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記】第二十三卷:造極之戰 book18.org
內容簡介: book18.org
論法會上三戰決!蓮台首戰,無法戰勝的強敵對上無法再戰的傷兵,無堅不摧的巨劍對上無險可守的薄刃,不容一敗的慕容柔、不容一敗的耿照,他們將如何創造勝機? book18.org
碧火神功存在著難以超克的缺陷,耿照在短時間內的快速提升,實與自殺無異!再也無法挽救的功體,是死地抑或轉機?號稱「文斗」的蓮台第二戰,又何以戰至裂血倒冠,捨生搏命? book18.org
【第二十三卷:造極之戰】第一一一折:飛鳶下水,當者無畏 book18.org
迎著滿場的錯愕目光,李寒陽濃眉軒起,抬頭揚聲:「這便是你的條件?」 book18.org
蒲寶被瞧得渾身發毛,猥瑣的笑意全僵在臉上,骨碌一聲頸部抽搐,活像吞了只死老鼠,乾笑:「李大合資這麼說未免太見外啦,大伙兒都 熟了……」見李寒陽目光炯炯,整個人宛若插入大地的精鋼巨劍,寒光迫人,滿肚子瞎扯擠溢不出,嘴裡乾得發苦,捂汗強笑: book18.org
「這……這樣。 只……只消李大俠為南陵贏了這一場,本……本鎮便將虔家的孩子無罪釋放,絕不留難。」唯恐他不信,將身旁的孩子高高舉起,笑道:「我連貨都帶來啦,能賴了你不成?」 book18.org
他將孩子抱過雕欄,旁人無不變色。 沈素雲驚呼:「小……小心,別傷了孩子!快……快些放下來!」不覺起身。符赤錦唯恐她纖腰斜倚,不慎翻落欄杆,趕緊輕按香肩,低首:「夫人勿憂!李大俠神功蓋世,便是無咎不慎摔落,料想李大俠也能接住的。」沈素雲想起適君喻一躍而下的敏捷,卻被李天陽於眨眼間擊倒:此人武功如此高超,豈接不住一個小孩兒?心神略復,驚覺形勢對夫君極是不利: book18.org
「蒲寶以孩子為質,那位李大俠若真要為南陵出戰,這廂誰人堪住?」 book18.org
據於鳳台居高臨下,任逐流雙手抱胸,平素笑意輕佻的嘴角緊抿著,連唇上兩撇又彎又翹的烏須都難得正經起來。 book18.org
「嘖嘖,蒲胖子有備而來,居然請出偌大的靠山!這回我看慕容柔……等一下!你上哪兒去?」見耿照並未停步,依舊往梯台處行去,「嘖」的一聲,飛鳳劍連鞘戟出,逕點耿照頸下「大椎穴」! book18.org
劍方一動,碧火功感應殺機,腰畔「藏鋒」連鞘而出,誰知居然落空!一片劍風攔腰掃至,耿照及時以刀鞘格開。怔愕之間,三道銳風又來,彷佛身後三人一齊出劍,次序雖分先後,其間差距甚微。 book18.org
耿照刀勢圈轉,用的是蠶娘所授之極守一式,滿擬接下三劍,豈料網罟般的刀勁一裹,三劍之二竟又憑空消失,「篤」的一聲刀、劍鞘交擊,轉身見金芒驟閃,映滿視界,任逐流眨眼間連遞四劍,分刺他雙肩大腿,手腕飛顗,用的全是虛招;第五劍勁風呼嘯,貫中而入,逕取胸口「膻中穴」! book18.org
碧火功感應氣機,敵勢無所遁形,耿照毋須依賴耳目,便知貫胸之劍才是真正的殺著,人刀一合,猱身撞向劍尖,竟是易守為攻,挾著鼓盪欲出的雄渾真氣,欲將任逐流一舉震退! book18.org
豈料第五劍仍是虛招,「嗤!」一聲銳響,右肩的衣衫應聲分裂,飛血如絲,飛鳳劍鞘尖虛引,藏鋒驟失標的,幸賴碧火功穩住重心,並未踉蹌失衡。兩人交錯,耿照回刀護住要害,左掌按緊右肩的傷處,不敢冒進;任逐流搶占梯口,鳳劍斜指,左手食指撓須笑道: book18.org
「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太衝動了。連老子也打不過,李寒陽你就別想了罷。」 book18.org
耿照自修習碧火功以來,賴先天真氣的靈覺克敵求生,未嘗有誤。任逐流劍法雖高,修為決計不能高過蠶娘、城北小院的黑衣怪客等高人;連她們起七動念的瞬息間都不能躲過碧火真氣的感賚,任逐流之劍何以能欺敵成功,忽現忽隱? book18.org
「你不用奇怪。」任逐流怡然道:「我這路劍法專走偏鋒,如作畫的皴破之筆,以偏筆行正局,繪得奇蜂如削,飛瀑空懸;山石有森然欲搏之勢,林木有拏空櫃攫之形,全取編倆,乃能得勢。『雲台八子』里只有我繼承了這劍法,其名曰『飛鳶下水』?」 book18.org
耿照無視肩上熱辣辣的痛麻,略一凝神,搖頭道:「你先頭那四劍,有一記不是虛招。雖不知如何辦到,然而劍勢一旦化實,亦能造成如實劍般的傷害。」 book18.org
任逐流不由失笑。 book18.org
「他媽的!你讓老子威風一下不行麼?我自下山以來,等閒對敵,不輕用草堂秘劍,一來呢是用不上,二來也怕用得多了,教人窺破虛實,居然被你小子一語道破。你奶奶的,你是瞎矇蒙上,還是真瞧出什麼端倪?」 book18.org
耿照無法詳述碧火功的妙用,想了一想,道: book18.org
「你方才剌我背後的那一劍,非是實劍,而是隔空凝成的劍氣,我雖察覺殺意,刀卻揮了空;緊接著攔腰掃來的那招,才是實劍所為。出劍快時,的確能紛至沓來,如數人同使,然而虛招離手,無法任意化實,我猜想任大人所用非是劍法,而是某種隔空凝聚的發勁之術。再說,——」指一指飛鳳劍別致的鳳尾鞘尖: book18.org
「任大人劍未出鞘,傷口卻如此銳薄,傷我的必不是實劍。」 book18.org
「嘖!被你一說,倒像是老子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book18.org
任逐流伎倆被揭,卻無絲毫不悅,反露出佩服的表情,笑罵: book18.org
「這當然是劍法,還是央土無雙、獨步天下的快劍!你以為拎了把劍一逕胡戥亂刺,便能與人比快麼?老子的劍氣能離劍三尺之後成形,虛招都能變實招。你以為對的是一把劍,其實是三把五把甚至更多,誰人快得過我?」 book18.org
拳掌中有劈空掌、「隔山打牛」一類的武技,講的是隔空發勁,以內力傷敵。 book18.org
任逐流這路「飛鳶下水」原理相似,卻把凝成的劍勁,混入仰刺、挑劍等招數,用以誘敵,若對手的眼力更高,又或臨敵過招的經驗豐富,不輕受撩撥,出手無的,自然是虛;然任逐流的「虛招」卻未必全虛,空刺的一劍可凝出傷人的劍勁,實劍卻可能是虛晃一招,真假相參,益發刁鑽難防。 book18.org
耿照沒想到他的外號便是一套高深的劍學,也沒聽過「雲台八子」的名頭,這位金吾郎劍術之高,確是平生罕見,離劍三尺而凝出劍氣,更是了不起的修為,配合獨門的「瞬差」之術,「央土第一快劍」的美譽當之無愧。當夜在棲鳳館匆匆交手,想是任逐流有意相戲,並未拿出真本領來,今日方知不虛,心中僅有的一絲不豫登時散去,抱拳行禮道: book18.org
「是我失言。還請任大人讓一讓路,在下銘感五內。」 book18.org
任逐流搖頭。 book18.org
「你想替慕容柔出戰,我便不讓。你是老子看中的人才,你愛教人打殘了、一輩子當個窩囊廢,原也隨你,但今兒是我的場子,這事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發生。 book18.org
要不你向娘娘請示,娘娘說讓,老子便讓。「 book18.org
阿妍本不知他二人為何突然打架,經他一說登時瞭然,急道:「耿典衛,適才李寒陽李大俠打退慕容將軍的三名手下,迄今思之,猶有餘悸。你滿身是傷,豈可輕捋虎鬚?本宮命你在此護駕,不得擅離。」 book18.org
「阿姊!」任宜紫聞言露出嫌惡的表情。 book18.org
「丫頭噤聲!莫要不分輕重。」 book18.org
任逐流瞪她一眼,隨手收了佩劍,依舊守著樓梯口動也不動,沉聲道: book18.org
「『鼎天劍主』與『八荒刀銘』齊名,刀劍俱是當世神兵,慕容柔養著岳宸風這頭猛虎,為的就是應付今曰這般局面,輪得到你小子強出頭?」心中卻想: book18.org
「阿妍允了賭鬥,已上慕容的賊船,與他綁作一處。今曰三戰,鎮東將軍府一場都不能輸,否則阿妍……不!是兄長、乃至我任氏一門俱要擔干係。這小子非是李寒陽的對手,不能讓他壞了事。」想起臨行前任逐桑殷殷叮囑,對照眼下進退維谷的情況,額際不禁滲出薄汗。 book18.org
蒲寶提出「以擂台代替論法」,讓三乘各派代表與鎮東將軍府一斗,用以決定流民去留,看似不得已而為的餿主意,仔細一想,其中卻有諸多蹊蹺。 book18.org
南陵遊俠行蹤不定,蒲寶未以虔無咎為餌、將李寒陽引到東海,眼下決計使不出這記殺手嫻,退一萬步想:若非蒲寶出盡手段,事先排除了與鎮南將軍府關係疏遠的蟫陽國等勢力,豈由得他指派南陵小乘的代表?此又一斧鑿宛然處。 book18.org
須知南陵實力雄厚的大國多與「代巡公主」段慧奴有聯繫,向來不買鎮南將軍的帳,此番所派官員層級都不高,遇事說不上話;姑且不論使節,但教毗曇昭通長老在場,南陵僧_便輪不到蒲寶發聲,便是他手握李寒陽這著好棋,亦無用武之地。 book18.org
而以李寒陽的名頭武功,明顯是為了對付「八荒刀銘」岳宸風準備的陣仗。 book18.org
岳宸風失蹤是近曰才發生的事,蒲寶無法事先預料。他排除了南陵僧團及使節團里的反對聲音,把李寒陽引到東海,再提議以擂台代替論法……一切布置,都只為了一個目的:在三乘對鎮東將軍府的首戰之中,摧毀慕容柔手下最強的武力屏障,一舉奪下勝利! book18.org
也就是說早在南陵之時,蒲寶便知論法大會上將有賭鬥,為打敗鎮東將軍府做下種種安排。 book18.org
要不是蒲胖子對流民圍山表現得如此驚詫,實不像作偽,整齣戲他算唱全了,鐵板釘釘,首尾始末肯定是這廝一手策劃。 book18.org
任逐流與蒲寶算是少時吃喝玩樂、嫖妓宿娼的同道,對此人知之甚詳:蒲寶臉皮奇厚,什麼事都能說得天花亂墜,演技卻沒有那麼出色。適才那對豬也似的小圓眼珠差點嚇得擠蹦落地的模樣,令任逐流疑心之上復又生疑,不由得躊躇起來。 book18.org
蒲寶並不知流民會蜂擁上山。否則以這廝膽小如鼠,還能坐沉了大肥屁股談笑風生? book18.org
(不圍山,如何打得成擂台?蒲寶原本的算計是什麼?佛子率眾生事,與他有無關連?這到底是巧合,還是背後有一隻看不見的黑手,將大伙兒捏在一塊?)——說不定,是我將蒲寶那死胖子想得太聰明了。 book18.org
同為被算計的一方,任逐流環抱雙臂,陷入沉思。 book18.org
慕容柔手裡若有奇兵可用——如始終未見人影的岳宸風——則李寒陽未必穩操勝券;若然沒有,以慕容之老謀深算,用賴的也要想辦法躲過這一敗。在任逐流心中,這兩個結果都遠勝於耿照下場攪和。 book18.org
任宜紫不知他心中計較,見耿照面無表情站立不動,又恨又惱:「叔叔與阿姊也真是。這廝多次辱我,至為可惡,撞上『鼎天劍主』李寒陽,便未被一劍拍成了骨泥籠粉,少不得也要折腿斷胳膊。如此大快人心的事,有甚好攔阻的?」明媚的杏眼滴溜溜一轉,勾連著小指負在腰後,悄臉上滿是遺憾: book18.org
「耿大人護主心切,可惜將軍身邊尚有岳宸風岳老師,大人報效無門,我是替他惋惜。」身後雙手擺弄,似是把玩什麼,寬鬆的大紅禮服後頭垂下一小截玉墜流蘇。 book18.org
餘人以為是什麼金珠飾物一類的小玩意,只耿照握著拳頭咬緊腮幫,虎目炯炯放光。 book18.org
那是他遺落在任宜紫處的金字腰牌,代表將軍賦予的權柄、信賴與期望。 book18.org
他湧起硬闖下樓的衝動,守著樓梯口的任逐流早有準備,雖已還劍於腰,卻沒有讓路的打算,寬闊的鳳台梯攔被他這麼懶憊一倚,令人忽生出銅牆鐵壁之感。要闖過他那神奇的「飛鳶下水」劍法與瞬差之術,似乎並不比面對李寒陽來得容易。 book18.org
身後,阿妍姑娘舉起玉一般的柔荑,溫婉的語氣之中,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無上威礒。「耿典衛,請你到這邊來。這是本宮的旨意,耿大人萬勿櫃違。」 book18.org
耿照既無動作也不言語,滿布血絲的雙眼瞅著任逐流,身下烏影彷佛一瞬間拉長變大,倏地籠罩住鳳台梯口,強大的威壓撲天蓋地而來,宛若虎伏。 book18.org
(這小子……好懾人的氣勢!)任逐流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抱臂哂然:「還未同李寒陽交手,這便先與我拚命麼?不錯不錯,挺有氣魄。」哼的一聲,陰著臉冷道: book18.org
「動動腦子啊,年輕人。南陵遊俠,首重一個『義』字,要是威脅利誘能驅使得動,算哪門子狗屁?你家將軍坐得忒穩,就是吃定了這一點,你急什麼?」 book18.org
蒲寶之舉震驚全場,膽子小的紛紛轉頭,唯恐他失手摔了小孩,難免親睹男童摔得四分五裂,血腦迸流,幾天都睡不好覺。場中李寒陽依舊昂立,倒是虔無咎硬氣得很,不哭不鬧,小臉雖無血色,表情十足倔強,絲毫不肯示弱。 book18.org
獨孤天威笑道:「蒲胖子,你這手看似琉璃碗里擂胡椒,實是死人墳上耍大刀,嚇鬼罷了。這小子哭都沒哭一聲,料想李大俠是不受裹脅的。」 book18.org
蒲寶沒想這小鬼倔到這般田地,本欲嚇得他放聲啼哭,好教李寒陽乖乖就範,不料適得其反;用心陡被揭破,也不好偷掐小孩逼出眼淚了,索性裝出一副「侯爺有所不知」的模樣,怡然道: book18.org
「李大俠武功蓋世,這五層高台讓他來蹦,也不過就一跨步,接個小孩有葉麼難的?不危險,一點都不危險……哎呀!」驀地左掌飛甩,無咎如皮球脫手,就這麼旋著摔將下去! book18.org
沈素雲縴手掩口,驚呼未及發出,竟爾暈死過去,幸身後符赤錦接住,未碰傷頭臉身子。 book18.org
台下李寒陽巨劍攢地,仰天舞袖,「潑喇」一聲氣流捲動,如攪沌波,半空中的無咎彷佛跌入一塊巨大的魚膠,下墜的勢頭一滯,連破空聲都變細變微,與外界層層相隔。 book18.org
他點足踏劍,整個人霍然拔起,接無咎入懷,吐氣大喝:「咄!」隔阻墜勢的無形氣障應聲霧散,兩人加速墜落。李寒陽襟袂逆風,穩穩踏地,猶如不世神鋒鏗然入鞘,青芒雖斂,周身仍止不住氣勢發散。眾人驚獸了,居然忘記喝采,全場悄靜靜一片,更無餘聲。 book18.org
「好身手!」獨孤天威率先鼓掌,笑顧蒲寶:「你說得半點沒錯,李大俠的確武功蓋世。這會兒你把人質拱手交還,拿什麼來挾制武功蓋世的李大俠?」 book18.org
蒲寶裹著袖管捏緊左掌,大緞精繡的蟒袍上烏漬悄染,額際冷汗涔涔。他冷不防被虔無咎狠咬一口,吃痛鬆手,此際說什麼都已太遲,強笑道: book18.org
「侯爺說這話是太不了解英雄好漢,我與李大俠交遊,一向光風霽月,相濡以沫的。李大俠身為南陵遊俠之魁首,神功蓋世,真要劫囚,十座鎮南將軍府也擋他不住,但李大俠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總要換得這孩子一身清白,不用一世人藏頭露尾的,如懸榜的江洋大盜,見不得光。」 book18.org
獨孤天威肚裡暗笑:「這都不算威脅,世上還用得著『威脅』兩字?」 book18.org
蒲寶故意扯開喉嚨說話,其心昭昭,李寒陽卻置若罔聞,低頭見無咎雙目訾圓,咬牙發顫,想是驚嚇太甚。檢查過無有內外傷症,微一運勁,淳正綿和的內息徐徐度入了男童體內。虔無咎「嗝」的一搐,忽爾回神,蘋果般的清秀小臉湧現血色,奮力掙扎: book18.org
「放開我!」 book18.org
李寒陽並未刻意限制他的行動,只因胸肌厚實,雙臂如鑄,對七歲孩童來說不啻鐵壁銅牆,一時難以掙脫。初老的遊俠魁首不太常與孩童相處,卻也不覺怎麼彆扭,見他平安無事,心懷頓寬,伸手抹去他唇畔血漬,溫言道: book18.org
「好端端的,幹嘛咬人?看台忒高,不知道這樣很危險麼?」 book18.org
虔無咎小臉一沉,照准他長滿厚繭、黝黑粗糙的右手食指,冷不防張口咬落——。李寒陽身子未動,他卻「格!」咬了個空,牙床對撞,聲音又脆又響。虔無咎正值換牙的年紀,這下差點嗑落兩枚乳齒,眼角迸淚,狠狠瞪視披髮美髯的魁梧男子,怕是帳上又添一筆。 book18.org
李寒陽既好笑又無奈,對他這一咬倒也印象深刻,忍笑正色道:「不錯,你反應很快,差一點我便躲不過。下回記得先探頭再張嘴,速度還能快些。」 book18.org
虔無咎一愣,眸中掠過精光,若有所思;片刻想起他是殺父仇人,連片言提醒的好處也不能受,沉著臉掙紮起身,一下站立不穩,如啄了酸釀果子的小黃雞,歪著小腦瓜一路踉蹌,跟著便要跌跤,一旁的越浦少年朱五見了,趕緊過來扶:虔無咎好不容易止住步子,看清楚是誰伸的手,想起這人跟李寒陽是一路的,小臉如罩嚴霜,用力甩開,索性撒手坐倒。 book18.org
朱五有些錯愕,渾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令得他如此不快,轉頭望向李寒陽。李寒陽溫言道:「你莫怪他。我殺了他爹,難怪他記恨我。」 book18.org
朱五心裡早把他當成大英雄大俠客,一下反應不過來,半響才道:「他爹做錯了什麼,你要殺他?」癲坐在地的虔無咎猛然睜眼,小手撐起,然胸中渾氣吐之不出,難以開口,只能惡狠狠的瞪著朱五。 book18.org
李寒陽搖搖頭。 book18.org
「他父親虔春雷是一名劍客,武功、人品均有過人之處,可惜江湖上名氣不響,虔春雷請求與我比武,我屢次推拒仍不能阻,復感其誠,終於答應。雙方簽下無遺生死狀,在數名同道的公證下比武,言明生死各安天命,事後不能仇延。」 book18.org
他一頓了一頓,翥然道: book18.org
「虔兄劍法之高,是我平生僅見,比武的結果也不過是一招之勝而已。我的運氣好些,僥倖贏了虔兄,無奈決勝的一招再保留,他的父親傷重而逝,令我無限憾恨。」 book18.org
在場眾人無不驚訝。「虔春雷」三字在今日以前,可說是聞所未聞,此人何德何能,又是何等來歷出身,能與鼎天劍主斗得旗鼓櫃當,僅僅是「一招之勝」? book18.org
看台之上,蓬咸尊聞言亦不禁蹙眉,暗忖:「富今武林『虔』姓的好手,止有平湖『補劍齋』一派。補劍齋主考茲月亦為國手,擅劍卻不使劍器。以『醫殺同流』著稱。乃南方劍壇一號人物。不知與這虔春雷有何關係?」轉頭望了三弟一眼。 book18.org
邵藺生長年奔波武林,又是天下知名的劍術好手,與劍墳頗有往來,人面極廣孰料他亦是滿面生疑,細想半天,仍是搖頭。「若是虎氏本家。補劍齋不可能置若罔聞。」邵家三爺壓低了聲音,挪近兄長耳畔「虔幽月性子偏狹,李大俠若殺他族中之人,不管什麼無遺仇生死,定要討回顏面,況且,此事似已過了大半年之久,總不能不發喪罷?小弟愚見,那虔春雷恐非補劍齋之人。」 book18.org
邵咸尊淡淡?笑,目光移回場中。「平湖虎氏與李寒陽同出自中行氏,李寒陽算來還是本家嫡嗣,若非送去了諸鳳殿,眼下不定便是四平爵府之主。興許是鳳翼山那人壓了下來?」 book18.org
邵蘭生搖頭。 book18.org
「中行氏守令有責,子弟不得擅自離山。昔年戰亂,下山避禍的族人形同破門出教,不能再保有舊姓,才有平湖虔氏、雲山後氏等旁支;百餘年後,都說不上一家人了。況旦李大俠也不姓那個姓啦,便是爵主有心,恐怕也插不上手。」 book18.org
「虔幽月也是『月』字輩的,與四平爵主是同輩罷?」邵咸尊忽問。 book18.org
「嗯。」邵蘭生微微頷首,驀地一凜:「兄長的意思是……」 book18.org
「有機會走趟平湖,打聽打聽虔家有無犯過被除籍的門第。」邵咸尊淡然道: book18.org
「不會無端端從天上掉下高手來,根骨苗裔、功法傳承、名師指點……諸般條件匯總,方能成就一柄名劍。那虔春雷不惜簽下無遺仇生死狀,也要一戰李寒陽,顯是為了恢復名譽;虔幽月對遺孤不聞不問,其中必有內情。我見這孩子很有骨氣,根骨亦佳,若得李大俠同意,不妨收入我青鋒照門牆,善加栽培。」 book18.org
此舉雖不免得罪虔幽月,卻賣了李寒陽一個天大的人情。邵蘭生對虔幽月沒什麼好印象,倒是佩服李寒陽的人品武功,憐惜虔無咎孤苦,聞言不禁露出喜色,連連點頭:「兄長善心義舉,小弟多有不及。如此甚好!待此間事了,我便走一趟平湖,打聽那虔春雷的來歷。」 book18.org
虔無咎聽李寒陽對亡父十分尊重,不覺一怔;片刻緩過氣來,彷佛不說點什麼便矮了人一截,胸口悶悶的好不難受,沖朱五叫道:「我爹是大好人,才不是壞人丨。」 book18.org
朱五滿面歉疚,垂首道:「是我不好。真對不住。」頓了 一頓,又覺不吐不快,嚅囁道: book18.org
「但他也是好人。扔你下來的那人才真是壞,存心利用你的。」 book18.org
獨孤天威聽見,撫掌大笑:「這話說得真是太有道理。我們東海的小孩兒就是聰明!哪像你們南陵小孩忒好騙,自己送上門去請拐子幫忙。」蒲寶小聲道:「侯爺如此看得起小弟,小弟足感盛情。不過當著李大俠的面,咱們就不說『拐子』二字啦,免得刺激了他,感謝感謝。」 book18.org
虔無咎畢竟年幼,受激不過,大聲道:「不是他扔我下來,是我咬他的手,才掉下來的!」李寒陽目光如炬,適才台頂諸般動靜瞧得分明,想不透此舉何意,又問一次: book18.org
「你為什麼咬他?萬一我沒接著你,你現在已然沒命啦。」 book18.org
男童咬了咬嘴唇,大聲道:「跟他一塊兒,丟我爹的臉!我爹雖輸給了你,但他說他無愧於心,一點也不丟臉。你若被他威脅,做丟臉的事,連我爹的臉也丟盡啦!這怎麼可以?」 book18.org
「你放心,他威脅不了我的。」李寒陽哈哈大笑,伸手撫他發頂,虔無咎沉著臉退後幾步,仍是十足警戒。蒲寶心底一涼,暗忖:「完了完了,什麼南陵遊俠、『義之血脈』,通通都是狗屁!世上哪有為了別人不惜拚命的傻子?老子居然信了這些鬼話!」料想李寒陽接了小屁孩便要反臉,也顧不得場面了,正尋思脫身良策,卻聽李寒陽朗道: book18.org
「然而難民盈野,將軍身為朝廷之重臣、百姓之父母,豈可推諉搪塞,任其自生自滅?若能為這些無辜的百姓掙得一線生機,鼎天鈞劍願代南陵,一戰鎮東將軍麾下高人!」 book18.org
他媽的!什麼狗屁大俠?都是些愛搞事兒的王八龜蛋! book18.org
任逐流忍不住低頭一啐,動動嘴皮子,終究沒罵出口 。抬見一雙野獸似的赤紅雙目,耿照雙拳捏得格格有聲,周身氣流擾動,駭人的氣勢似將成形,心頭凜起:「這小子想硬闖!」喀喇幾聲脆響,耿照腳下地板爆出一小蓬淡淡煙靄,結實堅硬的烏檀木承受不住他身上散發的氣勁,如遭石磨壓碾,迸出無數細小木屑。 book18.org
金釧、銀雪感應殺氣,劍尖「嗡嗡」震顫,姊妹倆心念一同,並肩遮護著皇后娘娘。任宜紫不禁變了臉色,悄悄向後挪退幾步,不敢相信這股驚人的威壓竟是來自那個神憎鬼厭的鄉下土包子身上。 book18.org
(鍋底料都撈上桌了,這會兒是來真的麼?)「斷了你的傻念頭,給老子老老實實待著!」任逐流忍無可忍,反而仰頭大笑,「鏗!」一把擎出飛諷;清亮的震響未落,人已和劍飆出,身裹劍芒、影中挾劍,快到難辨其形,眨眼間一掠丈余,到耿照身前三尺處突然頻住,衣袂鬚髮「潑啦!」 book18.org
一聲逆風激揚,刮展至極。 book18.org
眾人才覺他形影凝聚、似將看清之際,任逐流嘴角微揚,身形倏地一晃,劍尖逕取耿照咽喉! book18.org
一剎那間的快慢轉換,足以令對手拿捏失准,此即為「瞬差」的巧妙之處。 book18.org
但耿照垂眸低首,竟似假寐,摒棄耳目肌膚等感知,於劍氣成形、侵入臂圍的瞬間反手一掠,「藏鋒」連刀帶鞘砸上飛鳳,劍刃微微一凝,時間彷佛為之靜止;緊接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在刃上炸裂開來,任逐流還來不及圈轉長劍卸去來勢,巨力已如潮浪穿透身體,扯得他向後滑開丈余,靴跟在烏檀地板上「嘶——」拖出了兩道裊裊煙焦,背脊才撞上樓梯口的離襴,「格」的一聲壓裂了厚重的矩方木柱! book18.org
好……好強大的內力! book18.org
任逐流全身血騰如沸,這一擊的餘力猶如驚濤拍岸,反覆不息,他背靠著彎裂的木柱滑坐在地,拄著劍卻撐不起身子,一股異樣的腥甜湧出喉管,從嘴角漏將出來,沿下頷脖頸緩緩流淌,染紅了胸口衣襟。 book18.org
任逐流玩世不恭,於識人上卻鮮少走眼,尤其是比武鬥劍的對手。以他的內功修為,按理不應受到如此重創,但就像他賴以成名的「瞬差」之術一樣,只消殺對方個措手不及,極些極微的差距,也能擴大成為一場完美無瑕的漂亮全朥。 book18.org
癱坐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的金吾郎嘴角微顫,露出歪曲的笑意。若能任意抬臂毋須倚劍,任逐流會沖少年豎起拇指,誠心誠意贊一句「乾得漂亮」,可惜他被那一刀所挾帶的騖天之威震傷了五臟六腑,甚至來不及運功抵禦,傷勢非輕,半點也開不得玩笑。 book18.org
