望得到瞽者援手之人,自會想盡辦法找到違命侯。 book18.org

  商橫引她的手,撫摸琴匣底部一枚銅錢大小的徽記。那徽上甚至看不出圖樣,只有些許凹凸起伏,即使看見,也很難辨別有什麼意義,多半當是一枚銅釘或銹漬。 book18.org

  「這是「蒲輪瞽宗」的號記,須用手指觸摸,才能明白。」 book18.org

  阿苗鼓起勇氣,對老人大聲道:「商……商師傅!請帶我去找違命侯,我有很大的冤屈,請他為我報仇!」老人失笑:「蒲宗索要的代價,有時是千金重寶、銀錢鉅萬,有時甚至是一城一國,食邑稅捐,故只有帝王家能聘。你一個小小女娃,莫說是請,見也見不到違命侯的。」 book18.org

  她滿腹委屈湧上心頭,「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遂將身世遭遇都說給了老人聽。 book18.org

  商橫淡淡的笑容為之一凝,越聽面色越凝,待阿苗抽抽噎噎說完,沉吟道:「碧蟾王朝澹臺氏之破敗,實屬必然。宗室不知、不用「蒲宗」,已然超過一甲子,任憑強梁入侵、家奴崛起,仍無尺寸之杜漸,豈能不亡?阿苗,你家已非天下令主,依我看,你請不了違命侯。」 book18.org

  阿苗精打細算,豈會不知?咬牙道:「那請商師傅收阿苗為徒,教阿苗報仇雪恨的武功!」老人仍是搖頭。 book18.org

  「蒲宗只傳殘疾人,這是千年不易的規矩。為了學藝,你肯戳瞎眼睛,或自斷手腳,換取加入蒲宗的機會麼?」 book18.org

  阿苗絕艷的小臉煞白,身子簌簌發抖,心中轉過無數念頭。過去數月,她幾已忘記身世、忘記仇恨,忘記慘死的爹娘族人,每晚借琴聲逃避夢魘,以換取一晌好眠……這一切,只到她目擊商橫師徒的神技為止。擁有這般驚人的武功,休說苗騫、馮二喜,連獨孤家的皇帝也能刺死!報仇終於有望。沒有這些,她會和阿喜繼續在荒野流浪,如螻蟻般苦苦掙扎,只為了悲慘地活下去…… book18.org

  這樣的機會,不會再有了。小女孩心一橫,拔簪戳向眼睛,卻被撲過來的啞巴少年打落。商鳳抓著她的腕子氣急敗壞,咿咿呀呀半天,幾乎捏出瘀痕,直到阿苗迸淚哼疼,才忙不迭地鬆開手。 book18.org

  「罷了!」老人嘆了口氣。「我帶你去見違命侯。以後別再這樣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耿照闖蕩至今,從未聽過「蒲輪瞽宗」的名號,不由大生好奇,問道:「姊姊後來見到違命侯了麼?」 book18.org

  橫疏影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 book18.org

  「商師傅蒙了我的眼睛,帶去見違命侯,我只記得他的聲音非常溫和,聽了會讓人昏昏欲睡。他聽完我的要求,不置可否,逕對商師傅說:「上一單買賣,我們損失慘重,如今只余老殘如你我。這孩子的容貌比蕙心更出色,我瞧資質也不惡,若善加調教,十年後必成大器。」 book18.org

  「商師傅沒答腔,兩人沉默許久,違命侯才說:「既然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回去罷。」商師傅道:「屬下告退。」帶著我離開了。」她幽幽嘆了口氣。「我那時年紀小,不懂事,料想是商師傅作梗,違命侯不想得罪他,所以便未答允,賭氣不跟他說話。 book18.org

  「回到雅音琴舍,商師傅對我說:「阿苗,報仇是後來的事,報仇的法子很多,有學武的,也有不學武的。在此之前,你須先決定的是報仇與否。」我雖是孩子,也覺這話未免多餘,想也不想便說:「我要報仇!」商師傅搖頭:「不忙回答,三日後我再問你。」」 book18.org

