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 今宵云爾 戴月披星 book18.org
「……我？」趙阿根哭笑不得。 book18.org
「你要是敢帶任何東西走出這扇門，我便斬了你。 book18.org
」舒意濃俏臉沉落，半點也不像在開玩笑，就差沒拔劍抵住他脖頸，先前那點旖旎曖昧全喂了狗。 book18.org
「少羅唆，進去！」喂喂，說好的阿根弟弟呢？但趙阿根不想進去是有原因的，探查的結果也絲毫不出意料。 book18.org
「……沒有？」舒意濃瞠目結舌。 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趙阿根滿臉無奈。 book18.org
「少城主毋須擔心，盡可派人進入搜索，親自走一趟也無妨，我檢查過了，內中應無害人的機關設置，怎麼說也是避難的地方。 book18.org
」他沒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蓋因從塋穴內的密室格局，到外頭的青磚步道，都與吞掉四名鬼卒的機關屋一模一樣，清掉恣意攀爬的藤蔓，兩處便如照鏡一般，渾若一模鑄就。 book18.org
這恐怕也是西宮川人在外頭堆土造假墳的原因。 book18.org
若非如此，當修有聯外密道的機關屋被發現，來人很快會意識到這座宛若孿生的獨院有問題，從而發現其中藏得有人。 book18.org
冢中密室的配置亦與機關屋相同，同樣是中央地面留有三尺見方的暗門，直通地窖，窖里莫說肉脯米糧，連家生燈燭也無，裹著秋霜潔的被褥多半還是二人夜半驚起，匆匆從榻上捲走的；乾燥陰涼的幽暗空間儘管通風良好，仍排不去角落裡散發的屎尿臭氣。 book18.org
置身其中，連在白日裡都覺寒涼，夜間之難熬可想而知，秋霜潔主僕撐了四天三夜，想想並不容易。 book18.org
秋拭水的收藏哪怕只有傳說的一二成，如此狹仄的地窖也不夠放，此處必不是藏寶密庫所在。 book18.org
「你還沒進去之前，」舒意濃簡直難以置信：「就知道裡頭什麼也沒有？」趙阿根聳了聳肩。 book18.org
「畢竟兩邊是一樣的格局，若少城主仔細觀——」舒意濃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動聽的膩嗓陡地一揚，殺氣騰騰地打斷他。 book18.org
「少……算了！不說這個。 book18.org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少城主也沒讓我說話啊。 book18.org
樂總管可為我作證……」餘光瞥見樂鳴鋒專心打量無字碑，似極投入，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不禁有點懵。 book18.org
天霄城的人，原來可以這麼不講道義的麼？「你這是在怪我羅？」不是，這撲面而來的任性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大家都轉開了目光？你們快點回來，一塊站在我身邊啊！少年在心中吶喊。 book18.org
「少城主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幾個意思？」舒意濃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吐出了鄉音。 book18.org