更不妙的是耿照的眼神。 book18.org
少年典衛平舉長刀,維持迎敵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表情掙擰、身子微顫,眼中布滿血絲,似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口中不住荷荷有聲,如傷獸般吐著粗氣,豆大的汗水自額際點滴墜落,「滴答、滴答」地迴蕩在閣樓里。 book18.org
「娘的,明明是你打傷了老子,怎麼情況看起來比老子還不妙?他這是……走火入魔!不妙!」任逐流抹去唇邊膩滑,勉力提氣,叫道:「喂,耿小子……咳咳咳! book18.org
老子服氣,這道便讓與你走……喂!是這邊,你過來!「見耿照掉頭往皇后那走去只恨自己再無餘力,鼓勁叫道: book18.org
「保……保護娘娘!保護娘娘!」 book18.org
他撞裂雕欄的聲音驚動樓下,內侍們喚來金吾衛士,只是沒有娘娘或任大人的命令,誰也個敢登閣。此際一聽呼喊,連忙蜂擁而上,只見流影城的耿典衛手提長刀,一步一步向娘娘走去:「娘娘」赤著小腳雙手持劍,不住倒退,身後兩名宮女面面相覷,一時之間搞不清楚狀況。 book18.org
任逐流喚的不是這幫手下,急得揮手:「都……都別妄動!別……別刺激他!」 book18.org
探頭叫道:「阿紫!保護……保護你阿姊!金釧,銀雪!」 book18.org
任宜紫披著鳳袍,被金吾衛士錯認是皇后,卻無法因此得到勇氣。 book18.org
她知道耿典衛武功高強,卻做蘿也沒想到鄉下土包子能夠一擊將叔叔打得吐血倒地,更想不出那張濃眉大眼、實在說不出「俊俏」的鄉下人面孔,怎能搖身一變,直如魔君附體,周身散發出強大而恐怖的氣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手裡抓著鋒銳無雙的同心劍卻無一絲像樣的對敵態勢,只能不住後退,顫聲道: book18.org
「你別…別過來!再要過來,我…我一劍刺死你!」肩後一頓,卻是碰上了並肩而立的孿生姊妹花。 book18.org
金釧小巧的秀額上汗珠晶瑩,緊咬貝齒,一步也不肯退,另外一張一模一樣的面孔雖然十足倉惶,但銀雪從小被教育要絕對服從,一慌便本能地跟隨姊姊行動,居然也擺出防禦的架勢,比任宜紫可靠得多。 book18.org
任宜紫背後撞了人,幾乎跌跤, 目光不敢自眼前的狂人很上移開,遑論回頭,突然陷入莫名的驚怖之中,舞劍尖叫道:「你走開,你走開!不……不要過來!嗚嗚嗚嗚…別過來!」一劍紮上耿照胸膛,血花四濺,嚇得她雙手放開,失足坐倒。 book18.org
一陣異味飄散開來,帶著成堆微腐花果一般的腥甜馥烈,又有新剝毛皮似的淡淡膻騷,在充斥著汗味與金鐵氣息的閣樓之中,聞起來格外觸動心弦,似乎有種危險的野性。 book18.org
任宜紫雙手死按著揉皺的絲綢裙布,直到溫熱的液感浸透手掌,才發現自己竟嚇得失禁;一意帶這點,洶湧的尿意再也頓止不住,激射而出的尿水撞上堅實的烏檀木地板又猛然彈起,濺濕了緊實的雪股大腿,光滑如敷粉的肌膚掛不住液珠,淋淋瀝瀝落了一地。 book18.org
雖然形勢緊繃,但水聲實在太響,靠得近的金吾衛士人大多都聽愾凊。楚,更別提余銀雙姝,只是誰也沒心思搭理她。任宜紫羞憤欲死,但釋放屎意的暢快感卻令她忍不住發顫;她張開大腿屈起膝蓋,借著寬大的裙幅掩蓋,用力將汁水噴射而出,羞恥與快美混成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少女禁不住一陣恍惚,連方才逼近的持刀少年都暫時拋到廣腦後。 book18.org
耿照胸口被利劍一剌,神識略復,視界裡但見滿滿的金戈鐵甲,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依稀把握幾倘念頭:「我……我要下去。將軍……將軍需要我……比斗……勝利……」側首斜乜,樓梯口刀槍羅列,甲士擠得滿坑滿谷,哪有路走? book18.org
不能……不能再等了。 book18.org
少年對自己說。他體內的野獸強大得似能掙脫一切牢籠,連胸膛和左肩汨汨溢出的鮮血都無法帶走渾身盈滿的精力,「戰鬥」這個念頭彷佛為他打開了一處宣洩口,他迫不及待地要離閒這裡,到自己該去的地方——耿照突然發足狂奔。 book18.org
他跨腿揮臂的動作活像野獸,敏捷、俐落、充滿破壞力,光是扯動的勁風便將一二尺外的孿生少女彈飛出去,所經處桌椅掀倒,幾屏碎裂,所有的驚呼、喊叫…… book18.org
全被他遠遠拋在身後,少年飛身撲上露台,翻過金鳳高欄,縱身一躍而下! book18.org
以棋局比喻的話,慕容手裡能用的棋子委實少得可憐。 book18.org
蒲寶毫無疑問是經過精心策剞,才使李寒陽成為代表,諷剌的是:此刻慕容柔手裡並沒有岳宸風,「勢均力敵」成了「獅子榑兔」,他仍舊一場也不能輪,慕容柔不懼武藝,然而不懂武藝如他,也知李寒陽是非常可怕的對手,眼下己方並無堪與匹敵之人。 book18.org
適君喻等被巡檢營的弟兄搶回,李寒陽顯然手下留情,三人看來都不象受到重創的模樣,只是手足酸軟,無法再戰。「將軍!」適君喻掙紮起身,蒼白的面上滿是愧色:「屬下無能,有負將軍之殷望!屬下……」 book18.org
「不怪你。」慕容柔擺了擺手。「李寒陽不是你們能應付的對手,你等須儘快調養恢復,少時若生變故,攻防應對,切不能成為我方負擔。這是軍令。」適君喻聞言一凍,心知將軍所說至關重要,面對李寒陽已是。敗飧地,絕?個能冉拖累將屯,更不多言,把握時間運功調息。 book18.org
慕容柔目光掃過餘人,見羅燁一聲不吭,微眯著妍麗秀氣的細長鳳目,淡笑道:「你看起來挺能打,有無膽魄一戰鼎天劍主?」羅燁十指併攏貼緊大腿,站得筆直,大聲應道:「回將軍的話,有!」 book18.org
身畔忽有一人搶道:「啟稟將軍,屬下願往!」卻是五絕莊的何患子。 book18.org
五絕莊此行四人中,只剩他身上無傷。今日何患子亦是皂衣大氅、革鞲烏靴的裝束,英氣逼人,神色、談吐雖溫和,眸中卻陳含精芒,如輝似電,甚是不凡。慕容柔早瞥見他神色不定,似正猶豫是否上前捕纓,爭取表現的機會;慕容柔故意跳過他徵詢羅燁,果然引得他先自薦。 book18.org
適君喻本要凝神連功,一聽何患子開口,劍眉微蹙,低喝道:「胡鬧!你強出頭什麼?沒見那廝之能,我等亦不是對手麼?你若上埸,一招也受不住。還不快快退下!」口吻雖急,誰都聽出其中的關懷愛護之意,並非有意侮慢。 book18.org
何患子從小聽慣了他的指揮安排,向來沒什麼主意,不料在這個節竹眼突然生出反骨,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竟不加理會,逕對漆雕利道:「與你借刀,行不?」 book18.org
漆雕咯咯笑道:「要殺人麼?好啊。」隨手扯開「血滾珠」的繫結,連刀帶鞘扔了給他。 book18.org
李遠之阻之不及,氣得半死:「你……別添亂!」轉頭對何患子逍:「老四,這不是開玩笑的。那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我三人合起來還不夠他一擊,你聽老大的話,莫要逞強。」何患子低聲道:「我有分寸。」定了定神,轉身抱拳道:「屬下願為將軍出戰!」 book18.org
「將軍!」適君喻幾乎要站起來,無奈體力未復,難以全功。 book18.org
慕容柔不理他二人爭執,逕問羅燁:「你敢與李寒陽相鬥,為何不請纓出馬?」 book18.org
「因為屬下不會贏。」羅燁面無表情,抱拳躬身逍:「將軍若不計輸贏結果,屬下願拚死一斗李寒陽。」 book18.org
慕容柔轉頭望向沉默下來的五絕莊眾人。 book18.org
「這就是我的答案。」蒼白的鎮東將軍淡然道:「有勇氣很好,但此際我只需要勝利。這裡無一人能戰勝那李寒陽,代表須向外求。」孔人面面相覷。 book18.org
「將軍欲請何人?」適君喻終究忍不住,大膽開口。 book18.org
「任逐流。」慕容柔心中嘆息的,面上卻不動聲色。「央土任家與我,眼下在一條船上。要說在場有誰打心底希望我們能連羸三場的,也只有央土任家了,料想金吾郎會為我奪下頭一勝。」正要派羅燁去傳口信,忽聽全場一片驚呼,一人自高聳巍峨的鳳台頂端一躍而下,落地之時「轟」的一聲,雙足踏碎青石鋪磚,蛛網般的裂痕自他腳下洞穿處一路向外擴延,不住迸出石屑粉灰,炒豆也似的劈啪聲響此起彼落,猶如冰湖消融。那人從這麼高的建築物躍下,卻連絲毫卸去衝擊力道的動作也無,就這麼從狼籍破碎的青磚之間起身,昂首咆哮,其聲震動山頭,令人膽寒,竟是耿照! book18.org
誰也料不到他會從鳳台一躍入場,連慕容柔都吃了 一驚,銳利的目光掃過台頂,瞥見披頭散髮的任逐流探出半身眺下,嘴角猶帶血漬,心念電轉:「他竟打傷了任逐流!」更無遲疑,起身舞袖: book18.org
「李大俠!這便是本鎮指派的代表,欲領教閣下高招,請!」對場中朗聲道: book18.org
「耿典衛,此戰許勝不許敗,毋須顧忌,務竟全功!」 book18.org
耿照顱內嗡嗡作響,便如萬針攢刺一般,視界裡溢滿血紅,朦朧間一把熟悉的聲音鑽入耳中,彷佛突然抓住了方向,喃喃道:「許……許勝,不許敗。許勝……不許敗……不許敗……不許敗!」驀地仰天狂吼,掄起長刀撲向拄劍昂立的李寒陽! book18.org
「不好!」 book18.org
適君喻一見他衝上前,急得坐起身,不意牽動傷勢,眼前倏白,幾乎痛暈過去。 book18.org
他於李寒陽手底吃了大虧,方知其能:適才三人合攻時,李寒陽連一招一式都未使,只掄起門板似的巨劍一掃,適君喻等還未沾著劍刃,已被勁風掀飛;余勁穿胸透背,閉鎖筋脈,至今未植——這是力量的差距。單純而直接,不容討價還價,正面衝撞無異是最愚蠢的舉動! book18.org
耿照的速度快得肉眼難以捕捉,眾人但見袍角翻動,原地已然無人:「鏗——」 book18.org
一聲金鐵交鳴,一團烏影在空中翻滾轉動,一路拔高,猶如斷了線的紙鳶,至眼前時才驚覺速度之快、旋勢之強,哪裡是什麼紙鳶?簡直就是挽索發射的炮石,轟然撞上鳳台石階,撞得階角迸裂,石屑紛飛,才像只破爛布袋趴滾落地,一動也不動。 book18.org
若非手裡兀自握著長刀,怕誰也認不出是耿照。 book18.org
便只一擊,毫無懸念。甚至連耿照被擊飛的瞬間都無人看清,但聽刀劍鏗然,回神時耿照已被轟入蒼空,李寒陽的動作看似未變,只能從對手彈飛的軌跡判斷是他出的手。 book18.org
適君喻咬碎銀牙,不敢轉頭去面對慕容的神情。我們……都教將軍失望了,無一例外。若……若我能多撐一下,若我不要那般衝動,若我能觀察李寒陽的武功特性之後再出手…… book18.org
正當悔恨如蛇、細細齧咬著風雷別業之主的心,奇蹟忽然發生。 book18.org
埋在殘磚碎瓦之間的身子動了動,「潑啦!」石屑松落,耿照拄著刀緩緩起身,就在眾人還來不及驚呼的當兒,他又倏然失形,灰影掠出,最後一抹刀光的餘映已至魁梧的初老遊俠身前——「鏗」的一響,野獸般的少年再度彈飛,又在鳳台階前撞出一枚圓坑,挾著簌簌散落的石屑粉塵摔趴在地,頭臉下漫出烏漬。這下看台上的人們不由起身,其中當然包括始終跟在許緇衣身畔、心急如焚的染紅霞,就連混在台下人群里的風篁與韓雪色等都擠到了前頭,以備情況有變時能即刻救援。 book18.org
李寒陽擁有在場諸人難以比擬的千鈞巨力,但出手極有分寸,等閒不輕易傷人。 book18.org
耿照的危機來自他那盲目無智、如野獸本能般的攻擊,使的力道越大,速度越快,被彈飛的勢頭也越兇猛,光是肉身撞實青石階便能要了他的命。當他第三度拄刀而起時,場內響起連片驚呼,連老於江湖的風篁亦不禁微微沁汗,手按刀柄,心中暗自焦急: book18.org
「耿兄弟,以小搏大,你得用用腦子,不是讓你用腦袋硬磕刀劍啊!這般蠻幹,與自殺有什麼兩樣?」 book18.org
另一頭沐雲色、韓雪色等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韓雪色目光如炬,適才頭一擊他沒能看清,第二下時心裡已有準備,除了李寒陽出手太快、難以悉辨,整個過程竟窺得七八成,心知雙方實力差距太過懸殊,連賭一賭的價值也沒有,把心一橫,低聲道:「老二,這樣下去不行。你想個法子製造些騷亂,我跟老四把人弄走。再打將下去,耿兄弟必死無疑。」沐雲色劍眉緊鎖,點了點頭,目光不敢稍離場中。 book18.org
「等等。」聶雨色雙臂環胸,下巴一抬。「你看他的眼睛。」 book18.org
韓雪色強自按捺性子端詳片刻,皺眉道:「我看不出異狀。有話直說。」 book18.org
聶雨色聳了聳肩。「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再等等,那小子沒那麼容易死的。」 book18.org
韓雪色差點一巴掌便朝他的後腦勺掮落,連沐雲色都忍不住露出「你根本就是在記仇」的表情。然而二少皆是思路敏捷之輩,旋即省悟,四目相交,心中俱只一念: book18.org
「……奪舍大法。」 book18.org
三人交頭接耳時,場中又生變故。耿照雙目赤紅、荷荷喘息,任由血污披面,渾不知疼痛似的,右臂一揮,甩脫刀鞘,「藏鋒」的長直薄刃在他手中嗡嗡顫響,抖散一片青芒隱隱,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book18.org
少年本是踉蹌前行,恍如醉酒,誰知步子越邁越快,不知不覺又奔跑起來;雙腿交錯之間,整個人突然騰空躍起,三度揮刀斬向李寒陽! book18.org
這回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李寒陽一聲清嘯,單手拔起巨劍,攘臂而出,厚如磚頭的劍身挾著駭人的勁風,呼嘯著卷向耿照!藏鋒的單薄與鼎天鈞劍的厚重對比,荒謬得令人笑之不出,不自量力的少年與刀器彷佛下一霎眼就要被絞成血肉破片、濺上青霄,多數人紛紛閉眼,不敢再看——鼎天鈞劍磕上藏鋒,發出鋼片抽擊般的劈啪聲響,似有一團看不見的無形氣勁應聲迸碎,爆炸餘波之強,壓得耿照雙腳難以離地,平平向後滑出三丈有餘,所經處石屑紛飛,地面的青石磚如遭犁鏟,留下兩道筆直的瘡痍痕跡。 book18.org
李寒陽復將巨劍插回了地面,耿照這才止住退勢,依舊維持著橫刀當胸、屈膝坐馬的姿勢,從嗡嗡震顫的刀臂之後抬起一張堅毅面孔,披血裂創的模樣雖然狼狽,眼神卻已略見清澄,血絲略退,不再滿眼赤紅。 book18.org
「醒了?」李寒陽淡淡一笑,並未追擊。 book18.org
耿照索遍枯腸,最後的記憶片段仍停留在鳳台之上、與任逐流的言語僵持,對於自己何以如此,又怎麼會和他交起手來,便如雲遮霧罩,一時難以廓清。 book18.org
但這些絲毫都不重要。他終於如願來到戰場,肩負起為將軍——以及將軍的理想藍圖——守護最後一道防線的責任。李寒陽是前所未見的可怕對手,但耿照必須贏得此戰,別無其他。 book18.org
「嗯。」少年無話可說,只點了點頭,權作回應,凝神思索著求勝之法。 book18.org
那樣的眼神李寒陽非常熟悉。他已在無數次的決鬥中面對過這樣的眼眸,無論結果如何,每一雙都值得尊敬,只能以專注虔誠的態度與全力施為來回報,方不致褻瀆了武者。 book18.org
「那麼,」遊俠握住劍柄,終於擺出應戰的姿態,帶著無畏而淡然的笑容。「就來戰吧,請!」 book18.org
【第二十三卷:造極之戰】第一一二折:鼎天劍脈,伐毛洗髓 book18.org
適才一輪交手,在滿場權貴看來,耿照進退如獸,不惟快得肉眼難辨,連遭巨劍轟飛後、以背脊撞裂石階的強韌肉體也絲毫不象是人,見他抖落煙塵、擎刀搦戰的氣勢,莫不倒抽一口涼氣,心想鎮東將軍威震天下,果非幸致!麾下區區一名少年,發起狂來竟也有鬼神之姿,暗自驚懼。 book18.org
但在風篁等高手眼中,耿照卻是以絕佳的身體條件,逕行無謂之耗損,前兩次瘋獸般的奔擊,連李寒陽的衣角都未沾著,第三度交手時神智略復,藏鋒及時圈轉,易攻為守,反而擋住了鼎天劍主信手一擊。 book18.org
面對李寒陽這種級數的對手,至多只有一次機會,貽誤戰機或判斷失准,下場非死即傷。他三度擊退耿照,不僅是手下留情,更因倉促之間,不算是正式比武,以其一貫的行事風格,面對毫無威脅的攻擊,隨手揮開便是;若是較了真,便如一劍掃平適君喻等小三絕,絕無反覆施為的必要。 book18.org
情況在他說完了「請」字後,倏然為之一變。 book18.org
耿照受巨劍衝擊,脈內真氣如沸,似將破體。然而源源不絕的力量終究沒能打破李寒陽的鐵壁防禦——雖然就形式而言更像攻擊——壓倒風篁、聶雨色,乃至任逐流等高手的碧火真氣,令耿照無數次挫敗強敵、逆轉得勝的內家至高玄功,在鼎天鈞劍之前變得不堪一擊,此刻他更需要冷靜沉著。 book18.org
好不容易收攝心神,強抑下體內狂躁的獸血,耿照勉力抬頭,不由得一悚。 book18.org
李寒陽依舊單手提劍,眉眼低垂,半人多高的千鈞巨劍在他手裡舉重若輕,肩臂肌肉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兩鬢夾霜的初老遊俠平舉大劍,劍尖直指,左臂橫攔,掌心微張,勢如耙風梳雲;雙足足尖一朝前、一向側,後腳腳跟與前腳腳弓相對,距離不過尺許,略呈丁字步。 book18.org
他這麼一站,頓如淵淳岳立,傲岸挺拔,散發懾人氣勢。 book18.org
耿照於武學之理所知有限,卻有豐富的戰鬥經驗與野獸本能,看出丁字步不利移動,直覺便要搶攻;驀地李寒陽一抬眼,連成一線的劍尖與足尖自縱軸無限延伸,劍形在耿照的眼中變得極長極巨,倏忽穿過三丈的距離,快疾無聲地搠入少年的胸膛——雖是幻象,鋼鐵貫穿身軀的感覺卻異常真實,耿照身子一晃,嘴角溢紅,想起李寒陽與黑衣怪客在廿五間園外的對峙。當時雙方動也不動,但周遭氣滯如凝,連呼吸也有些費力,看來非是高手對決威壓迫人這麼簡單,兩人必定進行著一場肉眼難見、毫不亞於實劍鏗擊的激烈交鋒。 book18.org
(他的眼光……也能殺人!)念頭閃過,耿照更不猶豫,忙一個空心筋斗翻了開去,落地時瞥見李寒陽身劍略轉,足尖與劍尖連成的軸線再次穿過他落腳的地面;目光稍與之一觸,胸口又是一陣血沸,如遭巨劍擘開,劇痛直透脊骨。 book18.org
這回他總算會過意來:「翻騰的動作太大,不及移目!」腳步錯落,連變幾個方位,使的卻是明棧雪所授的天羅香身法。他刻意迴避李寒陽的視線,首眼藏於袖臂之間,加上詭異莫測的「懸網遊牆」之術,翻攪的衣影間拖曳著一抹血目異光,飄忽難定,說不出的陰森怕人。 book18.org
李寒陽暗贊:「應變快絕,的是人才!可惜滿眼紅躁,已呈走火入魔之象。」 book18.org
巨劍一揮,大喝道:「妖邪異術,豈能勝正!」耿照被一喝回神,踉蹌兩步,目光對上南陵諸遊俠之首,瞬間仿佛有無數劍影飆來,封住了前後左右,巨劍幻象三度貫體,喉頭驟甜,仰天噴出大口血箭! book18.org
沐、聶二少不禁色變,沐雲色低喝:「耿兄弟!」排眾越前,正打算沖入場中,李寒陽如電目光掃至,沐雲色頓覺周身空間俱被他的視線鎖死,更無一處可供騰挪,無論從哪個方位躍出,都不免被巨劍斬落,滿腔急切突遭冷水澆熄,不由退了一步,恰被二師兄按住肩膀。 book18.org
「瞧!」順著聶雨色尖削的下頷望去,對面人群里也有一條身影停步,身上灰撲撲的大氅逆風激揚,收勢不住,倒像他獨個兒與旁人吹著不同方向的怪風,模樣十分滑稽,卻是風篁。 book18.org
「好厲害的「鼎天劍主」」 book18.org
沐雲色一抹額汗,喃喃說道:「他只用雙眼掃了一圈,我卻仿佛被他手中之劍斬成兩段。這是……這是什麼武功?」 book18.org
聶雨色淡然道:「他的劍勢已然成形,有此能為,半點也不奇怪。」 book18.org
沐雲色想起師父說過,劍練到了極處,精神、肉體會記住出劍的一瞬,即使手中無劍,仍能以劍殺人。「從前有位將軍箭術通神,某日輕裝獨獵,及至黃昏,見林間踞著一抹虎影,將軍凝神張弓,果然一箭射中了老虎,礙於天色漸晚,料想虎屍不虞丟失,打算明日再喚人來抬取。」 book18.org
「然後呢?」當時最愛聽故事的小沐雲色仰著頭,一雙明亮的大眼閃閃放光。 book18.org
「第二天將軍復來,才發現昨日被羽箭洞穿的不是老虎,而是一塊虎形大石。他視石如虎,虎雖獰猛,卻不能抵擋鋒鏑,是以能射;後來,無論將軍換過多少石的大弓,都無法再將羽箭射入石中,是因為他心裡想的是石頭。區區箭鏃,又豈能射穿堅石?」 book18.org
魏無音笑道:「本宮列位前賢里,有高人極痴於劍,每天想著如何淬劍煉神,有一天靈光乍現,悟出一記精妙劍式,狂喜之下一劍挺出,洞穿敵人胸腹,如熱刀插牛油,直沒至柄,手感無比滑順。 book18.org
「待回神時,哪裡有什麼生死決鬥?原來他正在山門外掃地,邊掃邊想入了神,手中劍不過是柄掃帚,被一劍穿心的敵人,卻是山門前的青石柱。」沐雲色這才知龍庭山下的兩根山門石柱之一,何以留著一枚銅錢大小的通心孔眼。 book18.org
尋常人不知所以然,以為「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實則是極高明的武學境界,並非巧合。「當你揮劍千百萬次、悟得通明劍心時,身子將記住出劍的感覺,即使拿的不是劍,運勁、出招,甚至心境卻與拿劍時渾無區別,便是區區一根蘆葦,也能使出長劍之利。」師父如是說,距那個射虎將軍的故事,倏忽又過幾年。 book18.org
少年時期的沐雲色十分叛逆,自不能滿足於這種答案。 book18.org
「這不是騙自己麼?騙自己是把劍,居然就真成了劍。」 book18.org
「最難的不是這個。騙自己容易,難的,是騙蘆葦它是一柄劍。」 book18.org
看著愛徒瞠目結舌的傻樣子,魏無音撫須大笑。 book18.org
「連無知無識的蘆葦都能讓你騙了,何況是人?」 book18.org
——這就是「劍勢」! book18.org
難怪師父和大師兄都說境界最難。沐雲色閱盪江湖至今,武功、識見已不同少年時,於「欺騙自己」的部分頗有體會,時時鍛鏈不敢鬆懈,但師父說的「欺騙外物」 book18.org
卻沒這麼簡單,遑論是活生生的敵人。 book18.org
直到方才李寒陽那寶劍般的一瞥。 book18.org
沐雲色心中微動,似乎觸及「劍勢」的雲中真形,昔日混沌不明的思路忽露一絲曙光。劍勢非是隔空傷敵、如巫法咒術般的詭秘方伎,無論何等高手,都不能將內力化為有形有過的寶體,倏忽幣中數丈、乃至十數丈外的對手。使李寒陽的目光具備殺傷力的,恰恰是被攻擊的對象自身。 book18.org
就像往水裡丟石頭,水面必然泛起漣漪;習武之人熟練招式,勤於拆解,甚至練到相機感應的高明境界,以求後發先至,致勝克敵。 book18.org
然李寒陽雙目所視,形同以懾人的氣機遙遙籠罩,雖只一瞥,其中卻蘊含無數攻守對應,對武者來說,宛若對奕時甫一開局、便有卜數著棋路紛至畓來,步步進逼,環環相捫。心志稍弱之人,神智頓為之一攫,於想像中被巨劍直貫橫斬,一霎數式,若受創的幻貲來得太快太急,身子不辨真偽,生出遭受劍創的真實反應,未戰便已先敗廣。 book18.org
反之,若是身無武功的尋常百姓,這「拔劍無罅」的心境自不能再生出化虛為寶的效果,但以其威懾,卻能激發普通人的恐懼本能,內火攻心,受害興許還在武者之上,一般的不能抵擋。 book18.org
光是想通這點,已令沐雲色受用無窮。聶雨色見他神情一霎數變,嘴角微揚,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了麼?離開這鬼地方之後,趕緊找個清靜處閉關,若能化入所學,他朝提升境界,一日千里,亦非不可能之事。」 book18.org
沐雲色心下雪亮:「原來師兄早已悟出劍勢的奧秘!」想起當日師兄弟五人一起聽故事,感傷之餘,不禁又是敬佩,又有些慚愧。聶雨色捕捉他面上的細微變化,聳肩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我好歹是你師兄,領先少許也不過分罷?」 book18.org
韓雪色的動作只比他二人稍慢些,好不容易也擠出人群,恰好聽見後半截,似對劍勢的精義亦不陌生,表情毫無意外,蹙眉道:「誰有閒心論劍!耿兄弟都吐血了,早晚要出人命。」聶雨色沒好氣道:「宮主……我是說公子如此神勇,要不去扇那個姓李的幾耳光,教他出手有些分寸?」 book18.org
