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篇 第五十六節 補償 book18.org
有關拜爾的資料,莎珞克倒是了解不少,原因無他,這當中的名聲太惡劣了。如果在深淵做調查問卷,問「誰是你最想痛扁一頓的魔鬼」,拜爾絕對高居榜首,遠超其他。 book18.org
「每個魔鬼領主都有自己的稱號,至於拜爾的稱號,」莎珞克頓了頓,「背叛者」。 book18.org
「背叛者」這個稱號,是惡魔和魔鬼共同給予的,它們難得地在這件事情上達成了一致意見,而拜爾對此也笑納不辭,因為他當之無愧,名副其實,他確確實實就是靠著不斷的背叛而起家,最終爬上今天的位置的。 book18.org
據莎珞克說,拜爾是一位真正從最底層爬上來的平民英雄,他原本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在成萬上億的魔鬼里毫不起眼,經過幾萬年的血火廝殺丶吞噬丶進化,最終成為深獄煉魔(魔鬼中最強大的一種,地位等同於惡魔中的巴洛炎魔),在扎瑞爾(阿弗納斯的前任統治者)的麾下當一名將軍。 book18.org
在幾百年前的某次血戰中,拜爾突然臨陣倒戈,率部投降惡魔,並且用一系列的手段取得信任——他殺死了大批原本的戰友,提供了魔鬼們的作戰計劃,並且在後來獲得了驗證。 book18.org
然後拜爾向惡魔們提出一個計策:他假意背叛惡魔,再度回歸地獄陣營,取得信任,然後在下一場戰役中繼續臨陣倒戈。 book18.org
惡魔們同意了,於是拜爾當真又回到了魔鬼當中,依舊在扎瑞爾麾下擔任將軍,依舊統領軍隊——然後他果然又背叛了,再次倒向惡魔。 book18.org
接連兩次完美的背叛,徹底打消了惡魔們的疑心。真正把拜爾視為自己人——然後拜爾把惡魔們帶進了魔鬼的陷阱,一敗塗地,不但輸掉了這次戰役,幾乎連萬淵平原都被徹底攻陷,過了很久以後才慢慢收復回來。 book18.org
憑藉這一系列的精彩背叛。拜爾獲得了九獄之主阿斯蒂莫斯的嘉獎,將他提拔為阿弗納斯地統治者,位列地獄九大魔鬼領主之一。至於他的前任扎瑞爾,則在此前的一次戰役中落入惡魔的包圍圈,不知所終,官方的說法是光榮戰死了,其實大家都知道是拜爾在搗鬼,借刀殺人。甚至還有一種說法是扎瑞爾其實沒死。如今正被拜爾關押在某個秘密監牢中,之所以有這種傳言,是因為拜爾素來也有好色的名聲,尤其喜歡向女上司下手——在他過去幾萬年的奮鬥歷史中,類似的事情他已經干過很多次了,而扎瑞爾正是魔鬼中著名的標緻美人兒。又曾經是他的頂頭上司。 book18.org
「深淵裡甚至有一句玩笑,說拜爾如今的上司阿斯蒂莫斯並非女性,以至於拜爾缺乏繼續前進的動力,否則的話。他早就已經成為九獄之主了。」 book18.org
「唔,這句話……其實也未嘗沒有幾分道理啊。」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哦,我是在想,倘若有一個漂亮美艷的女上司,成天在我面前呼來喝去。頤氣指使,那麽我應該也是很有去推倒征服她的慾望和動力吧。」 book18.org
「那你現在的上司是男性?還是老太婆?」 book18.org
瓊恩嘆氣,「男性。」 book18.org
他最早的上司是布雷納斯。後來去鍊金學院,上司是瑪提克和瓦提克,再後來到了第二遠征師,上司是雅達——全都是陰魂王子,沒有公主。說起來也奇怪,為什麼陰魂城主有十二個兒子,卻連一個女兒都沒有呢;不但是他,就連他的十二位王子,也同樣沒聽說有女兒……不對,不僅僅是沒有女兒,是根本就沒有子嗣。 book18.org
真遺憾,如果和自己打交道的不是布雷納斯王子,而是布雷納斯公主,那是多麼令人愉快的事情啊,或者他生個漂亮女兒來讓我推倒也不錯啊,這難道不是奇幻小說主角的應有待遇麼。還有那對雙胞胎王子,瑪提克和瓦提克,鍊金學院的院長,為什麼就偏偏不是雙胞胎公主呢,自己一向對於雙胞胎姐妹很有興趣的呀。 book18.org
想起雙胞胎姐妹,瓊恩不由得又想起還留在伊卡沙城裡的莫尼卡姐妹了,這次意外掉到深淵來,也有好幾日了,芙蕾狄應該已經得知消息,還不知道擔心成什麼樣子,回去有必要好好安慰……順便把她姐姐芙莉婭也一起推倒了吧,就當是對夜女士暗中下手的報復,這個理由似乎足夠冠冕堂皇了。 book18.org
「主人?」魅魔奇怪地輕呼,「你在想什麼呢,怎麼好像突然走神了。」 book18.org