「就算我當時說了，」趙阿根只能耐著性子，苦口婆心解釋：「少城主也未必——」「姐姐！」女郎忍無可忍，杏眼圓瞠：「誰人與你少城主了？是姐姐，姐姐！」寶藏丟了，好不容易才推進稍稍的稱謂，怎麼能再倒退？這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麼！舒意濃氣鼓鼓地衝口而出，雪靨漲紅，胸口沃腴的大團嬌聳急劇起伏，不僅趙阿根目瞪口呆，天霄城眾人更是舌撟不下，匡匡匡地掉了一地下巴。 book18.org
秋霜潔與那名叫繡娘的少婦多日未進食水，若一下子將她們喂飽，縮小的胃囊受不住咽下的食物，反而容易因此暴斃，須得從流質如肉湯乳糜等喂起，徐徐恢復之。 book18.org
兩人虛弱已極，難以遠行，大隊人馬為此又多留了兩天。 book18.org
在墓冢花園內的「奉旨喊姊」事件之後，舒意濃雖於一瞬間便盡復如常，沒事人兒似的離開了現場丶直奔權充香閨的獨院，沿途臉卻紅得像顆熟透的甜柿，就差沒沁出蜜來。 book18.org
接掌天霄城三年多，她從未在部下面前這麼丟臉過。 book18.org
滿城上下包含她自己，無不極力避開她「身為女子」此一顯而易見的事實，偏生舒意濃還不是普通女子，而是面孔極美麗丶身段極誘人，明明什麼都沒做，卻總被稱作「尤物」，背後受盡風言風語的女人。 book18.org
母親在世時，她連能裹出曲線的服貼衣物都不被允許穿著，髮式也只能蓄與男子同；就算這樣，她仍美得教母親惱恨，從不肯輕易放過自己，遑論放過她。 book18.org
墨柳先生不只一次向母親明示暗示，為她覓一理想婆家，風光出嫁，好生運用結成的姻盟，亦不失為壯大本城的良策。 book18.org
但母親卻一意孤行，逼著她成為死去兄長的替身，以兄長之名為號，說是要延續玄圃天霄舒氏的正統。 book18.org
詛咒並未因母親的猝逝而消失——她總以為有朝一日會——到現在，即使無人再逼她男裝削髮，舒意濃仍繼續扮演著「鳳愁公子」的角色。 book18.org
她知道不能這樣，卻無法隨心而止。 book18.org
諷刺的是：在這三年當中，她越來越能體會母親生前那些看似瘋狂的行徑，所為何來。 book18.org
這壓力如今就在她肩上，玄圃山下的四五百戶兩千餘口，全得指望她才能吃上飯，一城興衰不是她個人的事，關乎兩千多條性命，以及與之伴隨相連的丶數也數不清的人生。 book18.org
這還是城主直領，算上勢力範圍，影響的人隨便都以萬數計。 book18.org
舒意濃裝不像男人，她早就絕了這個傻念頭。 book18.org
脫掉這身北地勁裝，不惟鏡中那欺霜賽雪般丶媚到了極處的腴潤胴體，她連氣質都更近於生在山溫水軟處的南方美人。 book18.org
恢復更多女兒本色，將大大動搖她的統治威信，一旦麾下的年輕人覬覦她的美貌，甚於尊敬少城主的雄才，只剩女子的舒家將危如累卵。 book18.org
她連消沉都沒花太久的時間，關在房內不到兩刻，少城主便召來樂鳴鋒，讓他去鄰近聚落雇幾名婦人，來伺候秋霜潔主僕梳洗乾淨，打理喂食丶洗浴乃至解手等細瑣，務求在最短時間內，恢復到能乘坐車馬的地步。 book18.org
秋霜潔和繡娘才一醒，舒意濃便想將她二人隔開問話，美其名曰釐清當夜七玄入侵一事，真正的目的，自是為了套問秋拭水藏寶處。 book18.org
秋霜潔給喂了小半盅濃濃的人參雞湯，甦醒後便一直黏著繡娘，說什麼也不肯放。 book18.org
舒意濃好話說盡，沒想真用強，忍著雙姝身上熏人的不潔異味，俯低伸手，欲撫臂作親昵狀，誰知秋霜潔竟放聲尖叫起來，在場眾人都傻了。 book18.org