沐雲色急道:「縱使劍勢厲害,也顧不得啦!再拖下去,耿兄弟早晚!」忽然閉口,瞠圓了一雙疏朗星目,眸中熠熠發光,似是發現什麼蹊蹺。 book18.org
聶雨色環抱雙臂,嘴角抿著一抹冷笑。 book18.org
「李寒陽用劍勢阻了你,阻了對面的風大頭,你們倆有口噴鮮血麼?耿家小子的內力強得邪門,比我們仨加起來都厲害,除非李寒陽偷偷攢了飛刀射他,要不相隔三丈有餘,哪門子屁內功構得著?他噴得忒來勁兒!」 book18.org
「師兄的意思是——」 book18.org
「這決計不是因為李寒陽。」聶雨色微眯雙眼,目光重新投入場中。 book18.org
「讓他嘔血的,是他自己。」 book18.org
耿照抹去頷下血漬,拄刀奮起,迎上李寒陽雙目的瞬息間,那千刀萬剮般的異感又再度攫取了他,一霎眼仿佛有十數個李寒陽同時出招,幽影般的巨劍幻象呼嘯著橫劈直斬,掃過身子的同時也攪亂了脈中血氣,比疼痛更難當的是內息澎湃如潮、只差些許便要漫溢而出的悚栗感。 book18.org
那是種難以言喻的誘惑。 book18.org
——需要力量麼?那就再瘋狂一些! book18.org
——理智幫了你什麼? book18.org
——碧火神功、薜荔鬼手、藏鋒……不是都沒用了麼? book18.org
——放任自己。不要堅持…… book18.org
他依稀聽見心底有個聲音如是說,恍如風火連環塢當夜,帶著舐爪涎笑的獸擰。 book18.org
耿照並不知道這就是武學中的「心魔」。面臨碧火神功的初障時,是明姑娘以自身絕強的內力修為,助他收攝心神,一舉通過了易經拓脈的初關二關;其他武人在面對心魔時,種種天魔亂舞、神為之奪的怪異情境,少年幸運地未曾親歷。 book18.org
然而此際已無明棧雪。 book18.org
兩人分道揚鑣之後,耿照歷有奇遇:吸收化驩珠,受驩珠奇力硬拓經脈,功力更上層樓;得符赤錦豐厚的先天元陰滋補,再奪弦子寶貴的處女紅丸,帝窟純血對男子功力裨益之甚,在他身上完全得到證明……這都是明姑娘始未料及之事。再加上從媚兒處汲取來的役鬼令功力,換作旁人,早已承受不住暴增的內息,落得爆血身亡。 book18.org
但耿照的身體經碧火神功初鍛,遠較常人堅韌,兼受化騸珠神奇的調節之力,一旦感應內息過於澎湃,便強將力量吸納一空,以免「容器」難以承載、逕行爆碎,危及自身。 book18.org
如此反覆幾次,耿照功力不斷攀升,至此體內如岩漿熔煉,過於精純的碧火真氣穿透經脈壁膈,半液半凝,介於形質有無之間,將血、骨、肉、皮等俱都混於一元,幾乎無分彼此,其真力運導之強,已臻一流高手之境,故能硬撼李寒陽數劍而不倒。 book18.org
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同樣因為真力的急遽增幅,面對李寒陽的「拔劍無罅」 book18.org
時,身體的反應也格外激烈。沐雲色、風篁等感應劍勢,不過是凜然頓止,耿照體內的真力巨浪卻與之劇烈共鳴,血骨皮肉應勢一晃,立遭重創。 book18.org
失控的碧火真氣就像巨大的漩渦,不斷將他向下拉扯;漩渦中心有著難以想像的駭人力量,正是耿照此刻迫切需要的。只要鬆手,讓力量吞噬自己就好……惡魔般的誘人耳語在腦海迴蕩著,耿照卻本能地感應危機,苦苦維繫最後一絲清明,不願輕易屈服—— book18.org
但這比想像中更難。 book18.org
耿照雙手握刀,奇堅奇韌的「藏鋒」在繃滿蚯蚓般的駭人青筋、肌膚表面脹得赤紅的掌中嗡嗡震顫,仿佛周身刮著誰也感覺不到的颶風;他咬牙迎視李寒陽迫人的目光,倔強不肯認輸,顫抖的身軀半蹲半跨、放得極低,重心栘後,象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索縛緊了往前拖,又像手裡正抓著一頭囂擰惡獸,下一瞬便要握持不住,失控衝出…… book18.org
少年發出痛苦的呻吟,就這樣被「拖」著挪前兩步、刻軌似的履跡下竄起絲絲煙焦。 book18.org
風篁目光如炬,瞥見那兩道短短的拖印里閃著金芒,沙礫被絕強的內力挾著沸滾火勁壓碾,交融產生粒狀結晶,據說只在北域絕境炎山方能見得,不禁駭然: book18.org
「恩師說內功練到了極處,熔石鏈金不過閒事耳!耿兄弟內力雖高,這……這卻是如何能夠?」遙見對面人群之中有三張熟悉的面孔,沐、韓神情凝重,聶雨色卻是雙眼放光;兩人視線偶然交會,蒼白的黑衣小個子才稍稍收斂,衝風篁一搖頭,示意不可妄動。 book18.org
媚兒初見耿照下場,心中得意冷笑:「還不逮著你!」及至耿照嘔血,再也坐不住,千方百計甩掉無頭蒼蠅般的金甲衛,好不容易搶近圍襴,忽見「小和尚」雙目血紅,恍若風火連環塢被離垢附身的模樣,當夜火海燎天的恐怖記憶重又復甦,深怕他突然歪頸垂首,變得傀儡也似,一腳高一腳低的走起了殭屍步;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後退了些個。 book18.org
由於耿照的樣子委實太過詭異,看台頂端的蒲寶與獨孤天威一時忘了插科打諢,各自探首手握雕欄,看得目不轉睛。蒲寶揪著濕透的巾子頻頻拭額,嘴裡不住咕噥:「打不贏認輸便了,犯得著撞邪麼?」 book18.org
驀地耿照身子一顫,仰頭「吼——」嘶聲狂嚎,地面為之震動,又向前踏出兩步! book18.org
在場具一定根柢的人已約略看出:他苦苦對抗的並非是手持巨劍的李寒陽,而是某個即將撕裂肉身、從中呼號而出的猙獰異物;每邁前一步,就代表典衛大人的神智清明又有塊地失守,距離惡魔掙出牢籠的時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book18.org
「叔叔!」鳳台之上,阿妍難掩深憂,回首道:「耿典衛這是……是施展武藝的緣故麼?他的樣子好奇怪。」任逐流服了御醫煉製的內傷藥,情況大見好轉,卻裝著凝神運功的模樣盤膝而坐,竟來個相應不理。 book18.org
阿妍連問幾回,怕驚擾了叔叔調息,正要放棄,忽聽一把動聽的嗓音道:「依我看他是走火入魔啦,不用等李寒陽出手,便能送了性命。活該!」尖翹高挺的瓊鼻里逸出幾聲嬌膩輕哼,說不出的幸災樂禍,卻是任宜紫。 book18.org
「你——!」任逐流氣得鬍子都翹起來,猛然睜眼,見阿妍柳眉緊鎖,一雙姣美杏眸投來,心知閃避不得,起身拱手:「回娘娘,我瞧耿家小子雙目赤紅,渾身內力如脫韁野馬,易放難收,的確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book18.org
阿妍不通武藝,蹙眉道:「走火入魔……會怎樣?」 book18.org
任宜紫搶白道:「也沒怎樣,輕則全身癱癱,重則死路一條。李寒陽光站著也不出手,約莫是在等他自個兒完蛋。」任逐流面色鐵青,心裡直將水月停軒罵上了天:好你個假尼姑杜妝憐凈拿錢不干事,怎麼教的小孩兒?居然能這麼不長心眼! book18.org
阿妍嬌容一肅,沉聲道:「傳旨,不許再打啦。讓慕容將軍換個人上場。」 book18.org
任逐流本欲再辯,想起這寶貝大侄女從小就是死心眼,認了的道理就沒變過的,心知多言無異,披著外衫拄飛鳳劍行至台前,提氣大喝道:「慕容柔!娘娘有旨,這場不許打啦。不如罷手,你再換個人來罷。」 book18.org
慕容柔拱手道:「臣遵旨。那麼這場,便算南陵小乘輸了,下一位該是央土大乘的代表罷?」蒲寶「噗哧」一聲猛然轉頭,笑得怒眉騰騰:「慕容將軍哪隻眼睛看到南陵輸了?本鎮倒要請教。」 book18.org
慕容柔怡然道:「論武功,李大俠威震天下,成名既久;論資歷輩分,李大俠高出耿典衛一輩不止,身為南陵遊俠魁首,地位等同國主,兩人交戰,本有以大欺小之嫌。如今既未戰出結果,那就是平手了,持平而論,該是小輩勝出。」 book18.org
持你媽的平!蒲寶低啐一口,沉著臉道:「他倆也就比劃了幾下,粥都還沒煲滾呢,這能叫平手?慕容將軍,要不打也可以,這場無論如何我吞不下來,大伙兒看著辦。」 book18.org
慕容柔不置可否,朝鳳台拱手。「雙方戰將無損,若無結果,何以止戰?誰勝誰負,還請任大人做個公裁。」蒲寶腆著肚子一逕冷笑,毫無退讓之意。任逐流拄劍回頭,帷幕中但見阿妍無言,只余滿目心憂。 book18.org
對於外界的種種變化,耿照毫無所覺。 book18.org
他的心識被封閉在沸如熔漿的身軀里,連感官知覺都無法稍稍運作。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若繼續放任真氣交融下去,當血、骨、筋脈等真正混於一元時,也將同時失形崩潰——耿照抓著最後一絲危機本能不放,不敢讓自己順從渴望,被那股無比強大的力量漩渦吞噬,直到一個既熟悉又遙遠的聲音穿入顱底。聲音仿佛觸動他心底絲絲弦細,過了很久,耿照才依稀辨出是思念、迷惘、憂傷,以及其他諸多莫可名狀。 book18.org
情感凝聚,意識旋即復甦成形。不及辨別關於「聲音」的種種,內容已自生意義,一股腦兒鑽進識海:「一念不生,萬物俱寂……百神存想,忽然忘身……」 book18.org
若身處尋常,耿照該能立即發現這串心訣與碧火神功之間的關連,但此際他無暇分神,自然而然順應口訣,慢慢收攝心神,重新將腦識凝聚起來,試圖延伸至四肢百骸,一一讓失控奔流的碧火真氣重回正軌。 book18.org
只可惜他體內諸元早已「熔」成一片,筋骨皮肉雖不是真被烈火熬煉成一團,但質地奇密的碧火真氣不斷增幅壓擠,早已超越內功玄理所能節制。 book18.org
這些進一步被凝鍊的真氣粒子穿透經脈內膈,「漫」入四肢百骸,不惟血中有、毛髮肌肉中有,連骨髓深處亦被浸透,可說是無所不在。要將真氣重新導回筋脈中,那也得有「脈」才行;對精鍊過頭的碧火真氣來說,耿照體內已無筋脈骨骼的區別,四處通行無阻,如何才能收束? book18.org
心念一動,腦中異聲詫道:「不好!短短月余,怎能進境如斯?三關「卻食」、四關「吞炁」的心訣都已無用……再試試「伐毛」與「去形」兩關。」又說了大串口訣。 book18.org
耿照依言而動,收效仍極其有限,真氣兀自在體內肆虐,捭閨縱橫,如入無人之境。首關「易經」、二關「拓脈」的口訣他當日在大佛腹中已背得爛熟,佐以明師悉心指點,體悟甚深;但開拓筋脈以多納內息的法門,此際卻無用武之地。 book18.org
三關四關的「卻食吞炁」教人如何轉外預為內息,充實新拓之筋脈,大幅提升內元運轉之能,進一步透析其質,為進階預作準備;及至五六關「伐毛去形」,則將內息駁雜處以極火煉化,易質錘鏈,始成精粹。但耿照的情形已逾兩訣之範疇,毋須多費力氣,體內諸元便將混於一同,早已臻至「伐毛去形」之境。他在行功的過程中,逐漸了解身體究竟發生何種變化,卻無助於眼前的困難。 book18.org
「聽好了,」聲音的主人不改其優雅從容,曼聲道: book18.org
「七關「洗髓」突破後,能助你還固內息,避免諸元融崩,再借八關「返骨」重塑體內經脈,由此脫胎換骨。然而這兩關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且男女有別,我幫不上忙。」說著幽幽嘆了口氣,其中情思滿溢,透出一絲淡淡愁緒,藉由心海投來,格外玲瓏剔瑩。、耿照的心版仿佛被水精般的愁思映亮,驀地顏騰了起來,前事如影一一閃現,終於認出這聲音是誰,脫口喚道:「明姑娘!」 book18.org
意識歸位,耿照驟爾回神,但覺場中煙塵飆卷、颼颼有聲,體內仍齊是真力翻騰行將失控,適才一切如夢似幻,不知確有其事,抑或坤醉夢迷,抬眼赫見李寒陽已不在原處;眼前風沙漫至,魁梧的漢子挾著巨劍,倏忽斬蘑而出! book18.org
誰也料不到居然是堂堂「鼎天劍主」先出了手。 book18.org
鼎天鈞劍掄掃而來,其勢之沉已不容閃避,耿照忙以藏鋒一格,不偏不倚系中劍脊棱部,刀劍上兩股巨力撞搫,變故又生。碧火真氣本就緻密,冉經耿照體內反覆錘鏈,凝縮已極,別派內家真炁與之相較,直如竹篩漁網,連李寒陽的陽剛內力亦難抵擋,碧火真氣透隙而入,兩勁照面對穿,視波此如無物! book18.org
鼎天劍主出於鳳翼山,一身根柢來自中行氏聞名天下的絕學《三省功》,自非凡夫可比。 book18.org
這套傳自武儒南宗的內功心法,以「易學難精」著稱,要練到能發勁運氣、應用於拳劍,最少要耗費十到十五年的辰光,兒效極慢,頭三年若有荒廢逾半旬者,便要從頭來過;每日晨昏練功三度,極盡辛苦。中行子弟背地裡都管叫「汗臍子」,戲稱家中三品以上的高手為「血磨子」,意指此功如非磨得鮮血淋漓,等閒難有成就。 book18.org
《三省功》大成後,出手亦如分朴宵,並無顯著特徵,所長不過「雄渾」二字,乃是最純粹的力量。 book18.org
碧火真氣穿透三杏功勁,孰料劍臂問不過七尺的距離,卻仿佛冇千里之長,其問布勁如蟎石堅城,解賭相閌,越接近軀幹,其緻密與碧火神功越相彷沸,刀勁縱使無物可阻,但孤軍長驅、深入敵境,終究雜抵斗褓。柒然李寒陽昴然不動,生受了這一記,恍若無飯。 book18.org
耿照的狀況卻極不妙。為接此劍,再無餘力形制失控的真氣,揮刀的間時內總鼓渤而出,若非如潮劍勁隨即仃穿身軀、抑住了真氣的煤沖,這下五臟六腑便要被自己的內力所「熔」,死得既荒謬又滑稽。 book18.org
耿照靈機一動,搶先出刀,果然李寒陽揮劍斬至,「鏗!」一聲刀劍互斫,勁力對穿,宏大的劍勁貫體,雖極為難受,體內真氣卻大受抑制。耿照的假想得證,遂放開手來一輪猛砍,將新力以斬擊釋出,再借李寒陽的劍勁抑制增生,以爭取應對的時間。 book18.org
碧火神功的心魔關極其兇險,他初關二關得明棧雪之助,突破得太過輕巧,代價便是疏於掌握自身進境。短時間內功力突飛猛進,絕非好事,就像劍胚淬火,能使劍質益發堅硬,也可能留下傷口,甚至彎曲斷裂。 book18.org
「易經拓脈」、「卻食吞炁」、「伐毛去形」等口訣散見於《火碧丹絕》之中,很難判斷是明棧雪以傳音入密之法面授機宜,抑或只是失神間靈光不眛,忽然湧現。 book18.org
而眼下最關鍵的「洗髓返骨」功訣悉數空白,似又落實了想像一說。 book18.org
(再這樣下去,我的身體會被碧火功硬生生熔掉!) book18.org
「等一下!」劍胎淬火的比喻觸動心緒,「熔」字掠過心版的瞬間,耿照忽然想到:「我現在的身體,豈非就像一座烹煉鐵水的熔爐?不……根本就是!」 book18.org
須知熔爐與冶鋼用的炒鋼爐、鑄造力劍的鼓風爐不同,乃沿山坡以磚材砌成的高爐,又稱「蒸礦爐」,高逾丈半,內壁敷以黏土,用來將鐵礦砂熔煉成鐵水,製成生鐵。 book18.org
熔爐一旦點火,便不能輕易停止運行,否則驟然降溫,將使爐體受到極嚴重的損傷,與耿照此刻的情況不謀而合。一味走抑制內息的路子,無異於熔爐熄火,就算免去爐身熔融之危,也將留下難補的龜裂破損;經脈若此,一輩子就是廢人了。 book18.org
(該怎麼辦?還能……還能怎辦?) book18.org
鑄煉房出身的務實性格,以及從小受七叔嚴格訓練、大小環節都能一手包辦的經歷,終於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book18.org
熔爐之喻給了耿照打破困局的靈感,他藉由刀劍交擊散去過多的內息增生,用硬擠出來的一絲靈台清明,觀視體內諸元;雖只短短一霎,在「入虛靜」的通明法門之下,虛識中的一剎那被無限延長,連帶將他經歷過的鑄煉體驗、學武進程悉數提取出來,一幅幅圖像般懸在空中,用來參照鑽研,以求突破。 book18.org
心識一霎萬千,如電如霧,常人可感者,百千中未有二一。每個掠過腦海的絕妙靈感,其實都不是天外飛來,而是得自所鑽所閒、所思所想,無數感官知覺的零星碎片在心海中激盪掩擊、交融消抵,膺去每一分多餘無諧後,所得到的燦爛結晶。 book18.org
只是旁人於無意之問偶得,耿照卻寸利用奪舍大法的「入虛靜」功夫為之。 book18.org
他浮在布滿影像的虛空里,不住翻動記憶,來回於每個七叔或明姑娘為他詳細開解的當卜,也不知過了多久,原木凌亂的線頭梠互粑梳連結,去蕪存簿,最終停在邵句不知是假足真的「截塑體內經脈,脫胎換骨」上;撞擊的火沱消逝後,留,卜一個絕妙的點子。 book18.org
——沒有經脈能容納精練的碧火真氣怎辦? book18.org
邵就造一副全新的、墩身訂做的強韌經脈! book18.org
心魔障可視為內功練到一定程度後,必須加以突破的瓶頸。碧火神功的初關,即為「易經拓脈」——為使短時間內練得的大量內息能更有效率地被運用,須將納氣的諸脈予以拓展。突破了這個瓶頸,氣血的運行將不同於未習武的普通人,即使擱下拳腳刀劍的鍛練,內功也無倒退之處。 book18.org
拓脈的過程不惟痛苦,風險亦卨,稍有不慎,便是筋脈毀損、元功盡廢的下場。上乘內功殊途問歸,目的不外乎源源不絕的內息,以及更有效率的運用,此非碧火神功獨有,各派對「易其經脈」皆有不同的見解,甚至以此做為層境區分,也有為求精進,一再挑戰易經拓脈的絕高風險的。 book18.org
似碧火神功卻不走這個路子,易經拓脈只做一次,用以奠基武骨,接下來的三、四關「卻食吞炁」並無如此劇變,看似籍由外在干預、大量鍛鏈內息,以充實丹田的單純過程,背後卻蘊含了極為重要的目的,即是「促使修習之人了解內息的本質」,為迎接三關心魔預作準備。 book18.org
到了「伐毛去形」的階段,內息被錘鍊得更加緻密,不受固有經脈限制,用以散入血、肌、皮、骨等周身各處,由真氣統合諸元,達到極高的傳導效能。到了這個境界,同樣只出一成功力,碧火真氣不但威力更強,收發的效率也更快,徹底拉開與其他修習法門之間的距離,「內家玄功天下第一」的名頭,至此方能無爭。 book18.org
但這仍舊不是碧火神功的真正目的。 book18.org
經脈本無形質,剖開皮肉亦不可見,唯氣血可感。一旦能以真氣統合體內諸元,無形無質的經脈與有形有質的人身肉軀,可透過真氣產生連結,「重定經脈」將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虛妄之說;須經數度易經拓脈才能擁有的絕頂武骨,自此有機會一蹴而成,故稱「洗髓返骨」。 book18.org
此關看似簡單,兇險也不及前七關心魔,單論承受的痛苦,更比不上易經拓脈的煎熬,然而歷來修習神功者,有的在突破七關心魔後,須待十數乃至數十年之久,才能挑戰八關,也有終生未曾輕叩此關之人,蓋因「返骨」最難的不在功力修為,而是眼界。 book18.org
取得「重定經脈」的資格,卻未必能擁有理想的藍圖擘劃。 book18.org
如非耗費數十年時光鑽研、會過當世無數高手,身經百戰,累積了足夠的眼界識見,豈知天下無敵的絕頂武骨,究竟該是何等模樣! book18.org
但耿照別無選擇。碧火神功的速成已駭人聽聞,但自有此神功以來,遍數歷來修者,卻無一能有奇遇如他,內息如斯猛進,等同自戕,即使僥滓存活,也將造成不可磨滅的傷害。「重定經脈」已是萬不得已的唯一法門! book18.org
此時此刻,耿照意外地與創製這門神功的前輩高人思路相疊,俱都想到了一處。 book18.org
精於鍛造的少年學徒,把身體當成了他最熟悉的鑄煉房,以沸滾如熾的五臟六腑為洪壚,橫衝直撞的碧火真氣為材料;以神為錘,以精、氣為砧,試圖將交融一片的體內諸元一一還原。 book18.org
每錘落下,便有一束凶暴的真氣嚎叫扭動,掙扎著改變形狀,原本體內的一片混沌,漸漸被還固成形,仿佛將鐵汁凝結成生鐵、再將鐵片鍛打成鋼一樣。耿照驚喜地發現:被錘鏈成形的內息,似乎也同時失去了內息的質性,變成更精粹、也更強大的經脈雛形,將四散的內息圈系導引,體內的力量運行正在回復某種規律,雖然離自由運使仍十分遙遠。 book18.org
內息被接連鍛化,加速了彼此間的消長,耿照正要更進一步,著手重定影響武學至巨的奇經八脈,才發現並無藍本可供參照。按原有的經脈重塑毫無意義:眼下爆沖的真氣雖被鍛化,若維持舊制不變,待內息溢滿,難不成還要再「洗髓返骨」一回?就算身體受得了折騰,他也受不了。 book18.org
(新的經脈……該是什麼模樣?) book18.org
一股強大的異種真氣透體而過,陽剛純正、威力無匹,耿照體內的真氣爆沖漸受控制,這下不再連結諸元隨之擺盪,更能領略其威。 book18.org
——李寒陽! book18.org
耿照回過神,眼前魁怊的漢子揮動大劍,再度與藏鋒交擊,劍勁沿刀回溯,穿透這布滿辟火真氣的軀體。在「卻食吞炁」的心訣感知之下,驚覺這一劍布滿太陽寒水之氣,起自足太陽膀胱、手太陽小腸兩經,勁發督脈,內火化氣於壬水,以太陽之氣兼統水火,故剛而不折。 book18.org
(就是這個!) book18.org
明知不敵,耿照卻硬著頭皮舉刀,「鏘!」被轟退了幾步,瞬間攝取了李寒陽的督脈導行之法,連足太陽膀胱、手太陽小腸兩經亦有所得,若能透析,當僅太陽寒水勁力的奧妙。 book18.org
李寒陽一劍將他揮開,也不進逼,回頭笑道:「看好了,這路《六極劍法》你虔家亦有修習。你父親教過你口訣沒有?」卻是對虔無咎說的。虔無咎一見他出劍,兩隻清澈的大眼睛睜得爍亮,怕被他小瞧了,不免有辱亡父英名,沉著小臉大聲道:「教過!」 book18.org
李寒陽點頭,見耿照立穩腳跟、調勻呼吸,才又遞招將他擊退,道:「《六極劍法》以招式論,不算上乘劍術,卻是影響武儒南宗最深的一門劍藝,關鍵在「六極」二字作何解釋。 book18.org
「在中行氏本家,六極兩字作「六合」解,意指天地四方,兼容並蓄。我繼承鼎天鈞劍後,受先帥教導,以精、氣、神內三合及手、眼、身外三合為六合,又與本家六合相異。你虔家補劍齋如何解這兩字?」巨劍揮灑,隨手接了耿照兩刀,震得他踉蹌倒退。 book18.org
看台之卜,邵咸尊與邵蘭生交換眼色,哈忖:「果然是平湖補劍齋!」 book18.org
鳳翼山中行氏負有守護「天下刀筆令」的使命,嚴禁弟子闖蕩江湖,若有分家,須放棄「中行」之姓。這些分家在南方各地落腳,百餘年來亦闖出名號,其中以悅南左氏、鳳東佑氏、雲山後氏、平湖虔氏四支最盛。 book18.org
號稱「天下劍藏」、包羅萬有的《中行九疇》,無疑是中行家最負盛名的武學,但精研劍術的行家都知逍:要把中行氏乃至武儒南宗的劍法研究透徹,《六極劍法》。才是最關鍵處。這部由昔日滄海儒宗傳落的劍譜不過是薄薄一冊,但對心決中「六極」的不同理解,卻造成中行氏本家與四大分家的剜路分歧,從而迸出無數火花。 book18.org
虔無咎不願教他看扁,大聲道:「我爹說補劍齋的武功,首重「醫劍同流」!六極當作「六氣」解,是為陰、陽、風、雨、晦、明。」 book18.org
李寒陽頻頻點如,露出滿意之色。 book18.org
「一樣的招式,心決不同,威力也不相同,你看仔細了。」拉開架勢,截、抽、洗、帶,壓、棚、點、攪……鼎天鈞運使自如,勝似三尺青鋒,將六極劍之高低、斜正、曲直、左右、進退、伸縮等諸法一一示演,無視全場幾千隻眼睛,不惟那份舉重若輕的從容,磊落處亦令人心折。 book18.org
六極劍法的圖譜於武儒宗脈流傳甚廣,非是什麼秘而不宣的絕學,但凡精研劍論之人,案頭沒有不放一本《諭南六極圖錄通說》的。但自鼎天劍主手裡一招一式施展出來,兼白心法劍訣,那就不同了。在場如許緇衣、邵咸尊等正道首腦紛紛轉頭,以免「窺人傳藝」的嫌疑,連門人亦不許觀視。 book18.org
蕭煉紙是儒脈出身,埋皇劍冢更是持天下劍學之鈞樞,望重武林,老台丞甚至親撰過一部《六極劍訣》,與同樣博採百家、人稱「白髮劍讀」的鳳東佑氏長老佑雲關見解相左,兩人為此魚雁往返,著實打過一場激烈的筆戰;然而此際仍須避嫌,索性閉目垂首似是入定,一旁不通劍術的談劍笏也沒敢多瞧。 book18.org
起初只有蒲寶,孤獨天威二人肆無忌憚,或鼓掌叫好,或嘖嘖搖頭,評論這招不夠飄逸、那式太過坑爹,如觀鬥雞競狗;末廣連蒲寶也笑不出,餘下獨孤天威一個,這參軍戲自然演不下去。 book18.org
原來李寒陽自初式「皇建有極」起手,依序演至第三十六式「定命靡常」,為使無咎看得分明,不僅動作緩慢,劍上也無甚勁力,其間遇耿照復來,便信手以當式擊退。 book18.org
攻的人固然漫不經心,似是站久了身子難受,才對砍一下舒坦舒坦;擋的人更是虛應故事,專心演招講武,直忘了正在決鬥。蒲寶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啐口,想起李寒陽是南陵代表,還怕被人瞧見,小聲咕噥: book18.org
「你奶奶的!這到底又怎麼了?剛才不還打得直脖子吊眼,一副撞邪德行?早知打成這樣,不如掛上「中場沐息」的牌子,大伙兒輪流上茅房。」 book18.org
