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聖淵城 book18.org
從辛巴城出發後的第七日,經過一座村莊的時候,他們撞上一隊衛兵,正押著幾十個人準備回城裡。 book18.org
瓊恩原本不想多管閒事,但路過的時候,發現裡面大多都是一些老弱婦孺,不少還受了傷,一時惻隱之心發作,隨手把衛兵打發掉,救下他們。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座村莊中有一座紅龍神殿,這些人都是周邊城鎮鄉村的信徒,前幾日城主接到辛巴城的通知,要將神殿毀去,這些信徒們便聚集在神殿周圍,打算阻攔強拆,結果被一網打盡。按照埃卜拉頒布的命令,紅龍教已經被定義為邪教,能夠幡然悔悟者可以免罪,但冥頑不靈者一律要嚴懲。如果不是恰好被瓊恩撞到,這些人地下場大概不會很樂觀。 book18.org
「那你們接下來怎麼辦?」瓊恩問。 book18.org
瓊恩能救他們一次,但總不可能一直守在這裡,下次城主再派人過來抓捕,就憑這些人肯定是無法抵抗,依舊死路一條。 book18.org
「我們準備去通關口。」一名老人說。 book18.org
「你們要去通關口?」 book18.org
「是的,聽說紅龍王已經於日前在通關口降臨,我們打算去朝拜。」 book18.org
「……紅龍王在通關口降臨?」 book18.org
這個消息倒是頗為有趣,瓊恩又問了幾句,但也沒問出更多東西。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詳情,只是前幾天傳過來的一個消息,是真是假還在兩可之間。但如今他們已經走投無路,別無選擇,只能去試試了。 book18.org
雖然目的地相同,但瓊恩並不打算和他們一起,還是各走各的比較方便。偶然一回頭,卻看見梅菲斯望著那些人的背影,眉頭輕蹙,若有所思。 book18.org
「怎麼了?」 book18.org
「他們剛才說紅龍王在通關口降臨?」 book18.org
「嗯,是這麼說的,有什麼問題嗎?」 book18.org
「沒什麼,」梅菲斯搖搖頭,「只是覺得埃卜拉莫名其妙,強迫他人放棄信仰,這有什麼意義?」 book18.org
中土大陸神明眾多,諸神無不力求擴大自己的信仰,爭奪信徒,但這樣直接用暴力強迫他人放棄信仰的事情,倒還真是不多見,即便是邪神教會也很少有這麼乾的。原因無他,信仰這東西是內心世界的事情,強迫意義不大,除非肉體消滅,斬草除根,但這麼做又太過激,很容易招致其他神祗的集體打壓。 book18.org
「而且徹森塔也沒有其他教會了吧,若是放棄紅龍信仰,那都變成無信者了?」 book18.org
「東域沒有無信者這種概念,也不在乎這個。」梅菲斯說。 book18.org
「說起來,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搞懂,」瓊恩說,「既然徹森塔已經沒有神王,不屬於當年諸神協議中所說的『東域』了,那為什麼中土諸神都不來這邊傳教呢?」 book18.org
「因為協議中還約定了緩衝期,」梅菲斯解釋,「考慮到神王數量眾多——至少在簽約時是如此——彼此的關係又不好,經常發生征戰,所以特別約定,如果某一塊地方失去了神王的統治,那麽還有七百年的時間作為緩衝,七百年之內,中土諸神不能在此傳教。」 book18.org
「徹森塔的神王,阿普蘇和提亞瑪特,不是兩千多年前就完蛋了麼。」 book18.org
「但此後徹森塔一直隸屬於恩瑟啊,至少從法理上說是如此,恩瑟神王即是徹森塔的神王。直到紅龍王和吉勒今在蜿蜒河上定約,徹森塔才真正獨立出來,距今才三百年。」 book18.org
「那紅龍教會是怎麼一回事?」珊嘉忽然問,「紅龍王,或者說作為龍神的提亞瑪特,應該不算是東域神王吧,為什麼可以在徹森塔傳教呢?」 book18.org
「這個問題很複雜,」梅菲斯想了半響,似乎在考慮如何措辭,「龍神提亞瑪特當然不是東域神王,她屬於中土諸神之列;但紅龍王並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作為提亞瑪特的紅龍化身的察斯薩,屬於中土諸神,但作為『徹森塔守護神』的紅龍王則不是。」 book18.org
「難道作為『徹森塔守護神』的紅龍王屬於東域神王?」瓊恩問,「但這也不對啊,你說徹森塔已經沒有神王了,所以你才可以不受限制地使用神力。」 book18.org
「它當然也不屬於東域神王。」 book18.org
「那它是什麼?既非中土諸神,又非東域神王——難道它是精靈神獸人神?」 book18.org
「都不是,按照我們的看法,所謂的徹森塔守護神,其實根本就不存在,也即是說,它是個偽神。」 book18.org
偽神? book18.org
瓊恩來了興致,反正左右無事,而且走了一路也累了,找了片比較乾淨的草坪。莎珞克從村莊裡討過來幾杯水,大家席地而坐,聽梅菲斯講故事。 book18.org
「這要從五百多年前的一個人說起,他的名字是維克托,」梅菲斯喝了口水,「維克托曾經是知識之神的牧師,後來不知何故,轉投到夜女士教會,最後變得精神錯亂,總是自稱預言之神的選民,每天站在深水城的街頭,發表各種莫名其妙的言論,所以大家都叫他瘋牧師。」 book18.org
在因為醉酒掉進河裡淹死之前,瘋牧師發表了很多奇葩言論,其中絕大部分無人理睬,但有極少數卻被有心人記錄下來。其中有一條,是瘋牧師認為:凡人可以創造神,只要有足夠多的信眾,足夠強烈的信仰,經過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凝聚,就可以憑空創造出一位神祗來。 book18.org
這種說法不僅有褻瀆神祗之嫌,而且也被認為毫無道理。古往今來的神祗也不少,從無一例是這樣「憑空創造」出來的,神需要凡人的信仰,神也會被凡人的信仰所改變,這都是事實,但要說「凡人可以造神」,這就未免太過無稽,令人難以置信。 book18.org
關鍵是,這個設想根本無法驗證。 book18.org
瘋牧師去世之後,幾百年中,也不乏有人想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真的「因信成神」,但實踐起來就發現處處困難。這個假想的前提,是在「沒有真的神祗」的情況下,要有「足夠多的信眾」,有「足夠強烈的信仰」,還要能夠一直維持相當長的時間——而這些根本就做不到。 book18.org
若是在瓊恩記憶中的地球世界,虛構一套教義,創立一個邪教,用各種手段控制信徒,維持信仰,只要不去和政府作對,還是有幾分希望。但這個世界與地球不同,它是有真神的,神祗雖然高居天界,遙不可及,卻並非虛無縹緲,而是貨真價實的「存在」。神祗能夠顯聖下凡,能夠降禍賜福,並非那種毫無靈覺的土木偶像。在這種情況下,搞邪教根本沒有市場,且不說會被那些真神教會聯手打擊,就算是公平競爭也競爭不過。因為即便你口才再好,說得再天花亂墜,又有幾個人會信這種根本就不存在,也根本沒辦法證明自己存在的神呢。 book18.org
因為沒有真神,所以招攬不到信徒,不會有人信仰;反過來,沒有信徒,當然也就不可能「因信成神」,創造出真神,這形成了一個死循環。所以瘋牧師的這個假說,很有趣,但根本沒辦法去驗證。 book18.org
直到「紅龍王」的出現。 book18.org
一頭名叫察斯薩的紅龍,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瘋牧師的說法,覺得很有趣,於是決定親自實踐一番。在仔細研究了過去所有的失敗案例之後,察斯薩腦中靈光一閃,化作人形來到了徹森塔。 book18.org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徹森塔都算不上一個好的方,但如果以「建立邪教」的標準來衡量,它反倒是最合適不過。徹森塔自己的神王已經掛了兩千多年,信仰領域幾乎是一片空白,占領很容易,而在名義上,這裡還隸屬於恩瑟帝國,中土諸神限於協議,不能進入,所以根本沒有任何競爭者,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東域人的觀念,對「神明」的看法,與中土人很不一樣。 book18.org
如果一個「神」,既不能降禍賜福,也不能顯聖下凡,不能展示任何神跡,不能授予任何神術,連神諭都做不出一個——倘若在中土,這種肯定會被認為是偽神,或者是已經隕落的神——但在東域,卻並不會因此而否定它是一位真神。因為這完全有可能是這位神睡著了,睡得比較久一些,說不定將來有朝一日就會醒過來。 book18.org
地理位置的優勢,思維觀念的不同,讓紅龍信仰在徹森塔有了大展拳腳的餘地。藉助紅龍王的功績和聲望,藉助徹森塔人對和平的嚮往,對戰亂的厭惡,又成功凝聚了足夠強烈丶足夠持久的信仰。正當大家都默默注視,想看到瘋牧師當年的假說會不會當真實現時,一個突如其來的攪局者,破壞了所有人的預期。 book18.org
五色龍神提亞瑪特吞噬了察斯薩,將它變成了自己的紅龍化身,從而強行獲得了徹森塔人的信仰力量,但也埋下了「神格分裂」的隱患。 book18.org
也即是說:作為徹森塔守護神的紅龍王,紅龍教會所尊奉的那位神明,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意義上存在過。它只是一個虛假的信仰目標,並非真神,當然不會違反中土諸神和東域神王的協議。按照梅菲斯的猜測,直到提亞瑪特隕落的那一瞬間,神格徹底分裂,作為徹森塔守護神的紅龍王才真正出現——但同時也隨之隕落了。 book18.org
當然,「隕落」只是梅菲斯的猜測和看法,徹森塔人是不這麼認為的。恰恰相反,他們認為紅龍王已經自沉睡中甦醒,重新返回凡間。 book18.org
「但辛巴城裡不是已經有一個聖女了嗎?」瓊恩奇怪,「怎麼又說紅龍王在通關口降臨。」 book18.org
「誰知道,去看看好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離開碎波城的第三天下午,瓊恩一行人抵達了蜿蜒河邊。 book18.org
蜿蜒河曲折迂迴,自蝰蛇山發源,自迷失湖中穿過,注入墜星海中,乃是徹森塔和恩瑟兩國的天然邊界。河面平靜無波,但沒有一艘船在河上航行,或者停靠在岸邊。在河的對岸,是大片大片的森林,樹木參天高聳。在河這邊,一座黑色岩石砌成的城池,靜靜矗立在荒野上。 book18.org
「三百年前,剛剛統一徹森塔的紅龍王察斯薩與統治恩瑟數千年的雷霆神王吉勒今在此河上相會,締結了一份和平協定,約定徹森塔從此自恩瑟獨立出來,兩國以蜿蜒河為界,雙方互不侵犯,」梅菲斯說,「從此以後,雙方的軍隊無法再越過蜿蜒河半步,平民和遊客仍然可以往來,但必須經由通關口。」 book18.org
「普通人或許是要走什麼通關口,但我們沒必要吧,」莎珞克說,「這條河也不算很寬,飛過去就是了。」 book18.org
「問題就是過不去,」梅菲斯說,「這是兩位王者的正式協定,受東域諸神王——無論現存的和隕落的——的全體見證,那麽它就是法則,至少在東域是如此,除非兩國重新訂約,否則任何人都沒辦法違反。你可以試試飛過去,但你永遠也到不了對岸,最終還是只能回來。除了走通關口,別無第二條路。」 book18.org
「那麽這座城就是通關口?」 book18.org
「這就是通關口,」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不過我更喜歡叫它以前的名字:聖淵城。」 book18.org
瓊恩循聲望去,看見山坡上走過來一位老人,年齡至少也有五十歲了,相貌是典型的東域人,黑頭髮丶黑眼睛丶皮膚有些偏黑,他的個頭不高,很瘦,穿著一身紅色的袍服,綴滿流蘇和金銀飾品,頗為華麗。老人走得很慢,感覺右腿有些不方便,但步伐很穩,「好久不見,梅菲斯小姐,」他遠遠地朝梅菲斯點頭示意,「你越來越漂亮了。」 book18.org
「你認識?」瓊恩問梅菲斯。 book18.org
梅菲斯還沒說話,凜從背後冒出來,「唐琦拉先生?」她好奇地問,「原來是你,你怎麼在這裡?伊森呢?」 book18.org
「我正是奉伊森之名前來迎接,凜小姐,」老人笑著說,「伊森是這座聖淵城的現任城主。老朽不才,忝為幕僚,參贊政務,順便跑腿打雜。」 book18.org
「伊森知道我們來了?」 book18.org
「紅龍聖女的行蹤,很多人都在暗中關心,」老人說,「伊森聽說凜小姐和梅菲斯小姐兩位即將蒞臨本城,十分高興,已經在家中設下晚宴,懇請兩位,以及貴友,」老人向瓊恩微微點頭,「能夠撥冗前往,不勝榮幸之至。」 book18.org
梅菲斯看了看凜,又看看瓊恩,凜是全然無所謂,瓊恩想了想,覺得既然到了人家地頭上,還是客氣點為好。「既然城主盛情相邀,那我們就不推辭了,」他說,「不過旅途奔波,滿身塵土,我們想先到旅店換身衣服,以免失禮。」 book18.org
老人微笑:「聖淵城中並無旅店,但伊森已經為貴客準備了下榻之處,請吧。」 book18.org
他招了招手,三輛馬車從遠處駛來,一行士兵在旁邊護衛。瓊恩等人上了車,便朝著城中駛去。 book18.org
馬車內空間很大,瓊恩丶珊嘉丶梅菲斯和凜坐一輛,莎珞克丶維若拉和翡翠女巫坐另外一輛,唐琦拉在最前面的馬車中帶路。 book18.org
「伊森是誰?」瓊恩在路上問梅菲斯,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前幾天在辛巴城,凜和喀流奶奶聊天時就說起過,後來凜和埃卜拉的談話中似乎也有提及,但當時他們都是用恩瑟語在交流,瓊恩聽得半懂不懂,也不敢肯定。 book18.org
「凜以前的一個追求者。」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母親去世後,我和凜在徹森塔待過一段時間,伊森就是在那期間認識的,」梅菲斯說,「他是辛巴城主的第三子,埃卜拉的弟弟。」 book18.org
現任辛巴城主波斯拉薩爾有三個兒子,埃卜拉是長子,伊森排行最末。當時梅菲斯和凜被仇家追殺,東躲西藏,偶然間遇到了伊森,還順便救了他一命,從此結識。剛才來送信的老人名叫唐琦拉,據說和城主家有些親戚關係,具體情況不清楚,以前曾經是辛巴城的警衛隊長,大概十年前,在追捕匪徒時右腿膝蓋中了一箭,因此退休,之後就一直擔任伊森的私人教師。 book18.org
伊森對凜一見鍾情,熱烈追求,可惜凜對他完全沒感覺,一個有情一個無意,最終自然沒什麼結果。最後伊森選擇了放棄,與另一位女孩訂了婚。凜和梅菲斯也離開了徹森塔,沒想到幾年之後,居然又在這裡重逢,而且對方還成了通關口的城主,倒的確是出乎意料。 book18.org
梅菲斯這麼一說,瓊恩倒是想了起來,她之前的確提到過,說凜有一位愛慕者,追求了很久,後來放棄了,為此凜還頗有些失落,估計應該就是這傢伙了。算算時間,凜當時應該才十歲左右,最多十一歲,這傢伙原來還是個蘿莉控。 book18.org
「徹森塔人結婚很早的,往往十四五歲就已經生兒育女了,」梅菲斯說,「和中土不一樣。」 book18.org
「合法的蘿莉控還是蘿莉控!」 book18.org
「你不也是一樣,」梅菲斯鄙視地看了他一眼,和瓊恩相處久了,她也已經學會了很多新詞彙,至少知道「蘿莉」是什麼意思,「你敢說你打珊嘉姐姐主意的時候,她不是蘿莉?」 book18.org
「當然不是。」 book18.org
「騙人!」凜跳出來,「珊嘉,你說說看,他對你心懷不軌的時候你多大?」 book18.org
「他心懷不軌,我哪知道啊。」珊嘉笑著說。 book18.org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他用心懷不軌的眼光注視著你呢?」 book18.org
「……大概,」珊嘉想了想,「六七歲吧。」 book18.org
「你看,」凜得意洋洋,「還說不是蘿莉控。」 book18.org