她尖叫的樣子十分怕人：撮拳撮得細白的手背上繃出青絡，張嘴眥目，彷佛要將眼珠子擠出眶來；脹紅的雪頸兩側迸出大股青筋，肌束團鼓，頭口前傾，模樣像極了某種化人末成的非人之物，隨時都會失去人形，從那破腦刺耳的尖嘯中掙出什麼可怕的物事。 book18.org
「秋家有個絕色女兒」一說，在南方不知如何，但在漁陽一帶倒是頗為人知。 book18.org
阜陽郡位於阜山南方，而號稱「漁陽三郡第一鎮」的大城鍾阜，則以介於阜丶鍾二山之間得名。 book18.org
據說阜山與鐘山間本是一大片的平原，並無阻隔，後因竭漁江改道，自兩山中切過，才成了今日的模樣。 book18.org
浮鼎山莊所在的阜陽，與漁陽三郡僅一水之隔，聲息互通，秋霜潔的艷名傳入漁陽，其實半點也不奇怪。 book18.org
坦白說經過數日折騰，儘管面發垢膩，衣裳無不飄出異味，仍能看出秋霜潔是天生的美人胚子，明眸皓齒丶隆準尖頷，精緻得活像搪瓷娃娃；尤其發育得異常豐熟的碩乳蜂腰，完全不像十三四歲的模樣，稍加梳理，絕對是顛倒眾生的尤物，舒意濃總算能稍稍理解旁人看待自己的感覺。book18.org
但這聲嘶力竭的尖叫法實在太過怪異，恁是何等美人使來，怕都沒眼看。 book18.org
她若發瘋似的揮動手腳倒還罷了，渾身僵直丶使盡氣力尖叫，宛若張嘴石雕的奇特姿態，反教舒意濃一時慌了手腳，回顧左右，樂鳴鋒等也不知如何是好。 book18.org
驀地一道人影閃進屋裡，舒意濃已是全場最快反應過來的人，不假思索本能一撈，影風卻自藕臂下掠過，來人輕輕一掌斬在秋霜潔頸後，順勢接住倒落的少女，響震房頂的厲叫為之一靜，眾人這才回過神。 book18.org
好嘛，原來是「弟弟」來了。 book18.org
樂鳴鋒動動嘴唇，終究沒說出口。 book18.org
他侍奉三代城主超過二十個年頭，對這位少城主的脾性知之甚深，她的堅毅果決是與生俱來，才能熬過艱辛的童年，接掌天霄城短短三年成績斐然，面對諸多惡意的流蜚不卑不亢，笑罵由人，很容易讓人忘記她不過是個雙十年華的姑娘，總會有臉皮子薄的時候。 book18.org
女郎見是趙阿根來，粉面微紅，乾咳兩聲，樂鳴鋒識相地揮揮手，示意眾人退下，沖舒意濃拱手道：「屬下讓那幾名僕婦服侍秋家小姐擦洗身子，換身乾淨的衣裳。」book18.org
舒意濃點頭道：「別離得太遠，怕她醒過來不見熟人，又要鬧脾氣。你先留下。」末句卻是對褓母繡娘說。 book18.org
趙阿根被當作隱形人一般，也不生氣，微笑道：「樂總管，我用了點巧勁，讓秋小姐睡得熟些，起碼要一兩個時辰之後才會醒轉。煩請叮嚀服侍的姨娘姐姐們，洗沐時勿讓水面漫過她的鼻端，怕酣睡間不知摒息，恐有溺斃之虞。 」book18.org
樂鳴鋒嘴上應付，心中暗忖：「你這聲『姐姐』倒是喊得便宜，沒弄好該安撫的對象，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恐遭池魚之殃，接過他懷裡的秋霜潔，趕緊帶人退了出去。 book18.org
那浮鼎山莊的褓母繡娘並腿坐在榻上，繃出裙布的大腿曲線既豐腴又緊緻，虯鼓的肌束線條清晰可見，卻沒有那種做慣粗活的下人氣息；從微微松敞的後領間，露出的一小截雪頸香肩色澤勻白，卻不是纖薄暗弱的模樣，而是有著棱峭線條的健壯肌肉。 book18.org
這種透著強勁生命力的結實胴體，反而比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更吸引人，教人不禁揣想起她在床笫間運用起發達的腰腿肩背時，會是何等的旖旎香艷。 book18.org