「沒什麼,我在鍛鍊一下發散思維。」 book18.org
「發散思維?」 book18.org
「也就是聯想了,你知道的,如果沒有聯想,世界將會怎樣……我也不知道會怎樣,總之很糟糕就是了——繼續講拜爾的事情吧。」 book18.org
「就這些了,」魅魔雙手攤開,「拜爾就這樣當上了阿弗納斯的領主,然後一直穩座至今。他手下不乏足夠強大足夠有力量的魔鬼,但沒有一個能比他更狡猾更聰明,所以迄今為止,無人能夠挑戰他的地位。而自從他上任之後,血戰的局勢就對我們惡魔越來越不利了,你知道,在這種超大規模地戰役中,個人的力量強弱其實壓根不算什麼,真正重要的是統帥和策劃能力,但惡魔當中,找不出能夠和拜爾相匹敵的人物。」 book18.org
「格拉茲特呢?」瓊恩問,「他總可以吧。」 book18.org
「他應該可以,但自從拜爾上任之後,格拉茲特就再也沒有主動發起過一次戰爭了,也從來沒有和拜爾交手過,所以無從驗證。」 book18.org
「唔。」 book18.org
有關拜爾的資料,基本就是這些,雖然莎珞克說得不少,但真正對眼前有用的似乎也不多。總結起來,這就是一個本身實力不算特彆強大,但極其狡詐多智的魔鬼領主,而且後台似乎頗硬,是阿斯蒂莫斯賞識提拔的——而且還有喜歡推倒女上司的奇特愛好。 book18.org
「自己不算實力超強,居然還敢單槍匹馬跑到斷域鎮來,當真是有恃無恐……這是為什麼呢?」 book18.org
這個問題沒人能夠解答。瓊恩在腦中轉著念頭,已經浮現好幾種可能的猜測,但都無法確定。便在此時,消息傳來,說是請他們派代表去紅色壽衣的宮邸。商談此次比賽獎品的問題。 book18.org
因為事先早就商定,倘若得到第一名,印章歸瓊恩所有,如今自然也就由他去和紅色壽衣去打交道。瓊恩為交涉方便,把莎珞克也帶上了。 book18.org
到了宮邸,紅色壽衣起身迎接,依舊是先客套閒談。若在平時,瓊恩倒也奉陪。現在心中滿腹疑團,不得其解,便不願多繞彎子浪費時間,索性直截了當就問對方請自己過來,有何賜教。紅色壽衣微微含笑,從旁邊取過幾張紙來。遞給瓊恩。 book18.org
「這是我剛剛收到的。」 book18.org
瓊恩細看,見是一些顯然來源不同的情報,其中一份說拜爾奪得印章,已經返回青銅城堡;另一份則說有人在青銅城堡看見了薩馬斯特。被奉為上賓,加上其他幾份情報相互佐證,「拜爾和薩馬斯特勾結,所以來搶印章」這個結論基本已經是確定無疑了。 book18.org
「這些情報可靠麼?」瓊恩隨口問。 book18.org
「絕對真實可靠,」紅色壽衣說。「對於這點我可以擔保。」 book18.org
瓊恩略略沉吟,紅色壽衣的信譽似乎還不差,至少不會公然撒謊。既然說得這麼斬釘截鐵,那應該是有十足把握了。拜爾和薩馬斯特勾結,這也就能解釋他為什麼會突然出現搶奪印章,至於勾結的原因,那倒更容易理解。問題是,紅色壽衣又是在打什麼主意呢?單純只是要給拜爾幫忙? book18.org
「莎珞克曾經說過,傳言紅色壽衣和拜爾暗中有密切關係,我當時還不太相信,畢竟一個是惡魔一個是魔鬼……莫非真有姦情?」 book18.org
心中如此想著,眼神便不由自主地略有變化,紅色壽衣閱人無數,經驗豐富至極,如何看不出來,只是依舊笑吟吟地並不點破,也不解釋。瓊恩雖然心中疑慮,總也不能直接質問她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些事情只能是大家心照不宣,卻沒辦法擺在明面上來說。正自躊躇,莎珞克在旁邊開口,說既然事已至此,原定地獎品已經落入拜爾之手,紅色壽衣決定如何兌現賽前的承諾呢?是準備再派人從拜爾手中奪回,還是另有補償? book18.org
出現這種意外,紅色壽衣作為斷域鎮的主人,自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也很爽快,直接又遞過一張紙來,是一份名單,瓊恩一眼掃去,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幾十種寶物的名稱和資料。 book18.org
「那枚印章不過是個玩物,並無實際用途,丟棄了也不可惜。這份名單上所列的,都是我平時收集的一些魔法物品,雖然說不上多麼珍貴,但也不是尋常得見之物,」紅色壽衣柔聲說,「蘭尼斯特先生可以任選其一,代替那枚印章作為獎品。當然,所附帶的所有權益也一概保留,」她稍頓了頓,朝瓊恩看了一眼,「全部保留,一樣不缺。」 book18.org