「我當然不是蘿莉控!」瓊恩一口咬定,「帶姐姐屬性的蘿莉就不是蘿莉!」 book18.org
得知伊森的「來歷」,瓊恩立刻將他歸入「敵人」的行列,雖說他追求凜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而且凜也沒有答應,但誰知道他是否舊情難忘呢。反正這種事情,有殺錯沒放過。 book18.org
「不過,我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瓊恩說,「那位伊森的目的只怕並不單純,不是請你和凜去敘舊那麽簡單。」 book18.org
梅菲斯點了點頭,「我也這麼覺得,靜觀其變吧。」 book18.org
「喂,你們兩個怎麼回事啊,人家可是很熱情地邀請我們去赴宴,」凜不高興地嘟著嘴,「艾彌薇這麼想很正常,但瓊恩你也這樣就不對了吧。」 book18.org
「為什麼艾彌薇這麼想就很正常?」 book18.org
「因為艾彌薇嫉妒我嘛,」凜說,「你想啊,當時我們兩人在一起,伊森卻只顧追求我,對艾彌薇視而不見。艾彌薇肯定很受打擊,從此對伊森就沒什麼好印象了。」 book18.org
「……你還真是直白,」瓊恩想了想,「那為什麼我這麼想就不對了呢?」 book18.org
「因為你不需要嫉妒他啊,」凜說,「我拒絕了他,選擇了你,你是勝利者。勝利者不需要嫉妒,那是失敗者的權利。」 book18.org
瓊恩有些尷尬地撓了撓腦袋,「好吧,聽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的確有些心胸狹窄——等一下,」他反應過來,「誰說我是嫉妒他啊,我是很認真的好吧。」 book18.org
「那你說說看伊森有什麼問題?艾彌薇,你先別說話。」 book18.org
「很簡單啊,現在你是個通緝犯——」 book18.org
「等等,誰是通緝犯了?」凜不高興,「明明是那個笨蛋認錯了人。」 book18.org
「這個先不管,反正你目前是個通緝犯,」瓊恩說,「任何人和你接觸,都是在冒觸怒辛巴城和埃卜拉的風險。伊森有什麼理由這麼做?」 book18.org
「大家是老朋友,多年不見,聚聚餐很正常啊。」 book18.org
「但他完全可以私下邀請啊,神不知鬼不覺,不需要搞得這麼大張旗鼓吧,」瓊恩說,「他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麼?」 book18.org
「好像也是。」凜被說服了。 book18.org
「所以我覺得,有兩種可能,第一種,說不定這其實就是個陷阱,先設宴邀請,騙取我們的信任,席間摔杯為號,屏風後面刀斧手一涌而出……」 book18.org
「你這麼說,似乎也挺有道理,」凜托著腮,「不過最後那段絕對不可能啦。」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因為伊森有銳器恐懼症,他害怕看到一切鋒利尖銳之物,一看到就全身發抖,甚至會暈過去,所以刀斧手是不可能的,」凜解釋,「我覺得棍棒比較靠譜。」 book18.org
所以是主人摔杯為號,屏風後一群武士手持棍棒湧出麼……「棍棒要不要漆成紅黑兩色?」瓊恩建議。 book18.org
雖然不明白什麼意思,但凜還是點了點頭,「好啊,」她說,「我喜歡紅色和黑色。」 book18.org
看出來了,你最經典的那套衣服就是這搭配,紅色襯衫丶黑色短裙丶黑色過膝絲襪,再加上紅色小皮鞋,挺漂亮的。唯一可惜的是這個世界還沒有發明出尼龍,絲襪就真的是用真絲,效果不是很好。想到這一點,瓊恩就很後悔自己昔日沒有努力學習化學,否則在這個世界弄出尼龍來,保證風靡大陸啊,成為億萬富翁指日可待。 book18.org
「我倒覺得不像陷阱。」梅菲斯說。 book18.org
「那就是第二種可能,對我們而言可能更麻煩,」瓊恩說,「他已經決定和他哥哥公開決裂——也就是說他打算造反,要請我們幫忙。」 book18.org
「才不是造反,」凜不高興,「埃卜拉倒行逆施,民怨沸騰,根本不適合做城主,伊森比他強多了,取而代之是很合理的事情,應該叫革命才對。」 book18.org
埃卜拉才剛剛上任幾天,你從哪裡看出他倒行逆施,民怨沸騰的?伊森又怎麼比他強多了? book18.org
「他居然通緝我這麼可愛的少女,還不是倒行逆施?伊森當然比他強了,他還請我們吃飯呢,」凜揮舞著小拳頭,「我強烈支持伊森!」 book18.org
我還真不知道你原來這麼容易被收買。 book18.org
「如果真的是他們想請我們幫忙造反,好吧,是革命,那怎麼辦?」瓊恩問。 book18.org
「當然同意啊,」凜說,「伊森是我和艾彌薇的朋友,埃卜拉又不是。」 book18.org
你的立場還真是清楚明了。 book18.org
「哦,不行,」凜忽然想起來,頓時有些沮喪,「艾彌薇不能參與這種事。」 book18.org
「為什麼?」珊嘉好奇地問。 book18.org
「她是聖武士嘛,規矩可多了。」 book18.org
梅菲斯是提爾聖武士,地位既高,也自有其準則規範在。有些事情是她的個人自由,沒人能管,但有些事情是不方便做的。提爾是正義之神丶律法之神,向來比較在乎臉面,梅菲斯作為其聖武士,陪男友來東域旅遊沒關係,但若是卷進徹森塔人的內戰之中去,那就顯然「越界」了,會讓人有不太好的聯想。 book18.org
「那晚宴還去不去?」珊嘉問,「要不要找藉口推掉?」 book18.org
「當然去,」瓊恩說,「我要去見見失敗者,尋找一下優越感。」 book18.org
※※※ book18.org
晚上六點一刻,瓊恩丶梅菲斯和凜三人準時抵達城主官邸,其他人則都藉口旅途勞累,身體不適,推脫掉了,留在住處休息。 book18.org
通關口——按照唐琦拉的叫法是「聖淵城」——的城主大人親自出門迎接。那是一位笑容滿面的年輕男子,年齡二十歲出頭,身材不高,但很健壯。單純看外表,這位伊森城主可以說得上是貌不驚人,徹森塔的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毫無半點出奇之處;但不知為何,瓊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過了一會,他忽然回過神來,這位伊森城主,和前面那位唐琦拉老人,相貌似乎有幾分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相似度更高,至少有七八成。 book18.org
「真的是你啊伊森,」凜說,「我還以為唐琦拉先生跟我開玩笑呢,你怎麼會跑到這裡做城主?對了,聽喀流奶奶說,你和貝瑟斯分手了?你們不是都已經訂婚了麼。」 book18.org
「一言難盡,」伊森說,他看著瓊恩,「這位是?」 book18.org
凜大大方方地挽起瓊恩的胳膊,「我男友。」 book18.org
伊森笑了起來,「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結婚,記得一定要通知我。」 book18.org
「我們沒準備結婚啊,」凜奇怪地說,「為什麼要結婚?」 book18.org
「……你還真是和以前一樣啊。」 book18.org
所有人入席坐下,晚宴還是比較豐盛的,有幾道菜色頗為特別,應當是當地特產,瓊恩叫不出名字,但味道很不錯。席間伊森說起自己的經歷,原來當年他與貝瑟斯訂婚,但相處一段時間後還是覺得性格不合,於是最終分手。婚約解除後,伊森自覺尷尬,不願繼續留在辛巴城,申請外調任職,越遠越好,恰好聖淵城這邊城主之位空缺,其父親便將他派了過來。 book18.org
「挺好的,」凜說,「畢竟也是一城之主。」 book18.org
「好什麼啊,」伊森抱怨,「這地方又小又偏僻又荒涼,老百姓個個安分守己呆板無趣,我這個城主什麼事情都沒有,除了一年收兩次稅,除此之外什麼政務都沒有,一天到晚閒著發獃,很無聊的。」 book18.org
「那不是更好嗎,只領俸祿不幹活,這是每個人的終極夢想吧。」 book18.org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的,凜。 book18.org
「不過很有趣啊,我記得你以前一直說想做個吟遊詩人的,像風一樣自由自在,流浪四方,」凜開始回憶模式,「沒想到幾年不見,你居然變成了一個城主,真是世事難料。」 book18.org
「沒辦法,」伊森嘆氣,「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哪能事事隨心所欲。我是平凡人,自然要過平凡人的生活,不能和你比啊。」 book18.org
「那是當然,」凜說,「我才不要過這種無趣的生活呢。我們接下來要去恩瑟,你要不要考慮別做這什麼城主了,跟我們一起吧,保證讓你大開眼界。」 book18.org
「我倒的確是一直想去恩瑟,」伊森說,「想去見見那位傳說中的神姬。據傳她在這次出征之前,曾經當眾承諾說:如果有人能夠幫助她打敗穆罕軍,斬殺神王,她就願意委身下嫁這位英雄——我還真想去碰碰運氣呢。」 book18.org
「這條件也太高了吧,」凜說,她畢竟是從小在徹森塔長大,對「神王」的了解比一般的中土人要多得多,「神王哪是那麽容易殺的?」 book18.org
「絕色無雙的美人,自然要舉世無敵的英雄才能相配,沒有這個本事,哪有資格迎娶神姬呢?」 book18.org
「她真有那麽漂亮?」凜表示懷疑,「美女我見得多了,也沒幾個能和我……能和艾彌薇相比的,對不對,瓊恩。」 book18.org
「嗯嗯。」瓊恩一邊往嘴裡塞烤魚,一邊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表示贊同。 book18.org
「怎麼能拿你和梅菲斯做標準,這太不公平了,」伊森說,「如果是你的話,就算把擇偶標準定為征服大陸,我相信應聘者都會趨之若鶩吧,反正我肯定第一個報名。」 book18.org
「我要征服大陸做什麼,又不好玩,」凜說,「另外你就別指望了,我已經有男友了。」 book18.org
「我知道,」伊森笑著向瓊恩點點頭,「坦白地說,我真是嫉妒蘭尼斯特先生,儘管這毫無意義。」 book18.org
當然毫無意義,因為你嫉妒錯人了,那邊的艾彌薇才是你的頭號情敵,我排第二而已。 book18.org
趁著凜和伊森聊天,瓊恩裝作往嘴裡塞東西,快速查看了一下四周,確實有幾座屏風,但後面都沒有埋伏刀斧手,看來陷阱的可能性不大,那麽換句話說,另一種可能性就增加了。 book18.org
「不過你們現在想去恩瑟的話,有點小麻煩,」伊森說,「通道暫時關閉了,要等下個月才會開啟。」 book18.org
梅菲斯皺眉,「為什麼?」 book18.org
「這個月的流量超標了。」伊森說。 book18.org
「……流量?」 book18.org
「流動人口數量,簡稱流量。」 book18.org
伊森解釋了一下。原來當年徹森塔和恩瑟兩國君主在蜿蜒河上簽訂協議,劃定邊界,但保留了一條通道,允許平民和遊客互相往來,但在人數上是有限制的,每個月有一個上限,達到上限則通道自動關閉,要等下個月才會開啟,這也就是「流量」的意思。兩國之間的民間往來並不多,這麼多年以來,從沒有發生過「流量」超標的情形,但這個月卻比較特殊。就在最近這幾天,陸陸續續已經有五十多個人申請過河,頓時把名額全部用光了。 book18.org
「怎麼會突然有這麼多人要去恩瑟?」凜不解。 book18.org
「難民。」伊森說。 book18.org
辛巴城發生巨變,埃卜拉上位,隨即率軍東行,事情傳出,頓時掀起無數波瀾。聰明一點的人都已經能夠聞到戰爭的氣息,而這幾天傳來的各種消息,更加印證了這一點。就在昨日,伊森剛剛得到消息:三日之前,埃卜拉率軍途徑風棘城下,要求借道,理所當然地遭到了拒絕,於是埃卜拉揮軍攻城,只半日便破圍而入,風棘城主眼看大勢已去,不肯投降,在自己的府邸舉火自焚,結果火勢蔓延無法遏制,一夜之間,這座徹森塔的名城便付諸一炬,無數人葬身火海,僥倖逃生者也流離失所,無處可依,此時是春季,東域晝夜溫差大,天寒地凍之下,不少人凍餓而死,埃卜拉對此卻不聞不問,完全任由這些人自生自滅。 book18.org
自從紅龍王察斯薩失蹤,徹森塔已經維持了幾百年的分裂狀態,各城邦之間彼此征戰乃是常態,但打到這種程度的也實在不多見。消息傳來,不少人為避兵災,便舉家搬遷,從通關口前往恩瑟,從而導致了「流量」超標的發生。 book18.org
「但恩瑟不是也在打仗嗎?」梅菲斯問,「他們去恩瑟又有什麼意義。」 book18.org
「恩瑟是和穆罕在打仗,但戰場在恩瑟東部,暫時還沒打到西部來,」伊森說,「這些難民的目的的是迷失森林,過了蜿蜒河就是,那裡目標還是相對安全的。」 book18.org
迷失森林? book18.org
瓊恩和梅菲斯對視了一眼,「迷失森林不是一座原始森林嗎,」瓊恩問,「難道裡面有人類的聚集的?」 book18.org
「原本是沒有,但二十多年前,恩瑟雷霆王迎娶神姬的時候,曾經在迷失森林中建起了一座空中之城,作為給神姬的聘禮,」伊森說,「聽說這些年來不斷有人遷徙其中,目前已經有七八千人了。」 book18.org
如果按照瓊恩記憶中的球世界的標準,七八千人的城市也好意思叫城市?最多只能算是個小鎮,而且還是比較偏僻荒涼的那種。不過在東域,至少在徹森塔,這個人口數量也還馬馬虎虎了。當然他在意的不是這個,「空中之城?」瓊恩試探地問,「它能夠漂浮在空中?」 book18.org
「當然不是,」伊森說,「只是傳說當年成婚時,雷霆王的確曾經以神力將城市短暫升空,所以由此得名。」 book18.org
空中之城的問題,等到了恩瑟再說,眼下的問題是如何過河。「也就是我們想要過河,最快也得等到下個月了?」瓊恩問。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今天是幾號來著,我記得已經快到月底了吧,」瓊恩想了想,「距離下個月還有三天。」 book18.org
「你算錯了,」梅菲斯說,「今天是二十五號,還有五天。」 book18.org
「怎麼會,今天明明是二十七號。」 book18.org
「曆法。」梅菲斯提醒。 book18.org
「哦,對,我忘了。」 book18.org
徹森塔用的是恩瑟頒布的「月亮曆法」,與中土通行的谷地曆法有一些差異,一年也是十二個月,分為六個「大月」和六個「小月」,大月是三十天,小月是二十九天,然後每隔幾年就額外增加一個閏月,反正比較麻煩。瓊恩剛才習慣性地用中土曆法來算日期,自然是錯了。 book18.org
六天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瓊恩當然是希望能夠早一點去恩瑟,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但看伊森的模樣也不像在撒謊,這就很讓人頭疼了。 book18.org
渡河的問題暫且先放下,凜問起了關於埃卜拉的事情。 book18.org
「辛巴城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她疑問,「紅龍教會不是一直很支持你父親嗎?怎麼會突然叛亂呢?」 book18.org
「關於這一點,我要稍作說明,」伊森說,「實際上,紅龍教會所支持的並非我父親,而是埃卜拉。」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父親其實並不怎麼喜歡紅龍教會,之所以會允許他們在辛巴城中建立神殿,自由傳教,完全是埃卜拉的建議,」伊森說,「表面上,埃卜拉和紅龍教會的來往並不多,但他們之間曾有秘密協議,紅龍教會承諾會全力支持埃卜拉。」 book18.org
「既然是秘密協議,你又從何得知?」梅菲斯問。 book18.org
「是我告訴伊森的。」 book18.org