繡娘垂斂鳳目，小巧的貓兒臉有種精怪似的空靈神氣，但絕非是丑怪，恁誰來看都會覺得是長得極有個性的美人，無論喜或不喜，都很難無視她五官輪廓的精巧細緻。 book18.org
趙阿根這才發現，她和秋霜潔依偎在一起時瞧著毫無擀格，其實是有原因的：少女若是五官比例完美的極致之美，那麼她的褓母便是無視於所謂「完美比例」，將我行我素的個性美發揮到極致，兩相對照，誰也沒蓋過誰，可說是相得益彰。 book18.org
略寬的眼距，形似鳳片糕一般丶眼角微揚，帶著迷濛眼波的杏眼，微噘的豐潤上唇，以及挺而有肉的瓊鼻……更別提那張貓兒似的倒三角臉。 book18.org
自稱繡娘的女子無疑是極美的，只是不同於普羅的審美標準。 book18.org
或有人會覺得這張臉太艷丶太妖，太不尋常，往往頭一眼便帶上了警覺甚或反感，如同此際的舒意濃。 book18.org
「……你看他也沒用，這兒是我說了算。」女郎抱臂環胸，高高托起了青襖下的一對綿碩沃乳，不無示威的意思。 book18.org
「你想隨你家小姐同去麼？行，好生交待當晚之事，我便派人帶你去秋霜潔那廂。」繡娘將迷濛濕潤的眼波自少年身上移開，趙阿根才意識到她是在向自己求 book18.org
助，沒敢對上舒意濃的眼神，撓著後腦袋訥訥道：「這位……姑娘，我姐姐是很講道理的，且說一是一，只消將當夜情況交待仔細，便讓你與你家小姐一塊。 」book18.org
餘光瞥見舒意濃嘴角微顫，似是忍著欣喜笑意的模樣，知道這馬屁拍中了，心中大石稍稍放落。 book18.org
「我已說過，那晚西宮總管把我叫醒，讓我帶小姐去墓園避難，末聞他前來召喚，死活別出來。再來便是聽到你的聲音，我和小姐……都撐不下去了，萬不得已才開的門。 」繡娘淡道，抬眸一瞟舒意濃： book18.org
「我是個下人，西宮總管並不信任我，他逐我出莊兩回，若非小姐吵著要我，不要別個，他是決計不肯讓我回來的。你想知道的事，我沒法告訴你，我所知的一切只有小姐而已。 」 book18.org
是個明白人——趙阿根心想。 book18.org
繡娘儘管虛乏已極，幾乎只剩半條命，但她很清楚天霄城是為何來，較之七玄盟妖人的夜襲屠莊，差別僅在於手段不同。 book18.org
姐姐若不信她，事態將往越來越醜惡的方向發展，少年暗自祈禱不會是這樣。 book18.org
「既如此，我就問點你知道的事好了。」舒意濃出乎意料地坐下來，好整以暇道：「西川總管頭一回逐你出莊，是什麼時候，又是為了什麼理由？」 book18.org
繡娘微露詫色，但也是一現而隱，隨即垂落濃睫，淡淡回答：「約莫半年多以前。 當時莊主暴卒，總管密不發喪，卻遣走若干婢僕，我也是其中之一，原因他沒有特別向我說起。 」 book18.org
舒意濃追問：「隨即又找了你回來？」 book18.org
「兩天後罷？我在附近，還沒走遠。據說小姐一不見我，便開始嘶叫……」少婦輕聲道：「就像剛剛那樣。」 book18.org
舒意濃點了點頭。 book18.org
「第二次呢？」 book18.org
「在上個月。 book18.org
」繡娘道：「總管接到一封信，看完之後便叫我收拾行囊，離開山莊。 book18.org
我在附近的客棧落腳，等了三天，總管才派人接我回來。」 book18.org
「我猜你同樣沒問理由？」舒意濃柳眉一軒，抿了抹釁笑。 book18.org
繡娘輕嘆了口氣。「何必問呢？少城主做事，也不會向下人解釋罷？上頭讓我們怎麼做，照做便了。 」 book18.org
舒意濃為之語塞，片刻才冷冷一笑，肅然道：「西宮川人是在接到梅玉璁的密信之後，才將你逐出莊去的。 book18.org