場中耿照倒是一頭大汗,濕透重衫,眼中赤紅漸漸消淡,篇地抬頭一喝,猱身撲上。 book18.org
李寒陽還了一劍,似有所感,軒起劍眉對無咎道:「適才是本家所傳的六極劍套路,現下你看我的。」臂肌一鼓,跨步旋身,貼額如持香的巨劍劃了個大圓,「呼」 book18.org
的一聲掄掃而出,刃上如挾風雷,厚如磚頭的長直劍身似被揮出了一抹月弧! book18.org
同樣一式「皇建有極」,再無半分儒風,李寒陽人劍合一,以全身的力量旋開巨刃,觀者無不色變! book18.org
「這才象話嘛!」蒲寶雙掌一擊,不禁眉飛色舞。 book18.org
而面對鼎天鈞劍的驚人聲勢,耿照竟是舞刀直撼,絲毫無懼。這回的六極劍不再溫文守度,李寒陽從初式使到第三十六式,毫無拆解應對可言,每一擊都將耿照淼退,穩穩占據主動;末式「定命靡常」一完,又接回「皇建有極」,重新使過一遍。 book18.org
恐怖的鏗擊聲在偌大的場中迴蕩著,如鐵鎚砸落石板地。沒有一個人覺得沉悶無聊。 book18.org
單調的金屬碰撞捶上了耳膜深處的鐙骨,連著體內的每條麻筋、每根骨骼反覆敲打,敲得人渾身發麻,如坐針氈,仿佛下一霎眼便要發狂,卻被按壓在位子上無法動彈,只能繼續聆聽無休無止的刀劍聲……駭人的折磨持續了近半個時辰,當中從未間斷。 book18.org
就在身負內功的武者都將受不住的當兒,耿照亦退到再無可退處,驀地李寒陽足尖一點,連人帶劍沖天拔起,呼嘯著自頭頂斬落! book18.org
形勢變化如此極端,耿照的狼狽眾人卻始終都看在眼裡:他連李寒陽信手一擊都接不下,況乎全力施為!眼見少年將被劈成兩半,不由驚呼。 book18.org
媚兒沒料到滿口仁義的鼎天劍主竟痛下殺手,皆目欲裂:「小……小和尚!」 book18.org
救之不及,腦中「唰」的一白。回神只見黃沙散去,耿照橫持「藏鋒」,穩穩架住了鼎天鈞,細長的直刀襯與巨劍,比竹篾子好不到哪兒去,卻毫不顯頹勢,與持刀烈視的少年相仿佛。 book18.org
李寒陽這式六極劍的確未曾留力,心法卻不是自家的。 book18.org
「此劍調和六氣,乃我與你父親決鬥時悟得,今日還授與你。」雖未回頭,誰都知道是對虔無咎所說。男童瞪大眼睛,握拳顫抖,連少年朱五牽起他的手都忘記要甩開,猶陷於目睹極式的震撼。 book18.org
而耿照終於明白,是李寒陽幫了自己一把。這股劍勁他十分熟悉,與解開韓雪色脈封的尹法極其相似,盡得「醫劍同流」之理,在重定經脈的最後階段推波助瀾,完聲地貫通了各處淤寒。 book18.org
體內爆沖的真氣被鍛化一空,奇經八脈宛若新生,俱納周身真氣而未盈,傳導內息的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議;劍刃臨頭,他及時回刀、立穩、卸勁,動作一氣呵成,按理絕對接不下的宏大劍勁,一霎倍導引到雙腳之下,藏鋒的薄刃僅與巨劍相接的一點受力,絲毫無傷。 book18.org
以李寒陽之能,適才的舉動簡直是毫無道理,尤其是以自身心法推動六極劍式,往來數回,不厭其煩,明里是臨陣傳藝,啟迪於無咎,卻像故意讓耿照摸清周身經絡似的,為他提供了寶貴的脈行藍圖。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李寒陽的武功與《火碧丹絕》完全不是一路,耿照究其勁力脈行,心知非是自己交了好運,連比武之際,都能僥倖遇上識者指點。 book18.org
李寒陽究竟是如何知曉,自己迫切需要可供參酌的的脈行?耿照百思不解,卻未敢失了禮數,隔著刀劍相交,仰頭道:「多謝相助!若非李大俠慨然仲出援手,在下只怕已走火入魔,死於非命。」 book18.org
李寒陽劍上勁力未減,仿佛為確認他恢復的情況,言談間鼎天鈞劍的分量持續變沉,宛若天墜殘峰,見耿照晃都沒晃半點,頷首微笑:「我怎麼說也是遊俠,豈能見死不救?況以一名極有潛力的後起之秀,耿典衛星隕於此,天下刀劍客當同聲一哭。」 book18.org
清澄的眼眸一洗施展「劍勢」時的駭人威壓,仿佛看出少年心中疑惑,低道: book18.org
「真正救了你的,是那名以「傳音入密」指點你的女子。若無她提供心決,我也個知該從何下手。你等習練的這門內功當真是匪夷所思,今日之前我聞所未聞,遑論想像。」 book18.org
——那不是幻覺! book18.org
(原來……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非是我憑空臆想!) book18.org
「明姑娘!」耿照正欲轉頭尋覓,頭頂劍勁一沉,李寒陽喝道:「勝負未分,何由顧盼!」兩人合勁抵撞,倏然兩分,巨劍潑風掄掃,其間一抹烏影翩然翻繞,游蛇般的刀光宛若活物,上下吞吐,忽隠忽說! book18.org
然而不管刀光如何變換,李寒陽總能一劍將其掃出原形,雙方繞著偌大的場地不停變換方位,沒有片刻消停,漸漸掀起一陣薄薄的黃塵罩子,沿著圍襴顫巍升搖,從看台頂望下,仿佛一個巨大的龍捲正緩緩成形,而風暴的中心居然僅僅是兩具血肉之軀。 book18.org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連聲音也無法發出。 book18.org
鎮東將軍府的耿典衛仿佛變了個人,場中絕非是一名初露頭角的少年好手挑戰成名既久的南疆劍首——這不過是前半場的錯誤印象罷了。眼前根本就是兩名李寒陽在對打,一樣強壯、一樣迅捷,一樣裂地碎石掀塵攪風,一樣單人孤刀,即有萬夫不當之勇……當兩人毫無顧忌,放開手狂毆痛擊,連殺伐聲都仿佛能貫透耳膜,震撼胸臆,眾人頓覺自己無比渺小。 book18.org
但耿照清楚知道不是這樣。 book18.org
重定經脈之後,他體內奇經八脈的脈行與李寒陽已無分軒輊。 book18.org
李寒陽出身名門,復得諸鳳殿之傳承,修習內功、精研劍法逾四十五載,距三才五峰的境界只差一步,其脈行非同小可;舉重若輕,大巧不工,運使起來遊刃有餘,猶如手中神兵鼎天鈞。 book18.org
耿照倚之重塑經脈,最後經李寒陽乾坤一定,功成圓滿,等於憑空得到他四五載的修煉成果,運功時只覺脈中行氣如劍,大招以一縷內息便能推動,鼎重劍輕、運轉自如,似能略窺李寒陽的巨劍心法,益發明白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book18.org
不停變換方位,是為了避免正面交鋒,以減輕獨對李寒陽的巨大壓力。無奈此計雖好,卻有一處不可行:比起內功根基的差距,李寒陽在招式、實戰經驗上更擁有彤倒性的優勢,纏鬥一長,耿照頓顯支絀,只能借位移爭取空間。 book18.org
而「劍勢」的威力,在寳戰中則發揮得更加淋漓盡致。 book18.org
碧火神功對氣機的靈敏反應,此際竟成缺陷:李寒陽的「拔劍無罅」與揮動實劍時所迸發的殺氣,在碧火功的先天感應里幾無分別,過往料敵機先的無雙利器,反而造成致命的混淆。 book18.org
激戰中李寒陽一劍揮落,耿照及時躍起,欺鼎天鈞沉重巨大,回劍不及身墜,便要搶先出手,驀地李寒陽一抬眼,耿照頓覺幾處可乘的空隙,俱被他的目光封死,盤算落空,咬牙暗忖:「我只撿一處下手,難不成你有四條手臂!」藏鋒還未扎落,心頭忽生不祥,本能回刀一封,鼎天鈞劍攔腰掃至;適才感應的四路封絕劍勢之中,其一竟是實劍。、耿照扎紮實實挨了一記,被雄渾勁力掃出三丈余,滾到圍牆邊彈撞回來,才得緩手拄起。幸李寒陽並未追擊,僅於三丈開外平舉大劍,腳踏丁字步,山虱卷塵,吹得披虱邋獵作響。權領諸一殿、號令三千遊俠的南疆劍首並不愛貓捉老鼠的遊戲,他看透了年輕對手的實力及缺陷,明白此際不應抱持期待,決定終結這場無益之戰。 book18.org
而決勝,只要一劍就好。 book18.org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開始。力量不及,招數不及……縱使解決了心魔關大患,耿照發現自己仍距勝利十分遙遠。但只剩最後一劍的機會。碧火神功不是李寒陽的對手,連意外突破「洗髓返骨」的八關境界、得到堪比李寒陽的鼎天劍脈,仍無法一舉戰勝此人。除非另有奧援—— book18.org
化驪珠。 book18.org
新得的鼎天劍脈,應更能承受驪珠奇力。耿照暗提內元,以一縷氣絲輕觸臍間寶珠,然後逐步增強力道……強韌的肉體似給了化騮珠絕對的信心,也可能是真氣的緻密程度終於凌駕奇力,耿照感覺化騮珠的力量穩定輸出、增幅著,與碧火真氣融為一體。粗粗估算,驩珠釋放的力量約莫提升了三成內力,還在持續增加。 book18.org
鼎天劍哌、神兵利器,突破八關心魔後重獲新生的碧火神功,再加上穩定輸出的驪珠奇力…… book18.org
耿照把擁有的一切加總起來,再無保留,拖著「藏鋒」向前邁步,雙腿交錯的速度越來越快,藉由奔跑,繼續增幅化驪珠提升內力,靴底踏過的地面都被夯成燒瓦似的一片赭黃,拖曳著的刀尖划過產生質變的堅硬地面,爆出成串火花! book18.org
李寒陽身姿不動,驀然抬頭,除了劍尖與靴尖連成的縱軸之外,周圍的空間俱被「劍勢」鎖死,一丈之內,無論耿照是左閃右繞抑或伏低躍高,都將被看不見的氣機籠罩,甚至會在動作的瞬間產生微妙的停滯,仿佛被他的目光捆縛於空中,旋被巨劍斬落! book18.org
唯一無備的,只有居中的縱軸。此間是決膀之地,等待少年的只有閃耀著血暗銅色的巨劍鼎天鈞。 book18.org
「來吧!」初老的遊俠雙目熾烈,在心中吶喊著:「這一劍將分出勝負!」 book18.org
「還有什麼是可依恃的?」少年俯首飛步,長刀拽得火星嘎響,疾奔中猶帶一絲冷靜:「碧火神功、化騸珠……我還擁有什麼?」、極度的專注令耿照沉入虛空,仿佛又回到索遍枯腸尋找靈感的當兒,虛識中不住翻動的畫面宛若書頁,直到一小塊畫面象是要裂開了似的,露出背後他從未見過的爿角——「他在做什麼,老二?」韓雪色氣急敗壞地扳過高雨色的肩膀。「是藏有什麼暗招後著,還是想搶在李寒陽出手前閃過巨劍,欺入劍圍?」 book18.org
餚雨色眉頭緊蹙。「不可能。劍勢所及,絕無生路。」 book18.org
他不知道耿照在想什麼。這一步是死棋,沒有這種道理! book18.org
風篁握緊刀柄,駝鈴「當」的一跳,回神才發現掌里既濕又冷。正面對敵絕不能勝,以李寒陽的功力與鼎天鈞的沉銳……沒辦法廣。他一咬牙解下配刀,拼著師父責怪,也要以迴旋絕式分散李寒陽的注意力,及時解救耿兄弟——媚兒側身躍出橫欄,沒命地朝戰團中心奔去。 book18.org
她沒敢開聲,唯恐泄漏一絲真氣,趕不及在巨劍砍落前將小和尚撲倒。 book18.org
她從沒像這樣恨過自己腳程不夠快,恨自己沒有痛下苦功鍛鏈輕功。或許是小和尚太快了,她跑到胸臆里仿佛再也吸不到一絲空氣,卻只能望著小和尚的背影心中發冷—— book18.org
耿照沒有閃避或伏躍,就這麼沖入軸線的盡頭,連人帶刀撞向鼎天鈞劍!「來得好!」李寒陽意興遄飛,劍光映亮廣他的鬚眉鬌發,銅色巨劍在虛空中留下數個互不相連的殘影,倏地斬入耿照左肩! book18.org
媚兒連停都沒停,身形頓矮,一連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勉強撐起身來,綢襟嬌裹的一雙綿乳劇烈晃蕩,尖翹腹圓,彈撞之間不住抖落沙塵,更添淒艷。 book18.org
「小……」她張口欲喚,還沒發現喉音既啞,眼角已滾落大顆淚珠;凝眸望去,忽爾一怔。山風呼嘣,久久不息,也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突然爆出零星的掌聲,瞬問如點煙硝,轉眼炸得了一片譁然。 book18.org
「好!好功夫、好功夫!」 book18.org
「這……這餼足太厲害了!」 book18.org
「這等身手,大開眼界啊!」 book18.org
媚兒揉找眼睛,終於確定場中二人景況: book18.org
極招過後,李寒陽的巨劍砍中耿照們膊,卻未將他砍成兩片。是李寒陽及時止住了手,因為「藏鋒」的薄刃自巨劍脊側斜斜貫出,就像貫穿一片軟木似的,刀尖指著李寒陽喉問,只差分許便要見血。 book18.org
他的劍不得不頓止。 book18.org
耿照急欲抽刀,以鼎天劍主的造詣,輕輕一轉劍柄,便能將長刀折斷,藏鋒卻像融進了巨劍似的絲紋不動,密合之甚,可想見此刀快利,竟是可一而不可再,忽然省悟:「是……是我蠃了。我勝過了鼎天鈞劍之主!」左肩的痛楚令他臉色發白,卻難掩得手後的心旌搖曳。 book18.org
「承讓了……李大俠。」鬆開刀柄身子微晃,便要栽倒。 book18.org
李寒陽以迅捷的手法連刀帶劍一揚,隨手插落地面,飛快點了他周身幾處大穴,及時將人接住,爽朗大笑:「贏得漂亮啊,典衛大人。你實在是個處處出人意表的奇人,李某之敗,無話可說。」 book18.org
耿照在鼎天鈞劍及體的瞬間,以刀刃貫穿了劍身,搶先指住李寒陽的要害。李寒陽的「劍勢」銷住他所有的退路,迫使耿照於中軸決勝,而巨劍也的確精準地斬中對手,唯一料不到的,只有口穿神兵鼎天鈞的奇刃藏鋒。 book18.org
劍抒本是劍器罩門,藏鋒由邵咸尊親炙,自是天下少有的利刃,以己之強攻敵之弱,致勝的道理似乎並不難想像。然而李寒陽出招時劍上飽注內勁,堅逾玄鐵,在場一干武學行家心下雪亮:無論耿照拿的是何等神兵,都不能仗器利刺穿李寒陽手裨的鼎天鈞劍;這一幣的精、氣、神須與李寒陽相若,足以抵消他加諸於劍上的力砍,令刀劍回躲原初的物性,方能以刃利制荇鈍,得戰果如斯。這可是極高明的武學境界。 book18.org
只是誰也說步出這是什麼武功,除了一名少女之外。 book18.org
「他媽的!真是絕了。東海這鬼地方,啥事都能有!」 book18.org
任逐流做夢也想不到,耿照迓能在鼎天劍主手底下取得一勝,樂得眉花眼笑,若非礙於場面,只怕要手舞足蹈起來。回見任宜紫罕苻地蹙起柳眉,若有所思,心想這丫頭莫非是嚇傻了,居然轉了性子,促狹道: book18.org
「怎麼,模樣忒認真,看出了什麼門道?」 book18.org
任宜紫欲言又止,片刻才低道:「這招我見過。」任逐流切的一聲,只當她信口雌黃,渾沒留意侄女默默擎出了隨身不離的同心劍,對著劍脊末端發怔。阿蘭山的初陽下,劍身近柄處映出一枚針眼般的小孔,居然洞穿了天下知名的碧水紋鋼。 book18.org
【第二十三卷:造極之戰】第一一三折:難陀現首,代戰者誰 book18.org
耿照的心識「醒」了過來。 book18.org
他維持盤坐的姿勢,以先天靈覺觀視體內諸元,確定無礙後再行搬運。比過往更精純的碧火真氣在新成的經脈內運轉如意,行一周天不過盞茶功夫,渾身暖洋洋的如浸溫水,說不出的舒暢。 book18.org
為造這副全新之脈,耿照用去九成以上的真氣,即使算上異常爆沖的部分,所剩內力亦不及普通時的一半。要調復至巔峰狀態、並適應新的脈行,少則要十天半個月的光景;但對力量的運使,耿照卻有著和過去截然不同的看法。 book18.org
鼎天劍脈的驚人處在於:只須少量內息,便能產生極大的效果。 book18.org
李寒陽以精、氣、神等內三合,以及手、眼、身等外三合為「六合」,劍出必是六極合一,故毋須倍力加催,極求蠻勁內功之大用。如能花費數年光陰好生揣摩,再佐以實戰驗證,當盡得其執千鈞如一羽的無上心訣,但光是鼎天劍脈簡用內息、脈行如劍的好處,此刻耿照便已十分受用。 book18.org
他將最後一口濁氣吐盡,緩緩收功,終於睜開眼睛。 book18.org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張白皙雪靨,鼻樑高挺、五官深邃,一頭火焰般的深紅卷髮,馥烈的體香混著汗津潮潤,自雪沃的襟口湧出,女郎的唇邊頰畔黏著幾綹帶汗的濕發,翹著雪臀高跪在耿照身前,惹火的胴體曲線一覽無遺,正是媚兒。 book18.org
她手按耿照胸口「膻中穴」,另一隻手卻不避嫌地伸至他腹間,濕濡的掌心抵著丹田氣海,拚命輸送內息。 book18.org
此舉自是徒勞:突破八關後的碧火真氣,連李寒陽的三省功亦不能抵擋,鼎天劍脈卻能加以約束,令其重回正軌,其堅韌玄奧,未能以常理忖度。媚兒雖負至陽至剛的役鬼令神功,腹中又有陽丹,仍不能穿透緻密已極的劍脈真炁。任憑她如何催動真氣,累得唇面皆紅、香汗淋漓,始終無法將真氣度入耿照體內。 book18.org
高台之上,一干孤竹國臣子欲哭無淚:公主殿下千金萬貴,以未嫁之身,居然在大庭廣眾下將手探往男人腰腹,又搓又揉,還弄得面泛紅潮、汗濕重衫,雖說南陵風俗不尚女子婚前守貞,甚至有留宿合意男子的「走婚」舊習,然各國久經代巡大人教諭,王室也講三綱五常,若傳將出去,還有哪一國敢來提親? book18.org
「諸位同僚勿憂,」一名較老成的臣工趕緊安慰左右:「天可憐見,釋陽國主沒來!此乃天意,足見上蒼佑我孤竹國,令至蟫陽一國缺席。」眾人恍然而悟,相互額手,略感欣慰。 book18.org
其實真正天佑孤竹國的,是伏象公主本人並不在台上,否則聽到這番高論,明日朝堂上又少幾名忠忱的臣子。媚兒不知自己正受非議,見小和尚睜眼,喜動嬌顏,隨即露出一抹意氣洋洋的狠笑,咬牙回顧: book18.org
「誰說輸送真氣沒用的?這不是讓我救活了?呸,南陵遊俠,浪得虛名!」 book18.org
李寒陽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含笑不語,顯是接住耿照之後,不旋踵被撲上來的媚兒給攆了開去。堂堂遊俠之首,自不與一名妙齡女郎計較,鷹隼般的銳目盯緊盤膝於地的耿照,留心他面上的氣色變化,須臾未離。 book18.org
耿照與他視線交會,兩人微一點頭,都未言語。與李寒陽並肩而立的朱五少年頗不能苟同,皺眉道:「可你剛才也叨念著「怎麼沒用」、「怎麼沒用」的,急得都哭了。我看他像是自己好的,同你沒甚關係。」 book18.org
媚兒悄臉一紅,柳眉倒豎:「誰哭啦?你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book18.org
朱五被騰騰殺氣所懾,抱著頭往後退了一步,忽想:「我沒胡說八道啊,她是哭了。」問心無愧,搖頭道:「我們這兒有王法的,不能隨便撕爛人的嘴。」 book18.org
媚兒可得意了,目綻精光。「我是孤竹國公主,不用遵守你們的王法,偏能撕爛你的嘴!哈哈哈哈哈——」少年登時目瞪口呆。這回連虔無咎都聽不落耳,幫腔道:「你這話是壞人才會說的啊!」朱五口舌不甚便給,被他一言道出心聲,不由點頭,片刻又覺不太妥適,逕對無咎道: book18.org
「但我看她也不是真的很壞。剛才典衛大人昏倒的時候,她哭得可傷心了——」 book18.org
「你給我閉嘴!」媚兒簡直氣炸了。正要上前一把擰掉死小孩的腦袋,手掌忽被輕輕捉住,回見小和尚溫言笑道:「莫要嚇著了孩子。你堂堂一國公主,怎好與小孩兒拌嘴?說「不遵王法」什麼的,也太不成話啦。」 book18.org
媚兒怔怔望著,見他說話時眉目生動,恍如夢中所見,然而適才被巨劍斬落的畫面猶在眼前,驚懼、惶急……直到這時才一股腦衝上胸臆,像要炸碎胸膛般難受,身子竟有些發軟,鼻端毫無來由地一酸,撮拳往他胸膛頭臉槌落,尖聲怒道: book18.org
「死小和尚!臭小和尚!死小和尚……」悶著頭狂揍一陣,槌得雙拳隱隱生疼,驚覺耿照連擋都沒擋,心底一慌:「不好!近來修為頗有進境,別要……別要打死了他!」 book18.org
凝神細看,耿照除了些許淡淡紅印,連油皮都沒擦破半點,又羞又窘,又隱隱有些惱怒,一推他胸膛:「你是手斷了還是腦子蒙啦?不會擋麼?白痴!」本要起身掉頭離去,瞥見看台樓梯口掠過一抹窈窕豐腴的倩影,面色一沉,暗忖: book18.org
「我這一走,那賤婢又巴巴的黏過來。教你痴心妄想!」哼的一聲挺胸俏立,雙臂環抱,高高端起一雙雪潤尖翹的渾圓盈乳,狠厲的目光盯著正前方,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 book18.org
耿照回過頭去,但見寶寶錦兒俏立於看台下,美眸中盈滿關懷。 book18.org
他二人默契絕佳,略微頷首,仿佛已說過了千言萬語。符赤錦露出放心的表情,水汪汪的嬌媚杏眸一轉,眸光瞟向他身後的媚兒,又是那種「相公你完蛋啦」、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樣,身後轉出一抹高眺的茜紅麗影,長腿交錯,充滿矯健肌力的修長曲線才踮下兩階忽又停住,竟是染紅霞。 book18.org
耿照驟爾起身,不意牽動左肩傷處,面色剎白,開始凝涸的衣布再度滲出墨染般的烏漬。 book18.org
梯間幽影投映,看不清染紅霞的神情,他心急如焚:「怎……怎地她不再走下咚個?」忍不住上前幾步,方見伊人身後三兩階上,佇著四隻剛停步的小巧蓮足,一雙是薄底半靿子的繡銀鸚鵡綠快靴,靴尖細裹,明快中透著嬌憨,似可想見其中玉趾合攏,十分精神;另一雙卻是寶藍繍鞋,鞋面上以五彩糸絲金銀線繡了「魚戲蓮」的圖樣,雖是天足,卻小得差堪盈握,更顯主人秀氣。 book18.org
——是二屏。 book18.org
耿照沒留意過她二人的腳,心念一動,忽然抬頭。四層看台之上,許緇衣憑欄低首,陽光穿透她裹發披垂的長紗灑落,周身如罩金粉,逆光的面孔卻看不清眉目,但見頸頷的肌膚白膩已極,宛若玉碾。 book18.org
他與染紅霞情投意合,彼此交心,此事卻不能教許緇衣知曉,否則日後杜掌門功成出關,萬一追究起紅兒失貞一事,這位在門中極有分量的大師姊將不會站在染紅霞這一邊,事情就棘手了。 book18.org
耿照心疼染紅霞的為難,明白她何以不能徑直奔出,不顧一切地表露關懷…… book18.org
思慮之間,見伊人自懷中取出一條紅絲絹,交給了符赤錦。符赤錦沖她輕輕頷首,捏著絹兒款擺而出,無視於媚兒的殺人目光,將紅絲絹塞到他手裡。 book18.org
「你放心,」耿照嗅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溫甜,頓覺心安,閉目輕聲道:「我沒事。」 book18.org
「我知道。」符赤錦低著頭替他鬆開腰帶,一如出門前為他繫上。涼滑的小手靈巧而小心地揭開凝痂的幾層衣衫,笑道:「我一點兒也不擔心,我的男人我明白。在寶寶錦兒心目中,相公是世上最值得信任的男子,什麼事也難不倒。」 book18.org
耿照忍不住笑起來。「要不是李大俠手下留情,早將我打得滿地找牙。我可不敢把話說得這麼滿。」心中一動,壓低聲音問:「將軍有什麼指示?」 book18.org
符赤錦與弦子受他之請託,負起保護將軍伉儷的重責大任,以齊寶錦兒的精明與識大體,決計不會舍將軍不顧,擅自離開頂端看台。此舉必是將軍授意,以此小兒女情狀做為掩護。 book18.org
果然符赤錦嘻嘻一笑。「將軍說首戰派出李寒陽卻不勝,對方怕要鋌而走險啦。少時若生變故,須以皇后娘娘的安危為先。」耿照微微一怔:「會有什麼變故?下一場……該是央土大乘推派代表了罷?」 book18.org
符赤錦低道:「慕容柔沒說,我料他也未必說得准,只是讓我們預作準備罷了。佛子與央土教團的大和尚進十萬圓明殿里商議去了,約莫是一刻以後的事。依我看,便把阿蘭山翻過一遍,也找不出比李寒陽更厲害的代表啦,佛子大概沒想到這場會輸吧?」 book18.org
頭一場打了半個多時辰,加上耿照昏迷的一刻余,距流民圍山已經禁一個時辰。耿照遙望遠方,蟻群般黑壓壓的人流似乎無時無刻不在蠢動,但驍捷營實際被壓擠的幅度卻不明顯,顯示流民散漫,無有章法,面對長槍鐵馬的谷城精銳,就算餓的狠了,也不會貿然往槍尖上撞。 book18.org
但耿照始終有著說不出的憂心。在籾盆嶺時,那些流民原也是饑寒交迫。疲憊衰頹,卻於轉瞬間化成猙擰惡獸,悍然以血肉之軀衝撞長槍箭矢,連最勇敢的軍士亦不禁膽寒,只因嗅到了血。 book18.org
殺人就像疫病流行,一旦起了頭便很難止息。 book18.org
將軍說的「變故」,難道回事這個? book18.org
符赤錦信手從他襟里掏出一條雪白的絹兒,為他揩抹頒臉,忽然驚呼一聲,不覺停住。耿照回過神來,輕輕握住她的手,殷問:「怎麼啦?」符亦錦勉強一笑,搖了搖頭,作勢再抹,但相公可沒這麼容易打發,握著她溫軟的小手不放,符赤綿莫可奈何,輕聲道:「相公的鬌發白啦,活像老公公似的。」說著噗哧一聲,眉眼含笑,宛若春花綻放。 book18.org