所有權益,那就是包括貿易優惠權丶半價購物權丶鎮內爭鬥權,還有和紅色壽衣一夜春宵的機會了。雖說瓊恩對這種一夜情不是很喜歡,但漂亮到這種程度的美人,一輩子也未必能再遇到,錯過了實在太可惜,就當是換換口味也不錯。 book18.org
這個條件可算優厚,如果換了其他人,肯定毫不猶豫就答應了,反正他們也不在乎那枚印章本身,只是個象徵罷了,換一個根本無所謂,何況還能換得一件珍貴的魔法物品。然而對於瓊恩來說,又有些不太一樣。 book18.org
「蘭尼斯特先生對這種方案似乎不甚滿意?」紅色壽衣輕身詢問。 book18.org
「唔,這個麼,實不相瞞,我之所以參加決鬥大賽,為的其實就是那枚印章,倒不是其他。我一向嗜好收集這些古物,上次偶然得見,夢寐難忘……」 book18.org
其實瓊恩也知道,自己這種話純屬胡扯,不但騙不過自己,也騙不過紅色壽衣。對方雄踞一方,執掌斷域鎮,除非真是胸大無腦的白痴。否則決不會相信這種鬼話。但還是那句話,世界上很多事情,私下都清楚,就是不能擺上明面來說,反正彼此心照不宣。不會拆穿就是。瓊恩說來說去,其實意思就是說「我非常看重那枚印章」,然而現在它被搶走了,紅色壽衣拿其他的東西來代替,他就不能答應了。 book18.org
紅色壽衣嫣然微笑,「當然,」她說,「這完全是我的責任。所以我額外又準備了兩套補償方案,可供選擇,蘭尼斯特先生意下如何?」 book18.org
瓊恩皺眉,紅色壽衣已經準備好了兩套方案讓他從中選擇?那如何兩套方案都不滿意怎麼辦。「難道不是由我自己提出補償意見嗎?」他試探地問。 book18.org
「根據規則,補償方案是由我自主決定的,」紅色壽衣笑容不減。「當然我一定會充分考慮到您的利益,保證公平合理。」 book18.org
「這規則未免太不合理了吧。」 book18.org
「哦,有可能,因為它是我剛剛制定地。倉促之間,可能考慮不周。以後不妨慢慢再修改完善,不過暫時是不方便再改了。」 book18.org
「剛制定的?」 book18.org
「是啊,因為以前從沒想過會出現這種意外,所以也沒制定相應的規則。我只好臨時定了一條。」 book18.org
「可是……這分明不合乎法理吧?事情先發生。然後再制定規則,這違反法不溯及既往的道理啊。」 book18.org
「您說的那是人類的道理,蘭尼斯特先生。對於我們惡魔來說是不適用的。」 book18.org
瓊恩一時無語,只好問對方到底準備了哪兩套方案,先拿來看看再說。 book18.org
第一套方案,是紅色壽衣許諾送瓊恩和他的同伴返回物質界。 book18.org
「如果我沒記錯,您上次曾經向我提起過,表示希望回到物質界,」紅色壽衣說,「那麽,現在我把這一條加上去作為補償,您意下如何?」 book18.org
瓊恩有些動心,「那第二種方案呢?」 book18.org
「您剛才表示非常在意那枚印章,我對這種情況也做了考慮,所以準備了第二種補償方案,」紅色壽衣不緊不慢地說,「印章現在已經落入拜爾手中,他當然不會乖乖送還。如果您對它真的那麽喜歡,志在必得的話,只能去搶回來了——我對此可以提供方便。」 book18.org
瓊恩嚇了一跳,開玩笑,誰敢跑去拜爾的青銅城堡去搶他,活得不耐煩了麼,就算是欣布這種人也絕無這種膽量,因為這純粹是送死。 book18.org
「當然不會是去青銅堡壘直接搶,」紅色壽衣解釋,「而且那裡現在是魔鬼軍隊的大本營,我也沒有這個能力將您送去。不過我可以把您推薦進奧喀斯的維護隊。」 book18.org
「維護隊?」 book18.org
「這名字很土氣吧,沒辦法,奧喀斯就這麼點藝術細胞,他手下也都一樣,個個都是呆頭呆腦,除了某個剛剛叛變過去的傢伙還算有點靈氣。您知道,這次血戰是他挑起的,他手下一位將軍現在就在斷域鎮里,前天來拜訪我,聽他的言下之意,奧喀斯這次鼓搗出了某種秘密武器——我估計他十有又發明了什麼新的亡靈怪物——需要一批有足夠造詣的巫師來作為維護人員,希望我能幫忙招募,」紅色壽衣攤開手,做了個很無奈的姿勢,「您想必也清楚,想在惡魔中尋找強悍勇猛地戰士,那是輕而易舉,但想找巫師可就不那麽容易了……不過我看您就完全合適。」 book18.org
「可是這和我們在談論的話題有什麼關係?」 book18.org