因為梅玉璁將帶來無比貴重的星隕異鐵，浮鼎山莊內容不下細作傳出消息，算算時日你也潛伏得夠久了，只是查不到證據，殺之難以服眾，這才把你趕了出去，誰知還是走漏了風聲，引得七玄盟登門屠莊。 book18.org
」語聲末落鏗啷一聲，已擎出壁上所掛的飾劍，明晃晃的青鋼劍架上繡娘的雪頸，白皙柔膩的肌膚上泛起連片嬌悚，可見刃寒。 book18.org
「姐姐！劍下留——」趙阿根的語聲忽然沉落，似盯著少婦裸露的肩頸微怔，舒意濃氣都不打一處來，俏臉頓寒，哼道：「留啥？你掉出來的眼珠麼？」少年被她的北域口音引回了神，奇道：「姐姐說家鄉話啊！」 book18.org
噗哧一聲，居然是繡娘笑了出來。 book18.org
少年和女郎我看看你丶你看看我，尷尬得不得了，這台戲無論如何是演不下去了，舒意濃正想撂幾句狠話稍挽顏面，卻聽繡娘嘆道：「我若是七玄盟細作，莊內諸物早該歸了七玄盟，豈獨漏下小姐？少城主毋須試探我，繡娘是個微不足道的下人，若非托小姐之福，也輪不到我入墓穴避難。莊中所貯，只能問西宮總管。 」 book18.org
舒意濃俐落地還劍入鞘，立時換過了一副會心的微笑，怡然道：「女史言重，事關浮鼎山莊的存續與秋家小姐的安危，恕我言語無狀，多有得罪。 」指著繡娘纏裹繃帶的左腕，對趙阿根道： book18.org
「阿根弟弟，這幾日地窖中無糧無水，是繡娘女史咬破手腕，以鮮血喂食秋家小姐，才保住她一條命。如此忠義，實是令人敬佩。 」 book18.org
繡娘搖頭道：「少城主折煞我了，我不是什麼女史，少城主喊我繡是。 」 book18.org
「既然如此，我便不與你客氣啦，繡娘。 」舒意濃放落劍柄，趨前坐於榻畔，抓著她的手，和聲道：「西宮總管不幸遇害，滿莊遭戮，現而今浮鼎山莊上下，只剩你們主僕倆了。不說先代秋拭水莊主收藏的寶物何在，就算有，你們倆也守之不住；秋氏的房產地契拿在你手裡，難道外人便肯認了麼？出此一步，方寸難移，我不是嚇唬你。 」 book18.org
繡娘體力末復，容色極為憔悴，但即使算上這點，從外表推斷，她再怎麼說也該有個二十六七了，絕非不通世務，聞言淡淡點頭。 book18.org
「我主僕二人該何去何從，請少城主明示。 book18.org
」 book18.org
舒意濃道：「下策是離開此地，從此隱姓埋名，前塵往事如煙化散，心頭不存點滴，就當是活了第二輩子。 book18.org
但你家小姐錦衣玉食慣了，只怕要辛苦你。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中策是什麼？」趙阿根忍不住插口。 book18.org
「在莊外搭建擂台，傳帖武林，為你家小姐招一佳婿，從此菟絲依喬木，託庇於良人。 book18.org
但浮鼎山莊藏寶之名甚大，拿不出這筆妝奩，卻要你家的新姑爺背這個黑鍋，長此以往，恐生變故，所以只能算中策。 book18.org
「上策是請二位隨我回玄圃山，之後我將傳帖江湖，在漁陽召開武林大會，揭發七玄的殘暴惡行，結七砦為一盟，做為統率天下豪傑丶剿火外道七玄的中樞。 book18.org
但漁陽七砦經歷妖刀之禍，早已不足七數，浮鼎山莊在此會之上，不僅 book18.org
要做見證，更要替補七砦之缺，與其餘六砦結盟；妖人伏誅之日，便是山莊再起之時！」她末幾句說得鏗鏘有力，饒以繡娘之清冷淡漠，也詫異得瞠目抬頭，恰恰迎著舒意濃懾人的眼神，才又垂落視線，似乎難以承受。 book18.org
這個邀約是無法拒絕的，趙阿根心裡清楚得很。 book18.org
天霄城於藏寶一事上已然落空，少城主不容許在大戰略上再出差錯。 book18.org