唐琦拉從屏風後走出來,向客人們點頭致意,「剛才有點事情趕去處理,未能迎接,實在抱歉。」他捲起衣袖,露出小半截左臂,裸露的皮膚上慢慢泛起明亮的線條,勾勒出一頭振翅欲飛的紅龍之形,龍的前爪抓著一枚暗藍色的球體,「我想你應該認識它,梅菲斯小姐。」唐琦拉說。 book18.org
瓊恩看向梅菲斯,發現她凝視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那是紅龍教會的『神烙』,類似於中土教會的聖徽,」少女解釋,「原來唐琦拉先生是一位『暗祭』。」 book18.org
拜一路上的灌輸式學習所賜,瓊恩對此也有所了解。東域神王自稱神明,自然也有教會,有祭司,有信徒,其組織架構與中土諸神的教會大致類似,但在很多細節方面又有所區別。中土教會的神職人員必有聖徽,東域教會則沒有「聖徽」這種東西,但有「神烙」,也即是「神賜予的烙印」。聖徽與神烙有些類似,都是教會神職人員的身份象徵,但又有不同,聖徽同時還是「法器」,可以有效增強神術的效果,甚至某些特殊神術必須藉助聖徽才能施展,神烙則並無「法器」的效果,但卻另有一種作用,即是有相同神烙者在一定範圍內可以互相感應。據說某些神王的神烙,尚有一些特殊效果,但屬於各自教會內部機密,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持有聖徽者未必是神職人員,但在東域的教會中,能夠有神烙者,必然是神職人員。唐琦拉手臂上的神烙,顯示他是紅龍教會的祭司,而且是一位「暗祭」。 book18.org
紅龍教會的教義宗旨,是認為終有一日,身負天命的王者將會再度降臨徹森塔,建立起一個統一的徹森塔王國,為這片充滿戰亂的地區帶來和平與安寧,而紅龍教會的職責,就是為這一天的到來預做準備,積蓄力量,輔佐丶見證新王國的誕生。這種教義在底層民眾中很有號召力,但並不受那些割據一方的大大小小城主貴族們的歡迎——這是理所當然的,統一的確是人心所向,但沒有哪位城主希望成為被統一的對象。 book18.org
因此緣故,紅龍教會雖然在徹森塔地區傳播廣泛,信徒眾多,但卻一直屬於被官方打壓的狀態,某些城邦甚至明令宣稱紅龍信仰乃是邪教,予以嚴厲禁絕。在這種形勢下,紅龍教會自然也就朝著地下組織的方向發展,秘密傳教,秘密集會,一切都要保密,輕易不會吸收新成員加入,只有那些經過長期觀察和考驗,認為的確忠誠可靠之輩,才會被接納為神職人員,即是「紅龍祭司」。為了防止意外,在教會遭遇不測時保留一點「種子」,紅龍祭司又分為兩類,一類是「明祭」,會在信徒面前公開身份,宣講傳道,領導教會;另一類是「暗祭」,隱姓埋名,藏蹤匿跡,連同僚丶家人都未必知道其真實身份,以防萬一,以備不測。 book18.org
「教會有三名暗祭,我是其中之一,另外兩人的身份我也不清楚,但猜想起來,或許已經遭遇不幸,」唐琦拉說,「暗祭的職責,即是為了在教會發生重大危機時,負擔起傳承丶延續之任,因此有資格與聞各種機密。九年前,大祭司伊巴雷姆與埃卜拉簽署了一份秘密協議,教會承諾會全力支持埃卜拉。我們一直遵守協議。」 book18.org
「你們為什麼要支持埃卜拉?」瓊恩不明白,「支持他做什麼?」 book18.org
「支持他成為辛巴城主,統一徹森塔,」唐琦拉說,「埃卜拉就是我們選中的『王者』,很多祭司甚至認為他是紅龍王的轉生『聖子』。我並不這樣認為,但無可否認,他的確具備成為徹森塔之王的素質。」 book18.org
「所以你們為了讓埃卜拉早點繼位上台,把他父親幹掉了?」凜問,「結果埃卜拉不領情,又或者是想殺人滅口,所以反過來要幹掉你們?」 book18.org
唐琦拉咳嗽了一聲,「敝教向來奉公守法,以和平為宗旨,絕不會搞什麼暗殺。辛巴城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敢妄言,但所謂『紅龍教會叛亂』的說法,決非事實,這點可以斷定。」 book18.org
「那就是埃卜拉弒父,然後嫁禍給你們了。」 book18.org
凜這次的反應倒是很快,猜測也算是合情合理,看唐琦拉和伊森的神情,顯然也是這麼想,然而瓊恩總覺得哪裡似乎不太對勁。「我聽說,辛巴城的老城主年事已高,而且身體很不好?」 book18.org
「是的,」伊森說,「家父前年生了一場大病,一直沒有完全痊癒,這兩年的狀況也不是很好,」他猶豫了下,「不諱言地說,原本就已經時日無多了。」 book18.org
「若是令尊去世,埃卜拉是長子,理當由他繼位吧。」 book18.org
伊森知道瓊恩想說什麼,「的確,若是家父身故,必定是由埃卜拉繼位。」 book18.org
「那他有什麼必要這麼做呢?」瓊恩說,「既然只要稍待時日,城主之位就能順理成章地到手,又何必這樣鋌而走險,冒天下之大不韙?」 book18.org
「或許他已經等不及了?」凜猜測。 book18.org
「我覺得他看起來不像是個性急的人啊。」 book18.org
其實這也說不準,為了王權,父子兄弟相殘的事情多了去了,當繼承人當久了,等得實在不耐煩,索性把老爸幹掉,也不算什麼匪夷所思。問題是幹掉老爸就算了,為何還要嫁禍紅龍教會呢,按照唐琦拉的說法,紅龍教會一向支持埃卜拉,和老城主又沒什麼交情,埃卜拉這麼做,豈不是自剪羽翼麼。 book18.org
「等下,」瓊恩忽然發現一個問題,「你前面說,你們教會認為埃卜拉是紅龍聖子?」 book18.org
「並不是每個人都這麼認為——但也可以這麼說吧。」 book18.org
按照唐琦拉的說法,紅龍教會一直非常支持埃卜拉。甚至早在半年之前,教會高層已經以多數票通過決議,決定只要辛巴城的老城主去世,埃卜拉繼位,教會即會向整個徹森塔和全體信徒公開宣布埃卜拉就是「紅龍王」轉世。紅龍教會一直以「輔佐紅龍王統一徹森塔」為教義宗旨,一旦公開認可埃卜拉的紅龍王身份,就相當於定下了大義名分,對埃卜拉而言非常有利。 book18.org
「原來如此,那我就明白了。」 book18.org
「你明白了什麼?」凜問。 book18.org
「明白埃卜拉為什麼會突然翻臉啊。」 book18.org
紅龍教會原本一直說好是支持埃卜拉,現在突然變卦,「聖子」變成了「聖女」,埃卜拉是個男人,無論如何也當不成聖女,也就不可能成為紅龍王了,他當然會不滿意,矛盾由此產生。若是別的宗教,或許還罷了,宗教領袖和世俗王權未必不能互相支持,和平共處。但察斯薩教會的教義是「政教合一」,紅龍王就是現世之神,一旦降臨,還有埃卜拉什麼事? book18.org
「難怪埃卜拉要翻臉,你們這樣突然背信棄義——好吧,改弦更張,完全缺乏契約精神啊。」 book18.org
「聖女降臨是神諭,我們只得聽從,」唐琦拉辯解,「這是意外,並不是我們不守信用。」 book18.org
「反正是你們違約在先。」 book18.org
這麼說的話,一切似乎就都合情合理,能夠解釋得通了。因為一道神諭,察斯薩教會突然變卦,原本許諾給埃卜拉的「紅龍王」沒了,埃卜拉一怒之下,派刺客幹掉自己的父親,同時嫁禍給察斯薩教會,一舉兩得。 book18.org
怎麼總覺得還是哪裡不太對勁? book18.org
算了,反正是別人家的事情,管那麽多做什麼,誰對誰錯都與瓊恩無關,他只想平平安安,趕快去恩瑟。但現在看來,得要在這裡待幾天了。 book18.org
「幾位若不嫌棄,不妨在本城暫住幾日,」唐琦拉說,「聖淵城雖小,但歷史悠久,還是有些風物可觀的。」 book18.org
「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麼?」瓊恩試探地問。 book18.org
埃卜拉以「為父親報仇,追殺叛亂餘黨」的名義,正率軍東征。而他所發的通緝令上,那位被認為是叛黨首領的「紅龍聖女」,不折不扣就是凜的模樣。倘若被人發現「紅龍聖女」在聖淵城,那豈不是惹禍上身麼? book18.org
「那些都只是藉口罷了,」唐琦拉說,「埃卜拉的真正用意,根本不在於聖女,而在於聖淵城。無論你們在不在這裡,他都會來的,因為這裡才是他的目的所在。」 book18.org
「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book18.org
唐琦拉和伊森互相看了一眼。「幾位剛從辛巴城來,不知道有沒有聽過一個傳說,」唐琦拉說,「辛巴河北岸的亡靈。」 book18.org
「聽過,」瓊恩點頭,「說是很久以前,一位巫師被阿普蘇神王殺死的故事,對吧。」 book18.org
「也有說是阿普蘇和提亞瑪特兩位神王共同出手——不過這些不是重點了,」唐琦拉說,「有件事情,外人很少知曉,算是城主家的秘密,不過現在已經這樣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book18.org
「什麼事情?」瓊恩好奇。 book18.org
「是關於埃卜拉的事,」唐琦拉說,「埃卜拉從小活潑好動,好奇心旺盛,七歲的時候,他曾經獨自一人去辛巴河的北岸——當時還是一片荒地——玩耍,結果一夜未歸,第二天被發現暈倒在一個洞窟里,救回來之後大病一場,之後就性格大變,完全像是換了一個人。」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瓊恩記得梅菲斯似乎也隱約提過,說埃卜拉小時候曾經頭部受過傷,導致性格大變,當然具體受傷原因沒說。不過唐琦拉突然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呢?再聯繫到之前的辛巴河北岸亡靈的傳說,難不成是和瓊恩所見略同? book18.org
「當時大家都沒有太在意,畢竟,一個小孩子,突然遭遇這種大的意外,受到驚嚇,性格有所變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現在想來,恐怕並非如此,」唐琦拉說,「很顯然,他被那個亡靈附體了。」 book18.org
這個說法其實有些牽強,性格改變又不一定就是被亡靈附體,說不定是被穿越了呢——不過一個人倘若是被穿越者的靈魂占據了軀體,那和「亡靈附體」似乎也沒什麼區別。但話又說回來,這又不是法官做判決,證據是否充分並不重要,只要嫌疑夠大就可以了。 book18.org
但就算埃卜拉是被亡靈附體了,這和他要來聖淵城又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大地沉降。」唐琦拉說。 book18.org
大地沉降又是什麼鬼? book18.org
「那是一個故事,」梅菲斯向瓊恩解釋,「一個在徹森塔流傳很廣的民間傳說。」 book18.org
「它不是傳說,」伊森說,「它是預言。」 book18.org
「好吧,是預言,那麽預言的內容是什麼?」 book18.org
「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地被邪魔所占據,凡人飽受蹂躪。天神和冥神聯手,將邪魔殺死,但最後在分配大地統治權的時候發生了爭吵。天神背信棄義,將冥神殺死,獨占大地。冥神在臨死前發出詛咒,在一千年之後,他將化身恐怖的亡靈歸來,讓凡人的鮮血浸透泥土,讓大地往下陷落,墜入永遠黑暗的冥界——大致內容就這樣,」梅菲斯說,「但據我所知,這個故事出現的時間非常早,距今別說一千年,兩三千年都有了吧,也沒見那位冥神的亡靈露面啊。」 book18.org
「預言未必百分之百準確,但不代表其不可信,」唐琦拉說,「何況歷史久遠,口耳相傳多有錯訛,有些細節上出差錯,也屬尋常,未必是預言本身的問題。」 book18.org
「你究竟是什麼意思?」瓊恩不太明白,「埃卜拉和這個預言又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梅菲斯倒是反應過來,「你們是在懷疑埃卜拉就是那個冥神的亡靈?」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等等,」瓊恩問,「你前面不是說認為埃卜拉是被那個什麼辛巴河北岸的亡靈附體了麼,怎麼又變成冥神亡靈了?難道它們是同一個不成?」 book18.org
「正是。」 book18.org
「……」 book18.org
「它們就是同一個。第一次它被阻止了,這是第二次,它又捲土重來,要完成『大地沉降』。」 book18.org
「依據呢?」瓊恩問,「是什麼讓你們這樣想?」 book18.org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想,」梅菲斯說,「因為在大地沉降的預言里,冥神化作亡靈歸來,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殺了他的父親。」 book18.org
「然後殺了他的兄弟。」唐琦拉說。 book18.org
「然後殺死了他的愛人。」凜接著說。 book18.org
「最後亡靈將兄弟和愛人的血,灑在天神居住的宮殿里,完成了邪惡的法術,大地開始向下沉降,」梅菲斯說,「這裡,通關口,古名聖淵城,就是昔日統治徹森塔的神王提亞瑪特——也即是大地沉降故事中的『天神』——的住處。」 book18.org
「現在和預言一模一樣,」伊森最後說,他的身體微微顫抖,「我哥哥並不是追擊你們,他是來殺我的。」 book18.org
「沒事,別擔心,」凜安慰伊森,「等埃卜拉來了,我幫你狠狠地揍他。」 book18.org
「……謝謝。」 book18.org
「凜小姐願意出手,那實在是太好了,」唐琦拉立刻說,「實際上,我們正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幾位幫忙。」 book18.org
「沒問題,儘管說好了,」凜大包大攬,「瓊恩會幫你們解決,他很能幹的。」 book18.org
「……」 book18.org
「不好意思,我們有點內部事務要先處理,」瓊恩把凜扯到一邊,「你搞什麼名堂?這種重大決策難道不應該是隊長才能決定嗎?」 book18.org
「也是啊,」凜點點頭,「那艾彌薇,你什麼意見?」 book18.org
「等等,」瓊恩打斷,「為什麼你先問艾彌薇的意見?」 book18.org
「你不是說要由隊長來決定嗎?」 book18.org
「但隊長應該是我吧?」 book18.org
「怎麼可能呢,」凜說,「聖武士是默認的隊長——這是基本常識。」 book18.org
你說的是大菠蘿的基本常識吧。 book18.org
「要當隊長總要有過人之處嘛,要麼是最聰明的,要麼是最能打的,要麼是最有親和力的,買東西可以打折——你覺得哪一項你比艾彌薇強?」 book18.org
「……」 book18.org
「先聽聽是什麼事再說吧。」梅菲斯說。 book18.org
「我們不可能束手待斃,也無法坐視這個邪惡的亡靈在寶座上發號施令,讓徹森塔人的血浸透泥土,就像預言中所說的那樣,」唐琦拉說,「幸好我們還有一個計劃,只要成功就能解決這一切危機,但由於變起倉促,時間太緊張,準備不是很充足。若是能有各位相助,就一定可以事半功倍。」 book18.org
瓊恩看了看凜,發現小女巫正忙著對付一塊剛剛端上來的蛋糕,壓根沒空理他;他看了看梅菲斯,用眼神徵求她的意見,唐琦拉和伊森也都在看著她,目光中充滿期待。 book18.org
梅菲斯聳了聳肩。 book18.org
「聽你的,瓊恩,」少女說,「你是我男人,在外面由你說了算。」 book18.org
瓊恩想了一會,慢慢開口:「如果你們的猜測屬實,接下來所面對的可不是埃卜拉,他有可能是一位能夠和神王對抗的巫師,甚至有可能本身就是一個神。」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那我想先聽聽你們的計劃,」瓊恩說,「我想知道,你們打算用什麼去解決一位神明。」 book18.org
「只有神才能對抗另一位神,」唐琦拉說,「我們有紅龍王。」 book18.org
紅龍王? book18.org