手邊無鏡,耿照不見形容,料想重定經脈這麼大的事兒,身子斷不能毫無消損;不過兩鬌霜染,算是很便宜了,心中不以為意。見那白絹十分眼熟,想起是她先前所贈,心頭乍暖,誰知符赤錦卻把絹兒往溫濡飽膩的乳脅一掖,擠出一抹沁乳透香的汗津來。 book18.org
「是你給了我的……」沒等耿照說完,齊寶錦兒輕輕巧巧一讓,越過他的肩頭笑道:「山間克難,未有良醫,有勞李大俠啦。」卻是李寒陽走近。 book18.org
她將染紅霞的紅絲娟遞去,裊裊娜娜,施糟,正色逍:「奴奴代我家相公,謝過李人俠慨施援手。」李寒陽逍:「夫人客氣,我也只是略盡棉搏,談不上援手。」 book18.org
接過紅絹,替耿照剝除衣覆。 book18.org
李寒陽抜劍的手法與斬擊同樣收發由心,耿照受的只是皮肉傷。遊俠周遊人天下,接受各地武者的挑戰,隨身攜有靈驗的金削藥,包紮手法更是一絕。李寒陽精於此道不遜用劍,經他理創、施藥、綑紮等,耿照頓覺肩上一陣清冽入骨,腫痛大見消解,已能勉強活動。 book18.org
符赤錦道:「這是染家妹子冒著開罪師姊的風險,也要交給你的一份心意,你可別辜負了人家。」盈盈一笑,轉身離去。台底入口已不見染紅霞與二屏的蹤影,連許緇衣亦都重新入座,由下往上再難望見。 book18.org
諸女皆去,媚兒終於意識到自己站在這裡不大合適,適逢金甲衛們繞了大半個場子、好不容易灰頭土臉地蹭來,沒好氣地瞪了耿照一眼,被眾人簇擁而回,心想這小和尚忒愛拿人家的絹兒,原來是賊性不改,與送絹的個個都有貓膩! book18.org
當晚在風火連環塢,瞧他與染紅霞那難分難捨、情致纏綿的模樣,便覺不太對勁。經紅絲絹一事再無疑義,「管小和尚叫「相公」的美貌賤婢」底下,又添一條殺人名錄。 book18.org
耿照與李寒陽都很沉默,李寒陽沉默地替他敷藥裹傷,一旁朱五總是亦步亦趨地看,虔無咎雖也頻以眼角窺視,卻隔得遠些。而耿照的沉默,卻是望向遙遠的山間。 book18.org
「典衛大人擔心流民的去留?」李寒陽笑問。 book18.org
耿照本想回答,心頭卻有別樣疑惑盤據;掙扎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李大俠為何代表南陵出戰?」 book18.org
「自是為了流民。」 book18.org
「既然如此,李大俠何以認輸?」 book18.org
李寒陽啞然失笑。這話若出自他人之口,恐有嘲諷的嫌疑,但他知道少年並無此意。「因為我確實敗給了典衛大人。」拎起插在地上的鼎天鈞劍,大如手盾、形似鐘磬的古樸劍鍔上方三寸處,藏鋒的薄刃兀自貫穿劍身,仿佛與平滑如鏡的鋼材融為一體,幾乎看不出嵌合的口子。 book18.org
耿照意識到自己的出言無狀,縱使胸中似有一股難言的迷惑與不平,亦不禁微感歉赧,低聲道:「李大俠對不住,我不是那個意思。以您的修為,扭轉劣勢直是易如反掌,若要將軍收容難民,李大俠便不該認輸,應當將我打倒;若不為難民,大可不必與戰。我不懂,這戰與不戰,卻都是為了什麼?」 book18.org
「典衛大人弄錯了兩件事。」李寒陽正色道: book18.org
「在我看來,比武是極單純的事,贏就是贏,輸就是輸,縱使旁人沒看出來,只消兩人心知肚明,也就沒什麼好爭的。典衛大人興許不明白,適才一戰,確實是我輸了,此事並無疑義。」將鼎天鈞舉至面前。耿照半信半疑,握住刀柄一奪,刀身依舊不動,儼然在劍身里生了根。 book18.org
(一定是功力尚未恢復的緣故。)但連耿照自己都明白,這樣的想法實過於一廂情願。 book18.org
經過一刻的調息運功,此際他的功力較諸決鬥當時,只有更加充沛而已,沒有道理拔不出刀。他定了定神,調勻氣息,運動全身功力再試,藏鋒卻毫無動靜。 book18.org
「看到了麼?」李寒陽淡然道: book18.org
「你刺這刀時,周身六合的境界高過了我,才能一舉刺穿鑌鐵;拔之不出,是因為你現下的境界遠不如當時。我敗給了這一刀,敗得心服口服。若你能再施展一次,二度遭逢,我仍是要敗。」說著面色微凝,雙手分持刀劍,「咄!」一聲低喝,緩緩拉開,及至一聲清越龍吟滑出劍身,藏鋒藍汪汪的刃尖震顫不休,才倒轉握柄,將刀還給耿照。 book18.org
耿照心下雪亮:這一下李寒陽幾乎用上全力,額間微現珠瑩,連出手為韓雪色解封都不曾如此,怕只有與黑衣人對峙時差堪比擬。「典衛大人弄錯的第二件事,是正義的價值。」 book18.org
「正……正義?」 book18.org
李寒陽雙目炯炯,直視著他。 book18.org
「敢問大人,殺一人若可拯救十人,這麼做算不算是義?」 book18.org
耿照沉吟片刻,兀自難決,搖頭道:「我……我不知道。被殺的那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李寒陽笑起來。 book18.org
「典衛大人此問,則又是另一個難題。」他搖了搖頭。「關於「殺一人救十人」之喻,諸鳳殿已討論了上千年,是無數遊俠終生自問問人、勤思不輟者,為此分成了幾派,有主張殺人以救,也有主張不殺的,至今仍莫衷一是,未有定論。」 book18.org
「那你是哪一派的?」朱五忽然插口。 book18.org
「我主張「慎殺」。」李寒陽也不著惱,溫言笑道:「我不信一命抵一命,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度量的。出了諸鳳殿的議堂,我還未真正遇過「殺一人救十人」的疑難;誰要說「你殺這人,我便放過其他無辜的十個」,我會優先處置說話之人。那廝顯是惡源。」耿照與朱五都笑了。 book18.org
「我觀慕容將軍處事,雖有苛猛之評,對朝廷總的來說是順服的,而越浦城尹梁子同確是中書大人的心腹,中書大人幾等同於「朝廷」二字。梁家父子對徐日貴父女的惡行,在平望都許多權貴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一件事;慕容將軍處置梁子同,非是拔掉一枚眼中釘這麼簡單,必將為此付出極大的代價。」 book18.org
初老的遊俠斂起笑容,肅然道: book18.org
「願意為徐氏父女主持公道、不惜開罪朝廷與央土任家之人,我不以為會把犠牲五萬名流民以換取東海道之平靜,視為理所當然的正義。便輸了這場比武,我仍會待在這裡,直到三乘論法大會結束。我想看看慕容將軍的正義,將如何拯救這五萬人的性命。」 book18.org
十方圓明殿里並無佛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七、八丈長的石刻龍壁。 book18.org
這片「優波難陀壁」又稱「延喜龍王壁」,通體由六尺五寸高、兩尺八寸寬的青石屏風組成,屏風下有夾嵌之用的蓮台底座,每扇屏風的大小一致,宛若一模而出,拼連處打磨得光滑平整,遠看幾乎難見接縫,襯與整殿的青石磚地、鴉青壁塗,屏風融入空間,仿佛一條浮爪扭頭的巨龍飄在蓮花座上,眨眼便要破壁飛去。 book18.org
東海脫離鱗族的統治後,歷經三宗更迭,終成央土皇權之禁向,崇敬龍神的祭祀舊俗多受箝禁,居民遂變著法子保護信仰。或假借拜佛的名義,故意將佛像的盤龍蓮座做得特別大,拜佛如拜龍;或改稱「龍王大明神」云云,假託佛經里的八大龍王,暗行鱗族龍把。 book18.org
這塊優波難陀壁便是這樣來的。做成拼接的石屏風,利於分開收藏,遇官兵閱入尋釁,只消藏起拼成龍首的前三扇,再將當中幾塊胡亂調轉,便看不出龍形,可免朝廷降禍。 book18.org
「在東海,釋教不過是龍神的護身符罷了,無怪乎我佛不興。數千年來,老百姓昧於陳俗舊習,未受佛法教化,何其無辜!」佛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掌,輕撫著翻滾浮凸的怒張龍鱗,更襯得五指修長,宛若女子。 book18.org
「幸有我等前來弘法,為百姓點起明燈。他日東海萬民同登慈航,在座諸位亦得佛果,行持菩薩道圓滿,不亦善哉。」 book18.org
此番東行,央土僧團的成員多來自聯名上書的廿九座寺院,因路途遙遠,恐寺中長老不堪跋涉,故以青壯一輩為主。美其名曰「精銳盡出」,背後的意思只怕與南陵相仿佛:橫豎三乘論法是佛子一人的戲台,輪不到旁人出頭,既是為人作嫁,自不必賣力演出,只消分沾雨露之際,自家莫缺席便是。 book18.org
果然眾人聽了佛子之言,倒有大半或面露冷笑,或不以為然,無一附和。 book18.org
佛子獨自離京,撇下央土僧團的代表,一個人來到了東海道,此舉在這些少壯僧人之間已飽受非議,及至發動流民圍山、易論法為比武等等,不滿的情緒更是到達頂點。各寺代表難得一片敵慨,私下議定在商討之時,一致反對與鎮東將軍府比斗,意即接受現狀,不逼迫慕容柔收容難民。 book18.org
這是一場遲來的圍剿清算。佛子在踏入十方圓明殿之前便已遭孤立,等待他的是一群憤怒的少壯僧人,對這場荒腔走板的「三乘論法」滿腹牢騷,拒絕再被當成傀儡操弄。 book18.org
來自攝度精進寺的行深和尚雙手合什,垂眸道: book18.org
「證佛果而成阿羅漢,那是小乘之說。大乘普渡眾生,不作利圖,佛子此說,倒顯多餘了。」幾名青年僧人頻頻點頭。行深的師兄行遠在央土論法時被佛子駁得體無完膚,他一直想找機會報仇,但住持說他修為不如師兄,不必自取其辱,令行深耿耿難釋。 book18.org
既然有人率先發難,後頭自有乘勢揮軍、借風放火之輩。接口的是舍悲寺的慈惠和尚,他今年不過三十許,正值壯年,卻與央土名僧雪舟慈能大師同列寺中的「慈」 book18.org
字輩,在此番的東行隊伍里備受注目,說話也格外有分量。 book18.org
「我聽說佛子教人多誦「南無阿彌陀佛」六字,如此販夫走卒、目不識丁者,亦能成佛。東海百姓常念佛號,自然登蓮台而證真乘、成佛果,與我等何干?」 book18.org
佛子淡淡一笑並不辯駁,細撫青石龍刻,悠然道: book18.org
「東海百年以上的古剎,計有四百七十二座,其中逾三百年者百有零四,超過五百年者卅七;逾千年者,光這阿蘭山上就有六座。這些寺院中,人數最少的優離庵有百廿三名比丘尼,人數最多的,是千月映龍川畔的大跋難陀寺,計有四千八百七十二人。以上均未算入火工、雜役,以及掛單遊方等。」 book18.org
眾人均不知他何出此言,面面相覷。 book18.org
佛子從容道:「東海古利雖多,奈何佛法不興,這些個名寺便如荘園,坐擁良田萬頃,廣納仕紳供養,出家眾不過是點了戒疤披上僧衣的俗世之人,視住持如功名;蓮覺寺的顯義和尚為求住持大位,十年間打點宣政院各級官員、東海臬台司衙門等,總數逾此,」伸出右手食中二指。 book18.org
行深面色微變,強笑道:「兩千兩雖是大數,但我等方外之人……」 book18.org
慈惠和尚見佛子手勢未變,笑容如古井般平靜無波,諱莫如深,心念電轉之間舉袖一攔,沉聲道:「別丟人了,是二萬兩。顯義光是用來打點宣政院和臬台司衙門的賄金,總數就超過二萬兩白銀。」 book18.org
殿里寂然無聲。除了粗濃的呼吸,更無一人開口。 book18.org
在場二十餘人都是央土名剎的青壯輩,學問僧非是鎮日躲在藏經閣里鑽硏典籍,常與達官顯貴來往,都是見過世面的,雖知東海殷富,這數字仍遠超過眾人的想像。 book18.org
若有現銀二萬兩,還爭撈什子住持?幾輩子也揮霍不盡了! book18.org
行深吞了口唾沫,強抑面上筋跳,一張黝黑的麻子臉雇如屍殍,澀聲道:「那顯義……當成住持了麼?」 book18.org
佛子搖頭。 book18.org
「據說近有疾患,身子不好了。宣政院裡有個說法,欲於三乘論法會後,推動天下佛昵一統,由央土僧團中簡抜壯年有為、才德兼備的學問僧,來擔任東海寺院的住持,以洗頹風,度化東海萬民。」 book18.org
宣政院是太宗一朝才有的,專責管理佛教相關事務。南陵臣服後,段思宗上奏朝廷,極言小乘於南陵諸國行之有年,教團組織發展成熟,不宜以央土大乘的宗法、因俗度之,乞設一中立機構管轄,如接待諸國使節的客省,負資安排南陵教團的朝覲、交流等,而不涉教團內部諸務。 book18.org
其時太宗大力推行釋教,看完段思宗的摺子,不但准了宣政院的設置,更分擴為管理央土教團的「樞院」與南陵教團的「南院」,正二品的宣院總制之下,另有兩院院使、同知、副使等官員,說是「專管天下僧尼的中書省」亦不為過。 book18.org
東海班:有教團,各寺住持名義上由朝廷指派,可宣政院裡的都是官,是進士出身的讀書人,把住持之位當作世俗功名,可蔭可補,但看如何周旋。大抵上做得新住持的,十有八九是寺中掌權之輩,錢帛在手,利於敬謝打點,居然也維持「一寺相承」的傳統,師歿徒繼,次序井然,這麼些年來沒出過什麼亂子。 book18.org
琉璃佛子透露的訊息,登時讓現場炸了鍋。 book18.org
這些央土名寺的學問僧個個自視甚高,十五六歲便嶄露頭角,顯現過人的聰穎博學,日積月累有了點名氣,才被派來與會;但同儕間競爭寺中高位,激烈的程度不亞於廟堂奪權,僧多粥少,誰也不敢說自己能出線。擠不上位子的,到了七老八十仍是一介學問僧,那就十分淒涼了。 book18.org
而佛子方才隨口說的數字,此刻突然顯現意義: book18.org
百年古剎就有四百七十二座,算上未滿百年的,怕沒有幾千座!東海和尚連經都未必能讀,除了坑蒙拐騙、吃喝嫖賭,正經的就沒會半點,看在這些央土僧人眼裡,何異於豚犬! book18.org
若能外派東海,人人都有自信壓倒這些顢預的假比丘,掌握僧徒百姓,甚至君臨一座如蓮覺寺般、十年之間能送出二萬兩紋銀的千年古剎,再不必於央土教團的夾縫中苦苦求存,與陰險的同儕、偏狹的師長爭得你死我活…… book18.org
一個冷硬幹澀的聲音,打破了眾人眼前五光十色的幻想。 book18.org
「我沒聽說過這種事。」果天依舊面無表情,看不出喜怒。自他入殿以來,始終走在佛子身後丈余處,比起其他刻意迴避的僧人,已是站得最近的一個。「宣政院不預教團宗法,乃是孝明朝以來的定製。把央土僧人派到東海當住持,總制大人從沒說過這樣的話。」 book18.org
「髡相」都說話了,眾僧被當頭澆了盆冰水,有的人美夢破碎,頓時激起滿腔恨火,轉頭怒視琉璃佛子,原本熱烈的氣氛一霎僵冷,空曠的大殿內竟隱隱有著肅殺之感。 book18.org
佛子道:「師兄,趙大人今年要告老了。致仕之後,宣政院總制一職將由僧人出任,院使的官秩改為從一品,與中書省、尚書省、御史台等並列。」 book18.org
僧人出任宣政院總制,「髡相」云云將不再只是一句玩笑話。 book18.org
連身為副手的兩院院使都是從一品的官兒,繼現任總制趙希聲大人之後的新科總制,其地位只能是當今的國師了。至此太宗朝所立、避免政教相預的團院制度形同瓦解,不惟僧人將立於朝堂,教團亦受朝廷直接掌控,對這些積忍已久、鬱郁不得志的青壯僧人來說,全新的時代正在眼前豁然開展。 book18.org
「我不曾聽聞。」果天冷道:「你從何處得知?」 book18.org
「陛下親口告訴我的。」佛子答得從容,僅在頓句時微露一絲詫異,淡如雲拂。 book18.org
「……陛下沒同住持師兄說麼?」 book18.org
勝負很明顯了。 book18.org
皇上跳過京城第一寺的住持、央土教團的首腦,直接向佛子透露消息,宣政院的新總制決計不會是果天——而這一點兒也不難想像。果天和尚今日的地位,可說全來自佛子的活躍,這樣的風評在平望都幾乎已成共識,皇上沒有道理不清楚。 book18.org
果天不招人喜,正因為不識相。 book18.org
「我沒聽陛下提起過。」 book18.org
他又重複一次,仿佛說多了就能成為事實。 book18.org
「鎮東將軍所轄,朝廷明著要收回去,只怕慕容柔不肯。陛下縱使有意,中書大人也不會貿然而行。我等出家之人,本不該插手朝廷政事,以免礙了修行。依我看,央土教團不應干預東海流民之去留,讓將軍府與東海臬台司衙門自理便是。」 book18.org
慈惠一聽心中有譜,面色丕變,冷笑道:「果天大和尚、大住持!你這是想吃獨食麼?」 book18.org
果天蹙眉。「你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不管這人是真木頭或假道學,總之都不是能挑開了說的對象。慈惠的腦筋轉得飛快,輕咳兩聲,端得一臉正經:「皇后娘娘的意思十分明顯,即要保住流民,收容於東海。鎮東將軍是天大的官兒,能大得過娘娘、大得過皇上?慕容柔若違了上天好生之德,休說皇上,天下萬民也容他不得!正是我等出家之人,更應心懷慈悲。我認為央土教團應推派代表決鬥,促使將軍收容流民。」 book18.org
他雖是舍悲寺的「慈」字輩,年歲較雪舟慈能禪師小了何止半甲子?雪舟一昵的長弟子們都比這位小師叔年長,早早便占住了寺中高位,等接師父衣缽,連一點渣滓也沒留給他。 book18.org
慈惠好不容易見到了一絲曙光,想起東海這一大片富得要流出資來的佛荒之地,幾乎興奮得要喊叫出來,心思透亮:哪裡是佛子要除慕容柔?這分明是皇上的意思! book18.org
若不順風表態,無有好處不說,搞不好還要與人陪葬,落得竹籃打水兩頭空。 book18.org
行深在攝度精進寺還算是住持嫡系,多少受到師父、師兄的照拂,夾縫求存的資質遠不如他,到此刻方才省悟過來,忙不迭道:「很是、很是!出家人廣修六度,而一法不執,豈可昧於鎮東將軍一人,棄無數流民於不顧?精進寺亦贊同佛子慧見,教團應派代表一斗。」餘子紛紛表態,居然全數通過。 book18.org
這個結果遠遠超過果天的預期。 book18.org
他木然環顧四周,似乎不明白這些原本嫉妒、敵視佛子的人,怎能在三言兩語間都站到了他那一邊去,眉結益深,沉聲道:「我反對。」 book18.org
眾人先是一怔,繼而「噗哧」一片,幾個較不穩重的舉袖掩口,其他人就算沒出聲,嘴角眉梢的蔑意卻赤裸裸地不加掩飾,仿佛正看著一頭被拔光了羽毛卻毫無自覺的落敗公雞。 book18.org
「佛子,我等當推派何人為代表?」慈惠當他雲霧一般,已不入眼中,逕對佛子道:「蓮宗不過傳說而已,東海既無僧團,料寺院也不敢明目張胆地反對慕容,第三場的比斗形同虛設。若要逼慕容收容難民,這場的是關鍵。」 book18.org
眾僧如夢初醒,紛紛你一言、我一語的,為代戰的人選爭個不休,所言皆十分空洞,沒什麼建樹。慈惠胸有成竹,待諸人辯得口乾舌躁、貧乏的內容再也撐不起激烈的交鋒時,才提高聲音道: book18.org
「小僧往日與金吾郎任大人有些交情,人說金吾郎乃京師……不!是央土第一快劍,那耿姓少年如此凶暴,若能請出任大人的快劍,不定一合之間便教慕容的爪牙伏誅。」 book18.org
餘子提出的代戰人選與「飛鳶下水」任逐流一比,盡皆失色,面色陰沈地閉上了嘴。慈惠還來不及得意,佛子已然開口。「代戰之人我另有計較,只須確定教團的意向即可。各位,請。」合什頂禮,竟教眾人先行離去。 book18.org
慈惠、行深等還巴望來日宣政院易主時能來東海「拓荒」,不敢違拗,魚貫頂禮而出,比一群接頭連尾、踱返圈舍的綿羊還乖覺,片刻走得乾乾淨淨,只果天青著一張臉站立不動,佛子也不以為意。 book18.org
片刻,又有三人自殿外而來,當先的是赤煉堂的四太保雷門鶴。隨後,青鋒照之主邵咸尊錦袍一振,負手跨過高檻;談劍芴指揮著兩名劍冢院生,將蕭老台丞連竹輪椅一併抬入,推入殿中,躬身低道:「我在殿外候著,有事台丞叫一聲便是。」 book18.org
蕭諫紙點了點頭,權作回應,並不言語。 book18.org
佛子喚請三人前來,是在央土僧團開議以前,也就是說適才他與慈惠等僧眾的對答,雷、蕭等聽得一清二楚。待談劍笏退出大殿,佛子才自青石壁前轉過身,也不理睬一旁兀自佇立不去的果天,美得妖異的面孔襯著殿內靜謐幽碧的暗影,渾不似人間之物。 book18.org
「有勞了。」他低垂眉眼,合什道:「貧僧所求,諒必瞞不過三位。」 book18.org
雷門鶴微微一笑,邵嘜尊仍舊負手,蕭老台丞則是睜著一雙銳目直勾勾盯著他,自始至終都無意改變。 book18.org
佛子似不意外,自顴自道:「為救流民,第二場央土教團非勝不可,但我等皆是學問僧,不通武藝。此事既與三位休戚相關,貧僧懇請三位,為了山門外五萬名流民的性命,務必助貧僧一臂之力。」說著雙手合什,長揖到地。 book18.org
一聲冷哼,竟是蕭諫紙率先接口。 book18.org
「適才佛子對央土僧人威脅利誘,醜態畢露,也是為了五萬流民的性命?」老台丞聲音不大,甚至有些痦啞,然而烈目焦熾,在紺青如夜的昏暗大殿內看來,宛若兩道紫電劍芒,穿顏透目隱隱生疼,令人難以逼視。 book18.org
琉璃佛子眉目未動,笑意嫻雅。「老台丞言重了。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也只是實話實說,談不上威脅利誘。」 book18.org
蕭諫紙冷笑,灰白的劍眉一挑。「哪一部份是實?僧人出仕、封蔭東海,還是閣下將佩掛一品紫金魚袋,立身朝堂,從此以國師之尊指點江山,弘法預政?」 book18.org
佛子從容回答道:「貧僧有旨。」從襟里取出一封書柬,雙手捧過。蕭諫紙冷笑展讀,越看臉色越沉,那交疊數折的紙頭上不過寥寥數行潦草筆跡,他卻來來回回看了半天,仿佛想從中看出什麼破綻而不可得。 book18.org
邵、雷二人站在一旁,居高臨下,雖不能盡看紙上內容,從老台丞的一臉鐵青,倒也不難想像寫了些什麼,邵咸尊站得稍遠,卻因老人持信的角度之故,能清晰看見落款處並無花押,卻有一方「御上行寶」的篆字朱印。 book18.org
部咸尊乃書畫篆刻的大行家,認出這枚「御上行寶」是當今天子的私章,莫說仿造,就連用了這四個字當作銘刻,都是抄家滅族的不赦之罪,等閒開不得玩笑。 book18.org
渝柹紙閱舉,將書柬還原,雙手棒還,小心興與中透著一股顯而易見的隱忍,仿佛為了這種東西執臣下之禮是莫大的屈辱。 book18.org
「這種事,便在孝明一朝也不能發生,遑論先帝!」老人咬牙輕道,似帶著嚼碎鑌鐵般的痛烈。誰都知道他口中的「先帝」是指英年早逝的太祖武皇帝,與時人的習憤不同。或許老人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book18.org
「當今天子既非孝明,也不是武烈。」佛子輕聲應著,並不特別張狂,反有一絲淡淡悲憫。「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老人掉轉輪椅,推送側輪的雙手因過於用力,看來竟有些顫,但恐怕不會有人認為是衰朽抑或軟弱。 book18.org
「輔國!」老表丞低咆著,談劍笏一個箭步跨越高檻,見老長官面色不好看,相伴多年的直覺讓他明白老人只想儘速離開,一身官服的紫膛漢子二話不說,逕抬起輪椅邁出大殿,轉過門牖便不見蹤影,餘下軸轤聲一路行遠。 book18.org
佛子轉向雷門鶴。「當今赤煉堂,是哪一位太保當家?」 book18.org
雷門鶴那生張熟魏、逢人皆是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見佛子絲毫不介意氣氛變爝,終是生意人的脾性蓋過了滿腔驚怒,勉強拱手:「正是區區,佛子明監。」 book18.org
「此刻仍是?」佛子詫然。 book18.org
雷門鶴面色微變。「回佛子的話,此刻仍是。」 book18.org
「那五萬人若殺上山來,有多少是你的仇人?」 book18.org
雷門鶴乾笑:「肯定多過邵家主。佛子若沒別的吩咐,小人先告辭了。」雖然滿心不是滋味,仍不敢缺了禮數,長揖到地,待佛子頷首,才起身離去。邵咸尊始終未發一語,朝佛子拱了拱手,也跟著離開。 book18.org
佛子笑顧果天:「沒別的人啦,師兄不用留下了罷?」兩人遙遙相對,片刻果天才轉過身,披著繍金袈裟的高大背影沒於刺亮的殿門外。 book18.org
琉璃佛子獨自佇立於空無一人的十方圓明殿,不知過了多久,才嘆息一聲,低頭向外走去,空曠的殿構間忽響起一陣清脆的掌聲,一條高瘦的身影由難陀龍王的壁首後轉出,嘎聲笑道: book18.org
「服!真不由得我不服。察覺我躲在屏風後沒什麼了得,察覺了卻假作不知,還能若無其事走出去,這才叫做城府。看來老夫多年未履江湖,道上著實出了些厲害人物。」 book18.org
佛子回頭,但見眼前之人乾癟黝黑,雙掌籠在袖裡,高大的身形裹著華服,猶如骨架蒙皮,看來與一株染了邪祟的枯老梧桐沒什麼兩樣;兩隻凹陷的眼睛覆著灰白的濁翳,顯而易見的目殘並未使人感到同情,只覺妖氛逼人,如遇鬼怪。 book18.org
「閣下是……」 book18.org