「關係很清楚啊,您如果真想要那枚印章,目前來看唯一的辦法就是加入奧喀斯的軍隊,打敗拜爾,從他手裡搶回來。當然了,血戰很危險,不過維護隊相對應該安全很多地,因為不需要直接參戰。」 book18.org
瓊恩皺著眉頭,紅色壽衣所謂的第二種補償方案未免有些離譜,他雖然沒真正經歷過血戰,總也聽說過厲害,如何敢輕易捲入,就算那什麼維護隊應該屬於後勤技術人員,躲在後方,不用直接上戰場,那也總還是有一定風險的。當然,世界上做什麼事情都有風險,這倒還罷了,不是大問題——問題的關鍵在於,就算一切順利,惡魔軍隊打贏了,瓊恩等人也安全無事,就一定能拿到印章?可行性未免太低了。 book18.org
第一種方案,相對來說更值得考慮,能夠讓瓊恩和梅菲斯返回物質界,早早脫離這是非之地。當然,欣布等人只怕是不會高興了,她們這種正義人士,既然知道薩馬斯特有毀滅世界的計劃,只要有一線希望都要去阻止,不會中途放棄——但這和瓊恩有什麼關係,她們愛幹嘛幹嘛去,大家各不相干,從此分道揚鑣正好。 book18.org
唯一的問題,就是那枚印章是真的要徹底放棄了,花了這麼多心力,結果還是一場空,不免讓人有些不爽。不過也正如梅菲斯所說,瓊恩想要那枚印章,更多是一種直覺,畢竟不是已經確證它對自己就有用處——說不定自己的直覺錯了呢,說不定自己多想了呢。為了它,打幾場比賽倒也罷了,如果說還要冒捲入血戰地風險,似乎就有些不太值得吧。按照經濟學的說法,前期投入了一些成本,但如今已經「沉沒」了,那就不用再惋惜,早早抽身放棄得了。 book18.org
略作盤算,瓊恩就決定接受第一個方案,抬起頭來正要答應,猛然看見坐在對面的魅魔美人盈盈含笑的眼中,似乎有一絲特別的神色閃過,令人捉摸不透。他微微一怔,心中忽然升起一種不詳預兆,原本脫口而出的話就遲疑了下來。 book18.org
奇怪,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勁……是我弄錯了什麼東西,還是遺漏疏忽了什麼細節? book18.org
他躊躇起來,把整個事情又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拜爾搶走印章,自然是為薩馬斯特,這倒不足為奇,血戰即將開始,魔鬼一方如果能有薩馬斯特這種大巫師加入,勝算自然更增幾分,拜爾為此出力也是正常。紅色壽衣和拜爾十有有姦情,所以才會幫忙放水……可是紅色壽衣畢竟是惡魔啊,這樣幫魔鬼的忙,她還有沒有基本立場? book18.org
是了,這次血戰的惡魔一方,是奧喀斯的軍隊,奧喀斯和格拉茲特是死敵,紅色壽衣和格拉茲特則是盟友——所以紅色壽衣這是在借刀殺人,想借著拜爾之手來削弱奧喀斯的實力,給格拉茲特幫忙。這麼一想,整個事情基本就通順過來:紅色壽衣原本不知手中印章的重要性,拿出來做獎品,結果發現引來了薩馬斯特和欣布這種大巫師,以她的身份,很容易查出緣由,至少知道點線索,正好薩馬斯特又被瓊恩陰了一道,無力參賽了,於是紅色壽衣順水推舟,把消息透露給拜爾,讓他來拿到印章,促成拜爾和薩馬斯特的合作,希望他們在接下來的血戰中把奧喀斯打得灰頭土臉……那這麼說的話,紅色壽衣恐怕不是和拜爾有姦情,而是和格拉茲特有一腿,或者兩邊都有……那麽她給我擺出的這兩條選擇,又是什麼意思呢? book18.org
深淵篇 第五十七節 自擇 book18.org
房間裡靜悄悄的,瓊恩沉吟不決,莎珞克在旁邊有些奇敢出聲打擾,紅色壽衣笑盈盈地看著他,並不催促。 book18.org
兩種補償方案,第一種倒很容易理解,給點好處算是辛苦費,直接打發瓊恩走人,免得再多糾纏此事,大家皆大歡喜,從此兩不相干,各做各的事情。如果她只提供這一種方案,瓊恩說不定都已經答應了,就當是來深淵旅遊一趟,現在走人完事。但她偏偏又拿出這第二種方案來,就頗讓人費解了。 book18.org
「推薦我去奧喀斯的軍隊里,難道是想害死我不成?那又何須這樣費勁,直接摔杯為號,屏風後面衝出一隊刀斧手……不,是一隊炎魔,當場就把我砍了。」 book18.org
紅色壽衣既然給出這個選擇,那必定有她的用意所在,總不可能無緣無故純粹開玩笑。但她到底是想做什麼呢?瓊恩進入奧喀斯的軍隊,又對她有什麼好處……難道還是為了對付奧喀斯? book18.org