「原來如此,我們在路上倒是的確聽到消息,說是紅龍王已經降臨在聖淵城,」瓊恩說,「原本還以為只是傳聞,沒想到是真的。」 book18.org
唐琦拉咳嗽了一聲,「實際上是假的,」他說,「這是我們放出去的謠言。」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被弄糊塗了,」凜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book18.org
唐琦拉猶豫了幾秒鐘,「是這樣,前段時間,我們在聖淵城裡偶然發現了一個『塔拉』。」 book18.org
塔拉? book18.org
「就是魔法陣,」梅菲斯在旁邊翻譯,「類似的意思。」 book18.org
「對,魔法陣,我中土通用語學得不好,剛才一時沒想起這個詞,」唐琦拉說,「感謝紅龍王,他給我們留下了一個魔法陣,可以用它召喚出一個非常強大的法術,足以打敗埃卜拉和他的軍隊。」 book18.org
瓊恩還是不懂,「那你們為什麼要提前放出消息呢?這樣豈不是打草驚蛇,讓埃卜拉早有準備了嗎?」 book18.org
「為了吸引更多的信徒來這裡,」伊森解釋,「魔法陣需要足夠多的信徒,人越多,越虔誠,成功率就越高。」 book18.org
「那需要我們做什麼呢?我們又不是信徒,就算是臨時改信也來不及了吧。」 book18.org
「不,不是,」唐琦拉說,「我們遇到點小麻煩——好吧,事實上,我們還沒有完全弄明白那個魔法陣。」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個魔法陣非常複雜,很多地方我們都看不明白,必須要找專業人士協助,」唐琦拉說,「可是你們也知道,東域這地方,根本找不到高明的巫師。我本人對魔法有些興趣,但也只是略知皮毛。正在一籌莫展,恰好你們來到這裡,這一定是紅龍王的旨意。所以我懇請幾位能夠仗義援手,助我們一臂之力。」 book18.org
「明白了,」瓊恩說,「請容我們和其他同伴商量一下。」 book18.org
第十六節 預言 book18.org
「蛋糕好好吃啊,艾彌薇,我還給你帶了一塊,」凜興致勃勃地說,「來,你嘗嘗。」 book18.org
「謝謝。」 book18.org
梅菲斯接過蛋糕,輕輕咬了一口,「太甜了。」 book18.org
「我喜歡甜的,」凜說,「甜味讓人心滿意足。」 book18.org
「喂喂,我說你們兩個,現在不是討論蛋糕味道的時候吧,」瓊恩敲了敲桌子,「說正事。」 book18.org
之前在城主府邸的晚宴中,瓊恩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沒有同意伊森和唐琦拉的請求,但也沒有拒絕,只是表示要再和其他人商量一下,明天早上再給答覆。天色已晚,宴會結束之後,瓊恩態度堅決地再三推辭了伊森為他們安排的住處,只是要了一塊空地,張開青銅城堡,然後就召集大家開會,除了女巫之外都到場了。 book18.org
「我覺得沒什麼可討論的啊,」凜說,她坐在一張很高的椅子上,兩條腿在空氣中晃來晃去,由於裙子有點短,不經意間會露出粉色的小內褲,讓坐在對面的瓊恩很難集中注意力,她卻一無所覺,「伊森也是老朋友了,以前還經常請我和艾彌薇吃夜宵呢,是個好人。反正我們又不是特別趕時間,就順便幫幫忙,然後我們再去恩瑟好了。」 book18.org
算了,反正這傢伙的意見也可以直接忽略。 book18.org
「那位唐琦拉先生,我感覺說話不盡不實,」瓊恩說,「至少紅龍教會和埃卜拉的關係,肯定沒有他說得那麽單純。」 book18.org
「這還不清楚嗎,」莎珞克不屑地說,「很顯然,紅龍教會扶持埃卜拉作為傀儡,試圖假手於他來控制徹森塔,又假借神諭,弄出一個聖女來牽制他。因為老城主一直拖著不斷氣,他們急不可耐,於是直接動手。結果埃卜拉上位之後突然翻臉,反手把他們幹掉——真相就是如此。」 book18.org
「紅龍教會不至於這麼愚蠢吧?」 book18.org
「一群信奉偽神的傢伙,能聰明到哪裡去。」 book18.org
瓊恩皺眉,莎珞克的說法不能說完全沒有道理,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沒這麼簡單。 book18.org
「這說不通吧,」珊嘉說,「如果埃卜拉當真只是個傀儡,哪有能力這樣輕易就把紅龍教會一網打盡?」 book18.org
「那他這麼做是為什麼?」莎珞克不服氣地反問,「腦袋抽筋了麼?」 book18.org
「埃卜拉的行為的確很奇怪,如果說是亡靈附體,倒也不失為一種合理的解釋,我之前也曾經這樣猜測過,雖然這條龍說沒有聞到亡靈的味道——莎珞克,」瓊恩拍了拍匕首,卻毫無反應,「冰虹呢?」 book18.org
「它休息去了,」莎珞克說,「說是昨夜通宵思考如何構圖落筆,精力透支,要去補補覺。」 book18.org
「……它一個器靈還要補補覺,太矯情了吧。」 book18.org
魅魔攤開手,表示她也沒什麼好說的。 book18.org
「這隻懶龍的意見就先忽略,」瓊恩說,「總之,埃卜拉的確有可能是被亡靈附體——或者未必是附體,也可能是他偶然撿到了某個巫師的遺物,裡面有個隨身老爺爺之類。但我還是不太明白,伊森和唐琦拉兩個人,憑什麼就認定這和那見鬼的大地沉降預言有關呢?就因為有幾句話恰好能對上?這也未免太武斷了吧。」 book18.org
「他們當然不是真的相信那個預言,」莎珞克說,「只不過是以此為藉口,號召大家來反抗埃卜拉而已。你看,如果他說,我想當辛巴城主,我想當徹森塔的國王,大家來幫我推翻埃卜拉吧,有誰會理睬他呢,最多袖手旁觀。但現在他說,埃卜拉是被亡靈附體了,亡靈想要毀滅世界,我們來幹掉埃卜拉吧,這就名正言順了。」 book18.org
「聽起來挺有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 book18.org
「不理他們,我們走我們的,誰要是敢阻攔,就把他幹掉。」 book18.org
「實際上,我們恐怕走不了,」梅菲斯說,「我之前說過,徹森塔和恩瑟有一份協定,徹森塔人要去恩瑟,必須經過通關口。而要從通關口到達對岸,必須有城主的明確同意。沒有伊森的同意,就算下個月通道重新開啟,我們也沒辦法過去。」 book18.org
「這樣啊,」莎珞克眼珠一轉:「簡單,我去把他幹掉,然後自封城主,問題解決。」 book18.org
「什麼問題都沒解決,」梅菲斯說,「通關口的城主只能由辛巴城任命,沒辦法自封。」 book18.org
「這麼麻煩?」瓊恩說,「那看來我們是必須答應了。」 book18.org
「我還有個辦法,」莎珞克舉手發言,「我們去幹掉伊森——」 book18.org
「這個你不是已經說過了麼,沒用。」 book18.org
「我的意思是說,幹掉伊森,然後去找埃卜拉,請他任命一個新城主同意我們過河。我們幫了他這個忙,這點面子總要給吧。」 book18.org
「那傢伙就算不是真的亡靈附體,也是精神錯亂,反正肯定腦筋有問題,你覺得我們和一個瘋子做交易是個好主意?」 book18.org
「那就還有一個辦法,」莎珞克說,「我連埃卜拉一起幹掉,自封為辛巴城城主,然後再任命一個通關口城主,然後城主同意我們過河。」 book18.org
「省省吧,」瓊恩沒好氣地說,「就算你能刺殺埃卜拉,也不等於就能自封辛巴城主,多少人盯著這個寶座呢,哪裡輪得到你。」 book18.org
「把他們都幹掉!」魅魔豪氣地一揮手,「來一個砍一個,都砍完了就天下太平了。」 book18.org
「那徹森塔真要血流成河了——我說,你不會其實就是預言里的那個冥神亡靈吧。」 book18.org
莎珞克的風格向來是「能出很多主意,但最好一個都別聽」,所謂唯恐天下不亂,瓊恩對此也算是深有體會了,不會再上當。反正任她說得頭頭是道,堅決不聽就是。 book18.org
「對了,我讓你打聽的事情有什麼結果?」瓊恩問。 book18.org
在晚宴中,伊森說由於最近難民大量湧入聖淵城,導致通道超過流量被關閉。瓊恩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撒謊,但小心謹慎些總沒錯,便暗中傳訊給莎珞克,讓她去打探相關情報,驗證真偽。 book18.org
「基本如他所言。最近這幾天,城裡確實出現了很多難民。有些是已經過了河,還有更多的在排隊等,」莎珞克說,「不過有件事挺奇怪,伊森似乎把難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放任自流,不管不問,要渡河去恩瑟的也都是這些人;但另外一部分則被挑選出來,集中居住在城南的一座營地里。」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我原本以為他是打算挑選青壯訓練成軍,用來抵擋埃卜拉。雖說時間倉促了點,但總比沒有強。但去轉了一圈,發現裡面大部分都是老弱婦孺,青壯年所占的比例反而並不高,這就太莫名其妙了。」 book18.org
這個瓊恩倒是也可以理解。按照唐琦拉的說法,完成那個魔法陣,需要信仰虔誠的信徒。那些會渡河逃難的,信仰肯定虔誠不到哪裡去,走就走了。因為是用來召喚神明而不是上陣作戰,所以老弱婦孺多一些,也沒什麼要緊。 book18.org
「姐姐的意見呢?」他問。 book18.org
珊嘉搖搖頭,「我不了解情況,聽你的。」 book18.org
維若拉反正是從來不發表意見,那麽除了瓊恩之外,在場的人就只剩下梅菲斯沒有明確表態了。 book18.org
「艾彌薇?」 book18.org
少女嗯了一聲,「凜,你覺得伊森和以前比,有什麼變化嗎?」 book18.org
「變化?」凜想了想,「他長高了點,皮膚變黑了點,看起來顯得成熟了點,其他也沒什麼了吧。」 book18.org
「那唐琦拉呢?」 book18.org
「唐琦拉?他……好像沒什麼改變吧,和以前一模一樣,反正我是沒看出什麼。」 book18.org
「怎麼了?艾彌薇,」瓊恩問,「有什麼問題?」 book18.org
少女搖搖頭,「沒什麼,只是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book18.org
「那就看看他們究竟想幹什麼吧。」 book18.org
瓊恩最終拍板,決定答應唐琦拉和伊森的請求。反正現在又過不了河,也懶得再去別的地方,待著也是待著,就當順手幫忙。 book18.org
事情敲定了,接下來就是閒聊。 book18.org
「那個預言,我覺得也不能太掉以輕心,」珊嘉猶豫了一會,說,「我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book18.org
「你想太多了姐姐,」莎珞克不以為然,「這種世界末日的預言,我聽過至少有三十個,每一個都說得活靈活現,如果都實現的話,這個世界早就被毀滅十七八遍了——結果我們現在不還是好端端地活著麼。」 book18.org
「預言大多無稽,但也不能過分絕對,」瓊恩打圓場,「要麼這樣吧,艾彌薇,你肯定記得這個『大地陷落』的原文,能背一遍給大家聽聽麼,看看它具體都說了些什麼。」 book18.org
出乎意料的,梅菲斯微微面露難色,彷佛有所遲疑。這時候凜吃完了蛋糕,舔乾淨了手指,「我來,我來,」她興高采烈地說,「這個我最擅長了。」 book18.org
她跳下椅子,走到場地中央,右手撫胸,向觀眾行了一禮,然後引吭高歌。 book18.org
「在那遙遠的古時候,在那三條河交匯入海的地方。土地流淌著奶和蜜,山丘埋藏著金和銀。徹森塔人得到了天神的應許,在這裡建起美麗的家鄉。 book18.org
他們在河邊放牧牛羊,牛羊頭頭膘肥體壯。他們砍伐樹木營造房屋,房屋間間高大寬敞。他們挖開溝渠,灌溉田地,種上莊稼。他們挖出泥土,燒制磚塊,築起環形的城牆。 book18.org
妖魔從河水中探起身軀,望見了人的城池,頓時心生羨慕,它們彼此回顧,說:那豈不是天堂嗎?那正是我們應當居住的地方。 book18.org
妖魔從河水中爬上陸地,攻陷了人的城池,紛紛興高采烈,它們大吼大叫,說:這豈不是天堂嗎?這正是我們應當居住的地方。 book18.org
妖魔竊據了人的城池,凡人陷入了黑暗的苦難。工人建造起華美的宮殿,自己卻只能住潮濕的洞穴。婦女織成漂亮的衣裳,自己卻無可蔽體。農夫戰戰兢兢地獻上羊羹和大麥,自己卻食不果腹。所有人怨聲載道,但卻沒有人敢站起來反抗。 book18.org
天神從雲端往下望,眼前的景像讓她怒火充盈胸膛,她惱怒妖魔的膽大妄為,也惱怒凡人的懦弱,她決定降下神罰,讓大海掀起巨浪,好將這凡間的污穢一掃而光。 book18.org
冥神在深淵中聽到了這個消息,他匆匆忙忙來到天神的殿堂,他說:天神啊,不必如此意氣用事,我正需要工役為我營造高塔,你若厭見這些凡人,將他們交予我又何妨。 book18.org
天神應允了冥神的請求,她從海中昂起巨大的身軀,五張面孔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妖魔們心驚膽戰,落荒而逃,它們逃到河中,想要逃回巢穴,冥神將河水變成了烈焰,妖魔們一個不少地全部葬身火場。 book18.org
天神與冥神在三條河入海之處會面,冥神說:天神啊,妖魔已經全部敗亡,你當履行承諾,將凡人交予我的手上。 book18.org
聽聞冥神的言語,人們紛紛駭然失色,他們匍匐在天神的腳下,懇求說:天神啊,你大發慈悲,萬不能讓我們墜入那有去無回的亡者之鄉。 book18.org
亡者之鄉的道路遙遠,永遠望不到盡頭,亡者之鄉的人們以泥漿為酒,以泥土為飯,亡者之鄉的生靈日夜勞作,永無休憩,亡者之鄉是永恆的黑暗,沒有月亮和太陽。 book18.org
天神聽見了凡人的呼喚,她心生憐憫,便對冥神開口說:冥神啊,或許我們可以就此商量,我們容許凡人留在此地生活,但每當太陽落山之後,我准許你召喚他們的靈魂,只需在太陽升起時將他們放還。 book18.org
冥神說:天神啊,你已然承諾於我,豈能背信棄義。這些凡人依約理當歸我所有,與你又有什麼相干。你若出爾反爾,我必將到大天神處分說,讓眾神都知曉你的荒唐。 book18.org
冥神的威脅讓天神怒從心起,她的五張面孔同時泛起紅光,她的眼睛中射出像蛇一樣的閃電,她的口中吐出能夠凍結大海的冰霜。毫無防備的冥神被殺死了,他的身軀被分裂成了七塊,散落到七個地方。 book18.org
冥神在臨死前發出了憤怒的詛咒,他說:天神啊,我詛咒你將死於凡人之手,作為你袒護凡人的代價,我詛咒你的名字將會湮沒無聞,神殿的祭壇落滿灰塵。我將在一千年後化作亡靈歸來,讓徹森塔人的血浸透腳下的泥土,作為讓我流血的代價。 book18.org
我的亡靈將殺死父親,然後殺死最得力的助手和最愛的情人,我將率領軍隊前往東方,殺死最小的弟弟,將他的血灑在天神的宮殿里,讓大地向下沉降,落入冥界,讓生靈再也看不見七曜的星光。」 book18.org
最後一個音符冉冉消失,凜再次撫胸行禮,「謝謝。」 book18.org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一起鼓起掌來,不得不說,凜在唱歌上的確極有天賦,可惜她平時不怎麼願意開口,否則的話大家就有耳福了。 book18.org
夜色已經深了,既然討論有了結果,歌也聽過了,大家紛紛回自己房間休息。 book18.org
瓊恩溫習了幾個前兩天剛剛學習的法術,覺得有些頭暈,於是推開房門,走到陽台上去透透氣。他看見金髮的少女正倚著欄杆,望著夜空中的望月,若有所思的模樣。 book18.org
瓊恩走到少女身後,摟住她,發現她的肌膚冰涼,於是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夜裡還是有點冷,」他說,「你應該多穿點。」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在想什麼呢?」 book18.org