「欸!你該說「你這時出現在此,意欲何為」才是。到了這份上,假裝不認識就太傷人啦。」華服瞽叟聳肩怪笑。「你現下說話的口氣,與先前截然不同,簡直就像兩個人。可惜這厲害的小把戲騙得了明眼人,騙不過瞎子。嘖嘖嘖,你露餡啦,知道不?」 book18.org
佛子終於選擇了沈默。 book18.org
他一向務實,雖偶而扮演狂人或賭徒過過乾癮,但大部分的時候都相當冷靜。 book18.org
佛子明白時間不多,過目不忘的本領再一次發揮作用,在腦海里飛快翻閱與盲眼老者相關或無關的片段,想找出是哪裡出了問題。 book18.org
盲眼老者似把他的安靜當成了屈從,得意笑道:「方才你煽動那三人的手法著實精彩,看得我差點鼓掌叫好。不過想想也是,煽動、左右他人,一向都是閣下的拿手好戲。」 book18.org
這「思見身中」的異能不但能使他過目不忘、任意調用腦海中的記憶,還能夠一心多用。 book18.org
青年僧人一邊追索記憶,進行極其繁複的對照檢查,耳中一邊聽著老者調侃,分毫不差地接口:「我怎煽動了蕭老台丞?閣下目睹全程,當見蕭老台丞怒氣騰騰,拂袖而去。況且,巴望一名癱癱長者出戰,不如認輸算了。」 book18.org
盲眼老者笑道:「蕭諫紙自來是獨孤閥的忠犬,以他的才具,非為白馬王朝的安泰,真要放手一搏,鳳翥未必是他的對手。老蕭失勢多年,甘於黃紙堆里做學問,代表舊情猶在,事事都為顧全大局。容忍慕容、容忍任家,容忍平望都里的小皇帝,是一樣的意思。 book18.org
「那張破爛紙頭上不管寫了啥,都夠他失望透頂。一旦不忍了,決心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覺得老蕭是想留下難民呢,還是放他們爛死在荒野之中?他癱了不能打,劍冢的二把手談劍笏可不是省油的燈,「熔兵手」之前,不世神兵也要忌憚三分,贏面不小。」 book18.org
佛子不置可否,又道:「雷門鶴呢?我可沒給他好臉色。」 book18.org
老者嘿嘿兩聲。 book18.org
「瞞者瞞不識。風火連環塢燒毀後,越浦城中都說「四爺做龍頭」,咸以為多年的派系傾軋至此落幕,大權重定於一尊,你劈頭卻問「如今是哪一位太保當家」,暗示他的大位還未坐穩,選錯輸誠的對象,朝廷秋後算帳,你赤煉堂頭一個跑不掉。 book18.org
「這句話的背後,還有更深一層的含意。當夜雷奮開悍猛絕倫,你我記憶猶新,這廝若便未死,必等著東山再起的機會,指不定也來到了現場。若埋伏在雷門鶴身邊的大太保眼線,將佛子之言帶給雷奮開,那麼蓮台第二決,便是大太保一派逆轉形勢的樞紐。 book18.org
「只消「鐵掌掃六合」打趴鎮東將軍的代表,朝廷便是雷奮開最強的後盾,任憑四太保掌握多少幫內勢力,也要俯首低頭。雷門鶴要想通這條「釜底抽薪」之計的厲害處,就算雷奮開真死了,也當極力爭取表現的機會。兩面開鋒,正反皆宜,端的是妙計!」 book18.org
老者說得口沫橫飛,語氣忽一轉,低笑道:「不過你和那姓邵的賊小子一句話也沒說上,怎知此人堪用?我聽說當年狐異門被正道圍剿,此人亦出了大力,莫不是仇人相見,分外……嘿嘿。」 book18.org
你把狐異門看得太簡單了,老東西。復仇這道菜,放涼了才更美味。 book18.org
佛子在心中將所有畫面反覆比對,終於確定老人是靠聲音認出自己,非是計劃出現紕漏;只消將他滅口,秘密便無虞泄漏。雖然損失這枚棋子,對後續的工作多少有些影響,但他比對記憶的同時也完成另一套無有此獠的新藍本,照樣能完成任務。 book18.org
「老實說三人之中,我對他最沒把握。」 book18.org
他難得地露齒一笑,動作雖輕佻,語聲仍是一派莊嚴溫煦,閉上眼睛聆聽,絲毫不覺有異。「不過我想,一個人能持續行善二十年,從不間斷,如非對「善」有異於常人的執著,便是沽名釣譽到了極處,圖謀必深。無論哪個,都不該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book18.org
老人哈哈大笑,一揮袍袖,「監啷」一陣沉重的磨轉異響,竟將青石屏風「轉」 book18.org
了過來。 book18.org
原來雕著難陀龍首的頭三面屏風,非如其後十幾塊般、嵌夾於蓮花底座,而是貫通中心,設以活動的軸轤。屏風雖重,拜精巧的軸承所賜,毋須合數人之力才能抬起掉頭,任何人皆可輕易轉過,露出背面的石刻。 book18.org
那是一顆人頭。接在龍身之上的,是一枚鬚髮怒張、訾目如電的成年男子之首,拏風吸雲神威赫赫,令人肅然起敬。此非難陀龍王在佛典里的形象,而是東海自古以來所信仰的鱗族之首,龍神應燭。 book18.org
「這張臉切成了三等分,轉至背面時左右倒反,看不出原有的圖案,非要一一轉正,才能拼出應燭的頭雕來。為在央土皇權下崇祀龍神,這幫東海土人當真是挖空了心思,什麼玩意兒也弄得出。」瞽叟笑得露出參差尖牙,陰惻惻道: book18.org
「連神都有不同的面目,何況是人?你要是真動手殺了我,會後悔莫及的。我專程前來,是為賣你個好東西。」 book18.org
佛子對老人了如指掌,真要動手,三招之內必能取命——當然是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如今打草驚蛇,再想無聲無息地除掉這個麻煩,怕要花費不少功夫。俊美的青年僧人決定暫抑殺心,尋求其他的解決之道。 book18.org
「你想賣我什麼?」 book18.org
「平安符。」老人的笑容猥崽邪祟,似欲挑起他的浮躁。 book18.org
他穩穩應對,連方才不經意泄漏的一絲輕率都消失無蹤,仿佛就真的只是「琉璃佛子」而已,別無其他。 book18.org
「什麼平安符?」其實他知道是什麼。將符籙燒成灰,混合雄黃、沒藥等香料貯於繍囊,授與信眾,以趨吉避凶,也有嫌麻煩直接裝入摺好的符紙的。只有在佛荒之地東海,寺院才有這種不三不四的東西;在京師平望,畫符驅鬼一貫是牛鼻子臭道士的勾當。 book18.org
「保平安用。祛邪擋災,逢凶化吉。」老者笑得諱莫如深,令人打從心裡發毛: book18.org
「萬不幸佛子輸掉了第二場,這隻平安符便能發揮作用了。不知佛子願買否?」 book18.org
【第二十三卷:造極之戰】第一一四折:九訣三易,起手無回 book18.org
談劍笏來東海很多年了,甚至在這片土地葬下結禰多年的髮妻。他的妻子盧氏是西北牧戶出身,那可是比黃沙走馬的西山道更荒涼也更乾冷的地方,姑娘家的臉蛋總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貝齒如岩鹽一般白,笑起來分外甜美。 book18.org
盧氏以族號為姓,本該作「莫蘆」。這是外族人的姓氏,莫蘆部不用央土文字,談劍笏只知其音,連寫都寫不出。吏部給督作院的官眷造名籍冊,經辦的胥吏大筆一揮,自作主張改成「盧」,莫蘆氏自此成了盧氏。 book18.org
談大人脾性甚好,獨在這事上不肯罷休,不顧同僚勸阻,硬要吏部司改正,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動怒,信手一掌,打塌了司部屋牆,一屋子的官兒嚇得屁滾尿流,可名籍哪有說改就改的?最後署丞夫人依舊姓「盧」,談大人卻從此留下了黑底。他較前人晚了幾年才補上軍器少監,甚至外放東海,多少同這事脫不了干係:談夫人的小名叫蘭蘭,生得高頭大馬,臉皮子卻薄,易羞愛笑,面上老飛著兩團彤雲,比擦困脂還惹眼。好在談大人木訥,換個嘴貧的,能生生羞死她。生性拘謹的談大人很少叫妻子的名兒,甚至沒怎麼稱呼過她,反正一直以來也就倆,屋裡都知道是同誰說話。 book18.org
有一天談大人自公署返家,推門見妻子枕著臂兒臥著榻,蓬鬆的雪鬢拂著紅摸撲的臉頰,只有這點跟少女時一模一樣;鏤空的窗格篩過晚霞,在她身上散滿廣黃瑩瑩的圖樣,像極了來東海後她最愛的金銀花。後院邊上,待洗的衣物猶浸,盆里泡開的皂鹼又沉了底,厚厚的一層豆渣也似,漸與清水分離。 book18.org
他不忍心把妻子喚起,輕手輕腳入內更衣,自己打了水將手臉抹凈。只是談夫人這一覺睡得很沉,從此再也沒能甦醒。 book18.org
妻子走後,談劍笏就少回家了。有時辦公太晚就直接睡署里,把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處理劍冢的日常瑣事、公文往返,還有陪伴衰病的老台丞『唯恐哪天老人也忽然一睡不起。 book18.org
待在蕭諫紙身邊十年,老人的過往他所知有限,稍稍了解一些的是性格:蕭老台丞暴躁、缺乏耐心,固執,幾乎沒有被說服的可能;討厭不夠聰明的人,更討厭別人自作聰明…… book18.org
但談劍笏從沒見過老人動怒的樣子,今天還是頭一回。 book18.org
他在殿外細聽廣老人與佛子的對答,卻不明白是哪部份觸怒了軎丞。宣政院總制由僧人出任自是不象話,和尙當官,聞所未聞,但談劍笏自己也不是進士出身,對朝政向來沒什麼主意,誰管僧尼不都一樣麼?奉公守法,也就是了。 book18.org
只能認為是那柬里寫了不堪入目之事,令老台丞罕見地大動肝火。他親自推著輪椅,漫步於蓮覺寺內遍鋪靑磚的幽靜廊廡,隨行的院生都是初次見老裹丞面色如此鐵青,不免慌了手腳,談劍笏沖他們一揮手,以眼神略作安撫,讓院生們不遠不近地跟著。 book18.org
「國家要完了,輔國。」 book18.org
老人青著臉縮在椅中,雙肩垂落,口裡喃喃道。「外戚、內侍……這下,連僧尼都要插手朝政了。曰後黃泉之下,我還有什麼面目去見先帝,說不過短短三十年間,江山巳敗壞如斯?」 book18.org
「外戚」指的肯定是中書大人了,談劍笏心想。 book18.org
他對任逐桑的印象不差,但這回放任災民湧入東海委實太過,雖說央土諸州郡苦於旱澇,府庫空虛,卻不能不管百姓死活。至於內侍省的惠安縝、楊玉除等幾位正副都知,據聞也都是安分的人,當差迄今不曾預政,頗知進退,在言官之間風評不惡,不知「內侍」一說指的是誰。 book18.org
「不會的,台丞。」談劍笏想了想,才道:「他們想起東海尚有台丞在,便是一時放縱,最終也只收斂。家有耆老,國有動臣,不會亂的。」 book18.org
這話倒不是逢迎拍馬。 book18.org
誰都知道外放東海是貶,看談劍笏自己的處境就很明白了。雖說如此,這十幾二十年間蕭諫紙每有動作,如上呈十七卷巨著《東海太平記》等,總能引起朝野重視,或新皇帝頒旨,貨士人一輪,乃至風行草偃,略清民觀吏治。遮掩搞得影響力,不是坐擁金銀或者權柄能夠辦得到。 book18.org
老人對下屬的安慰置若罔聞,喃喃道:「他要是問我:這些年來你都乾了什麼?我該怎生回答?窩在東海寫文章,坐等雙腳癱了,以後還只能坐著寫文章?輔國,他會笑話我啊!」 book18.org
談劍笏一下沒會意老人口中的「他」乃指太祖武皇帝,老台丞平時不說這些的。但拿平靜中帶著無限悲憤,無限淒涼的暗啞語聲,卻令他不由得頭皮發麻——老台丞認為有這麼嚴重的話,必是道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以蕭諫紙的睿智,怎能把太平當亂世? book18.org
推動輪椅的雙手緊了緊,性子寬和的中年漢子難得熱血上涌,胸口早已熄滅的那把驗貨隨風復燃。當初為何做官?不就是想報效國家!談劍笏下定決心,反正孑然一身,也沒什麼好怕的,看是要聯名上萬言書還是進京面聖他都奉陪到底。總的有人推老太丞不是?低道:「台丞有用的上我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book18.org
蕭諫紙點了點頭。 book18.org
「若非我雙腳不便,已成廢人,此時原該我親自去做,現而今卻只能靠你了。輔國,我想向你商借一物。」 book18.org
談劍笏早有準備,笑道:「我這雙腿,台丞儘管拿去!待三乘論法大會結束,屬下願陪台丞走一趟平望,無論台丞做什麼,都算我一份罷。」這番話他在心裡想了即便,沒想到出口時仍禁不住渾身血沸,不由得感動了一把。 book18.org
孰料蕭諫紙眉頭一皺,銳目掃來,硬生生的把他的感動定在臉上,兀自嗡嗡顫搖。 book18.org
「我要你的腿幹什麼!你很能跑麼?我要借的,是你的『熔兵手』。」老人肅容道:「朝廷不能指望了,這五萬條流民的性命,我們的自己救,要打敗那耿姓少年,你有幾成把握?」 book18.org
雷門鎢快步走向看台,一路上什麼話也沒說。隨行的都是親信,四爺的脾氣摸得通透,誰也沒敢驚擾,唯恐四爺回頭一笑,明兒不惟自己,連一家老小都要遛殃,教人拿鐵索捆了,通通扔進江里喂魚。 book18.org
只有一人不急不徐,始終跟四爺身後三步處,恰是他臂間所持,通體扁狹、遒如劍衣般的絨布長囊一觸可及的距離。 book18.org
親信們沒見過這人,都覺不可思議:四爺平日連來路不明的飮食都不沾口、如此小心翼翼的一個人,怎會屏退左右,偏讓陌生人貼身保護?萬一褱里貯的是柄兩尺半的利劍,這會兒突施殺手,來個什麼「圖窮匕現」怎生是好? book18.org
雷門鶴沒功夫揣華底下人的心思,讓老五跟著,當然是為了自身的安全。老罈子燒掉的那晚,他在後山被暴起傷人的雷奮開嚇破了膽,忽然意識到一件很重要的事,硬說他跟死老鬼雷萬凜、老流氓雷奮開有什麼不同,就是雷門鶴從沒倚仗過自身的武力。 book18.org
他的成功與擭得,都是經過精密的安排計算,充分應用身邊的資源,極力拉大與對手的優劣差距所致,跟喜歡逞兇鬥狠、動輒喊打喊殺的兩人大不一樣。不恃武勇的作風讓他在戰場上十分安全,曰常卻容易成為買兇行剌的目標。 book18.org
身為赤煉堂四太保、「裂甲虱霆」雷萬凜所倚重的軍師,過往雷門鶴幾乎沒有這樣的問題。因為赤煉堂最不缺戰將,連總瓢把子自己都有萬夫不當之勇,對手想用暗殺的手段以下駟換上駟,首先得考慮施行的難度,再一想赤煉堂如疾虱怒濤的慘烈報復,多半便打消了念頭。 book18.org
在敵人的評估之中,「凌風追羽」雷門鶴或許是暗殺名單的前緣,但絕不在戰將之列。 book18.org
雷門鶊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總瓤把子。一直以來雷老四並不恨他,詐死也好、退睡也罷……人在江湖,誰下是算計來算計去?會埋怨對手招數的,從來都是顢頇糖能的失敗者。常勝之人,該有欣賞對手棋步的從容。 book18.org
但雷萬凜的離去,幾乎帶走了他手上所有能用的「戰將」。 book18.org
老流氓雷奮開不消說,據總壇之人回報,當日他在風火連環塢大敗染紅霞與耿照連手,如非顧及二人背後的靠山,這兩個也別想活著走出血河盪了。今日再遇耿照,怕也是蠃面居多。 book18.org
還有二太保「炎火焱劍」雷重一,以及機巧百出、擅使連環刀法的三太保「卷開太陰」雷卻邪,這兩個詭異的傢伙不但強得跟鬼一樣,卷刀炎劍各逞奇能,絕的是都沒什麼名利權欲,為總瓢把子一句話就能賣命,連後謝都免了,便宜得令人想流淚。這當口,上哪兒找這麼好用又堪用的人? book18.org
老八失蹤,老九派不上用場……雷摧鋒那個不識趣的蠹物,倒有些後悔殺得太早了。不過奇門陣法在光天化日下效果有限,不能預先擺下車馬、插幡布陣,也難以成事,想想便覺釋然。 book18.org
雷門鶴只剩下一個選擇。 book18.org
雷景玄是赤煉堂的第五太保,是十絕太保中最神秘的一個。若神秘是指「從不以眞面目示人」,那麼藏身七寶香車的老八雷亭晚是夠神秘的了;但如果是指「令人捉摸不透」的話,恐怕其他九位太保會一致同意:雷景玄才是眞正的神秘人物。 book18.org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掌、劍、刀、筆、令的「令」,乃是罰惡之令。若說雷重一、雷卻邪這一劍一刀是總瓤把子的明器,是上馬時並肩陷陣的鋒鏑、下馬後寸步不離的屛障,那雷景玄就是總瓢把子的暗器,專為總甄把子派送死令——不光是對手,也包括變節、或有變節之虞的「自己人」。 book18.org
雷萬凜未掌權時,其叔赤水轉運使雷彪唯恐這位族侄坐大,屢次陷害不成,甚至派人蒙面圍殺,幾乎得手,不料最後關頭雷萬凜還是逃過死劫。雷萬凜登上大位後,雷彪擔心他挾怨報復,表面恭順,暗地裡聯繫雷家的舊有勢力,趁著根基未穩,機要將雷萬凜拉下馬來。 book18.org
某日雷彪晨起,由內院一路走到堂前,居然沒見半個人影。 book18.org
大堂的虎皮交椅上,一名相貌平凡的年輕人展開捲軸,誦讀雷彪一十七條罪狀,以「不昧其明,不隱其常,以政五鍾,以正天時」十六字作結,抽出天衡六帝尺將雷彪打死,命人拖出屍體示眾。 book18.org
原來雷景玄連夜趕到丹州,迅雷不及掩耳地接管了赤水分舵周圍幾處重要攤點,持轉運使令牌調走分舵人馬;待雷彪的兒子、親信趕回,老巢早已易幟,來不及反抗就被悉數拿下,一個都沒走脫。 book18.org
包括總瓢把子身邊的智囊雷門鶴、雷卻邪等,沒人知道雷景玄是怎麼辦到的。 book18.org
這不是單槍匹馬殺進殺出就能完成的任務,布計、策反、欺騙、恐嚇、潛行,乃至殺人立威,收拾善後……雷景玄絕非是刺客,他完成的工作遠超過刺客的範疇,武功只是任務所需的一環,僅僅具備超凡的武藝並不能成為雷景玄。 book18.org
基於同樣的理由,此人的江湖耳語亦少得可憐,完全無法拼湊出輪廓,咸以為是雷萬凜對內殺人鬥爭的工具,出身、外號均付闕如。而赤煉堂內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在眾人口裡被傳得如鬼如魅,連層峰都沒幾人見過;出手前慣說的「不昧其明,不隱其常」一度成了五爺的代稱,誰都怕哪天起床聽到前堂有人念這兩句,辦起事來格外盡心,方方面面都不敢馬虎。 book18.org
這樣的人和雷奮開同樣危險。來路不明、無法掌控,不知道該用什麼來收買。雷門鶴敢用他的原因,在於一個無意間得知的秘密:總瓢把子用來控制雷景玄的方法,是錢。 book18.org
雷景玄要銀兩。他胃口奇大,不像雷摧鋒、雷騰衝之流,用醇酒美女就能打發。雷門鶴在總瓢把子失蹤前的幾年,發現幫里的內帳大有問題,每隔一段時間就有若干銀錢輾轉消失,似被巧妙地遮掩起來。雷萬凜不是揮霍成性或耽於享受之人,雷門鶴相信這些銀兩最後被匯成一筆大數目,交給了某人。 book18.org
總瓢把子失蹤後,他就此事小心試探了雷景玄,不料雷景玄爽快承認,沒有絲毫猶豫。「六千兩。」雷景玄告訴他。「我替總瓢把子解決麻煩,一件是六千兩,不收現銀,我有指定的票號。若要求太困難,我會告訴你須加多少,或者是辦不到。」 book18.org
雷門鶴啼笑皆非。 book18.org
直截了當很合他的脾胃,談生意本該如此。但在爭取幫內盟的各種談話里,這是頭一回沒提到「忠義」、「舊情」、「本幫」之類的字眼,讓他覺得有些異樣,彷佛很不對勁似的。就連最常出現的「總瓢把子」四字,兩人加起來也才說了一次。 book18.org
「價碼公道。」他嘿嘿一笑。「但要是旁人也出得起……」 book18.org
「我會優先考慮老主顧。你最好一直有事給我做,我很需要錢。」雷景玄道:「別人可能付得起一兩回,但我要一條穩定的財路。」 book18.org
合作就這麼定了。雷門鶴當下即取出六張面額千兩的銀號擴票,買他當年拔掉赤水轉運使的布置運籌。 book18.org
雷景玄足足花了一個時辰,將所有步驟巨細,交代得清清楚楚。雷門鶴取來筆墨紙硯、地圖名藉,邊聽邊做批註;末了閉上眼睛,在腦海里從頭到尾示演一遍,終於確定以一人之力,花四個月的時間安排布置,當真能端掉偌大的赤水雷家一系!多年疑惑得解的同時,又多了個實力絕強的盟友臂助。 book18.org
老流氓要養指縱鷹,足夠榨乾他手裡的財源,幫內多數的人都站在自己這邊,雷奮開擠不出油水供雷景玄這條貪婪的巨鰓。比富,連鎮東將軍都不是赤煉堂的對手,只要赤煉堂始終在他雷門鶴手裡,雷景玄便是這世上最可靠的人! book18.org
由此他更確定雷萬凜不在了;就算還活著,也一定癱如廢人,抑或是練功走火入魔,無法言語。否則雷奮開一定會知道老五是財奴,若非買他除掉自己,便該早早殺之,何必留此大患,等著和雷門鶴較量誰的口袋深? book18.org
赤裸裸的威脅固然令人不快,但雷老四心知佛子所言非虛,慕容柔自身難保了,赤煉堂需要更強大的靠山,這是下載難逢的機會。雷門鶴在「自身安全」與「爭取表現」之間猶豫再三,終於商人的投機本色壓過了防衛本能。現在可不是畏畏縮縮的時候。 book18.org
「老五」他停下腳步。「你有把握放倒那姓耿的少年麼?」 book18.org
「八千兩。」雷景玄道。「不保證死活。」 book18.org
只加兩千,還不算太狠。雷門鶴正想著,又聽他續道:「……你先付清,我才下場。」雷門鶴「哼」的一聲皮笑肉不笑,斜乜著吃人不吐骨頭的死要錢客將:「要是打輸你退錢不?」 book18.org
「凡事總有風險。」 book18.org
這跟端掉赤水雷家是兩碼事。剷除眼中釘,一次不成再加把勁,多試它幾回,有點創意和耐心,總有得手的機會,先付幾成當前金亦不妨。打擂輸了還有下次的? book18.org
「這樣生意很難做啊,老五。」雷門鶴哼笑道:「打羸耿小子,跑不了你的。犯得著這麼咬錢?」 book18.org
雷景玄微微一怔,才明白東家完全搞錯了意思。「打擂台和保護你,一次只能一樣。萬一我下場時你給人收拾了,這筆帳問誰要去?只好請你擔風險了。老規矩,八千兩銀號櫃票,只收廣聚源、興隆盛、三江號三家,煩請結清,謝謝。」 book18.org
琉璃佛子一踏出十方圓明殿,朝鳳台合什頂禮之後,徑朝看台行去。沉寂許久、的會場又再度沸騰起來。 book18.org
當佛子召集央土教團的僧人入殿商議時,有些眼尖的發現劍冢正副台丞、青鋒照的邵家主,及赤煉堂的雷四太保也隨之離席,心知這第二場比斗還有變數在,耿典衛雖以洞穿劍刃的奇技令李寒陽認輸,卻未必無敵於此間,現場還有不少勢均力敵、甚至凌駕其上的高手,但看佛子有無借將的手段。 book18.org
任逐流重新整裝,拄著飛鳳劍權充手杖,威風凜凜地自鳳台行出,居高臨下朗聲道:「央土大乘教團商議的結果如何?是否要挑戰鎮東將軍府?」果天面色鐵青,閉口無言,佛子起身道:「我等之共願,敦請慕容將軍收容流民。阿彌陀佛」 book18.org
任逐流半點也不意外。 book18.org
事實上他掂了掂:蒲寶從南陵帶來許多武士,可央土這廂清一色禿驢,沒個能打的,要派代表,只能求他任大爺了,為此特別整理服儀,賣相看起來好些。「等老子上場……嘿嘿……呼呼……」連金吾衛士都不知道,他們的頂頭上司完全不計較個人榮辱,羞恥心薄如蟬翼,還經常忘了披掛上身,在道德上全然以裸體示人,十分自由奔放。 book18.org
打架嘛!有輸有羸,幹嘛這麼斤斤計較?讓這場鬧劇落幕的責任,就由老子一肩扛啦!任逐流邊打著「下場劍一扔大字型躺地上」的主意,只差沒搓手拈鬚嘿嘿笑,勉強端起架子點頭:「嗯嗯,那你們,要派……誰呀?」尾音飄揚,心中彷佛有蝴蝶在飛舞。 book18.org
(選我!選我!選我!選……) book18.org
佛子合什躬身,朝的卻是對面看台。 book18.org
任逐流心中的蝴蝶一沉,全喂了狗,眼角瞟到談劍笏束緊腰帶,霍然起身,而雷門鶴身邊的護衛解開布囊,唰地擎出一柄鑲著六枚銅錢的精鋼鐵尺,正覺不妙,忽聽一把清朗的語聲道:「佛子明鑑,我願代表央土大乘僧團,為這五萬辟辜難民,嚮慕容將軍討個公道。」 book18.org
青衫皂帶的頎長背影負手而下,自階台盡處踱入場中,朗吟道:「宴上田頭皆擊鼓,一何樂兮一何苦?雖知四景應常運,惟願天翁潤焦土!」耿照愕然回頭,腰畔藏鋒「嗡」的一顫如生共鳴,赫然是青鋒照之主、「文舞鈞天」邵咸尊! book18.org
誰也想不到竟是東海正道第一人請纓,連看台上的邵蘭生、邵芊芊亦錯愕已極,但驚詫不過轉瞬,叔侄倆相視一笑,邵蘭生捋須點頭:「拯救難民於水火,此誠正道有別於邪道,舍青鋒照其誰!家主十多年來未曾動劍,今朝破例,也只能為百姓。」見兄長腰間所懸,乃是一柄尋常的青鋼劍,心念一動,提著佩劍「檗木」奔下樓。 book18.org
芊芊卻有別樣心思。她見耿照與李寒陽決鬥時又是受傷、又是嘔血,急得眼眶泛紅,晶瑩的淚珠不住在眶里打轉,雖然叔叔總說「不要緊」,但芊芊還是希望他少受些折騰,見父親挺身接下第二決,略放心了些,料想以阿爹的武功及對耿照的賞識,應能保他周全。 book18.org
台上的談劍笏被邵咸尊占了先,一張紫膛麵皮張成醬色,正要發話,蕭諫紙卻伸手攔住,搖了搖頭。論身分地位,邵咸尊站將出來,在場無人堪與一爭;談劍笏也非不夠世故,於此心知肚明,其實用不著老台丞提醒,料想邵咸尊若有意求勝、以換取慕容出手,此戰耿照定然無幸,才又坐了下來。 book18.org