這個念頭一起,瓊恩腦中頓時豁然開朗。從前面的分析來看,紅色壽衣此次所為,無論她的目的是幫助拜爾也好,幫助格拉茲特也好,反正是為了削弱打擊奧喀斯,抓住這個關鍵中心去想那就肯定沒錯。 book18.org
隱隱約約的,他已經觸摸到一些真相的邊緣……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book18.org
紅色壽衣為何要這樣不遺餘力想方設法地打擊奧喀斯? book18.org
「莎珞克曾經說過,紅色壽衣來歷神秘,實力莫測,意向不明,一直保持中立姿態,幾千年來只管守著斷域鎮這一畝三分地。從不參與其他任何惡魔領主的紛爭,所以能屹立不倒,雖然她和格拉茲特是盟友不假,但和奧喀斯也從未發生過任何衝突。如今這樣對付奧喀斯,做得也未免太過火吧。難道打算就此撕破臉了,決定徹底倒向格拉茲特一邊?那他們的關係,只怕已經不僅僅是盟友的地步了,應該更親密才對。」 book18.org
陡然之間,一個念頭從腦中閃電般划過。 book18.org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讓瓊恩自己都是一驚,他下意識地伸手往懷中一摸,指尖所觸之處一片冰涼,然後他的心也陡然冰涼下來。一層冷汗從背後悄悄滲出。瓊恩強自鎮定著,抬起頭,紅色壽衣也正朝他看過來,眼神中滿是盈盈笑意。「考慮得如何?」她輕輕問,聲音低柔甜媚,「您準備選擇哪一種方案呢?」 book18.org
瓊恩深深呼吸。讓心情平復下來,「莎珞克,」他對魅魔說,「你先回旅館等我。」 book18.org
莎珞克有些不解。但依舊依命起身,告辭出去。瓊恩等她離開,慢慢從懷中將薩瓦棋取了出來,放在桌上,「您或許認識這東西。女士,」瓊恩說,「這是一副戰棋。」 book18.org
「薩瓦棋。」紅色壽衣輕輕點頭,「卓爾們的最愛,我當然認識,也玩過一段時間。」 book18.org
「那麽我們來一局如何?」瓊恩邀請,「您似乎也正閒暇。」 book18.org
紅色壽衣嬌笑著,「我的棋藝很糟糕呢。」 book18.org
「我也很差勁,」瓊恩說,下了一個指令,兩副棋子自動歸位,「前些天剛學的。」 book18.org
他從歐凱手中得到這副薩瓦棋,日夜琢磨,順帶也了解熟悉了點規則。後來多了一個吸血鬼中尉德古拉,他是卓爾貴族出身,也喜歡薩瓦棋,經常和瓊恩玩上幾局,指點一二。瓊恩雖然於這上面不甚用心,多少倒也會點。倘若換了平時,就他那三流棋藝,自然不敢貿然挑戰,平白讓人笑話,如今卻另有意圖。 book18.org
紅色壽衣見狀也不推辭,便選了紅色棋子先行,瓊恩又取出一枚刻有蜘蛛圖案的骰子來,這是玩薩瓦棋的必備之物。比起其他棋類遊戲,薩瓦棋帶很強地隨機性,可以通過擲骰子來獲得一定的優先權(蜘蛛圖案朝向某位玩家,則他就可以移動對手的某粒棋子,打擊它攻擊範圍內的同色棋子)。這也使得薩瓦棋的勝負更加難以預料,即便是棋藝高明的一方,也往往會因為骰運糟糕而輸給棋藝低劣者。瓊恩的棋藝是三流,所幸紅色壽衣顯然也高明不到哪裡去,雙方你來我往,局面倒是旗鼓相當,精彩自然是談不上,激烈倒勉強可以算得幾分。 book18.org
瓊恩凝神感受著棋子中的魔力,距離紅色壽衣越近就越微弱,幾乎察覺不到,距離越遠則相對清晰,勉強可辨。他心中再無懷疑,放下棋子,「聽說您和烏黯君主格拉茲特陛下是關係密切地盟友?」他詢問。 book18.org
「算是吧。」紅色壽衣隨口說。 book18.org
「我很想拜會格拉茲特陛下,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引見?」 book18.org
紅色壽衣抬頭看了他一眼,紅寶石般晶瑩明麗的雙眼中笑意蕩漾,「您這可讓我為難了,蘭尼斯特先生,」她說,「我從不出斷域鎮半步,而格拉茲特也從不來斷域鎮,我自己都從沒見過格拉茲特一面,您讓我如何引見呢。」 book18.org
瓊恩微微皺眉,難道我判斷錯誤?「格拉茲特從不來斷域鎮?」他問。 book18.org
「當然,」魅魔說,「斷域鎮內,只有紅色壽衣,沒有格拉茲特。」 book18.org
瓊恩凝視著她,判斷這句話的真假,隨即他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book18.org
「您想見格拉茲特?」紅色壽衣反問。 book18.org