「沒什麼,」少女遲疑了一下,「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吧。」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剛才大家討論,最終決定答應唐琦拉的要求去給他幫忙。唐琦拉是看不懂魔法陣,需要一名巫師提供技術支持,瓊恩這邊六個人,其中四名巫師,水平最高的當然是維若拉,然而她肯定懶得出面,珊嘉造詣尚淺,凜不太注重理論,剩下的就只有瓊恩最合適了。 book18.org
梅菲斯不是巫師,對魔法只能算是略知皮毛,這種事原本就插不上手,而且以她提爾聖武士的身份,也不方便卷進來。她突然提出要一起去,瓊恩不免有些奇怪,不知道為什麼。 book18.org
「我對唐琦拉這個人有點不放心。」梅菲斯說。 book18.org
「他怎麼了?」瓊恩回想了一下,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對了,你剛才問凜他有沒有變化,是發現了什麼?」 book18.org
「多年沒見,人的相貌總該多多少少有些變化,我們是人類,又不是精靈,」梅菲斯說,「伊森有變化,這很正常,但唐琦拉……我今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差點以為回到了過去,他和以前一模一樣,完全沒有半點變化,就連額頭上的皺紋都沒有多一根,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book18.org
「他年紀大了嘛,」瓊恩倒是不以為然,「伊森是少年,一兩年不見就變化很大,唐琦拉至少四五十歲了吧,沒變化很正常,你有點太神經過敏了。」 book18.org
梅菲斯沉吟不語。 book18.org
「不過說到相貌,他們倆還挺像的,」瓊恩開玩笑,「不會有什麼血緣關係吧。」 book18.org
「辛巴城一直有私下傳言,說伊森其實是唐琦拉的兒子,」梅菲斯隨口回答,「據說唐琦拉和城主夫人青梅竹馬,曾經是一對戀人,後來因為家庭原因分開。唐琦拉又一直沒結婚,因為他的身份,還經常能出入宮廷,所以……」她聳聳肩,「反正都是謠傳,沒什麼憑據。」 book18.org
所以唐琦拉是給城主戴了綠帽子?這個八卦挺有趣的,不過瓊恩也不怎麼關心,他注意到少女眉宇之間,仍是隱含憂色,彷佛在擔心著什麼。 book18.org
「究竟怎麼了?」他問。 book18.org
「我總覺得我見過他。」 book18.org
「你是見過啊,以前在辛巴城時不就見過嗎。」 book18.org
「不,我是說在那之前。」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和唐琦拉認識是六年前,辛巴城。當時伊森不小心掉進河裡,是我和凜恰好路過,幫忙救起來,第二天伊森上門道謝,唐琦拉是一起來的,」梅菲斯說,「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但我總覺得在此之前,在什麼地方,我曾經見過他似的。」 book18.org
「那或許是你很小的時候見過?」 book18.org
梅菲斯的記憶力很好,說她過目不忘絕不是形容,而是事實陳述。一個人她見過或者沒見過,按道理是不會混淆的,除非她當時實在太小。 book18.org
「兩歲之後的事情,我聽過的東西,我見過的人,全都歷歷在目,記得一清二楚,絕不會有任何混淆和遺忘。兩歲之前的記憶,我就不是很清晰了,有時候能突然回憶起一些零星片段,但都比較模糊,而且究竟是真的記憶,還是我自己的臆想,我也不能確定。」 book18.org
「那些零星片段里有他嗎?」 book18.org
梅菲斯搖搖頭。 book18.org
「分析一下,」瓊恩說,「我們先假設你的確見過他,那麽,就應該是在你兩歲之前的事情。」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瓊恩想了想,「在伯母去世之前,你是一直和她住在御宇山里吧。」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那他或許是伯母的朋友?來拜訪的時候見過?」 book18.org
「不一定,」梅菲斯說,「有時候母親也會帶我出門,見一些外人,比如『流亡者』。順便說句,她沒有朋友,只有部屬。」 book18.org
「見流亡者是九年前,那時候你已經八歲了,伯母帶你出門很正常,」瓊恩說,「兩歲之前你還太小,伯母總不可能帶你出門吧。」 book18.org
「你說反了,我還是嬰兒的時候,母親經常會帶我出門,反而是長大之後越來越少。」 book18.org
「為什麼?」 book18.org
瓊恩話剛問出口,瞥見梅菲斯的神情黯淡,隨即反應過來。殺戮之神巴爾在凡間留下的子嗣眾多,梅菲斯只是其中之一,她母親一直在努力幹掉其他所有的神子,讓神力歸集於梅菲斯一身,所以殺人的時候,梅菲斯是必須在場的,否則被殺神子的神力就會散逸掉。梅菲斯的母親再厲害,總不可能每次都把目標先綁架回家再殺,那也太缺乏效率,所以肯定是每次出門「工作」時,都把梅菲斯帶上。人不像韭菜,能殺完一茬又冒出一茬,一開始的時候目標多,殺得多,殺得容易,所以梅菲斯出門次數多,後來人越殺越少,也越來越難殺,所以反而出門機會少了。 book18.org
顯然這並不是什麼令人心情愉快的童年回憶。 book18.org
「這麼說,他可能是伯母的部屬,也有可能是你的敵人?」瓊恩沉吟片刻,「他不會恰好有個和你同齡,很早夭折的孩子吧。」 book18.org
「好像沒有,」梅菲斯說,「聽說他一直沒結婚。」 book18.org
「沒結婚也可能有私生子,或者親戚朋友的孩子被伯母殺了……算了,這樣猜測起來就沒邊了。」 book18.org
「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梅菲斯說,「或許我其實根本就沒見過他。」 book18.org
記憶這種東西,確實很難說清楚,它太容易自我欺騙丶偽裝變形。很多人言之鑿鑿「記得某件事情」,自己也堅信不疑,其實根本沒有。至於錯位丶混淆之類,更是不足為奇,而且越是幼年時的記憶越是如此。更麻煩的是,記憶的真偽無法通過思考丶分析去驗證,反而會因為不斷的自我暗示而強化虛假記憶,變得更加真偽難辨。 book18.org
梅菲斯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她儘量不給自己暗示。 book18.org
「如果他是伯母的部屬,你應該會認識吧,」瓊恩說,「這麼說的話,他是敵人的可能性還高一些。」 book18.org
「她的部屬我確實認識一些,但也不是全部,」少女說,「有一些是始終隱藏在黑暗中的。」 book18.org
「其中有巫師嗎?還是說都是殺手?」 book18.org
「有巫師啊,母親的副手就是個巫師,別人都叫他『渡鴉』,真正的名字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每次來都會給我帶禮物。」 book18.org
「他和你們不住在一起?」 book18.org
「聽說他住在恩瑟。大概每隔兩到三個月,他會來一次,待上幾天,然後又悄悄離開。我對他也不是很了解,只聽母親偶爾提過,說他是個很厲害的巫師,曾經是某個國家的王子,追隨我母親已經十幾年,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book18.org
「他長什麼樣呢?」 book18.org
梅菲斯奇怪地看了男友一眼,「也就是很平常的模樣,很高很瘦,皮膚很黑,卷髮——話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book18.org
「沒什麼,隨口問問。對了,艾彌薇,那個大地沉降的預言,我覺得挺有意思的,似乎蘊含了一些東西,但一時又琢磨不透。」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那個天神顯然是指提亞瑪特對吧,但冥神呢?我記得你說過,冥神統治冥界,是不能來到凡間的,怎麼會和提亞瑪特聯手幹掉妖魔?最後又被提亞瑪特幹掉了?」瓊恩說,「妖魔呢?能夠需要兩位神明聯手對付的妖魔,總不會是尋常之輩吧,是另外的神王,或者是下層界的邪魔,又或者,是指伊瑪斯卡的奇械師?」 book18.org
「預言這種東西,本來就似是而非,充滿各種半真半假的隱喻和暗示,你覺得它蘊含了某些東西,那是理所當然的,但太當真就不必了,」梅菲斯說,「而且我們現在聽到的,還未必是原始版本呢。」 book18.org
凜今天所唱的那個版本,最後的預言部分是大約兩百九十多年前才新增加上去的。大主教手裡有幾份筆記,都是在此之前到過東域的中土旅行者留下的,裡面也記錄了這個故事,但無一例外都只到「冥神被天神殺死」就結束了,並無最後的「冥神詛咒」的內容,更談不上什麼「大地沉降」之類。 book18.org
「你是說這個什麼預言是假的?」 book18.org
「那要看你對預言的真假如何定義了,」梅菲斯說,「但以東域的標準來說,它的確是一個偽預言。」 book18.org
「東域的標準是什麼?」 book18.org
「預言是誰作出的?」少女反問。 book18.org
「當然是預言師啊。」 book18.org
「在中土,預言是預言師作出的,但在東域不是,」梅菲斯說,「無論在古恩瑟語還是古穆罕語中,『預言』和『神諭』是同一個詞——也就是說,在東域,真正的『預言』,其實就是神諭,是由祭司作出的。」 book18.org
她大致解釋了一下。原來在東域,最早的預言都來自於祭司。在古代,東域絕大部分平民和大部分貴族都是文盲,祭司是唯一的知識階層,他們掌握文字,創作藝術,包括文學丶繪畫丶雕塑丶音樂丶舞蹈等。在各種祭祀活動中,祭司會誦讀贊詩,表演歌舞,這些贊詩丶歌舞中含有一些對未來的描述,就被認為是預言。一些聰明的吟遊詩人旁觀祭祀典禮,記住了這些贊詩丶歌舞,加以改編,變成故事歌謠,傳唱四方。 book18.org
千載光陰,無數神王隕落,教會崩散,曾經榮耀無比的祭司們早已歸於塵土,反倒是他們的一些「預言」,藉助吟遊詩人的創作改編,藉由口耳相傳,民間傳唱,跨越了時間長河的阻隔,留存到了今日。當然,經過這樣漫長的歷程,其中究竟還有幾分是「原版」,那就不得而知了。 book18.org
與此同時,吟遊詩人也模仿這些祭司預言,創作出了很多風格相似的文藝作品,這些被中土的學者稱之為「偽預言」,不過絕大多數東域人是沒辦法區分這些的。 book18.org
「反正統統都別信就對了,」梅菲斯說,「別說是這種偽預言,就算是真的祭司預言,而且是原版的,那也沒什麼意義。因為他們當時根本就不是在做預言,充其量算是一種『對未來的期望和設想』而已——其實單從這個角度來看,就可以知道這個預言肯定是假的,因為任何一個神王的祭司都不可能會期望『大地沉降』這種未來。」 book18.org
「冥神的祭司呢?」 book18.org
「冥神不是神王,既沒有教會也沒有祭司。」 book18.org
「明白了。」 book18.org
瓊恩想了一會,「那伊森和唐琦拉呢?他們是真的相信這個預言,還是單純作為藉口?」 book18.org
「如果說他們全心全意地相信預言會實現,這當然不可能;但如果你認為他們只是拿預言當做幌子和藉口,那同樣是失之偏激,」梅菲斯說,「算是半信半疑吧。不管怎麼說,它裡面的有些內容現在變成了現實,這就增強了說服力啊。」 book18.org
「那你呢?艾彌薇,那你信不信這個預言?」 book18.org
梅菲斯搖頭。 book18.org
「不信?」 book18.org
「我只是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無法改變的預言,」梅菲斯說,「即便預言是真實的,它也必然是可以改變的——既然它可以改變,那也就談不上真實不真實了。所以糾結於它毫無意義,一切事在人為。」 book18.org
「也是。」 book18.org
瓊恩自失一笑,他原本當然是不信這什麼預言的,但剛才聽凜唱完後,他暗自琢磨了一下,總覺得這似詩似歌的文字之中,似乎蘊含了某些特殊的意味,不是那麽簡單。本來想和梅菲斯討論一下,但顯然少女完全沒有這個興趣,也就罷了。就如她所說,人世間事,皆在人為,預言什麼的,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不必太在意。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瓊恩找到伊森,表示願意留下來幫忙。伊森自然很高興,「老師正在神殿里,請你去那裡和他會面吧。」伊森說,然後派了一個衛兵給瓊恩帶路。 book18.org
聖淵城並不大,依河而建,呈一個半圓形。城內的建築無論大小高矮,全是用黑色的石頭築成,這點非常特別,和瓊恩一路走來所見迥然相異。東域比較缺乏石料,建築基本都是磚木混合結構,外牆多飾以琉璃瓦面,常有各種穹丶拱丶鏤空造型,還偏好以各種浮雕丶塑像作為裝飾,色彩豐富,活潑多變。聖淵城的這些建築卻全用石材,方正端嚴,結構嚴謹,色調偏灰暗,缺乏變化,倒是與中土的建築風格頗為近似。 book18.org
帶路的衛兵是個少年,年齡應該和瓊恩差不多,看起來挺機靈,而且通用語說得不錯。「這些黑石頭都是用蜿蜒河底的淤泥煅燒成的,」衛兵介紹,「整個徹森塔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book18.org
「河底淤泥能煅燒成石頭?」 book18.org
「只有蜿蜒河底的淤泥才行,」衛兵說,「這是紅龍王的恩賜。」 book18.org
「紅龍王的恩賜?」 book18.org
「三百年前,紅龍王西征恩瑟,曾經在此地駐紮,後來恩瑟的雷霆王求和,兩王相會於河上達成盟約。紅龍王說,我將命人自河底取出淤泥,在窯中煅燒七日,變成黑色岩石,築成一座城池,名為通關口。只要此城不倒,黑石不白,盟約就將一直存在。」 book18.org
故事聽起來很有趣,但瓊恩並不相信,因為按照這個說法,通關口就是一座建築於三百年前的城池。問題是瓊恩很清楚地記得梅菲斯和唐琦拉昨天都提到過,通關口的古名是「聖淵城」,是昔日統治徹森塔的神王提亞瑪特的住處,而提亞瑪特——至少是作為恩瑟神王的提亞瑪特,可是至少兩千多年前就已經隕落了。梅菲斯說的當然是事實,那與之相矛盾的說法自然就是虛構了,這是很簡單的推理。 book18.org
這名衛兵顯然是紅龍王的信徒和崇拜者,一路上都在大談特談紅龍王的光輝事跡,瓊恩漫不經心地聽著,有時候嗯嗯地敷衍幾句,不過倒是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據他所知,歷史上的那位紅龍王察斯薩,其實也談不上如何賢明寬厚,以個人私德而言,其貪杯好色,性格暴虐,動輒處死手下,以治民理政而言,其在位期間多次增加賦稅,實行嚴刑峻法,又好大喜功,壓榨民力也頗為過分,單看辛巴城港口的那座大燈塔便可見一斑,做其治下的子民也未見得多麼幸福。 book18.org
但幾百年過去了,那些不好的地方,統統都被人所遺忘了,留下的都是光輝事跡。現如今,紅龍王的形象在徹森塔人的口中是如此高大,他作戰英勇丶聰明睿智丶待人寬容丶滿懷憐憫,總而言之就是完美無瑕。 book18.org
這並非是刻意美化,而是處在困境中的人們的期望和憧憬。 book18.org
聖淵城中只有一座神殿,尊奉的對象自然是紅龍王察斯薩。伊森說唐琦拉在神殿里,然而瓊恩抵達的時候,並沒有看到那位老祭司,只有幾個穿著灰色布衣的人正在殿前的廣場上忙忙碌碌,用一種紅色的液體繪製線條。瓊恩看了片刻,發現自己看不出什麼門道,也就罷了。 book18.org