佛子遙對邵咸尊一揖,隨即就座,等於默認了邵咸尊的代表資格,滿場的轟然驚嘆漸漸沉落。任逐流面上難掩失望,雷門鶴卻是不動聲色,只擺了擺手,雷景玄收起天衡六帝尺,依舊立在他身後,臉上沒什麼變化。 book18.org
邵咸尊行至耿照身前,抱拳道:「典衛大人,我們又見面啦。」耿照回過神來,也跟著回了禮。「家主好。」雙手橫持藏鋒,欠身道:「承蒙家主惠借神兵,方受得鼎天鈞一擊。如今陣上相決,沒有持刀向刀主的道理,特此奉還。」俯首長揖,捧刀過頂,執的是晚輩的禮節。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他用的是「文舞鈞天」親手打造的刀器,難怪有如此本領!」 book18.org
邵咸尊笑道:「寶劍贈英雄,況且典衛大人是為我試刀,承惠云云,邵某愧不敢當。典衛大人若看得起邵某劣作,但用不妨。」見他還要推辭,也不生氣,右手食、中二指一捋長鬌,怡然道:」典衛大人與我有仇麼?「 book18.org
耿照一怔。「家……家主何出此言?在下久聞家主大名,心折已久,對家主唯有敬意,何來讎隙?」 book18.org
「既無讎隙,也不是生死決鬥,你我就是論武而已。以武會友,毋須動上刀兵,我們隨意過過招、印證一下武功便是,刀劍都不必出鞘,如何?」回頭見邵闌生提著佩劍奔來,笑道:「不必麻煩了,老三。我與典衛大人講論武學,劍不必出,用我腰畔的這柄青鋼劍,也是一樣的。」 book18.org
「是。」邵蘭生恭恭敬敬回答。他昨夜從兄長處得知有藏鋒這柄奇刃,今日雖是初見,親睹它與神兵鼎天鈞力撼半個多時辰而絲毫未損,心知非同小可,尋常刀劍恐非一合之敵,縱使兄長內外兼修,為防發生什麼差池,仍捧著檗木劍立於場邊,隨時接應。 book18.org
面對邵咸尊,耿照絲毫不敢大意,抱拳道:「家主明鑑,我於武學所知有限,得蒙家主指點一二,終生受用不盡,本是求之而不可得;但要以此相決、分出高下,我不用比便已輸啦,恕在下未敢應承。」 book18.org
邵咸尊淡淡一笑。「論輩分年歲、江湖地位,我與你動手過招,已是以大欺小,傳入江湖,未免為眾人笑;今曰厚顏為之,乃是想為無辜百姓略盡棉力,不敢愛惜自己的薄名。我知典衛大人俠義,亦甚愛護百姓,迫於上意,不得已而為,若然失手傷了大人,邵某也難以心安。」 book18.org
「你我姑且來一場文斗,交流一下刀劍上的道理,若有言語未及之處,再行出手印證。屆時,典衛大人只消在邵某的手底下走過十招,便算是邵某輸了,此誠君子之爭也,興許連動手也不必;我的道理,未必便勝過了典衛大人的。大人以為如何?」 book18.org
耿照沉吟起來。邵咸尊的提議乍聽對他十分不利——「文舞鈞天」是何等樣人!要跟他較量辯才,無論學問或武道,恐怕罕有對手,除非請出像蕭老台丞那樣的人,才有一斗的資格。 book18.org
但耿照的身體剛經歷一場劇變,未經調復,實不宜再斗高手。邵咸尊超過十五年未與人動手,當年與他比試之人多已不在,然而邵家三爺名震天下,乃當今劍榜有數的人物,其兄長豈是好相與的?邵咸尊的「歸理截氣手」耿照親眼見過,眞起來,決計不比李寒陽輕鬆。 book18.org
他對邵咸尊始終存有戒心,但眼下似無更好的選擇,倒持藏鋒,抱拳行禮:「請家主賜教。」 book18.org
邵咸尊笑道:「典衛大人請。」解下腰間長劍,以鞘尖在地上畫了個大圓,正色道:「這是天地萬物的道理,日升月落、花謝花開,乃至生老病死等,均不脫此圓,是曰「太極」。你的刀與我的劍,亦在其中。」 book18.org
此時芊芊提著裙裳,自看台頂碎步奔下,來到邵蘭生身畔,正好見父親在地面剗圓,忍不住輕聲問:「阿爹……在做什麼呀?」邵蘭生含笑道:「在送妳的好朋友一份大禮啊!恁是千金妝奩也比不上此禮貴重,但看他有幾分悟性了。聖人說:愛人者,兼其屋上之烏。妳阿爹呀,可疼妳啦!」 book18.org
芊芊臉一熱,臊得連粉頸都紅了,溫溫的肌香乳甜不住從襟口領內蒸出,咬唇佯嗔:「干我什麼事呀,是阿爹賞識他。」也替耿照歡喜,踮起腳尖眺望,喃喃輕道:「就這麼畫了個圓說幾句,能學得會麼?」 book18.org
「學得會學不會,看他的造化了。旁人縱有心相助,也要自己爭氣才行。」邵蘭生揶揄她道:「芊芊用心聽著,說不定妳也學會啦。」芊芊噗哧一笑:「哎唷,我可不是這塊料。」 book18.org
耿照不知邵咸尊所言何意,也不忙著詢問反駁,集中心神,閉口靜聽。邵咸尊提起劍鞘,在大圓中又化了幾個同心小圓,環環相套,然後一劍居間划過,將圓自中心處一分為二,續道:「太極之動而陽,靜而陰,陰陽互為其根;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又在大圓內的四角與中心畫了五個小圈,分別寫上五行。「太極是本、是道,天地初開即存,亘古不易;陰陽是末、是器,無論五行或陰陽,皆是我等可感可知。天地萬物藉由道而生,分聚離合,千變萬化,呈現各種不同的風貌。」 book18.org
他見耿照眉頭微蹙,明白這樣的泛泛空談並不能滿足他,微笑道:「譬如一塊生鐵,製成了劍坯,經反覆鍛打、淬火、磨礪之後成為一柄劍,這是因為天地間已、存了「劍」的道理,當我們滿足形成「劍」的分聚離合種種條件,劍於焉誕生。」 book18.org
「道理是看不見的。但你眼睛看到劍,指尖觸摸劍,甚至苦心鍛練劍法,朝夕與劍相處,觀察其質性、窮究其物理,終有一天能造出劍來,便是因為你掌握了「劍」的道理。」 book18.org
他用鞘尖指著最外圍的大圓。 book18.org
「這個「道」統攝萬物,包括你的武功,以及對手的武功,均不脫道之範疇。我等雖不能直接感覺道之存在,卻知春夏秋冬、冷暖寒熱……這些之中也都有「道」。察其性、究其理,重新聚合,則對手的招式在你眼裡便如鍛打、淬火、磨礪一般,你若有意,可破壞其成劍的條件,劍至你眼前自然瓦解,如煙消霧散。」耿照心中一動,若有所悟。 book18.org
若昨日聽到這席話,不免覺得誇誇其談,然而經歷鼎天劍脈的重鑄後耿照眼界大開,碧火真氣統攝諸元、而後再定經脈的方式,與邵咸尊所言不謀而合:「道」不可感,卻能藉由透析經驗之物——即「器」——而無限接近,格物近於道,則器隨意變化,不拘俗見也。 book18.org
「我觀典衛大人出招,」邵咸尊續道:「銳氣、勁力、臨敵反應等,均是一等一的手眼;欠缺者,在於大人並不知刀。雖能敏捷地砍、劈、掠、抹,但典衛大人心中並無刀法,不知器變、不明就裡,何以求道?縱使大人資材絕佳,以此對敵,不免終是要敗的。」 book18.org
耿照被他一語道破缺陷,甚是慚愧,赧然道:「家主所言甚是。我本是武功低微,不學無術,不足以與天下英雄爭鋒。然此際要學,也來不及啦,只能硬著頭皮徒逞蠻勇而已。」 book18.org
邵咸尊笑道:「怎來不及?我與典衛大人印證一路劍法,權作交流便是。」耿照一怔。「我劈過幾年柴薪,又受老胡與蠶娘前輩的指點,尙且不知刀;臨陣再學劍法,卻有甚用?」本欲推辭,靈機一動:「格物近道,刀劍有什麼分別?」話到嘴邊又呑回去,面上掠過一抹恍然。 book18.org
邵咸尊微露讚賞,連劍帶鞘擎起,立開門戶,正色道:「我這套劍法共有九路,不重招式,練的是窮究之法。一法天、二法地、三法人,四法時、五法音、六法律,七法星、八法風、九法野,欲從天地萬物中都看出劍來。你仔細看了。」手裡比劃,口中講解,招式連綿不絕,劍上不挾絲毫內力。 book18.org
他出手極慢,但劍勢縱橫,大闔大開,果有「星垂風野天地闊」的恢弘氣象,耿照被引得以刀鞘相應,兩人自然而然拆解起來。 book18.org
邵咸尊這套劍法,與其說是模擬天地自然的意象,不如說是觀測天地自然、透析質性之法,共分「簡易」、「變易」、「不易」三層:首三訣觀察渾然天成、非人力可逆之物,天訣包含一切天文星象、雷電風甬,地訣指山川河流、地貌風物;而人訣指的是人倫網常。此三者顒乎自然,至簡至約,是為簡易。 book18.org
星、風、野等末三訣,則是觀察變化之物,如繁星過境、八風橫野,動靜間有拇數變化;此三訣爬網整理,窺破一切紛亂擾攘,是為「變易」。而中三訣掌握的則是變化的法則,時、五音、六律看似變化流動,卻自有其規律,按律生變以簡御繁,是為「不易」。 book18.org
在這三易九訣中,首三訣最為抽象,邵咸尊似是了解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難以悉闞其妙,因此說得最少,三言兩語匆匆帶過,無意深談。中三訣則說得最快,時、音、律均是整理歸納之法,或異中求同,或名實區分,苛察繳繞,衍生無盡,方法卻相當簡單。 book18.org
花最多時間的,反而是撥亂反正的星、風、野三訣。 book18.org
邵咸尊劍上既無內力,耿照也不敢硬砍,內力強、速度快的優勢無用武之地,招式不精的缺點益發明顯。邵咸尊與他拆得片刻,忽道:「請典衛大人以一門最得意的刀法攻我。」劍鞘一撥,點足飛退,重新擺好架勢,等他進招。 book18.org
耿照以為他打得不耐,臉上熱辣辣一燙,嚅囁道:「晚……晚輩現丑了。」他平生最精妙的招式,學自本寺娑婆閣內的觀音木像,恁「薜荔鬼手」如何變幻無方,耿照卻無化拳掌入刀招的識見與修為;而蠶娘所傳授的一式蠶馬刀法雖然威力驚人,偏偏是防守的絕招,拿來打人也不象話。翻來覆去,便只有一百零一套的「無雙快斬」了。 book18.org
想起老胡,心中忽生勇氣。 book18.org
蠶娘說「無雙快斬」脫胎自狐異門的天狐刀,暗示胡彥之的來歷並不單純,但一想起老胡,彷佛又回到赤水渡頭並肩作戰那一夜,再無動搖,藏鋒一振,潑風般的刀式應手而出! book18.org
邵咸尊退了兩步,鞘尖忽往刀風中一絞,正是耿照舊力方盡、新勁未出的當兒,這一下不花什麼力氣,「無雙快斬」頓時無以為繼,攻勢自行崩解。 book18.org
耿照臉一紅,見他並未追擊,一個箭步竄上前,咬牙再出絕招! book18.org
豈料這回邵咸尊更快,鞘尖一紮,「鏗!」戥中了刀鍔,刀風中心一歪,耿照踉蹌失衡,刀頭斫地,勉強穩住身形,連不懂武功的觀眾都看出他的狼狽,場邊一片嗡然。 book18.org
邵咸尊正色道:「臨陣對敵,一模一樣的起手連用三回,未免小瞧了對手。適才你第一次所用的第七個變著,恰可以抵擋我第二次的攻擊,只因我出手的時間比第一回快了些,你堅持使完第五、第六兩個變著,才有此一失。」 book18.org
耿照沒來得及羞慚,邵咸尊的話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彷佛捅破了一層薄薄窗紙,原先模糊搖曳的殘影失卻阻隔,驟地大放光明——老胡所授的「無雙快斬」,是將刀的變化練進了他的身體反應,臨敵不假思索,狂風般的刀勢飆出,令人難以抵擋。 book18.org
耿照屢經歷練,眼光大異昔日,漸明白這是老胡為了在三天內收到奇效,不得已才想出的變通之法,摒除招式,將首尾串連起來,將他異於常人的敏捷、膂力等、徹底發揮,原本刀路絕非如此。 book18.org
耿照練熟了刀式,練到無論老胡以何種方式攻擊、攻向何處,閉眼都能以「無雙快斬」硬生生碾過去,縱遇實力勝於自己的對手,亦有一搏之力。證諸往後余戰,老胡不可不謂奇才。 book18.org
但遇邵咸尊、李寒陽,乃至岳宸風這樣的高手,此法相形見絀,原因無他,力有未逮也。耿照這時才驚覺:「無雙快斬」可能是他學過最精妙的完整刀法——假設它成套的話——但他一點都不了解它。老胡將一路刀法壓縮成一招,讓他以力量和速度的總和制敵,卻來不及為他講解應對進退、攻守方圓,剖析其題旨究竟。 book18.org
現在,耿照只好靠自己發掘。 book18.org
「無雙快斬」連綿不絕,繁複而無法切割,正好以「星」字訣梳理;風有來處去向之別,亂中有序,再用「風」字訣辨清攻守……複雜的爬網、旁人須苦思良久方能理出頭緒者,於他腦海不過一瞬。「無雙快斬」三度起式,劍鞘「唰!」長驅直入,逕取他持刀之手,果然毫不容情。 book18.org
耿照刀勢圈轉,使的卻是第十二個變著,刀尖旋絞帶風,邵咸尊若不抽退,不免饒上一條右臂。他「咦」的一聲變招,百忙中不忘贊道:「來得好」 book18.org
耿照分心二用,充耳不聞,繼續從「無雙快斬」析出招式來用,三五招里總能試出一記管用的,出手威力暴增。邵咸尊不得不凝神應對,兩人距離越拉越開,刀劍上風聲隱隱,終於有幾分認眞的模樣。 book18.org
此非自家的演武場,縱有邵咸尊喂招,耿照將「無雙快斬」翻來覆去磨了個穿,也只試出了十七式,無不是威力強大,果然印證了邵咸尊「拆開來更好使」的指點。耿照索性摒除其他路數,專以新招對敵,兩人越打越快,位移如一隻疾旋的太極兩儀盤,所經之處黃塵掀轉,亦成一圓,煞是好看。 book18.org
無雙快斬中淬出的刀式非同小可,耿照越使越稱手,體悟越多,烏鞘舞出一團墨風,壓得邵咸尊慢慢後退,卻難再更進一步,對邵咸尊的威脅漸不如初展時,心下雪亮:「是了,三易九訣心法乃是家主的發明,這幾式刀法只須見得一次,便以九訣透析,縱未連皮帶骨拆得精光,豈能逃過法眼?打得越久,對我越是不利。」邵咸尊並無逼殺之意,比之尋常武鬥,堪稱遊刃有餘,耿照把握時間運起「野」字訣,心海中浮起一十七名持刀人形。 book18.org
相較於處理「多」的星字訣、處理「亂」的風字訣,野字訣處理的是「整體」:千樹成林,不同於獨木;冰晶易凋,積雪卻有滅絕生機之力……凡數變形成質變者,均屬野字訣範疇。 book18.org
這十七式分開運使,無不是上乘刀法,然而展列開來相互拆解時,卻發現有五式是余招的相生延展,或可合而為一。如此又消去五式,只餘十二。 book18.org
邵咸尊驀覺耿照刀路一變,招數似是減少了,卻更刁鑽難防;明明速度未變,出手的角度卻越來越小,反應速度若未隨之提升,有幾刀差點接不下來,正是耿照節奏不變、刀招卻彷佛快了一倍有餘的原因。 book18.org
他是三易九訣的始作俑者,耿照刀中暗藏星、風、野末三訣,逃不過時、音、律中三訣的爬網。邵咸尊與他一輪競快,刀、劍鞘尙未碰實,兩人即已變招,場中但聞風聲呼嘯,不聞木鞘轟擊,二式說多不多,須臾間便有重複的變著出現。 book18.org
邵咸尊一凜:「十七式硬生生砍掉五式,毫不吝惜,此子好硬的心腸!」劍勢一緊,卻無法穿透刀網。刀法的斧鑿痕跡雖重,有諸多不成熟處,但九訣無法進一步透析,代表刀式之精鍊,足與邵咸尊的劍招相抗衡;若深入鑽研或可破之,卻無、法於交戰時信手瓦解。 book18.org
這一瞬的挫折激起了青鋒照之主的好勝心,回神才發現自己貫中一劍,徑刺耿照的胸口「膻中穴」,大驚失色:「不好!」收之不及,拚著臟腑受損,也要將勁力生生偏轉開去。 book18.org
這一劍平平無奇,卻是天訣的至高展現,法天順自然,人力不可逆。邵咸尊若是全力施為,當能達到傳說中的「劍勢」之境,此際用不到六成功力,「無心」二字卻使劍威暴增與李寒陽的最後一擊各有千秋。 book18.org
眼看避無可避,耿照本欲硬著頭皮以蠶馬刀抵擋,忽地福至心靈:「此劍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這是首三訣的精義!」長刀一轉,勁力忽長忽短、有輕有重,宛若十餘種不同尺寸形狀的兵器齊發;劍勢或破或阻,無法一舉奏功,產生了極短暫的微妙停滯。 book18.org
「變易」過後,「不易」隨之發動——長刀再轉,勁力與之相逆,劍的理路、形質俱為長刀所羈,劍勁如泥牛入海,霎時消散。長刀三轉,刀劍一同,俱進入簡易之境,兩相抵銷;劍上那股超越形質的純粹自然驟爾消失,又變回金木之屬。耿照身子微側,以肩窩受了鞘尖一抵,旋即以刀格開。 book18.org
在場如風篁等人,雖識得那一劍的厲害,卻不明白何以到了耿照身前,無堅不摧的異樣凌厲突然消失。只李寒陽看出長刀三轉之間,幾乎模擬出那一劍的至簡至易,剎那間陰陽調和、正負相抵,由太極而無極,但畢竟火候相差太多,否則連肩窩那一下都不必挨。 book18.org
邵咸尊心中五味雜陳。 book18.org
臨陣傳功是為美談,但教授的對象學得太快、悟性太髙,沒怎麼花工夫就把自己精研二十幾年的劍法精要吸收殆盡,卻未免太令人扼腕。他雖留了一手,不怕耿照如適才對付李寒陽般,忽使出一記境界高絕的極招,也未忘自己不顧身分、請纓下場的目的』應付少年越來越熟練的刀式之餘,邊笑道:「典衛大人悟通『道』、『器』之理,卻不能看清自身的處境,實在可惜!」 book18.org
耿照心想:「他果然要遊說我。」承他之惠才得以提升刀法,也不能不聽一聽人家想說什麼,否則何異於過河拆撟?嘴角微露苦笑,手上半點也不放鬆。「還請家主指點一二。」 book18.org
「你我這一戰無論勝負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book18.org
邵咸尊唰唰唰三劍,逕取他頭胸腹三處要害,不唯快絕,鞘上更是唾嚷有聲,劍勁凌厲,惹得場邊一陣驚呼,連芊芊都變了臉色。 book18.org
「五萬流民終將滯於東海,將軍或賑或不賑,朝廷或賑或不賑。佛子接任宣政院總制,官居一品,成為本朝首位僧官,手握大權,呼風喚雨;慕容將軍依舊做他的東海一鎮,既不會叛變,朝廷也拔不掉他,一切都和原來一樣。唯一增加的,只有百姓的死傷。」 book18.org
此說與耿照的預期大相逕庭,他聽得一怔,「藏鋒」卻未稍滯,刀鞘圈轉,一連接過三劍,回臂斬向邵咸尊的脖頸!「主之說,恕在下不能明白!」 book18.org
邵咸尊嘆了口氣。 book18.org
「將軍與佛子都是狡智之人,他們手裡掌握的人命,以數十、甚至數百萬計,你以為他們是一言九鼎,其實只要情況於己不利,他們隨時都能出爾反爾。你嬴了或輸了,將軍、佛子若要反口,誰人能制?」 book18.org
耿照差點被劍鞘刺倒,揮刀格開,急道:「眾目睽睽之下,將軍與佛子是何等身分,又有皇后娘娘作見證,怎會說了不算……」忽地一怔,再也接不下去。 book18.org
在慕容柔的想法裡,「收容難民」從來就非是選項,他與佛子的約定、娘娘的見證,都不會改變「鎮東將軍不能擅自收容流民」的處境;逼得急了,將軍會咬牙、遵守約定,令東海陷入兵禍,抑或兩手一攤來個死活不認?耿照竟是全無把握,不由得冷汗涔涔。 book18.org
邵咸尊見耿照攻勢散亂,同一式刀法使了又使,攻勢略松,嘴上卻乘勢揮軍:「阿蘭山的安全,早在將軍掌握之中。典衛大人下場不久,風雷別業的適莊主、等人便已不見蹤影,我料是奉了將軍的命令,由後山小徑悄悄離去,調兵分別控制、了環山的一股股人馬。流民無有領袖,饑寒交迫,豈能經久不亂?這一大片黑壓壓的動也不動,恐怕已被官軍控制,不是不亂,而是無以為亂。」耿照餘光欲瞥,邵咸尊劍鞘又至,拿捏極巧,令他難以分神。 book18.org
「照……照家主的說法,將軍與佛子……又是為何賭鬥?」 book18.org
邵咸尊無奈苦笑。 book18.org
「佛子欲掌權,中書大人必不樂見,將皇后娘娘拖下水來,與皇上的眼中釘綁作一處,退可箝制任家,進可將中書大人捲入風波,甚至推動廢后,順了皇上之意。至於將軍,不過找人分散風險罷了,當然他有十萬精兵要養,多納了五萬流民,實力不免消減。」 book18.org
耿照想起將軍要自己向娘娘傳話時的神情,實在無法對邵咸尊說出「一派胡言」四個字。 book18.org
把滿山權貴的安危,以及「東海收容難民與否」如此重大之事,賭在三場蠻斗之上,更不像他所熟知的鎮東將軍慕容柔。邵咸尊的話就像一枚鋼針,深深插入他的心槽,無論如何自問,都不能若無其事地揭過。 book18.org
「典衛大人,你和我,不過是棋子而已。勝負只能自傷,傷不了下棋的人。」耿照心煩意亂,頭痛欲裂,腳步一陣踉蹌。邵咸尊抓住他動搖的剎那,突然全力進攻欲連其心防一併摧毀:「身為棋子,大人可有棋子的主張!」耿照不住倒退,肩膀、大腿等接連中招,若非鞘尖圓鈍,早已刺出一身窟窿。驀地耿照一聲狂吼,甩脫刀鞘,點足躍上高空,雙手持著藏鋒撲下,朝邵咸尊斬落!「止戰仍須戰,無奈啊!」 book18.org
邵咸尊露出自嘲般的苦笑,依舊不拔長劍,徑以劍鞘迎敵。這幾乎是他此生最嚴重的誤判。他來不及發現:自空中舞刀而下的少年,有著一雙他許久未見、卻畢生難忘的恐怖血瞳…… book18.org
【第二十三卷:造極之戰】第一一五折:皇律清夷,鳥散魚潰 book18.org
三十年前抗擊異族的那場慘烈聖戰,於鵬沒來得及趕上:英雄輩出、各逞奇能的央土大戰爆發時,他不過是個毛孩,連搶拉民夫都嫌他太小。及至太宗陳兵南陵,於鵬才如願上了戰場。 book18.org
身為先鋒大營的什長,於鵬帶領弟兄在初期的幾場交鋒里都取得了戰果。 book18.org
一如瀰漫大營的「預示勝利」氣息,年輕的於鵬和他的同僚、長官一樣,普遍認?南陵久無戰事,軍隊貪生怕死,往往開打不久陣形?未被突破,後陣已次第撤退,孬得不可思議。 book18.org
起初,自央土大戰存活下來、經驗豐富的帶兵官們防著是誘敵之計,謹?以對,幾次下來終於明白南人膽怯,每戰必盡力追擊,先鋒大營在一月內五度前移,推進到了青丘國的九尾山附近。 book18.org
歷代央土皇朝對南陵用兵,多於九尾山鎩羽。此地形勢錯綜複雜,密林如海,一入其間難辨方位,若無嚮導,數日乃至數十日亦行之不出,堪稱北軍難越之天險。 book18.org
先鋒大營統帥梁鍞是太祖武皇帝時代的老將,驕悍不馴,不受太祖待見。太宗繼位後,軍中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反倒是梁鍞留了下來。此番南征是最後的機會,錯過這一回,此生再不能出人頭地,不如橫劍抹脖子算了——據聞他在營中訓斥諸將時曾如是說。這人語多不遜,好犯忌諱,也是出了名的。 book18.org
而上天終究響應了他的妄語,以梁鍞料想不到的方式。 book18.org
一路未逢敵手的先鋒軍團在九尾山中了南陵軍的埋伏,北軍這才知道:南人打起仗來也是好樣的,一月五進、摧枯拉朽,不過是規模奇大的誘敵陷阱罷了。直屬帥營的五千名「破魂甲」親兵覆沒,梁鍞走投無路,於絕蠱峰的峭壁之前自刎,應了他的犯諱之言。 book18.org
兩萬名央土官兵潰散,流入九尾山的峽谷樹海,如掬水一抔潑上旱地,眨眼不見蹤影。多年後,南陵央土邊界仍不時出現蓬頭垢面的野人,自稱南征潰軍,於樹海中一路逃竄至今,何時走出的也不知道,逢人便問今夕何夕。 book18.org
南陵聯軍打了場漂亮的勝仗,卻未發揮預想中的效果,一戰擊潰北軍的士氣。 book18.org
年輕的監軍在梁鍞放棄餘部、執意以「破魂甲」直搗黃龍後,果斷地接手指揮。他糾集殘兵突圍,貫穿包圍網最脆弱的一點,以驚人的效率後撤;與前來接應的中軍大隊相遇時,集結的殘兵總數已超過六千人,甲幟猶存,先鋒大營因此免於「全潰」的污名,保住了太宗皇帝的顏面。 book18.org
中軍皇龍大營宣稱此役折損軍士三千餘,殺敵等數,大將梁鍞殉國,先鋒軍圃一萬兩千人以皇帝陛下的安危?先,折返護駕。兵部關於此役的各種文文件記錄,大抵與這道聖旨相若,上頭的數字永遠兜不攏,矛盾得令人發笑。 book18.org
搶回六千先鋒軍的年輕人一直以來表現亮眼,甚至被譽?是「央土大戰的最後一名將星」——儘管他在大戰時僅是一名參謀,投入指揮的戰役其實相當有限,是太祖登基之後,定王才保舉他擔任要職的。年輕人有個常被老兵油子嘲笑的名字,「娘們兒似的,就一兔兒爺!」老兵們撇撇嘴面帶不屑,或露出猥褻的笑容。 book18.org
他的名字叫慕容柔。 book18.org
從那時起,於鵬就跟了將軍。 book18.org
他沒見過傳說中縱橫央土戰場的刀皇虎帥、龍蟠鳳翥,也沒見過赤手空拳、於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太祖武皇帝,但他見識過何謂「英雄」——那個披髮仗劍,縱馬嘶吼指揮的青年將領救了他和弟兄,在大夥心中,那人才是貨?價實的大英雄,非是殺人?血以?豪勇的梁鍞之流可比。 book18.org
為慕容柔做事其實相當痛苦。 book18.org
要爭取表現,就必須夙興夜寐,拚了命殺紅眼,榨取每一絲心神氣力;一旦失去拚搏的企圖心,將軍就不再需要你了。於鵬不能說是喜歡這樣的生活方式,但經歷過在陰森恐怖的樹海亡命、惶惶然不知所以,他寧可活得踏實,才能感覺自己存在。 book18.org
這輩子能有的彷徨、驚懼等,彷佛在九尾山便已消耗殆盡,甚至超用了來世的裕度,使他對慕容柔這個人的一切無法產生懷疑,包括他的命令。驍捷營是馬軍,當用於攻擊而非防守,將軍安排在阿蘭山下,嚇阻的意味大於實質效果——這點在適莊主派人來傳訊之後,益發顯而易見。 book18.org