  商橫老人與她耗了一個多月,小阿苗的回答始終都一樣。老人似死了心,對她說道:「那好,你收拾收拾,我帶你去個地方。」兩人整理行裝,這回連商鳳、阿喜也沒跟,阿苗蒙上雙眼,和老人搭了三天三夜的馬車,終於離開蒲宗的秘密據地「隔世圈」。 book18.org

  這趟旅程出乎意料的遙遠。但剛滿七歲的阿苗比同齡的小女孩更早熟,稱職地替代了商鳳的角色,擔任老人的眼睛,即使在她小小的心思里認定了這是老人的緩兵之計,但老人在她心裡的地位卻絲毫未曾動搖。商師傅是她的光,是黑暗中指引她走向溫暖平安的燈芒。只是商師傅一意阻撓她報仇,好不講理,小女孩心裡生氣,除了日常必須,她決定再也不跟商師傅說話。師徒倆每晚睡前還是照樣撫琴驗收,中途遇到了美景,又或心有所感時,也就地打開琴匣,盡情抒發。阿苗的琴藝在不知不覺中得到飛越性的成長。兩人旅行了一個多月,終於來到北關,那滿目銀白飄雪不斷的景象觸動了小女孩心底深處的恐懼,她越走越慢,越發不安,連睡前的琴曲都漸漸壓不住呼嘯而出的惡魘。阿苗常自夢中哭叫著醒來,然後睜眼直到天亮。老人看在眼裡,仍一步步領她向北行去。 book18.org

  旅途的終點是一處山谷。 book18.org

  冰天雪地中氣味最容易被冰封,那兒卻有著濃烈的異臭,仿佛是敗壞的香料混合了焦炭煤渣的氣味,令人作嘔。「這裡……是什麼地方?」阿苗掩鼻問。「是你復仇道路的起點。」老人淡淡回答,伸手將愛徒推入了谷中! book18.org

  耿照聽得目瞪口呆。 book18.org

  「那裡是方壺口北的瓦尊谷。」橫疏影輕聲道: book18.org

  「苗騫奸賊便是在那兒,活埋了被他所騙的一千五百名報國朝聖軍。」 book18.org

  瓦尊谷幾乎被屍體填平,雪封下僅有一層薄土,凍得蛋殼也似,她一掉下去便壓塌了一處陷坑,沉入爛泥似的焦褐之中,惡臭撲鼻,掙扎幾下,周身白骨殘肢戟出,才知非是腐土,而是腐屍! book18.org

  苗騫活埋了澹臺匡明等人之後,適逢春暖,凍土冰消,屍體腐敗加速,偏偏太宗孝明帝兵進北關,巡至方壺口附近,苗騫只得派人連夜從南邊運來大批鮮花草葉,掩蓋填坑,北伐大隊自瓦尊谷畔行過,竟無人發覺。 book18.org

  「苗騫昧著良心干出這等事來,下場卻也極慘。」橫疏影冷笑。「獨孤容隨便找個理由收了他的兵,此後連連貶官,竟成白丁。他兀自不死心,在平望都四處活動,見縫插針,想找機會起復;後來床頭金盡,流落街頭。我找到他時,已成了個滿身爛瘡的乞丐,瘸腿爛眼,吊著一口氣而已。」 book18.org

  耿照沒問這人後來怎麼了,只覺奇怪:「他不是太宗皇帝的心腹麼?怎麼會是這樣的下場?」 book18.org

  橫疏影道:「他不過是借刀殺人的刀,獨孤容才是授意的屠夫。以皇帝陛下的身份,自也毋須明說,只消稍稍暗示一下,便有苗騫這種逢迎諂佞的小人搶著動手。事成之後再除去這些個殺人之刀,他獨孤容的雙手又沒親沾鮮血污穢,仍舊是大聖人一個。」 book18.org

  她被商橫推入屍坑,嚇得嚎哭掙扎,商橫在頂上叫道:「阿苗!你若選擇了報仇一途,從此屍山血海,再不能回頭,便似此間一般!如此,你還要報仇麼?」她嚇得失神,腦中無一絲清明,最後竟暈死在腐屍之間,才被老人救起。 book18.org