「唐琦拉先生呢?」他問。 book18.org
一個灰衣人走過來,躬身行禮,「是蘭尼斯特先生吧,」他用不太熟練的通用語說,「祭司大人臨時有事離開,很快就回來,請你在此稍待片刻。」 book18.org
「哦,」瓊恩點點頭表示知道,「我想到處看看,可以吧。」 book18.org
「那是當然,請自便。」 book18.org
瓊恩走上台階,進入殿內,發現裡面很簡陋,空蕩蕩的,甚至沒有神像,只有一塊巨大的,長滿青苔的岩石,上面直直地插著一柄長劍,劍身大半截沒入石中,色澤暗淡,式樣古舊,看起來已經很有些年頭了。 book18.org
「這是什麼名堂,石中劍麼?」他自言自語。 book18.org
「石中劍是什麼?」珊嘉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book18.org
瓊恩回過頭,正看見姐姐從門口走進來,她穿著灰色的長裙和白色的襯衫,衣領和袖口綴著淺紫色的花紋,黑色長髮用絲帶束起,手中握著瓊恩送她的那支銀笛。「姐姐?」瓊恩有些奇怪,「你怎麼來了?」 book18.org
「上午恰好沒事,過來看看你。」 book18.org
瓊恩只是隨口問句,也不以為意。珊嘉這段時間幾乎足不出戶,今天能暫時放下學習,出來透透氣,他自然是很高興的。「莎珞克呢,她怎麼沒跟你一起?」 book18.org
瓊恩是把莎珞克安排在珊嘉身邊擔任護衛,若在住處也就罷了,出門在外按理來說應該是如影隨形才對。「她被冰虹找去當模特了。」珊嘉解釋。 book18.org
莎珞克原本是要陪珊嘉來的,但在臨出發之前,冰虹突然冒出來,表示它已經休息好了,而且靈感突然迸發,要立刻開始繪畫,所以魅魔只好留下來給它做模特。 book18.org
「下次別理那隻宅龍,」瓊恩說,「出門一定要讓莎珞克陪著,外面畢竟不太安全。」 book18.org
「城裡有什麼不安全的,而且我也不是一個人啊,」珊嘉說,「我和艾彌薇一起過來的。」 book18.org
「艾彌薇?她呢?」 book18.org
「在外面,看別人畫魔法陣,你在這裡幹嘛呢?這柄劍怎麼插在石頭裡?」 book18.org
「誰知道,」瓊恩說,他一時興起,「我來試試,看能不能把它拔出來。」 book18.org
他跳上石頭,伸手握住劍柄,用力往外拔,結果紋絲不動,就彷佛已經和石頭長成一體似的。「插得還挺深。」瓊恩說,他想了想,握著劍柄開始左右搖晃,想要把它弄鬆一點,不料可能是用力過猛,只聽得「啪」地一聲,這柄劍攔腰折斷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瓊恩目瞪口呆地拿著半截斷劍,和珊嘉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這時候,熟悉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那是梅菲斯,瓊恩嚇了一跳,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珊嘉抬手輕輕拂了一下,幾道透明的魔法靈線從指尖彈出,纏繞在劍的斷口上。瓊恩趕忙將手中的斷劍和仍然嵌在石中的半截拼接起來,它們恢復成為一個整體,彷佛剛才的折斷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般。 book18.org
梅菲斯走進來,一眼看見瓊恩正站在岩石上,「你在那幹什麼?」 book18.org
「沒什麼,看看這把劍。」 book18.org
「別亂碰,」梅菲斯說,「它可是聖物。」 book18.org
「聖物?」瓊恩趕快跳下來,順勢擋住少女的視線,讓她看不見劍,「它是什麼來歷?」 book18.org
「傳說是紅龍王的佩劍。」梅菲斯說。 book18.org
傳說這裡原本是上古神王提亞瑪特的神殿遺址所在,當然,那已經是幾千年前的事情了,究竟是真是假,也無從考證。數百年前,紅龍王東征恩瑟,在蜿蜒河上和恩瑟之王達成和議。結束後,他丟下自己的部屬和軍隊,獨自一人走到這裡,當時此地一片荒蕪,雜草叢生,人跡罕至,只剩下這塊不知做什麼用途的大石頭。紅龍王拔出佩劍,插入石頭中,然後離開。再後來,紅龍教會出現,圍著這塊石頭和劍重新修建起了神殿,便是現在這座建築了。 book18.org
「就這樣?」瓊恩問,「他就沒留下什麼話?」 book18.org
「留下什麼話?」 book18.org
「比如說,誰能拔出這柄劍,就能成為英格蘭,哦,徹森塔之王,諸如此類的?」 book18.org
梅菲斯想了想,「好像沒有這種說法。」 book18.org
「真無趣,」瓊恩說,「這裡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出去吧。」 book18.org
他拉著梅菲斯往外走。剛才是珊嘉用了一個修復術,將斷劍暫時復原,這是一個很初級的法術,通常被稱為「戲法」,瓊恩也會,只是沒有準備。修復術並不是真的能夠讓損壞的物品恢復原狀,它只是一種「臨時性」的法術,持續時間並不長,因施法者的能力高低而異,短則幾秒鐘,最長也不過七八天。而且如果仔細看的話,損壞部位的痕跡依然還是能看得出來,並不是天衣無縫。瓊恩可不想被梅菲斯發現他把人家教會的聖物給弄壞了,那肯定會被罵死的。 book18.org
梅菲斯倒沒注意到瓊恩這點心思,或者說,她壓根沒想到瓊恩居然會把人家的劍給弄斷了。走出殿門,正好看見唐琦拉站在台階下,遠遠朝他們打了個招呼。 book18.org
聊了幾句,珊嘉和梅菲斯找了個樹蔭下待著喝果汁,瓊恩則去看唐琦拉的魔法陣。 book18.org
唐琦拉讓手下拿過來幾大疊厚厚的資料,以及一張巨大的圖紙,在地上攤開給瓊恩看。據他介紹,這個法陣是幾年前,他陪同伊森來到聖淵城,接手主持這座紅龍神殿,在一次整理古籍的過程中偶然發現的。可能是年代太過久遠,保管也不善的緣故,蟲蛀鼠齧,水浸霉蝕,法陣的圖紙很多地方(大約有四分之一)已經殘缺,而且上面的文字全都是古恩瑟語,早已無人識的,若是換了別人發現,只怕也只當做是一堆廢紙,隨手丟進垃圾桶。 book18.org
幸運的是,唐琦拉除了是紅龍祭司,還是個考古愛好者,也懂一些古恩瑟文字,對這些「古籍」向來非常有興趣。在聖淵城中左右閒來無事,他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進去,花了很長時間去研究,搜集相關資料,將法陣的大致框架基本復原。原本也只是單純的興趣愛好,沒想到還真有一天能夠派上用場。 book18.org
「等等,你昨天不是說,這個魔法陣是紅龍王留給你們的嗎?怎麼又變成你們自己在古籍里找到的?」 book18.org
「我是在神殿里找到的,當然是紅龍王所賜,」唐琦拉說,「而且除了神,誰還能設計出這樣巧妙強大的作品呢?」 book18.org
你這邏輯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book18.org
總之,唐琦拉認為這個魔法陣是紅龍王的手筆,或者是他手下某位巫師的作品,是因為神預見到了徹森塔在未來會面臨這場災厄,所以特地將圖紙留在神殿里,等待他虔誠的信徒來發現。瓊恩對此不以為然,但也懶得爭論。法陣的圖紙雖然殘缺,但幸運的是,隨著圖紙一同被發現的,還有很多這名巫師的手稿,裡面記載了這個法陣的全部推導路徑丶分析過程。 book18.org
「原來如此,」瓊恩點點頭,「看起來挺複雜的。」 book18.org
不是複雜,而是非常複雜,其繁複程度超出瓊恩之前見過的所有魔法陣,而且更奇怪的是,他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見,卻總有種莫名的眼熟,好像曾經在什麼地方見過似的,但仔細回憶又想不起來,一時也只得罷了。 book18.org
「我來解釋一下,請看,」唐琦拉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根手杖,在圖紙上指點,「這個法陣實際上是由五個『環』構成,從外至內,每一環都可以視為一個單獨的法陣。五個法陣互相嵌套,彼此聯接,形成了這樣一個大的法陣。」 book18.org
經過唐琦拉這麼一解釋,瓊恩總算是看懂了幾分。的確,如果當做一個整體來看,只覺雜亂無章,顛三倒四,完全莫名其妙,但將它拆分成五個環,五個小的法陣來看,脈絡就變得清晰很多了。 book18.org
「那我需要做什麼?」 book18.org
「法陣圖紙損壞不全,每一環都有缺失,需要根據這些手稿來修復。目前第一丶第二和第四環部分都已經修復完成,還剩下第三和第五環,這就要請你幫忙了。」 book18.org
「但我不認識古恩瑟文字。」瓊恩說。 book18.org
「所有的資料都在這裡,我已經儘可能將它們翻譯成通用語,有些實在難以翻譯的,我就用精靈語代替了——精靈語你肯定懂吧。」 book18.org
瓊恩還真不會精靈語,唐琦拉這是高估他了,不過也沒什麼要緊,有梅菲斯在呢。但有件事他覺得奇怪,必須問清楚。 book18.org
「前面幾環法陣是誰修復的?」 book18.org
昨天唐琦拉曾經說過,他懂一些魔法,但造詣很淺,所以必須向瓊恩求助。如果他所言屬實,那麽之前修復第一丶二丶四環法陣,就不可能是他的手筆,而是另有其人。但既然有這個人,那為什麼還要找瓊恩呢? book18.org
「前面這些是我的一位朋友完成的,他住在恩瑟,」唐琦拉說,「原本說好後面這些也會在近期完成,派人送來,但他那邊似乎是出了什麼意外,突然就聯繫不上了。」 book18.org
被人放鴿子,唐琦拉當然很鬱悶,而且在東域這種地方,想找個靠譜的巫師實在太難,倘若不是瓊恩等人恰好到來,這個魔法陣就半途而廢,前功盡棄了。 book18.org
「原來如此。」 book18.org
瓊恩沒有再繼續追問。「那開始吧,」他說,「我盡力而為。」 book18.org
第十七節 畫像 book18.org
在應允唐琦拉,接下這個活的時候,瓊恩並沒有把這件事想像得太難。魔法不是巫術,不是玄學,它其實更近似於科學,是有原理可講,有規律可循的,是可以分析丶推理丶計算丶驗證的。這世界上的事情就怕不講道理,只要講道理,而不是隨心所欲亂來,那就好說。 book18.org
對於瓊恩來說,修復一個殘缺的魔法陣,這並不算什麼新鮮事,當年在學校里就沒少練習過。何況這次還有設計者自己的手稿在,推算過程丶設計思路都有,難度理當是不高的。總而言之,作為這世界上最好的巫師學校的高材生,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 book18.org
事實證明他太輕敵了。 book18.org
不知道是因為年代太久遠,魔法學的變遷太嚴重,還是因為中土和東域的巫師思維邏輯差別太大,瓊恩對著魔法陣研究了半天,發現越看越迷糊,很多地方和他之前所學的原理丶規則是不太相符,甚至完全背道而馳的。他回過頭去看巫師手稿,然後發現連人家的很多推導過程都看不明白,這就比較尷尬了。 book18.org
眼看已經到了中午,瓊恩還沒琢磨出半點頭緒,只好對唐琦拉說這裡環境太吵,桌子太冰,椅子太硬,光線太亮,總之各種影響發揮,要回自己住處才能工作。唐琦拉倒是無所謂,同意他把所有資料都打包帶回去。 book18.org
「去請維若拉小姐過來,還有凜小姐,」直接使用了一個傳送術回到青銅豪宅,瓊恩吩咐隱形僕役,「我就不信弄不明白這東西。」 book18.org
「很難嗎?」珊嘉有些擔心的看著瓊恩,她很少看到自己弟弟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如果太麻煩就算了吧。」 book18.org
「我才不會這麼快就認輸!」 book18.org
如果沒答應也就算了,現在話都說出去,結果卻又承認做不到,那不是太丟臉了嗎。瓊恩很在乎面子的——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 book18.org
維若拉很快過來,凜卻不在,估計是逛街去了,瓊恩也不在意,凜是主要靠天賦的,理論水平還不如他,就算在也幫不上多少忙,真正值得信賴的是傳道巫師,她才是專家。 book18.org
傳道巫師顯然也沒見過這麼奇怪的魔法陣,她對著圖紙和手稿研究了一個多小時,連午飯都沒顧得上吃,其間不斷召喚出虹霧,大概是在從以往歷代傳道巫師的記憶中尋找線索,最終,她抬起頭來,表示初步理清了頭緒。 book18.org
「這個魔法陣雜糅了多種體系的魔法在內,而且都是上古時代的體系,」維若拉解釋,「就目前分析出來的,包括精靈的高等魔法丶納菲爾的縛魔術丶耐瑟魔法,還有東域的覡術。」 book18.org
精靈高等魔法瓊恩自然知道,納菲爾是一個古代的魔法帝國,和耐瑟瑞爾大體上同時代,以各種召喚丶控制邪魔的法術而著稱,耐瑟魔法更不用多說,但「覡術」是個什麼東西?前幾天他曾經聽梅菲斯提及過,應該是一種巫術,但具體細節就不清楚了。 book18.org
「覡術麼,」維若拉想了想,「這麼說吧,我們通常都認為,東域人排斥巫師,導致魔法學也不發達,對吧。」 book18.org
「是啊。」 book18.org
「那紅袍巫師呢?」維若拉反問。 book18.org
瓊恩被問住了,紅袍巫師所盤踞的塞爾王國,乃是大陸上的魔法重鎮,是巫師人口最多的地方,至少在陰魂城回歸之前是如此。而眾所周知,紅袍巫師源自穆罕帝國,最初就是穆罕的一批巫師們因為不堪壓迫,舉旗造反,搶下了塞爾高原這塊地方並且獨立建國。如果說東域的魔法學水平低下,那怎麼會產生紅袍巫師這個群體? book18.org
「實際上,說東域人排斥巫師當然沒錯,但要說東域魔法學不發達,這就要分時期丶分情況來看了。現在當然是如此,但在幾百年前,東域的魔法學其實還不差,由於上古魔法帝國伊瑪斯卡的一些遺留,至少在亡靈術領域的水平還不錯,比中土可能還要強一點。」 book18.org
「那個,等等,」瓊恩提出異議,「我聽說,伊瑪斯卡擅長的是鍊金造物和空間法術,似乎並不以亡靈術著稱。」 book18.org
「你說的那是伊瑪斯卡的官方情況,」維若拉說,「皇室當然是以奇械術著稱,但那些『學者』呢?他們又學不到那些血脈限定的奇械術。而且在帝國晚期,有些學者為了製作一種智能魔像,致力於亡靈術的研究,為官方所不容,他們只好離開城市,隱姓埋名,結果反而因此僥倖躲過了滅國大劫。伊瑪斯卡隕落,皇室的奇械術就此失傳,反倒是這些倖存者和他們精研的亡靈術,保留了下來。」 book18.org
瓊恩突然想起了某隻炎魔,他就是因為試圖用亡靈魔法來創造智能魔像,結果被放逐到了幽暗地域。 book18.org
「紅袍巫師現在是全面發展,八系具備,但最初其實只會亡靈術。現在的紅袍領袖薩扎斯坦就是亡靈學派的首席導師,這不僅僅因為他最強,也是有歷史原因的,」維若拉接著說,「紅袍在塞爾建國,東域的巫師們看到希望,紛紛前往投奔。結果導致東域本土的巫師近乎絕跡,魔法學水平自然就一落千丈了。」 book18.org
「紅袍巫師建國後,與中土互相交流,逐漸放棄了原本傳統,改用中土的魔法體系,現在已經基本看不到以往的痕跡了。但在東域本土——主要是恩瑟,據說還殘留著一些巫師,秘密傳承著他們的古老巫術。」 book18.org
伊瑪斯卡遺留下來的亡靈術,在漫長的千年時光中,雜糅了穆罕丶恩瑟和東域原住民的巫術在內,演化出了一套令普通人,甚至其他地方的巫師都難以理解,難以形容的東西,這就是「覡術」。 book18.org
覡術是亡靈術的一種演變,重儀軌,善比附,偏重於詛咒。比如說想要殺一個敵人,戰士的邏輯是直接拔刀去砍,普通法師的邏輯是放個火球,而覡術的邏輯,則是尋找一個「替身」,這個「替身」與敵人的聯繫越緊密越好,然後幹掉這個替身,從而間接地殺傷敵人。 book18.org
「比如說扎個小紙人,寫上出生日期?」 book18.org
「雖然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book18.org