浮鼎山莊做為盟友，唯一的作用就是推舉天霄城擔任七砦盟主，而其餘五砦不易拒絕讓浮鼎山莊入盟的提議——其他慘遭屠戮的漁陽勢力如搖花門丶放鷹寨等，江湖聲名和地位遠不及浮鼎山莊，很可能根本沒有生還者；就算有，家格也無法與玄圃天霄丶高堡行雲等相提並論。 book18.org
若還有誰對此存有疑義，拿「秋拭水所藏」當餌肯定夠香，至於實際上有沒有寶藏可分，那都是將來的事。 book18.org
做為傀儡，繡娘最大的價值，在於讓秋霜潔在大會上好好說話，稱職完成少城主的戰略目標，主僕倆便可在玄圃山逍遙度日。 book18.org
至於阜陽郡的秋家大宅，興許就如同玄遠灘的支城般，做為天霄城南向的新據點，花上幾年寸寸掘地，總能找出秋拭水的藏寶。 book18.org
若繡娘拒絕這個提議，她和秋霜潔對天霄城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book18.org
「都依少城主的意思。 book18.org
」當少婦吐出這句時，趙阿根心底鬆了口氣。 book18.org
他並不知道，其實舒意濃也是。 book18.org
為等秋家主僕倆恢復體力，舒意濃不得不多待了兩天，眼看將誤約期，心底焦灼不已。 book18.org
等待期間，天霄城眾人也沒閒著，樂鳴鋒待不到傷勢痊癒，繼續指揮搜索行動，只可惜什麼也沒找著。 book18.org
「浮鼎山莊居然窮成這副德性。 book18.org
」紫膛漢子忍不住啐了一口：「邪門！真他媽晦氣，呸！」竊盜最忌諱摸了空屋，馬賊也是。 book18.org
劫了所謂的「白條」是要倒楣三年的，這時便只能殺人見紅，沖沖喜，但少城主絕不會答應。 book18.org
趙阿根不敢作主燒了梅玉璁的遺體，舒意濃只得派人去鄰近城鎮拖回一副現成棺材，貯裝起來拖回天霄城去。 book18.org
他們將浮鼎山莊裡外全貼上封條，大門鎖以數匝鐵鏈，在蒼城山的青羽旗畔，也樹起本城的黑底白繡玄武旗；大隊人馬開拔，馳到雷川畔連渡河花了整整一天，再趕兩日路程，終於回到了玄圃山。 book18.org
玄圃山下有幾百戶人家，並非是分布錯落的那種偏僻山村，聚落外築起土壘環護，其上設有牆垛丶箭樓等，儼然是座小小城池。 book18.org
幾座大大小小的土壘城如魚鱗交疊，一行人沿外圍繞得大圈，鑽進一條狹窄馳道，三 book18.org
繞五轉間眼前豁然開朗，憑空矗起一座三丈高的砌石城牆，灰撲撲的牆色透著肅殺，在東海即使是郡治等級的大城，也罕見這種規模的工事。 book18.org
城上守衛遠遠望見飄揚的旗幟，朝下一陣喊，聽著像北地的方言。 book18.org
城門緩緩拉開，趙阿根抬見城上所懸，赫然是「迢遞天城」四個大字，氣勢磅礴。 book18.org
城門內，筆直的馳道分向兩頭，通往校場或馬廄一類的地方，眾人紛紛停韁下馬，有專人牽過馬匹伺候，也有來搬運輜重的，儘管人來人往丶招呼聲此起彼落，卻絲毫不覺行伍紊亂，人流轉眼之間各歸其位。 book18.org
若有外人混在當中，怕沒來得及反應，便只剩他一人杵在原地，肯定要當場露餡。 book18.org
「原來……天霄城是這般雄偉模樣。 book18.org
」趙阿根正自喃喃，樂鳴鋒卻拍拍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哪兒跟哪兒啊這是，早的咧！天下第一易守難攻之地，號稱『人間不可越』，哪有這麼簡單？」「還沒到？」「這裡是馬弓隊駐紮的衛城，本城還在上頭。 book18.org
」樂鳴鋒朝他豪邁一招手，大笑轉身。 book18.org