  此後老人每天將她扔進屍坑裡,問一樣的問題,她漸漸明白這是試煉,考驗她復仇的決心,然而每當身陷腐肉、污泥、白骨及敗壞的花草惡臭,恐懼總是輕而易舉將她擊敗。到得第十三天,瀕臨崩潰的小女孩終於大叫:「不要了……不要了!我不要報仇了!師傅救我!嗚……」 book18.org

  被救起來的阿苗直到返回蒲宗為止,都沒再和她的商師傅說過話。 book18.org

  在雅音琴舍,老人將那張為小女孩啟蒙的十弦琴「伏羽忍冬」推到她面前,正色道:「我知道你沒想放棄報仇,我也不奢望你能夠。不如,選個可進可退的法子報仇罷,你看怎樣?」 book18.org

  女孩堅持閉口,只抬頭看他。老人續道:「毀傷肢體,加入蒲宗,這是不能回頭的法子。至於還能夠回頭的法子,是這個。」五指一捻,弦上錚錝有聲。 book18.org

  「學琴,你是稀世的天才。在履跡國王宮震懾全場的除了你的美貌,還有琴音。誰能想得到,這是個才學了三兩個月的孩子?琴學到了極致,一樣可以報仇;萬一你有天反悔了、不想報仇,至少還有琴。在學成絕世琴藝之前,你有許多年月可以慢慢思索,這仇到底要不要報?」 book18.org

  女孩倔強抿唇,一句話也沒說。老人當她是答應了。 book18.org

  她在商師傅的安排下,跟著蒲宗最好的啞巴師傅學舞,跟違命侯最寵愛的小妾粱學習姿容儀態、穿衣打扮,跟隔世圈最聰明的七指和尚讀書寫字,跟膝蓋以下空空如也的磐蟲師傅學習奕道……她漸漸發覺;在這些名師心裡,她是一個名叫「蕙心」的女子的影子,只是她比蕙心更美,比蕙心更能歌善舞、更機鋒敏捷;蕙心唯一強過她的,就只有號稱蒲宗第一的武功。 book18.org

  「蕙心是哪兒不方便?」她忍不住問粱:「蒲宗之內,不是只有殘疾人能習武麼?」 book18.org

  粱嘻嘻一笑。她的小腦袋裡有個地方「壞掉了」——這是粱的口頭禪——不只左耳聽不見,身體也永遠長不大,永遠都是幼女的模樣。但粱擁有常人難以想像的姿儀與媚術,據說只消從裙里稍稍抬起一條著襪的纖白細腿,就能逼得男人為她瘋狂。 book18.org

  「她呀,心壞掉啦!」儘管扮皇后時比皇后還要母儀天下、扮蕩婦又比娼妓更淫媚誘人,但在違命侯看不見的地方,粱就只是個頑皮的小女孩,一如外表。「阿苗,你可千萬別像她一樣呀!」 book18.org

  「蕙心呢?」 book18.org

  「死掉啦!」她眨眨眼睛,笑著嘆息:「那單買賣,咱們死了好多人哩!連蕙心也賠了進去,真是虧大了。那個男人也未免太難殺,侯爺直說後謝不夠,區區九郡卅二縣的賦稅,至少要再拿它個十年才夠本。」 book18.org

  樣樣都有人教她,唯獨琴沒有——這不難想像,因為商師傅本是蒲宗最出色的琴師,誰也不敢來教他最得意的高足,直到三個月後,阿苗才見到了風姿綽約的韻梅師傅。她的琴藝在蒲宗內可算是第二把手。 book18.org

  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從南陵回來之後,商師傅的氣色越來越不好,背上的斧創很深,而他畢竟有了年紀。在雅音琴舍把「伏羽忍冬」給她的那晚,老人非是向女孩賠罪,而是告別。 book18.org

  商師傅走了,阿苗需要新的琴藝師傅,違命侯終於召來了琴師韻梅。 book18.org

  她深深悔恨自己為什麼要跟商師傅嘔氣,懲罰老人似的不同他說話……她甚至沒來得及親口說「謝謝」。女孩趴在琴几上崩潰大哭,仿佛要將心子都嘔出來似的,悽厲的哭嚎震動了隔世圈,但誰也沒敢打擾她。 book18.org