谷城大營的部隊傾巢而出,布置於越浦與阿蘭山之間,適莊主與手下潛下山來,以將軍的手諭調集軍隊,分別壓制散布在四周的流民集落。 book18.org
那些又飢又累、疲病交迫的難民根本無法與東海最精銳的部隊相抗,一如將軍所料,數量上略少於流民的武裝軍隊迅速控制住場面,幾乎沒有遭遇抵抗。一頭訓練有素的獵犬能看住一群羊,遑論是一群狼! book18.org
領兵的官長向難民們宣布:奉將軍大人之命,載運著柴薪米糧的輜重隊已自谷城出發,稍後將於原地埋鍋造飯,管大夥一頓餐飽;至於後續的處置,正等著山上大人物們的商議結果,要走要留都不是將軍能夠作主。 book18.org
佛子用來要挾將軍的武器,此際未必與他站在一邊了,形勢已於無聲之間逆轉。 book18.org
驍捷營是谷城大營的精銳,山道正面這萬餘人的流民既交由於鵬負責,大營方面便不再增援——他們敢派人來,就算於鵬忍得住不翻臉,副統領鄒開肯定動手打人。格老子的!當驍捷營是龜孫子麼? book18.org
鄒開出身獅蠻山,擅使槍棒,拳掌造詣亦深,堪與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比肩。「獅蠻山」非是什麼占據山頭的門派,而是央土最大的武學堂。「獅蠻」指的是武官的腰帶,因門中出過不少統兵的上將,以國之干城自詡,故稱「山」而不稱「堂」,於朝廷、江湖兩廂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book18.org
慕容柔不吃人情保舉這一套,在行伍中向是「天之驕子」的獅蠻山弟子,在東海跟其他從軍的農家子弟無有不同。鄒開的副統領之位是自己實刀實槍攢下的,非是靠獅蠻山盤根錯節的軍中辟系而來:如此認分地由基層干起、不作青雲之想的,在自視甚高的獅蠻山弟子之中亦屬罕見。也因此於鵬對這位副手十分敬重,願意容忍他好仗武勇、語多不遜的粗魯性格,兩位主副營之間甚是相得。 book18.org
縱有武功了得的鄒開在一旁,驍捷營的營統心中始終有一絲莫名的焦慮。 book18.org
於鵬當然不可能畏懼流民,但眼前這批衣衫襤褸、臭氣衝天的骯髒乞丐卻比他想的要更強壯結實、雖不易一眼分辨男女老幼的比例,他確信壯年男子占了其中的絕大多數——但其實這一點兒也不難想像。 book18.org
赤煉堂對流民的盤剝他亦有耳聞,環境如許艱困,身底健壯的成年男子會比老弱婦孺更易存活。便是新兵健卒的遴選,都不可能比這場生存考驗更嚴苛了,裡頭的人若還神智清楚,未被惡劣的命運折磨崩潰的,心志絕對比普通老百姓堅強,上哪兒去拉這麼好的丁?洗剝乾淨、喂幾頓好的,於鵬都想替驍捷營補新人了。 book18.org
而且他們太沉默。連拿不到餉、吃不飽鈑的軍隊都有譁變的危險,這些饑民怎能如此安靜?鄒開看出他凝肅的眉宇間有事,笑道:「出不了岔子的。是將軍千交代萬交代說不能打,?要打,咱們還怕打不過?」 book18.org
於鵬微微一笑。其實該擔心的是這個才對,萬一發生什麼衝撞,老鄒出手忒重,只怕對將軍不易交代。 book18.org
他清了清喉嚨,策馬上前幾步,朗聲道:「諸位,將軍大人有命,載著米糧的輜重隊已自谷城出發,少時將在此地生火煮飯,給大夥吃個刨……」流民中忽有一人應了幾句,聲音雖不甚大,卻打斷了於鵬的話。 book18.org
鄒開面色一變,於鵬搶先橫臂,阻了他出言喝罵。「這位鄉親有什麼見教,請上前來說。」 book18.org
黑壓壓的流民堆里一陣祟動,穢臭之氣如?獸欄,隨風掀轉。那人從中間擠上前來,倒像被人流旋攪著衝來出似的,畏縮的身影一到戰馬前更顯渺小,嚅囁著說了句話,依舊是聽之不清,只聞嗓音?啞,髒污的兜帽下藏著一張鍋底似的黑臉,一雙精亮瞳眸向上瞥來,帶著獸一般的飢火異光。 book18.org
鄒開火一來,扯開雷響似的嗓門喝道:「統領問你話,說清楚些!」 book18.org
「老鄒!」於鵬揚鞭示意他噤聲,忍著重新攪入風中的新?臭氣,和顏道:「別怕。你方才說什麼我沒聽清,再大聲些。」 book18.org
那人像動物一樣瞥了他一眼,目光充滿警戒,片刻伸出骯髒的手指,指著於鵬身後,啞聲道:「……那兒有吃的,我聞到昧兒啦!」人群中頓時騷動起來,不是大聲鼓譟的那種,而是嗡嗡然如共鳴一般,像是一大片無意義地划動腹足的烏?蟲。 book18.org
於鵬聽得一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一陣惡寒。鄒開搶先會過意來,怒喝道:「大膽!」唰的一鞭抽落,那人向後彈開,身子繃緊了一搐,肩上迸血如虹! book18.org
「老鄒!」 book18.org
「兀那賤民,不知所謂!」鄒開總算記起要向營統交代,策馬回頭,面上怒意猶未褪盡,咬牙道:「不給他們點兒教訓,無法無……」見於鵬面色丕變,一股微妙的戰慄感掠過心頭,回頭時喉際一涼,體內似有什麼一股腦兒地沖天而出,視線失速後仰,陡地映滿了藍天——於鵬眼睜睜看著流民群里飛出一團大鵬似的烏影,倏地劃開鄒開的喉管,快到連出聲示警都來不及。鄒開還未墜地,那人足尖往馬臀上一點,勁風已至面門! book18.org
——沒有臭味。 book18.org
這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掠過心版的念頭,電光石火間他明白自己的預感並非無的,然而覺悟已遲。薄刃划過喉頭的瞬間,於鵬看見骯髒的兜帽斗篷下,浮著極其怪異的烏檀鬼面。 book18.org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 book18.org
光滑的檀木雕磨出女子細緻的眉眼、挺翹的瓊鼻,微噘的櫻桃小嘴有著難以言喻的野性,而獅鬃般的怒發貼鬢飛展,雕工狂野難馴,又與精細的美女假面形成強烈的對比,宛若深林獨行的夜之女神…… book18.org
幾乎在同一時間失去正副統領的驍捷營並沒有立刻陷入混亂,慕容柔銳意培養的勁旅畢竟非同凡響。戴著烏檀鬼面的斗篷怪客一邊在心裡讚嘆著,一邊又殺了幾名靠得近的正副指揮、軍使、副兵馬使等,幾乎身影一動便有一人離鞍滾落,驍捷營的指揮中樞山倒一片,空餘戰馬嘶轉。 book18.org
白馬王朝軍制,馬軍一營是四百人,通常不會滿編,約落在兩百五十至三百人之間;每百人?一都,以軍使、副兵馬使領軍。驍捷營的番號雖有個「營」字,實編卻是一個軍,下轄十個馬軍營,撥了約一營的駑兵給羅燁、一個營留守,帶來阿蘭山的有九個營。 book18.org
鬼面怪客的身形圓滾滾的一團不甚顯眼,卻似脅下生翅,行動如飛,踏著鞍頭馬背足不沾地,幾個起落之間,負責拱衛於鵬、鄒開的兩個營已無副兵馬使以上的指揮官,連什長都死了幾名,無一不是開喉倒首,取命僅只一刀。 book18.org
驍捷營的弟兄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有個回神的,一名旗手奮力止住馬驚,大喊:「休亂了陣腳!給統領報仇——」語聲未落即被扯下馬來,一人撲前扒開旗手的交襟甲帶,張口咬斷他的喉管,抬起一張染滿鮮血的猙獰面孔,雙目精亮亮的射出飢火,正是那被鄒開鞭笞的流民。 book18.org
目睹這一幕的騎軍們魂飛魄散。將軍說「勿傷百姓」,這哪是什麼百姓?簡直是吃人的惡獸! book18.org
飽受驚嚇的官軍一見馬前有人,立即挺槍摜出,流民紛紛倒地,卻有更多紅了眼的撲上前;漆黑的人流掀波卷浪,如海嘯一般,以血肉撞上頓失指揮的騎兵防線,硬生生將驍捷營的前列撕扯開來,黑浪由突破口席捲而入,慘叫、嘶嚎聲響徹山間,宛若人間煉獄。 book18.org
後面幾個營的指揮試圖穩住陣形,每每擁旗而出,就莫名其妙地墜馬,秩序登時大亂;殿後的九、十兩營被逆流的軍勢沖得七零八落,第十營指揮使夏杼拔出佩劍砍倒幾駕掠過身畔的驚騎,回頭大吼:「死守陣地!一步也不許——」忽然沒了聲音。 book18.org
斗篷怪客踩著他仰倒的胸膛一蹬,半空中雙手交叉,驀地向外一振,左近的副指揮使、軍使,甚至幾名親兵身子彈開,胸口突然噴出血箭,彷佛被一隻看不見的巨爪耙過。數千名殺紅眼的流民衝破了驍捷營的最後一道防線,朝半山腰的蓮覺寺嘶吼狂奔而去…… book18.org
從論法大會伊始,橫疏影便一直待在鳳台第三層,須臾未離。召見云云,不過是種障眼法,她自進得棲鳳館還未見過娘娘,倒是接待的內侍十分客氣,興許是上頭有交代,橫疏影吃好喝好,住房是親王內眷的等級,連觀禮都被分到鳳台第三層,樓里空蕩蕩的,只有她和那頂金碧輝煌、奪人注目的精巧紗帳。 book18.org
「這是……」帳子抬入鳳台時,負責迎賓的孫老太監不由一怔,差點忘了端起架子。 book18.org
「回公公的話,」橫疏影低垂著如畫眉眼,裊裊娜娜一斂衽,乖巧得令人心揪。 book18.org
「這是我家城主不惜萬金、特聘巧匠打造的「鳳儀帳」,獻給娘娘避暑之用,孫公公明察。」 book18.org
這太監孫某是司設監出身,過去在宮裡管鹵簿、華蓋的,多識車輦儀仗,從沒見過如此精巧華美之物。他這幾日收了流影城不少好處,素聞昭信侯吃用豪奢,冠絕天下,如此費心造作、進獻給娘娘的貢品禮物,必是非同小可;只是今日大典,實不欲節外生枝,收下不合內規,不收又恐得罪昭信侯,不免躊躇。 book18.org
正自為難,忽然留意到「避暑」二字,疏眉一挑;橫疏影察言觀色,捕捉到這一瞬的微妙變化,低聲道:「東海風土殊異,氣候不比央土。午時一過,燠熱難當,此帳內藏極其珍貴的「冰心石」,臥於帳中,連風吹進來都是涼的,最是享受不過。」 book18.org
孫太監在宮裡打滾多年,與他差不多時間入宮的惠安禛、楊玉除等,眼下都混成內侍省的頭兒了,只他孫某人不上不下的。驀聽橫疏影一說,觸動心機:「誰都不知這東海見鬼的天,我在鳳台內找個地方安置了這頂帳,娘娘午後一歡喜,說不定……嘿嘿!」遂讓金帳入了鳳台,唯恐旁人分沾功勞,刻意疏散第三層的內侍宮女,將貴客都安排到別處去。所幸昭信侯的寵妾不介意一人孤伶伶地待在空曠的樓層里。 book18.org
橫疏影看著耿照出現,看他與李寒陽浴血奮戰……手裡的帕子都浸透了又給絞出香汗來,她多想和符赤錦、孤竹國的伏象公主一樣奔入場中,看看心愛的男兒傷勢如何,甚至連裹足於梯台之間的染紅霞都比她更接近,只有她一個人待在鳳台里動也不動。 book18.org
「「我們是守護他的最後一道關卡。」」紗帳里的女子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帶笑的聲音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十分受用。「覺得難受的話,妳就這樣想好了。萬不幸有事,妳能?他做的比誰都多,甚至多過我。」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橫疏影沒有回頭,只微微頷首,捏緊了裹在帕子裡的陶笛。 book18.org
即使是看盡了人間滄桑的蠶娘,也想不到能支配妖刀刀屍,使風火連環塢、嘯揚堡血流漂杵的「號刀令」竟是這般模樣。 book18.org
古木鳶交給「空林夜鬼」的號刀令約莫掌心大小,渾似一隻渾圓稱手的枇杷果,飽滿的腹側置有四枚活鍵,恰是單掌合攏時四指所扣。四鍵一齊按下,枇杷頂端的接莖部位即打開一處吹口,而圓腹底部則彈出一枚兩寸來長的錐狀鋼針,原本像枇杷的號刀令搖身一變,恍若蜂腹針螫,透著一絲詭異之氣。 book18.org
除了號刀令之外,古木鳶還交給她一塊陳舊的羊皮拓片,陰刻的圖樣像字又不是字,橫疏影約略瞧得幾眼,便知何以古木鳶會說「怕少有人能用得比妳更好」。雖然不盡相同,但橫疏影確信那是某種用來記錄曲調與指法的暗碼,類似彈琴用的減字譜或戲曲的工尺譜。 book18.org
「這……我看不懂。」從老人手裡接下暗譜的同時,橫疏影忍不住喃喃道。 book18.org
「世上沒人看得懂。」老人冷冷說道,聲音里聽不出表情。「但如果誰有機會弄懂它的話,我想也只有妳了。儘快破譯這捲圖紙,我耐心有限。」 book18.org
她原本希望神通廣大的蠶娘可以告訴她此物的來龍去脈,更重要是它會對耿照造成什麼影響,可惜連蠶娘也沒見過號刀令。妖刀與魔宗七玄本該有著極深的淵源,但七玄傳落的典籍罕有提及妖刀者,彷佛世上不存在這種東西似的。 book18.org
古木鳶將號刀令交給橫疏影,顯是要她在耿照身上進行試驗,但橫疏影不可能這樣做。刀屍的成因不明,無法得知號刀令對刀屍有什麼影響,橫疏影只好聽從蠶娘的建議,藉皇后留她在棲鳳館一事暫時避開耿照,兩人一同鑽研那捲拓印了神秘符號的羊皮圖紙。 book18.org
蠶娘博覽百家、胸羅萬有,然而說到音律造詣,橫疏影怕不只是前輩而已,絕大部分的工作都落在她頭上,蠶娘要不挨著她磨磨蹭蹭、上下其手,就是說著「哎呀,我研究下這個印泥的成色痕跡」之類堂而皇之的藉口,繼續老著臉皮對她腴沃軟嫩的傲人乳瓜上下其手,鬧了個不亦樂乎。 book18.org
橫疏影一點也不敢小瞧了她。這個看不出年紀、宛若瓷人偶般細緻美麗的神秘女子有著驚人的智性,她唯一認?起來的一次——從頭到尾也只有那一次——就替她解決了破譯號刀法的第一個難題。 book18.org
陶笛吹奏出來的聲音無法被聽見。 book18.org
橫疏影精通各種樂器,笛、簫、笙等信手而來,無不曼妙動聽,不唯天分過人,更因她在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各項都下了極大的心神工夫,非常人能夠想像。當她發覺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無法使號刀令發出聲音時,受到的打擊不可謂之不輕。 book18.org
如非蠶娘想出了辦法,恐怕到這時她仍是一籌莫展。 book18.org
她目不交睫地盯著場中的耿照,一面留心身後金帳,隨時等待指示。但蠶娘似是深深了解她的焦慮和憂心,始終保持安靜,唯一一次發出「咦」的低呼,卻是在耿照剛下場與李寒陽交手之時。 book18.org
「有動靜了?」橫疏影難掩焦急,繃緊的語聲里透著一絲緊張。 book18.org
「啊,不是不是,是我不好。」神秘的銀髮女子掩口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聽見了好東西。原來是傳音入密啊,?有趣。教傻小子內功的聰明女人就是她麼?」橫疏影但覺清風拂面,藕紗揚起飄落之間,帳中已然無人。 book18.org
「前輩……」她強抑不安,生生把輕喚咽下喉底,轉頭忽見蠶娘挨著自己端坐,一如平日捧茶輕啜,手裡卻無茶盅。 book18.org
「我想了想,還別走太遠得好。」如仙靈般身形奇小的銀髮宮裝美人輕咳兩聲。橫疏影明白這是她表示歉意的方式。「那丫頭精得很,我聲息一動,她便立時斂機凝氣,像憑空消失了似的,是頭狠辣的小狐狸。還是妳乖,蠶娘歡喜。」 book18.org
「多……多謝前輩。」橫疏影緊繃的心情一馳,忍不住面露微笑。 book18.org
邵咸尊老謀深算,不會讓自己在眾人面前狼狽不堪,見血猶不在他所能容忍的範疇內,況乎殺傷耿照這樣的後生晚輩。看到他請纓下場,橫疏影暗自鬆了口氣,總算略微安心,直到耿照突然發了瘋似的猛砍邵咸尊。 book18.org
「前輩!」她猛然回頭,見藕紗飄起,蠶娘手裡抱著一團毛茸茸的物事。那東西拚命前掙,小巧的尖吻不住開闔,鼻頭歙動,四條短腿兒瘋狂撲抓,竟是一頭通體雪白、張嘴狂吠卻發不出聲音的狐狸狗。 book18.org
小狐狸犬似是天生瘖啞,成年男子抓在掌中,不過一隻香瓜大小。但蠶娘體型太過纖小,雙手將牠摟在胸前,如小女孩抱著大狗,踮著腳尖身子微向後仰,彷佛一不小心便要連人帶狗一起摔倒。 book18.org
「是「毛」律起調!」蠶娘卻無半分嘻笑之意,面色凝重,小手凜凜一舞,低喝道:「以「皇」律應之!」 book18.org
橫疏影相信?的判豪,「喀」的一聲按下鍵掣,號刀令吹口開?,笛腹彈出寒光照人的尖錐,渾圓的枇把頓時化?獰惡詭異的蜂螫。 book18.org
她張開濕潤的櫻唇,含著小巧的吹口徐徐送氣,丁香顆似的舌尖彈點著,四指輪按,如奏蛇笛;?細臀圓的豐潤背影隨著想像中的音律輕扭,腰肢柔若無骨偏又蓄滿勁道,與音韻完美結合的律動亦如蛇般,帶著危險誘人的魅惑,可以想像被這樣一團濕濡緊湊的烘熱嬌軟箍束著來回絞扭時,將是何等的致人於死。 book18.org
金烏帳中置著一隻小巧的掐金簍,橫疏影一奏號刀令,簍頂突然一跳,整個籠簍劇烈顫動起來;密密的編簍隙間,有條白影不住翻騰絞扭,竟是一尾比女子的小指還要纖細的白蛇。 book18.org
人的耳朵聽不見號刀令的聲響,但動物可以。 book18.org
當蠶娘一提出這個構想,兩人立即著手實驗。號稱活了百年的神秘高人,出乎意料地豢養了許多寵物,而且清一色都是白子。橫疏影身在貴胄之家,慣見珍禽異獸,?孤天威就有專門的獸苑,知道罕見的雪禽白獸自古被視?祥瑞之兆,但生命力特別脆弱,極易夭死;宵明島上養了這麼多祥物,還能帶著旅行不怕折騰,桑木陰對維生一道必有過人處。 book18.org
羊皮圖紙上的?字譜不同於尋常的五音六律,無法以宮、商、角、征、羽對應,蠶娘便提議以動物命名,狐狸狗有反應的便是「毛」律,白龜?「介」律,能驚起白烏鴉等飛禽的則是「羽」律。桑木陰畢竟是七玄之一,蠶娘堅持「?」這個字不能與它調並列,故稱皇律。 book18.org
由於時間緊迫,試驗的結果?不能自由運用號刀令,只知皇、毛二律似能相互抵銷,介、羽二律也有類似的情況,故橫疏影由蠶娘保護,攜號刀令等在此間,就是?了防止有其他姑射成員在會上以號刀令役使耿照,造成不可彌補的後果。 book18.org
皇律一出,小狐狸狗與白蛇的?動略見平息,但場中耿照依然發狂般向邵咸尊猛砍,青鋒照之主一著之差,竟不及拔劍抵禦,只能施展輕功不住閃躲;然而耿昭的動作何止快了一倍?邵咸尊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衣襟袍角殘碎如蝶,漫天飛舞! book18.org
(沒有用……怎麼辦?怎麼辦?) book18.org
「以號刀令制號刀令」的想法畢竟太過粗略。理路?未廓清,豈能輕易反制? book18.org
橫疏影急得快掉淚,掌心忽被一隻軟滑微涼的小手按住,蠶娘沉聲道:「方法沒錯,是妳功力不如對手。專心吹奏,我來助妳!」一股綿和淳厚的內力汨汨涌至,?疏影如浸沸水,腹中似有一團巨大熱流漫向四肢百骸,渾身充滿力量,漲溢至極,難受得發不出聲音來,只得將號刀令當成出口盡力宣洩。 book18.org
蠶娘不得不催動功力,讓橫疏影收斂心神,全力專注於號刀令。 book18.org
再慢得片刻,橫疏影便會瞥見金簍里的白蛇動也不動,全身孔竅溢血,眼見不能活了。活蹦亂跳的狐狸狗小白,此際亦伏在榻上不住顫抖,連頭都抬不起來,烏溜溜的眼瞳周圍開始滲血。 book18.org
號刀令對刀屍的操縱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book18.org
蠶娘摒氣凝神,澄亮的翦水明眸一一掃過兩側看台,精細捕捉每一絲不尋常的反應,試圖找出另一隻號刀令的主人。面對桑木陰之主的超卓內力,對方絕不能毫無所動;這局以耿照的心神身體?戰場的較量異常兇險,而且代價難測,所以蠶娘只能儘可能地壓縮時間,降低傷害。 book18.org
(必須立刻找到是誰在使用另一隻號刀令,然後……) book18.org
——殺掉他! book18.org
場中舞刀嘶吼的瘋狂少年、不住倒退的正道樑柱,在在擭取了眾人的目光,以致有人發現風中瀰漫著惡臭之時,數千流民已逼近山門。「他們……流民來啦!」偶然目擊的賓客忽然驚叫起來,眾人紛紛起身,怒斥、哭喊、推擠、盲目奔逃……秩序瞬間崩潰,如洪水衝倒堤防,一發不可收拾。 book18.org
「保護娘娘!」 book18.org
任逐流面色鐵青,飛鳳劍一揚,金吾衛士紛紛衝下樓去,將鳳台前後圍得鐵桶也似,密不透風。「那我們怎辦?」兩側看台上的權貴快瘋了,失聲喊叫:「金吾郎救命!將軍大人救命!我不想死啊,不想死啊?」 book18.org
羅燁的目力如鷹一般,早早便發現不對,低聲對慕容柔道:「屬下保護將軍與夫人由後山撤離。」 book18.org
慕容柔神色自若,搖了搖頭。 book18.org
「這裡的達官顯要別說全死了,便死去三兩成,東海從此多事,我不能走。讓你手下的弟兄據著高處,兩邊都要;至白刃肉搏之時,盡乃守住看台,遍他們進入狹口廝殺。只消支持到君喻率軍返回,此間無虞矣。」羅燁會過意來,分了一半弟兄給賀新,部署至對面高台。 book18.org
邵咸尊一生中經歷過無數險境,但從未有荒謬如斯者。 book18.org
他自問對耿照的性格了解透徹,能與他說道理、辨是非,曉以大義,甚至慷慨指點,助耿照突破刀法上的貧?缺陷,攀升境界……一切的提升通通變成此際的逼命砍殺,刀藝更上層摟的耿照難以壓制,一著之差,只能狼狽閃躲。 book18.org
他開始後悔沒接過三弟的佩劍。 book18.org
念頭一掠,忽見邵蘭生提劍奔來,邵咸尊的面色沉落,變得難看至極。老三總是這樣,婆婆媽媽,不識大體!比試鬧到這步田地,他日傳入江湖,不免要受黑白兩道奚落;要是再加上一個「家主、三爺連手取勝」,青鋒照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book18.org
耿照的瘋狂攻擊雖不如先前精準,但速度、力道提升何止一倍?這種身體條件上的絕對優勢邵咸尊十分熟悉,深知非是靠招式精妙,即可彌補當中的差距,早己打定了「游斗」的主意,拖到對手力竭,自可反敗?勝。殊不知耿照攻得死緊,竟緩不出說話的餘裕;便只眨眼的工夫,邵蘭生已搶入場中,「鏗!」一聲拔出利劍,颼颼颼連遞三式! book18.org
——萬事休矣! book18.org
「倚多為勝」的臭名眼看要坐實,邵咸尊面色鐵青,心中忽生莫名悚栗,顧不得刀風掃至,拚著長劍被斷,硬架這一擊;身子一擰,一道薄銳的刃風貼頸而過,殺傷力不遜實刀的氣刃只差分許便要劃開喉嚨,偷襲的斗篷烏影如柳絮般掠過身畔,正是邵蘭生的連環三劍迫得來人硬生生一挪才讓他得以避過。 book18.org
「嚓」的一響,青鋼劍連著花梨木鞘被長刀分斷,截下半尺有餘,劍、鞘的斷口平滑,削斷的聲音猶如裂紙,連握著殘餘劍身的手掌都能清楚感覺刀過劍斷時的滑順手感,令人頭皮發麻——這柄絕世奇鋒也是他親手鑄造,現在一併被拿來對付自己,分外難當。 book18.org
邵咸尊還來不及發怒,周圍的空間已被黑壓壓的流民淹過。邵蘭生指東打西,用劍脊和劍鞘拍暈幾人,回頭見芊芊驚叫一聲,身子縮進樓梯口,卻被雜沓晃搖的人影遮住,看不清究竟脫險了沒。 book18.org
劍術奇?的邵三爺陷入兩難:到底要接應身陷危機的兄長,抑或搶救手無寸鐵的侄女?忙亂中聽邵咸尊揚聲叫道:「……刺客!」 book18.org
邵蘭生不及回神,劍尖卻快過了耳目心識,回劍三式連環,扎眼的劍光如碎冰流映、火樹銀花,截住了一溜煙想從身邊竄過的斗篷怪客!兩人一使劍一揮掌,連珠般的金鐵鏗擊不絕於耳,斗篷怪客竟無法脫身,竄高伏低的怪異身法之間,依稀見他掛著一副儺神似的木雕鬼面,花樣卻無由看清。 book18.org
湧入場中的流民只阻了少年片刻,耿照周圍片血如飛,人流似遇溪石般分裂,湧向三處高台的入口。這一瞬的餘裕只來得及讓邵咸尊喊出「刺客」二字,刀光轉眼復至,手裡的長劍又飛去小半截。 book18.org
兩人身影飛轉,邵咸尊被黏得連多退一步亦不可得,殘劍寸寸削落,驀地頭頂微涼,一陣錐心劇痛,帽冠連同髮髻、?釵被一齊削斷,片起小半塊帶發頭皮,散發黏著血漬披落一搖,狼狽如亡命囚徒。 book18.org
「大哥!」邵蘭生急得叫喊,幾乎落了斗篷怪客。 book18.org
邵咸尊又驚又怒,又忍不住想發笑,只覺一切荒腔走板,心道:「罷了罷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藏的?」將殘剩的空鍔一扔,右掌畫了個圓,呼的一聲擊向耿照胸口! book18.org
【第二十三卷完】 book18.org
版主:小臉貓於2013_09_23 22:13:21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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