「這一路行來，你曾見得上山的道路沒有？」還真沒有。 book18.org
趙阿根微一思索，登時會意。 book18.org
這衛城正是建於入山口，攔住上山主道。 book18.org
當然山勢綿延，能上去的地方絕不只一處，但能容大隊人馬通過的唯一一條道路，被石城當道堵起，除非敵人有猿攀鳥渡之能，否則也只能望城興嘆。 book18.org
舒意濃等換過專行山道的馱馬，無法自駕的秋霜潔丶繡娘主僕則改乘肩輿，直抵半山腰間的崗驛，其後連靠雙腿就能走上的山路也無，須倚賴放落懸橋丶吊籃拉縋丶滑輪飛渡等層層遞進。 book18.org
這些交通工具多半得有人操作，無法獨力為之，既是天險，亦同崗哨，想潛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book18.org
這段號稱「九彎十八拐」的險峻山道，其實細數只有八道關卡，須由他人操作機關方能通過者僅有三處，少城主回城自是一路暢行無阻，饒是這樣也耗費近一個時辰之久；光是走過一遍，便足以打消進攻的念頭。 book18.org
天霄城的主城是座規模狹仄丶形制古老的石城，但大半座峰頂能削平蓋房子的地方，差不多都蓋滿了大小院落，入夜後燈火通明，如浮在雲端的不夜城，並不比山下稍遜。 book18.org
主城的門楣上，高懸著題有「玄圃天霄」四字的泥金牌匾，字形飽滿圓潤，精神昂揚，自是出於金貔朝的成驤公舒夢還之手。 book18.org
成驤公無後，舒氏先祖乃舒夢還之義子，可說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故天霄城的家格在漁陽七砦特別高，所承繼的武功也是驤公所傳之最精華。 book18.org
少主回城乃是大事，按說眾人應是夾道歡迎，昂頸企盼，但舒意濃等抵達時已近戌時之末，她早早便讓人上來傳話，說行旅疲勞丶樂總管身上還帶傷，除日常輪值以外，毋須安排接風洗塵，諸事待明日晨起再議。 book18.org
這是連家臣墨柳先生等都不見的意思，但也不是沒有前例，眾人皆不以為意。 book18.org
玄圃山的九彎十八拐，人要上來已屬不易，舒意濃卻吩咐屬下也把梅玉璁的棺木運上山，對趙阿根的重視可見一斑。 book18.org
樂鳴鋒多次以眼神暗示「阿根弟弟」婉拒這項貼心的好意，趙阿根卻視若無睹，多半還惦記「奉旨喊姊」事件時，在場所有男人都背棄了他，決定這回不做好人。 book18.org
舒意濃回到房裡時，亥初一刻的梆響正透窗而入。 book18.org
儘管已經吩咐過不許任何人來打擾她歇息，掩上窗牖前，女郎仍警醒地四處張望，以防有人藏在暗處窺視。 book18.org
回到寬大的書桌前坐定，小心拉開抽屜，伸手在抽屜深處的上方輕輕摸索，喀喇一聲脆響，桌板下方彈出另一個小小暗格，暗格中端端整整地擱了張其色如血的深紅厚繭紙，其上以泥金描繪著維妙維肖的髑髏鬼面：上下交錯的四根獠牙，戟出向前暴凸的寬厚吻部，凹陷的眼窩與眉骨幾乎擠在頭頂部位。 book18.org
這無疑是山魈或狒狒一類的顱骨，雖說模樣有些滑稽，但極其寫實的筆法卻透著說不出的猙獰狂暴——數百年前玄圃山還有山魈的時候，據說山魈是會抓人類嬰孩去吃的，記錄上最年長的曾抓到六歲孩童，舒意濃小時候常聽老人拿此事嚇唬不乖的頑童。 book18.org
泥金紅帖儘管駭人，舒意濃卻像吃了顆定心丸，繃緊的肩膀稍稍放鬆。 book18.org
她比原訂的歸期起碼晚了四天以上，擔心因此錯過「主人」召見，如今看來，主人終究是等了她。 book18.org
繪著泥金山魈顱骨的血繭帖上沒有任何字樣，因為主人傳召的時間地點從末改變。 book18.org