  就在那天,阿苗的童年結束了,她從此變成一名小大人。 book18.org

  世上再沒有阿苗,五年之後,取而代之的是色藝雙全的絕代花魁橫疏影;橫,是商師傅的「橫」。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用心鑽研各門技藝,並練習到身體無法再稍稍負荷為止,風雨晨昏,從未間斷。每當受不了想要放棄時,能慰藉心靈的就只有「伏羽忍冬」,以及一天天長大的弟弟阿喜。 book18.org

  橫疏影初次現身平望都即造成轟動,其實是意料中事。她和蕙心一樣,都是蒲宗傾盡全力打造出來的完美女子,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就連姿容媚術都是傾世無雙;摒除武藝不論,她甚至比蕙心更趨近完美。 book18.org

  未有殘疾的孩童一旦長成,就再也不能回「隔世圈」。橫疏影已許久、許久沒見弟弟阿喜了。或許這一生都不會再相見。 book18.org

  「這就是姊姊的故事。我都說完啦。」 book18.org

  她淡淡一笑,抬頭望著愛郎,眸中隱泛淚光: book18.org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在報仇與否之間搖擺著。北關的小兵叔叔、阿喜的姊姊和媽媽,還有我爹我娘……這麼多無辜的人都犧牲了,似乎應該要報仇才對。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世上有比報仇更重要的東西。我很感謝商師傅,替我想了這個可進可退的法子。」兩人並頭相擁,久久不能自己。 book18.org

  關於姑射的真貌以及妖刀的來由,橫疏影所知有限,只知阿蘭山某處的秘窟中刻有妖異圖字,似乎是妖刀最初的成因,如點玉莊的大莊主衛青營,便是進入秘窟後才變成刀屍的;至於她和古木鳶何以能平安出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其餘知道的也盡都說了。 book18.org

  耿照沉吟道:「如此說來,刀屍不只是被妖刀寄附才能生成,而是進入秘窟、發生某事之後亦會化為刀屍……那麼目前變成刀屍的人里,究竟是妖刀或洞窟所為,便十分耐人尋味。這或許是值得一查的線索。」 book18.org

  橫疏影忽道:「你之前來過阿蘭山麼?」 book18.org

  耿照笑道:「來過幾回。要是知道秘窟在哪兒就好了。」見窗外天蒙蒙亮,再不離開棲鳳館,只怕脫身就難了,又舍不下姊姊,也不放心把雪艷青放在她這兒,正自為難,靈機一動:「蠶娘本事忒大,可不能教她置身事外。」謹慎詢問橫疏影: book18.org

  「姊姊,蠶娘前輩本事極大,我蒙她相救,信得過她。能得這位前輩相助,對付姑射也多幾分把握。姊姊以為如何?」 book18.org

  橫疏影思索片刻,點頭道:「你信得過她就好。只是姑射中人,不知隱於何處,你若說給染家妹子、沐四俠、胡大爺等知曉,縱使這幾位人品無虞,是一千個一萬個信得過,他們身邊未必沒有姑射之人潛伏,貿然打草驚蛇,反倒是害了他們。」 book18.org

  耿照一凜,猶豫道:「那蠶娘……」 book18.org

  橫疏影笑道:「桑木陰之主倒是無妨。一來身份特殊,串連陰謀的可能性太低,再者她與「鬼先生」深溪虎是敵非友,不會是一路。其三,以她的武功,真要取我們的性命,不過反掌之間。你可是古木鳶下了格殺令的對象,連番壞了姑射的好事,她當日人就在風火連環塢,非但不該救你,反而該殺你才是。」 book18.org

  一人拍手笑道:「說得好!你這小丫頭倒挺聰明的呀。」兩人嚇了一跳,趕緊分開。卻見鏤窗紗縷飄飄,當中混著綾羅也似的大把白髮,一名人偶般的嬌小女郎坐在窗沿,俏皮地踢著腿兒,不是蠶娘是誰? book18.org