「你這麼一說,倒確實是,」瓊恩想了想,「亡靈術的確也有這個風格,只是沒這麼誇張。咦,薩馬斯特搞出來的那個『化身』,好像也有點這意思啊。」 book18.org
薩馬斯特原本打算使用的「化身」,其實就是拿維若拉作為阿祖斯的替代品,藉助兩者之間的聯繫來施法。瓊恩當時沒有多想,雖然覺得有點怪,但也沒敢多問,現在想起來,這不是和東域的覡術頗為類似麼。 book18.org
「有可能,根據我們得到的消息,薩瑪斯特的確學過覡術。」 book18.org
好吧,瓊恩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麼看不懂這個魔法陣了,原來根本就是個大雜燴,而且還都是千年之前的魔法體系,早就遠遠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不過這樣東拼西湊糅合起來的東西,真的能運作麼? book18.org
「似乎是可以的,」維若拉說,「雖然看起來雜亂,但細細分辨的話,卻是非常有條理,彼此聯結契合,渾然一體。這位前輩真是了不起,太了不起了,」她連聲讚嘆,「簡直是神乎其神,令人匪夷所思。」 book18.org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很佩服人家,不過反正對方也聽不見,誇獎的話不妨晚點再講,先說怎麼把這個魔法陣修復。 book18.org
「這個有點難,」維若拉沉吟,「前三種魔法體系還好說,至少最底層的邏輯是互通的,我也都懂一些;東域的覡術自成一格,內在道理與前三種迥然相異,我可弄不明白。」 book18.org
「歷任傳道巫師,就沒有一個懂覡術的?」 book18.org
「我們沒事也不會來東域啊,諸神協定對我們也是有效的。只有馬倫曾經待過一段時間,略知一二,所以我才能分辨出這是覡術,但也僅僅只是認識而已。」 book18.org
「所以我們還得去找個東域本土的巫師來幫忙?」 book18.org
東域的巫師可不好找,如果好找的話,唐琦拉就不會病急亂投醫了。等等,說起來,身邊倒是的確有位「女巫」,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試試看吧。 book18.org
「去請翡翠小姐過來。」 book18.org
從石棺里爬出來的那位女子,只知道自己是翡翠女巫,連名字都不記得,其他人又不好總是叫她女巫,最後索性就以「翡翠」代稱。聽了瓊恩的命令,隱形僕役真要離開,維若拉制止了它,「不用了,她不在。」 book18.org
「她去哪了?」 book18.org
「和凜一起出去了。」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四種不同的魔法體系雜糅在一起,又都各有殘缺,若想修復魔法陣,先得把它們一一區分開來,」維若拉研究了半天,顯然已經有了初步的方案,「覡術我不懂,但可以先放在一邊,把其他三種修復好再說。」 book18.org
這也是個辦法,先易後難,走一步看一步,說不定前面做完了,後面也跟著水到渠成。 book18.org
接下來先做區分工作,由維若拉列出不同魔法體系的各自特徵,瓊恩和珊嘉據此在圖紙上做出標識,將它們單獨整理出來,最後交給維若拉審核。這一步倒不難,只要有最基礎的魔法學知識就能做,只是極其繁瑣,梅菲斯在旁邊看了一會,也參與進來幫忙。四人整整弄了一下午,眼看太陽都已經快要落山,才算勉強完工,將精靈丶納菲爾和耐瑟三系分別標識丶提取出來,剩下的那些自然就是覡術部分了。 book18.org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瓊恩說,「明天再繼續。」 book18.org
晚飯的時候,瓊恩發現人不齊,凜和翡翠女巫還沒回來,他有些擔心,打算讓莎珞克去找找,結果才發現魅魔也很早就出門了。下午他們都在專心整理魔法陣,壓根就沒注意。 book18.org
算了,估計也不會出什麼事。 book18.org
晚飯後,珊嘉回自己房間,她每天的學習課程排得很密,從不懈怠。瓊恩拉著梅菲斯去露台上看夜景——雖然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今天真是累死了,早知道就不該答應唐琦拉,」瓊恩抱怨,「我以前在學校里,也經常被導師拉去打下手,參與繪製一些大型魔法陣,從來沒這麼累過。」 book18.org
梅菲斯倒是氣定神閒,「那是因為你看不懂自己在做什麼,也不明白自己所做的這些有什麼道理和意義,所以就覺得格外麻煩。」 book18.org
瓊恩的確看不懂,他學的是「現代」魔法學體系,所謂現代魔法學,是耐瑟隕滅之後,魔法女神綜合了中土各大魔法帝國丶精靈族丶龍族的魔法體系,創造出來的一種東西。它是一種更簡化丶更泛用的版本,適合入門,適合推廣,和那些上古魔法體系也有淵源,但畢竟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book18.org
「艾彌薇你能看懂?」 book18.org
「我當然更看不懂,」少女說,「但沉得住氣,耐得住煩,這不是做事情的基本素質麼?」 book18.org
「……我錯了。」 book18.org
兩人正在閒聊,凜忽然跑了過來,「我回來了!」她中氣十足地宣布,「你們有沒有想我啊?」 book18.org
「……你幹嘛去了?」 book18.org
「哦,我待著很無聊,就拉著翡翠出去逛了逛街,但這城裡連賣衣服的商店都沒有,真是沒勁。」 book18.org
「沒勁你還弄到現在這麼晚才回來?」 book18.org
「因為我碰到熟人了嘛,所以多聊了會,」凜說,「你們猜猜是誰?」 book18.org
你畢竟是在這邊出生長大的,有些熟人很正常,我又不認識,怎麼猜得到。 book18.org
「瓊恩你也見過的,」凜提示,「就在前段時間。」 book18.org
「喀流奶奶?」梅菲斯在旁邊說。 book18.org
「猜對了,還是艾彌薇比較聰明。」 book18.org
「她怎麼來了?」瓊恩奇怪,難道是因為埃卜拉在辛巴城搜捕紅龍教徒,老人家不願屈服,就逃來此處?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問題是她也來得太快了吧,瓊恩也才昨天剛到呢。 book18.org
「她是被傳送過來的,」凜說,「不止她,還有很多人呢。」 book18.org
凜上午睡醒後,瓊恩丶珊嘉丶梅菲斯都不在,她待著無聊,就決定出去走走。逛街這種事情一定不能一個人,否則就索然無味,凜本來想邀請維若拉一起,結果傳道巫師表示沒空,她和莎珞克一向又不是很對付,於是便拉上了翡翠女巫。 book18.org
聖淵城不大,沒半天就全轉完了,凜頗覺無聊,正準備回去,卻被人叫住了。她回頭一看,吃了一驚,原來是喀流奶奶。 book18.org
和喀流奶奶聊了聊,凜才知道,原來辛巴城變亂發生後,埃卜拉上台,一方面是全城搜捕紅龍教會的神職人員,同時要求普通信徒公開宣示放棄信仰,另一方面則是頒布法律,命令舊城區的居民全部搬家到新城區,限期三天,逾期不從者強制拆遷。這激起了舊城區很多居民的不滿,許多人和喀流奶奶一樣,既是紅龍的虔誠信徒,又在舊城區住了大半輩子,不肯搬遷,便和埃卜拉派來「監督」搬遷的官員發生了衝突。衝突越來越激烈,最後鬧到了軍隊出動的地步,埃卜拉也當真是毫無顧忌,居然下令放火,將舊城區直接付之一炬。 book18.org
「這傢伙也太喪心病狂了吧。」瓊恩吸了口冷氣。 book18.org
他是去過辛巴城舊城區的,知道還留在那裡的居民,以老弱婦孺居多,腿腳都不會很靈便。埃卜拉是不是有什麼城區改造的計劃且不談,但這樣一把火放起來,必然導致傷亡慘重,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葬身火海。這傢伙看起來文質彬彬,下手居然如此狠辣,不會真的是被亡靈附體了吧。 book18.org
梅菲斯也是面有怒色,停頓了一會,問:「那喀流奶奶是怎麼逃出來的?」 book18.org
「她不是前幾天摔傷了麼,本來在家躺著,走又走不動,大火燃起時,以為死定了,結果她放在手邊的那個紅龍雕像突然放出強光,照在她臉上。等她再睜開眼睛,就到了聖淵城。聽說除了她之外,還有很多人,只要家裡有紅龍雕像的,都這樣被傳送過來了。到了這裡之後,伊森就派人組織,把他們都安頓在城南的兵營里。」 book18.org
瓊恩沉吟片刻,「兵營里條件應該不會太好,老人家的腿又受傷未愈,不如請她來這裡住吧,」他對梅菲斯說,「我可以用薩瓦棋魔像為她治療,而且這裡也更安全一些。」 book18.org
「我已經邀請了,但她不肯來,說和年輕人住在一起不習慣,會打擾我們,」凜說,「我勸了半天,她堅持不同意,最後我只好送她回去了。」 book18.org
「那好吧,」瓊恩說,「明天……明天不一定有空,等空下來我再和你去看望她,艾彌薇,」他握著少女的手,「到時候一起去吧。」 book18.org
梅菲斯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book18.org
※※※ book18.org
來到聖淵城的第三天,瓊恩一早起床,找到維若拉,繼續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book18.org
珊嘉和梅菲斯依然過來幫忙,凜在睡懶覺,莎珞克仍然沒看見人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不過珊嘉說昨天晚上她回來過。 book18.org
第二天的進度比第一天要快很多,大概也是有了經驗的緣故。下午三點鐘,終於所有的整理工作全部結束。接下來,維若拉要將除了覡術之外的部分,按照不同的原理丶規則修復完成,這個過程預計要兩三天,瓊恩就幫不上太多忙了。 book18.org
「覡術的部分怎麼辦?」 book18.org
瓊恩也沒什麼好辦法,只能抱著碰運氣試試看的態度,去請翡翠女巫。 book18.org
女巫倒是很快就來了,瓊恩發現她多了一條項鍊,而且似乎有點眼熟,想了想才記起來是凜的。看起來她們的感情進展很快,瓊恩暗暗吐槽了一句,然後說明來意。 book18.org
「我看看。」 book18.org
女巫這一看就是半小時,期間她整個人一動也不動,凝視著面前的圖紙。正當瓊恩以為她又習慣性地進入冥想狀態,考慮要不要把她叫醒時,她忽然說話了,「我見過這東西。」 book18.org
「你見過?」 book18.org
「嗯,見過,但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了,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是有人拿給我看過。」 book18.org
你也就二十來歲吧,所謂很久很久以前,是有多久啊。 book18.org
當然這些不是重點,「那你能修復它麼?」 book18.org
「應該可以,」女巫說,「我能一點點地回憶起來。」 book18.org
「那太好了。」 book18.org
原本以為最棘手的問題就這樣輕易解決,真是出乎意料。瓊恩很慶幸當時把女巫帶上,否則現在就不好辦了。 book18.org
維若拉和翡翠女巫去修復魔法陣,珊嘉表示想藉機學習,幫她們打下手。梅菲斯對魔法興趣不大,先回自己房間了,瓊恩正考慮是不是也回房間去補個午覺,剛走到樓梯口,就看見莎珞克從上面走下來。 book18.org
「下午好,主人,」魅魔打招呼,「你這是要去捉姦嗎?」 book18.org
「什麼意思?」 book18.org
「我剛才在街上看到凜了,」莎珞克笑得不懷好意,「和一個男人在約會哦,兩個人坐在一起聊天吃東西,那個男人看起來又年輕又帥氣,而且挺有錢的樣子,好像叫伊森什麼的。」 book18.org
「……你該幹嘛幹嘛去。」 book18.org
「你真的不去看看嗎?」莎珞克格格地笑,「雖然凜不是主人最喜歡的玩物,但如果就這樣被人搶走了,應該還是會很有損自尊心的吧。」 book18.org
「首先,凜不是什麼玩物,她是我的女友……之一,是我喜歡並且尊重的女孩子,」瓊恩說,「其次,伊森是她的朋友,他們久別重逢,聊聊天是很正常的事情;最後,我的自尊心沒那麽脆弱。」 book18.org
「主人真是心胸寬廣,」魅魔稱讚,「我本來還想去幫你盯著他們,免得出什麼事,看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是我想太多了。那麽,我去休息了。」 book18.org
瓊恩瞥了她一眼,擺了擺手,示意她趕快消失。 book18.org
原本打算回房間睡覺,然而躺在床上半天,始終有些心神不寧,怎麼睡也睡不著,只好爬起來看書。傍晚時分,凜終於回來了。 book18.org
她從瓊恩的房間門口經過,進了隔壁,那是梅菲斯的房間。過了幾分鐘,隱形僕役飄過來,對瓊恩說梅菲斯小姐請他過去。瓊恩進門一看,發現兩位少女正襟危坐,神情都很嚴肅。 book18.org
「怎麼了?」他問,「發生什麼事?」 book18.org
「我下午去逛街,恰好遇到了伊森,不,其實是他特地來找我,」凜說,「一開始是單純閒聊,後來我發現他心裡有事,就問他,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說了一件事。」 book18.org
「什麼事?」 book18.org
「他說,唐琦拉有問題。」 book18.org
「怎麼個有問題法?」 book18.org
「他其實也說不清,就是感覺不對勁,說是自從到了這裡以後,唐琦拉就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但我問他究竟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凜說,「他現在很害怕,總覺得唐琦拉像是被人秘密替換了身份。他想請我們幫忙調查。」 book18.org
「等下,伊森不是唐琦拉的私生子麼?」瓊恩說,「他們父子怎麼會內訌?」 book18.org
凜不高興地瞪了瓊恩一眼,「那只是沒有根據的謠傳而已,你別亂說——尤其別當著伊森的面說,他特別忌諱這個的。」 book18.org
「我開個玩笑,」瓊恩趕忙道歉,「既然他這麼說了,我覺得那就去查查看吧。」 book18.org
本來就覺得唐琦拉這人有疑點,既然現在伊森也這麼說——私生子的問題不談,伊森至少也是他學生——那當然要好好調查一下,萬一他真有什麼問題,也好早做準備。倒是梅菲斯沉吟不語,讓他有些奇怪。 book18.org
「伊森說話未必可靠,」凜向瓊恩解釋,「這人疑心病挺重的。就像他和貝瑟斯,也算是青梅竹馬了,結果他總是懷疑貝瑟斯和別的男人有染,鬧過很多次,其實全都是他自己臆想,無憑無據。我是覺得他這次說話不太像假的,但這東西也很難講。」 book18.org
「原來他還有這毛病,難怪你不喜歡他。」 book18.org
「我也沒有不喜歡他啊,做戀人肯定不行,做朋友還是可以的。」 book18.org
「我說的喜歡和你說的不是一碼事。」 book18.org
梅菲斯想了片刻,做出決定,「那就調查一下,」她說,「謹慎點總沒錯。」 book18.org
瓊恩當然沒有異議,「那麽從哪裡開始著手,你們有什麼主意?」 book18.org
「就今晚吧,我們去唐琦拉家裡看看,說不定能有什麼發現,」凜提議,「伊森說今晚他們要舉辦宴會,唐琦拉會出席,很晚才會回家,是個好機會。」 book18.org
梅菲斯點頭,於是就這樣決定了。 book18.org
七點鐘,瓊恩丶梅菲斯丶凜和莎珞克四人出門,用偽裝法術遮掩相貌,繞了一個大圈,來到唐琦拉家附近。凜本來不是很想帶上莎珞克,但瓊恩考慮到這種事情,還是要有專業人士在場才放心,誰知道唐琦拉家裡會不會遍地陷阱呢。 book18.org