「是。」 book18.org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代為轉達,」紅色壽衣提議,「雖然我從沒見過他,但還是有些消息聯絡渠道的。」 book18.org
「不必了,」瓊恩說,「有些談話,我比較喜歡面對本人。」 book18.org
紅色壽衣含笑沉吟片刻,修長的玉指輕輕拈起一枚棋子,當它重新落回棋盤的時候,四周的一切都在陡然之間完全變了。 book18.org
在上一秒鐘,瓊恩正坐在斷域鎮紅色壽衣的宮邸中,現在他已經身處一座華美的禮堂里,地板丶牆壁和用潔白無暇丶閃爍著銀色光澤地石頭砌成的,千百面銀鏡鑲嵌其中,璀璨奪目。交相輝映,但每一面鏡子中的景像都各自不同。 book18.org
瓊恩靜靜看著坐在對面的人,現在不再是那個美艷驚人的魅魔,而是一位服飾華貴彷佛帝王的男性,皮膚黝黑。眼泛碧光,耳朵尖長,兩顆微黃的獠牙凸出唇外,擺在桌面上的右手長著六根手指,他微微含笑著,點頭致意。 book18.org
「歡迎來到阿茲格拉特,」他說,「這裡是我的銀宮(Argent Palace)。」 book18.org
阿茲格拉特是無盡深淵第四十五丶四十六和四十七層的合稱。烏黯君主格拉茲特的領地,銀宮是他的居所。 book18.org
「又見面了,陛下。」瓊恩說。 book18.org
「是啊,」格拉茲特說,「我說過我們會再見面的。」 book18.org
瓊恩笑了起來,「您是說過這句話。但那時候恐怕不是對我說的吧。」 book18.org
「確實不是,但這也沒什麼區別。你,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book18.org
「我自己都如此。」 book18.org
「當然,這個世界上總有很多很多的意外——這也正是樂趣所在。」格拉茲特微微點頭,拈起一枚棋子,在手中撫摩著,「這是伊瑪斯卡奇械師的作品?」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藉助了狄魔高根的力量,」格拉茲特輕而易舉得出結論。「只有我和奧喀斯才能壓制……所以你猜到了?」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但你為什麼不認為是我隱身在暗處呢?」格拉茲特問,「那也同樣說得通,畢竟我是紅色壽衣的盟友。人人都知道。」 book18.org
「是也說得通,」瓊恩說,「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紅色壽衣和格拉茲特,這兩位惡魔似乎很像。」 book18.org
格拉茲特眉毛微挑,「很像?」 book18.org
「很像,」瓊恩說,「都非常像魔鬼。」 book18.org
「就這個?」 book18.org
「就這個,足夠了,」瓊恩說,「對於惡魔來說,這無疑是特例中的特例——既然是特例,那自然越少才越正確。深淵不是魔索布萊城,惡魔不是卓爾,不必以盛產特例而著稱。」 book18.org
格拉茲特略略沉吟,「很有趣的說法,」他最後評價,「但也有幾分道理。」 book18.org
「所以我就想,與其假設您和紅色壽衣是兩個人,而您一直跟隨在她身邊——那我為什麼不索性假設您和她就是同一個人呢。反正您也素有喜歡變化成女性地名聲。」 book18.org
格拉茲特低沉地笑了起來,「很聰明,蘭尼斯特先生,你是第二個猜到這個秘密的凡人。」 book18.org
「第一位是誰呢?」 book18.org
惡魔站起身來,慢慢朝右側牆壁走去,瓊恩跟隨其後。格拉茲特伸出手掌,輕輕撫摩著牆上的一面銀鏡,暗淡的光華流過,鏡面上現出一位女子來,她衣飾華美,氣質高貴,頭上戴著一頂銀色王冠,下巴很尖,雙眼略顯狹長,眼角微微上挑,射出泠泠地光芒,讓人有種……有種面對毒蛇的感覺。 book18.org
「伊格維爾伏(Iggwilv),」格拉茲特說,「她是我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凡人女子。」 book18.org
「她看起來像一位女皇。」 book18.org
「事實正是如此,」格拉茲特說,「她是一位女皇。」 book18.org
瓊恩想了起來,莎珞克說過,格拉茲特曾經被一位凡人女皇捕獲俘虜,最終兩人居然相愛,而且還生育了個兒子,應該就是這位伊格維爾伏了。 book18.org