  耿照本想找她,一見人來,舌頭突然打結,「你」了半天,好不容易迸出一句:「你怎麼在這兒?」蠶娘笑道:「一山里放了兩隻母老虎,這麼精彩的戲碼沒叫上蠶娘,一點也不孝順。虧我還怕你一不小心,被胭脂虎爪波及,巴巴地趕來救你呢!現在的年輕人啊,嘖。」 book18.org

  「……年輕人都快被你玩死了。」耿照聽得無名火起,面色陰沉:「你在窗外聽了忒久,該聽的也都聽到啦,不用重複一遍了吧?」 book18.org

  「只聽到後半截。」蠶娘拈著手絹直晃搖,滿臉不豫。「我才剛到,就看見一個黑漆漆的傢伙撲下樓,料想定是做賊,便追上去看個究竟。」 book18.org

  「那是古木鳶!」耿照大吃一驚:「蠶娘有什麼發現?交手了麼?」 book18.org

  嬌小細緻的白髮女郎無奈攤手。 book18.org

  「那人輕功不壞,約莫在附近還伏有暗道之類,一眨眼就不見人啦。這幾日蠶娘有空再來掀掀地皮,沒準能揪出一頭大田鼠唷!」 book18.org

  耿照急著離開,忙請蠶娘留下照應,本以為她會巧言推辭,不想蠶娘極是爽快,笑道:「好啦好啦,你趕快走罷,這兒就交給蠶娘啦!還是你怕蠶娘欺侮你這粉嫩粉嫩的小媳婦?」捏著嗓子學橫疏影的口氣,雙手交握,眨眼望天: book18.org

  「碧蟾朝的公主,給你做小妾呢!弟弟歡不歡喜?姊姊……」 book18.org

  耿、橫兩人「唰」地脹紅面頰,扭捏得不得了。耿照連耳根都紅了,顧不上與姊姊好好話別,滿屋子亂轉幾圈,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book18.org

  屋內又只剩橫疏影與蠶娘默然相對,片刻蠶娘嘻嘻一笑,走到榻邊,雙手撐著榻緣向後一躍,跳上繡榻的同時也踢掉了軟綢便鞋,舒服地裹著錦被滾了兩圈。她身子委實太過嬌小,長榻被她一襯,倒像是條小沙船。 book18.org

  「啊,還是皇后的屋裡舒服呀!好大的床唷……」 book18.org

  她滾著被子呻吟半天,見橫疏影仍站在原處、雙手抱胸,周身充滿警戒,抬頭笑道:「我把那小子支開啦,你有話同我說吧?」 book18.org

  橫疏影身姿不變,淡然道:「蠶娘把雪艷青送到我房裡,想必已看過暗格里的物事。」 book18.org

  蠶娘道:「也沒這麼精細。只是你這屋裡時有黑影來去,蠶娘才留上了心。黑衣夜行必是賊呀!你是耿小子的心頭肉,我也得幫忙照看不是?不過,你既然向他坦白了,足見其誠,我本有些惱你的,現下原諒你啦!」 book18.org

  橫疏影凝著她,輕道:「對不起,前輩。我全心全意信賴他,可我信不過你。」 book18.org

  蠶娘不以為意,笑道:「但這事你偏偏不能同他商量,想來想去,也只能找你信不過、可他信得過的蠶娘啦,是不?」 book18.org

  橫疏影俏臉一沉,雙臂環著傲人的酥盈乳瓜,片刻忽道:「前輩……見過他在風火連環塢被妖刀附身,是麼?」 book18.org

  「是持刀之時便即失神!」蠶娘糾正她。「未必是什麼妖刀附身。」 book18.org

  「附身也好、失神也罷,總之就是被人控制了心志,不能自己。「刀屍」云云,指的就是這種亂神失心之症。」 book18.org

  「這是你要同我商量之事?」 book18.org

  「嗯。」橫疏影鬆開雙臂,白皙的手掌自乳下抽出,掌心裡翻出一團物事: book18.org

  「這就是控制刀屍的東西,姑射中人稱之為「號刀令」。古木鳶命我用這個,來控制耿照!」 book18.org

  【第十九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2:08:31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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