唐琦拉是城主的副手,有自己的一座宅院,兩層小樓,還帶地下室,但他沒結婚,沒子女,也沒有其他家人同住,據伊森說,家裡除了他本人之外,就只有兩個僕人。唐琦拉此時在城主官邸參加宴會,一時半會是不會回來的,那兩個僕人也很容易搞定,事先知道他們的房間位置,讓莎珞克丟了點迷藥進去,他們就進入熟睡狀態,就算外面搞拆遷也不會醒了。 book18.org
「好像也沒什麼啊,」凜在樓下轉了一圈,很失望地說,「都很正常的樣子,你們有什麼發現沒有?」 book18.org
瓊恩和梅菲斯搜索的是地下室,也沒發現什麼,唐琦拉看起來是個簡樸的人,雖然也算位高權重,家裡的陳設卻很簡單,沒什麼多餘的東西,地下室里堆的都是一些雜物。就在這時候,莎珞克在聲音從樓上傳來:「你們過來一下。」 book18.org
三人上樓,樓上是唐琦拉的臥室和書房,莎珞克正在書房裡。見瓊恩上來,她指了指一座書架。「怎麼了?」瓊恩看了兩眼,沒發覺有什麼問題,書架是木頭做的,固定在牆壁上,上面放滿了書,他隨便抽了幾本出來翻了翻,都是一些關於中土大陸歷史丶地理的資料,也沒什麼出奇的。 book18.org
「這裡有機關。」莎珞克說,在書架底部靠地面的一個地方,用力地壓了一下。 book18.org
咔咔咔一陣響,書架的其中四格忽然動起來,隨著背後的牆壁一同翻轉,露出一副畫像。那是一位身穿重甲,手執長劍的男子,須髯濃密,雙目炯炯,在他的身後,龐大的紅龍正振翼欲飛,口中噴出烈焰熊熊。 book18.org
這是紅龍王察斯薩的畫像。 book18.org
唐琦拉是紅龍王的暗祭,暗中有一張神祗畫像,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足為奇。瓊恩正覺失望,莎珞克卻走上前,伸手在畫像上摸了摸,像是發現了什麼,將它從牆上取了下來。 book18.org
「你拿它幹什麼?」瓊恩問。 book18.org
莎珞克不答,將畫像翻轉,讓背面露出來。瓊恩一眼瞥見,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驚,凜甚至「啊」地一聲驚呼出來,就連發現機關的莎珞克都顯然出乎意料,三人不約而同地朝梅菲斯看過去。 book18.org
在紅龍王察斯薩畫像的背面,是另一張畫像,那是一處戰場,激烈的戰鬥剛剛結束,遍地屍首和血跡,刀劍斷折,甲冑殘破,幾面旗幟在泥地里被踐踏,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夕陽如血,搖搖欲墜。就在這戰場中央,一位戎裝少女長身玉立,她大約十六七歲,金髮碧眸,眉宇之間,凜然生威,與周圍的暗郁色調形成鮮明對比,宛如一位女戰神降臨凡間。看那臉龐,分明便是梅菲斯。 book18.org
梅菲斯拿過畫像,看了一會,「先離開吧,」她淡淡說,「回去再說。」 book18.org
莎珞克將畫像丶機關恢復原狀,清除一切痕跡,所有人原路返回。梅菲斯一路上都在沉默,半句話都沒說,回到住處,凜剛一進門便忍不住問:「艾彌薇,他怎麼會有你的畫像,還藏得那麽隱秘,難道他……」 book18.org
梅菲斯搖搖頭,「那不是我,」她說,「那是我母親。」 book18.org
那幅畫看顏料色澤,便知道畫成至少有十年以上了,甚至是二三十年前的作品,畫的當然不可能是梅菲斯。只是因為畫中少女與面前的梅菲斯實在太像,活脫脫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時間把人給震到了。凜是腦子沒轉過彎來,瓊恩丶莎珞克都是在路上就想通,既然不是梅菲斯自己,卻又和她如此肖似,那畫中人的身份,也就一目了然了。 book18.org
梅菲斯看了莎珞克一眼,瓊恩會意,讓魅魔去陪珊嘉。他知道這裡面必然牽涉到梅菲斯和她母親的往事,少女自然不喜歡被太多外人知曉,凜倒是無所謂,莎珞克的關係就遠了一層,不方便留她在場。 book18.org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見莎珞克離開,梅菲斯沉吟片刻,說。 book18.org
剛才看到那幅畫的時候,彷佛被某種東西觸動,一些已經過去很久的記憶片段,忽然從遺忘之海中湧出來,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book18.org
「那似乎是一個下午,陽光從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我躺在一張小床上,應該是在午睡,忽然被驚醒了。我聽到房間外面有人在說話,他們好像在爭執,聲音很大,其中一個是我母親。我爬起來,站在床邊,隔著窗戶看了一眼,看見三個人,除了我母親之外還有兩個男人。母親背對著我,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人我認識,別人叫他『渡鴉』,另外一位是個完全陌生的中年人,坐在母親對面,我看見了他的側臉。」 book18.org
「唐琦拉?」 book18.org
梅菲斯點點頭。 book18.org
瓊恩吐了口氣,「如此說來,之前你的感覺是對的,你的確曾經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他。他既然去過你們的住處,那應該不是敵人,是伯母的屬下。」 book18.org
「不是屬下。」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母親的屬下基本都是巴爾信徒,但他如果是巴爾的信徒,我應該會有所感應才對,」梅菲斯說,「而且在我記憶里,他當時和我母親說話的態度,不像是部屬,更像是客人。」 book18.org
「他是紅龍教會的暗祭,說不定是代表紅龍教會來和伯母談雙方合作?」瓊恩猜測,「算是盟友?」 book18.org
「我母親可從來不喜歡紅龍教會,曾經說他們都是一群白痴。」 book18.org
「呃,不喜歡也不代表就不可以合作嘛,」瓊恩說,「反正他要麼是伯母昔日的手下,要麼是盟友——還好,只要不是敵人就行。」 book18.org
「你錯了,如果是敵人倒還好一些,是我母親的屬下可就更麻煩,」梅菲斯說,「他們是一群瘋子,絕對沒有一個是正常人。」 book18.org
「……」 book18.org
總之,這一次入室調查,除了發現唐琦拉和梅菲斯的母親是舊識——而且似乎還抱有某種愛慕與憧憬——之外,再無其他收穫。 book18.org
「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唐琦拉肯定知道你的身份,他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就應該知道,」瓊恩說,「他認識伯母,似乎關係還不淺,卻從未向你透露過半點,他為什麼要隱瞞?這其中肯定有問題。」 book18.org
凜點頭贊同,「沒錯,他肯定不懷好意。」 book18.org
「明天我們去試探一下他吧,」瓊恩說,「看看他究竟想幹什麼。」 book18.org
※※※ book18.org
來到聖淵城的第四天,瓊恩打算吃過午餐之後和梅菲斯一起去紅龍神殿,和唐琦拉溝通一下有關魔法陣的修復進度,順便也探探對方的底。 book18.org
青銅豪宅的上午總是比較安靜,翡翠女巫在認真的整理分配給她的工作,珊嘉在給她幫忙,維若拉卻沒看見人影,據說是昨天耗費精力太多,需要休息半天——雖然瓊恩很想問她休息為什麼不在自己的房間,卻要一大早跑到凜的床上。 book18.org
「因為你已經有很久都沒來安慰我了啊,」維若拉理直氣壯,「作為一個情竇初開的妙齡女郎,深閨寂寞,沒有男人安慰,主動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麼錯?」 book18.org
「也就才幾天吧,哪有很久。」 book18.org
「已經整整十天了好不好!自從離開辛巴城以後,你夜裡就一次都沒來過!我每天晚上都做春夢,早上醒來床單都濕透了你知不知道!」 book18.org
「別激動,有話好說,別這麼大聲,」瓊恩忙不迭地說,「讓別人聽見了誤會,還以為你是個欲求不滿的淫娃呢?」 book18.org
「這不都是你害的嗎,要不是你給我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邪惡變態催情法術,我才不會變成這樣。」 book18.org
「那些法術明明是你教給我的吧?」 book18.org
「但的確是你對我使用的,這個沒錯吧。」 book18.org
「好像是沒錯,但是——」 book18.org
「那不就得了,男人要敢作敢當。」 book18.org
「……你說話的口氣真是和凜越來越像了。」 book18.org
「說到凜,這個小傢伙也是越來越過分了,」維若拉抱怨,「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本來從早到晚纏著我不放,等艾彌薇一回來,立刻就轉投懷抱了。」 book18.org
「這個我要替她辯解一下,艾彌薇是舊愛,你才是新歡,人家兩個才是原配,我都只能算第三者插足,至於你,老老實實在後面排隊吧。」 book18.org
「這樣啊,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太……」她想了一會,找不出什麼合適的形容,「太淫亂了!」 book18.org
你這個每天床單都濕透的女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啊。 book18.org
最後瓊恩只好應允,保證今天晚上一定去找她,終於才成功脫身。 book18.org
說起來,瓊恩還記得第一次和維若拉見面的場景,似乎也就是一個來月前的事情,那時候女巫師還是挺正經的模樣,怎麼感覺墮落得這麼快。雖說男人和女人發生過肉體關係之後,的確心態也會發生變化,會更加隨便一些,畢竟都已經袒裎相見過,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矜持,但感覺還是太快了一點。瓊恩在她身上用的那些粉紅法術固然是一方面因素,但法術只是改造身體,又不會直接影響人格吧。 book18.org
「這說明她原本骨子裡就是個淫娃,只不過以前一直被壓抑住了,自己都沒察覺而已,」莎珞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現在被你開發出來,自然就食髓知味,一發不可收拾了。」 book18.org
「這個解釋我喜歡——咦,你幹嘛去了,怎麼黑眼圈這麼重,好像一夜沒睡似的。」瓊恩懷疑地看著她。 book18.org
「放心,我沒有夜裡溜出去偷偷勾搭別的男人。」 book18.org
廢話,我當然知道沒有,這座青銅豪宅是有智能門禁系統的,任何人的出入記錄,瓊恩只要願意就可以查到。莎珞克從昨天晚上回來後就再也沒有出過門,而家裡只有他自己一個男人,連珊嘉那隻寵物黑貓都是母的,莎珞克想勾搭別的男人也辦不到。問題在於,瓊恩現在擔心的不是她勾搭男人,而是也向凜丶維若拉學習,將目標轉向女人,那麻煩可就大了。好不容易收集到這麼多漂亮妹子聚在一起,又殫精竭慮讓她們能夠和平相處,眼看後宮大業指日可待,如果這些女人自己搞在一起,一個個變成了蕾絲邊,那還有瓊恩什麼事? book18.org
「我也沒有去偷偷勾搭女人,」莎珞克沒好氣地說,「我是被那隻色龍騷擾了一整夜。」 book18.org
色龍?哦,你是說冰虹,那老傢伙怎麼了? book18.org
剛才瓊恩說家裡只有他一個男人,其實不準確,他忘了還有一頭雄龍。不過冰虹連身體都沒了,區區一個器靈,能看不能摸,瓊恩倒不是很擔心。 book18.org
「你不是把它丟給我了嗎,讓我去搞定它,」莎珞克說,「它昨天早上睡醒了,然後就鬧著要畫畫,要我給它做模特。我本來以為,做模特很簡單,隨便擺幾個姿勢就完了,誰知道它還要求一大堆,把我累得夠嗆。」 book18.org
「它都有什麼要求?」 book18.org
「它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衣服要我換上,還用幻術弄出各種各樣不同的場景,最誇張的是居然還有劇本,要我表演給它看。一會讓我扮演武士,一會讓我扮演殺手,一會讓我扮演教師,最後還讓我扮演海盜船長——真是夠了。」 book18.org
都是很經典的角色啊,這隻龍口味不錯嘛,有空大家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book18.org
「它甚至還要我去找艾彌薇借她的盔甲和劍,說要扮演聖武士,當然我沒聽它的,否則你現在大概就看見我在被艾彌薇追殺了。」 book18.org
「……它是活得不耐煩了想找死麼?」 book18.org
「它已經死了。」莎珞克提醒。 book18.org
「哦對,它已經死了,」瓊恩想起來,「而且它要你扮演聖武士,應該去借聖徽才對吧,盔甲和劍又不能表明聖武士的身份。」 book18.org
「聖徽不需要,它自己就有。」 book18.org
它怎麼會有——唔,這條龍以前是提爾教會養的打手,也算教內人士,有個聖徽也不奇怪。 book18.org
「聽說是它的上一個模特留給它的,」莎珞克說,「它跟我吹了半天,說它之前那個模特是多麼有身材有氣質有鏡頭感,總之完美得一塌糊塗。最後好像是和朋友鬧翻,離家出走,臨走前把聖徽丟給它做紀念了。」 book18.org
「……」瓊恩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只能拍了拍魅魔的肩膀,「辛苦了,」他誠懇地說,「我會給你加薪的。」 book18.org
「加薪就不用了,你趕快解除詛咒才是正事,」莎珞克哀怨地說,「我都已經快兩個月都沒進餐了。」 book18.org
她所謂的進餐,指的當然不是凡人的食物,而是男性的精液。魅魔又稱精液魔女,可以通過不斷吸取男性精液而增強力量,反之則會衰退。正常情況下,一個魅魔來到凡間,「食物」要多少有多少,然而莎珞克情況特殊,瓊恩既不允許她去找別的男人,自己又在詛咒之中,所以她就只能被迫「節食」了。 book18.org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book18.org
提到這個問題,瓊恩不由得有些尷尬,身為一個男人,不能讓自己女人滿足,這顯然是很傷自尊的事情。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都是因為那個詛咒的緣故,而那個詛咒是維若拉下的——想到這點,瓊恩就怒火中燒,決定晚上一定要給女巫師一個令她印象深刻的教訓。 book18.org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book18.org
瓊恩正準備落荒而逃,卻被莎珞克叫住了。「等一等,」魅魔說,「那隻龍有句話轉告你。」 book18.org
「如果是要我幫它去向艾彌薇借盔甲和劍什麼的,讓它趁早死心,」瓊恩頭也不回地說,「它是已經死了無所謂,反正又不會再死一次,我可還想多活幾年。」 book18.org
「不是這個,」莎珞克說,「它讓我轉告:它終於想起之前在什麼地方,聞到過和那個埃卜拉身上類似的味道了。」 book18.org
瓊恩停住腳步,「什麼時候?在哪裡?」 book18.org
「就是最近,我們在辛巴城登岸的那一天,船長的身上。」 book18.org
「普朗克船長?」 book18.org
瓊恩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