「她和我一樣,擁有接近完美的品格,」格拉茲特伸出黝黑地手指碰觸到鏡面,撫摸著女皇的面容,「聰明丶狡詐丶理智丶邪惡丶雄心勃勃丶不擇手段……可惜也同樣不會願意屈居人下。」 book18.org
「她不在您身邊?」 book18.org
「她離開了,」格拉茲特說,「但我想終有一日會再回來。」 book18.org
他輕輕一拂,鏡面上的景像消失了,兩人重新回到座位。「那麽,言歸正傳,蘭尼斯特先生,既然你已經猜出了答案,為何又一定要見我不可呢?難道你不認為和一位漂亮女士談話,會更加令人心情愉快嗎?」 book18.org
「抱歉,」瓊恩說,「我喜歡漂亮女士……然而我一想到她其實是一位男性,我的心情就不那麽美妙了。」 book18.org
「這不過是先入為主罷了,你在一開始就默認了我是男性,所以才會如此;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默認我是女性,只是有時候會變成男性。那感覺是不是會好很多呢。」 book18.org
瓊恩微微皺眉,「這麼說也有道理,然而您總有真正的本來面目吧,」他說,「到底是男性還是女性呢。」 book18.org
格拉茲特非常認真的思考了一會。「這個還真不太好說。」他最後攤開手表示無奈,「我在和女性相處的時候比較喜歡做男人;在和男性相處的時候比較喜歡做女人。」 book18.org
……總而言之你就是個變態。 book18.org
瓊恩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談論,也不想再繞圈子,「冒昧打擾,是有一件事情想當面請教。」 book18.org
「說說看。」 book18.org
「您給了我兩種選擇,兩種都非常有趣的選擇,」瓊恩謹慎地措辭,「那麽您希望我選擇哪一種呢?」 book18.org
「我麼。我是比較希望你選擇第二種了。」 book18.org
「為什麼呢?為了對付奧喀斯?」 book18.org
格拉茲特聳聳肩,「顯然你很明白,」他說,「奧喀斯發明了某種新的秘密武器,據我獲得的情報,它是一種新的亡靈。非常丶非常丶非常的強大。這一次他挑起血戰,其實主要目的就是為了測試這件秘密武器——作為對手,我比較希望能夠獲得更多更有價值的相關情報。」 book18.org
「您覺得我能勝任這份工作?」 book18.org
「我當然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一個人身上,」格拉茲特解釋。「但多一個渠道,就是多一份資料,這不是更好嗎?」 book18.org
「我能理解,」瓊恩點點頭,「但我不太明白的是。既然您希望我選擇第二種,那為什麼又給出第一種呢。難道您不覺得,從我的個人立場上考慮。第一種選擇才是更合適的嗎,我並不希望參與進兩位惡魔領主的紛爭,以及血戰中去啊。」 book18.org
格拉茲特低沉地笑了起來,「那你為什麼不直接選擇第一種呢?」他反問。 book18.org
「我比較好奇,」瓊恩承認,「我想您或許有更高明的見解。」 book18.org
「如果我說,我覺得從你的立場和利益出發,選擇第二種方案,比第一種更加正確——你會相信嗎?」 book18.org
「我在聽,陛下,」瓊恩說,「我正為受教而來。」 book18.org
格拉茲特指了指棋盤上的一枚「戰士」。 book18.org
「現在這枚棋子是不是很重要?」 book18.org
瓊恩看了看棋局,點點頭,「非常重要。」 book18.org
「它只是一枚戰士,」格拉茲特說,「我們都知道,在薩瓦棋里,戰士並不是多麼有價值的棋子,在它之上還有巫師,有女祭司,有主母,它僅僅只比食人魔奴隸強一點點罷了。但它現在變得重要起來,為什麼呢?」 book18.org
「因為我們雙方正在借它為角力點,爭奪整個棋盤地局勢,」瓊恩回答,他隱約有點明白格拉茲特的意思了,「它本身或許不是非常重要,但我們的兵力都已經集中在此,層層籌碼壓上來,它就不得不變得關鍵了。」 book18.org
「正確,」格拉茲特稱讚,伸手將那枚棋子提出棋盤,放在旁邊,「如果這枚棋子突然消失了呢?」 book18.org
「消失?」 book18.org
「假設它突然從棋盤上消失了,那麽你覺得這局棋是會就此停止,雙方罷手呢,還是一直等待,等待棋子的再度出現?」 book18.org