子時，骷髏岩。 book18.org
見帖即赴。 book18.org
循密道下山也得大半個時辰，她該留在衛城裡的。 book18.org
為不使家臣生疑，只能累自己多跑一趟。 book18.org
舒意濃快手快腳換好夜行衣，外披烏氅，把遮臉的半面收在懷裡，打算到骷髏岩外再戴上。 book18.org
這樣就算中途撞上部屬，也能謊稱「睡不著出來吹吹風」之類，用不著殺人火口。 book18.org
才一推窗，一縷銳風撲面標至，舒意濃福至心靈，一個弓腰鐵板橋倒折腰腿，額面幾乎觸地，急急仰起時只見一枚鏢書插入樑柱，鏢上鐫有聖使專用的轉輪現真紋，心中一凜，趕緊拔下金鏢，就著月光微微斜轉，果然鐫在鏢上的虹狀細紋豎瞧時，疊成了米粒大小的精巧鬼面。 book18.org
鏢上綁的是極粗糙的木皮紙，紙上以炭枝勾勒幾筆，畫的是一棵樹上嵌了枚骷髏，如人面樹，只不過人臉被扒去血肉，露出光凸髑髏。 book18.org
此非出於舒意濃的想像，木皮紙上的顱骨樹幹旁畫了幾滴血，地上有看得出眼睛鼻子的拉耷肉塊；人面髑髏樹的枝椏間結著蛛網，垂下八腳生毛的丑怪異蟲，惡意直欲透紙而出。 book18.org
凝眸望去，不遠處的夜幕中斜斜站了個人影，頸部以上似是木質，身披蓑衣或襤褸的斗篷一類的物事，又像大把枯葉藤蔓連綴而成，幾乎融入夜色，十分詭異。 book18.org
篷衣人一揚手，掌中掠過些許金芒，示意是金鏢之主，忽縱身躍上牆頭。 book18.org
此人幾可確定是教中某位聖使，舒意濃別無選擇，越窗而出，施展輕功追上。 book18.org
篷衣人無意擺脫，甚至就是在引路，三轉兩繞間停在一個僻靜的角落，單手負後，緩緩轉身，露出一張朽木雕成的髑髏面具來。 book18.org
面具的風格古樸渾厚，寥寥數刀便鐫出人頭骨的生動氣韻，也可能是腐朽的干木上不易精刻；乍看十分貼顱，予人「整顆腦袋全是木雕」的詭異之感，再多看幾眼，才發現那骷髏只是張遮臉的面具，來人應是以黑巾裹頭，而非戴了頂骷髏盔。 book18.org
朽木髏面的腦門部位，以相異於面具作工的精細手法雕了只掌心大小的蜘蛛浮雕，纖毫畢現，栩栩如生，若非與面具同色，舒意濃幾乎以為是活生生的毛茸蜘蛛停在面具之上。 book18.org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來人的身形幾乎沒有可供辨認的特徵，只能從肩膀丶腰胯等部位確定是名男子。 book18.org
但舒意濃此前從沒見過這位聖使——如果他是的話——一直以來指揮她的那位，是女人。 book18.org
朽木面具的眼洞裡，露出的眸子黃濁而銳利，瞧得舒意濃遍體生寒。 book18.org
若惡意能做為判準的話，此人的確極具聖使的架式。 book18.org
這兩隻眼中所蘊之狡詐姦猾，她熟悉的那位聖使可遠遠比不上。 book18.org
「尊駕……是何人？」女郎壓低嗓音。 book18.org
她沒天真到以為能問出什麼，這僅僅是催促對方確認身份之用。 book18.org
篷衣人的眼睛笑了起來，半晌才道：「奉天玄首。 book18.org
」面具下似有極精密的變音簧片，迸出的尖細異聲難辨雌雄，與粗獷的面具風格全然對不上。 book18.org
但他的切口正確無誤。 book18.org
舒意濃沒敢得罪上司，雙手抱拳抵額，不自覺地微翹起幼嫩的蘭花尾指，單膝跪地接口道：「我教稱聖！屬下參見聖使，聖使千歲千千歲！不知今夜駕臨的，是我奉玄聖教中的哪位使者？」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