瓊恩略略思考,「都不會,棋局會繼續。棋手們已經投入太多,他們也期望更多,不可能因為一枚棋子的意外消失而草草放棄。」 book18.org
「對極了,那麽當一段時間之後,這枚棋子再度出現在棋盤上時,它還會是局勢的關鍵,還會被作為棋手們的角力點嗎?」 book18.org
「在它離開的時候,局勢已經變化,這種可能性不太高了。」 book18.org
格拉茲特雙手一拍,「現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book18.org
瓊恩沉默。 book18.org
「你是這枚棋子,」格拉茲特說,拈起那枚「戰士」,「現在因為意外,你來到了深淵。你可以選擇第一種方案,直接返回,」他將棋子又放回到棋盤原本的位置,「你來深淵並不久,還不到十天,棋局不會有太大地變化。你可以回去,繼續以往的生活,接受既定的安排,恢復原本的身份,遵循原本的軌跡。你可以把深淵此行當作一個插曲,一次旅遊,甚至一場夢,你沒有失去什麼,也沒有得到什麼,甚至沒有改變什麼,一切照常。」 book18.org
「你也可以選擇第二種方案,」格拉茲特將「戰士」又從棋盤上提出,放在旁邊,「我不能許諾什麼,不能保證什麼,但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book18.org
「機會?」 book18.org
「改變的機會,」格拉茲特強調,「這裡是下層界,是邪魔的國度,無論是諸神,或者勢力雄厚的凡人,他都休想輕易插手進來。你來到深淵,這是一次意外,但同樣也是機會,徹底改變一切的機會,因為你不再被控制。」 book18.org
「您是個一流的演說家,」瓊恩不動聲色,「但您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這一局棋並不僅僅只限於天界和物質界,它同樣也包括下層界。我如果選擇第二種方案,誠然可以暫時避開大多數棋手,但卻和您更加的靠近了。」 book18.org
格拉茲特笑了起來,「和我距離拉近並不是什麼壞事吧。」 book18.org
瓊恩對此不做評價。 book18.org
「如果說這世界上有什麼地方能夠讓人以最快的速度提升力量,那一定是下層界;如果說這世界上有哪一場戰爭能夠讓人以最快的速度變得強大,那一定是血戰,」格拉茲特繼續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話語中透著無與倫比的自信和煽動力,「如果你選擇第二種方案,你不但可以暫時遠離棋局,等到局勢不是那麽危險的時候再返回;你還可以藉此鍛鍊,提升實力,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不會被人輕易左右,隨意操縱。當然,血戰很危險,對於新手來說尤其如此,所以你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起點,去適應它,接受它,喜歡它,最後愛上它……」 book18.org
「我想我或許會適應丶會接受,」瓊恩輕輕打斷,「但不會喜歡,更不會愛上。」 book18.org
「或許,誰知道呢,但我們都不能否認有這種可能性,」格拉茲特揮揮手,「總之,你現在有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而我願意提供這個機會。至於我為什麼這麼做,你可以認為我是在投資,因為我相信你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而且以往我們也沒有什麼真正的仇怨;你也可以認為我是要對付奧喀斯,而你恰好能幫得上忙;你也可以認為我另有圖謀,甚至可以認為我看上你了——當然我知道你一定不願意這麼想。那麽,你是願意畏畏縮縮地回到家裡躲著,等待著命運的降臨,接受著他人的操控安排呢,還是願意拿出膽氣,放手一搏,來看看自己到底能夠做到什麼程度?」他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任君自擇。」 book18.org
第八卷完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