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引陵之鈿book18.org
【內容簡介】book18.org
闕牧風與燕犀被陣法移入神秘地宮「應身廳」,等待他們的,除了幾欲瘋狂的巨漢,還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奇門裝置?《獸禽相血食》那「無敵於天下之秘」的獎賞揭露在即,但真相帶來的,是希望還是絕望?book18.org
踏上尋找聖僧的旅程前,被認為深具佛緣的耿照,將證明自己真與佛有緣。誰人帶來佛前的訊息?這趟追索將更近離三昧,抑或更遠?book18.org
【封面人物:】book18.org
【封面繪圖:幽零】book18.org
【兵設:奇鋒門中人】book18.org
默默猴作品book18.org
目 錄book18.org
【第七六折 衡決並至,舛逆同舟】book18.org
【第七七折 三身一月,鷙搏嶺收】book18.org
【第七八折 離合續斷,欲見從頭】book18.org
【第七九折 蘭燈造影,莫辨情仇】book18.org
【第八十折 甲覆峰巒,乳燕新羞】book18.org
【第八一折 媚紅零落,悄染重裘】book18.org
【第八二折 佛緣病念,明珠暗投】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青霄羽劍】book18.org
【暫無】book18.org
第七六折book18.org
衡決並至book18.org
舛逆同舟book18.org
地宮之內,宇文相日的吼聲如焦雷暴綻,又似洪鐘,震得穹頂簌簌落塵。闕牧風暗叫不好:「這下要拚命了!」他在長廊失了知無斬,兩手空空,一身武藝頓無著落處,打起來還不如小丫鬟燕犀。book18.org
闕家二郎堂堂男兒,不能躲在女人背後,打定主意便要做肉盾,也要替燕犀覓得擊倒巨漢的戰機,輕捏了捏少女之手,悄聲道:book18.org
「我拳腳平平,只能給你打掩護——」冷不防一哆嗦,仿佛握了塊寒冰,本能縮手:「怎這般冷!」再要去拿,燕犀卻將手一縮,撮拳背在身後。book18.org
「……別怕。」青年料是置身異地,心怯所致,溫言撫慰少女:book18.org
「有我陪你,咱倆一塊兒揍他。」book18.org
「怕你的頭!」燕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終於忍不住撫臂縮頸,輕啟玉唇,吐出一縷絲白煙氣。「你……沒覺得冷麼?」book18.org
闕牧風微怔。連地底伏流都能硬生生凍成冰川,此間肯定是較青天烈日之下要冷得多;但有無冷到連剔瑩的微噘櫻唇都透出淡紫,呵氣成絲,以青年的體感,那是萬萬不至於。燕犀身子壯健,也不可能忽染風寒,他想不明白何以驟冷如斯,正欲解下披風給她披上,少女卻隨手掙開,活動了下肩臂胳膊,低道:book18.org
「不用!打架礙事。」沒等闕牧風回話,已一溜煙衝出,照定宇文相日的背門拳腳齊施,削出的風壓低嗚如刀,不知是刻意隱藏聲息,抑或出手獰惡所致,聞之令人膽寒!book18.org
就在她動身之際,闕牧風心頭沒來由一緊,不及細辨是何處不祥,已然點足掠出!book18.org
以其拳腳造詣,短距競速,哪怕腿比燕犀長了老大一截,仍是快不過小雪貂。然而感應危機的瞬間,闕牧風本能使出新悟的「龍跨千山」身法,內勁佐以爆發的肌肉血行——近日他反覆揣摩如何將兩種迥異的系統,疊加出相乘之力,已頗有心得——勝似利箭離弦,快到令人不及瞬目,總算搶在燕犀之前拽住她,抽身疾退,乘勢將少女遮護在身後。book18.org
這全然相反的一進一退在青年使來,竟是毫無頓點,燕犀都沒明白自己是怎麼反向飛回的,落地才察覺一手被他握住,男兒掌心裡暖烘烘的十分受用,一時間忘記了要甩開。book18.org
一股難以形容的異樣壓迫及面而止,兩人不由得齊退一步。宇文相日繃緊的背肌一松,「咦」的一聲詫異回頭,打量了闕牧風幾眼,喃喃道:「有點門路,竟能看出我的殺招。」book18.org
燕犀是將碰到他的背心時,才察覺不對,也說不清是殺氣具形,還是什麼玄奧感應,總之是「糟了」的感覺,本欲咬牙硬扛,哪知被後發先至的闕牧風所救。book18.org
而闕牧風的結論則較少女更為具體。book18.org
宇文相日顯然是個擅於藏招的傢伙。彈劍居初遇那會兒,這個大塊頭雖貌似獰狠,卻在燕犀丫頭的拳腳下之接連受挫,不如傳聞中那般可怕;直到假山的迂迴小徑間對峙之際,四周無人的瞬息間,闕牧風倏忽察覺一股凝銳已極、幾欲成形的殺氣,如此具體的壓迫感,他僅在天痴上人、趙阿根兩人身上體驗過,如非那背後偷襲之人將他打暈,真讓宇文使出暗藏之招,說不定闕牧風便要交代在那裡。book18.org
在燕犀衝出之前,他正要提醒她的就是這件事,可惜嘴再快仍快不過小雪貂的腿,萬幸血行之法發揮作用,少女才得倖免。book18.org
燕犀是衝動不是笨,毋寧說她天生的直覺遠較常人敏銳,用不著宇文出手,她也知是二公子那神乎其技的一扯救了自己的命,回神驚出滿背香汗,寒意益發沁入骨髓,不禁抱臂縮頸,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貝齒磕碰出聲,徒然向敵人示弱。book18.org
宇文相日見懾住二人,也不進逼,大氅一翻,揚手擲來兩件沉甸物事,落地相擊,鏗然有聲,卻是兩柄兵刃,一者形似棱脊闊劍,一著瞧著像是佛門方便鏟末端所連接的月牙。book18.org
雙兵俱已摧折,各剩一尺來長,形制十分古樸,殘刃上的缺損多如鋸齒,看得出頗歷鏖斗,腐銹斑痕吃進各處紋理,也不知在此靜置了多少年月。book18.org
闕牧風這才留意到:此間散落大量殘兵,對照青石台座的缺損,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大戰,不知為何並未見著屍體,連血跡殘肢等也付之闕如。以山腹空間內的陰冷乾燥,屍身便未形成蔭皂,當真塵歸塵、土歸土,爛成了一地的粉灰,也該留有骨骼牙齒等不易腐敗的部位,然而周遭卻難以見得。book18.org
空氣中嗅不到半點腐屍異味,間接佐證了闕牧風的猜想,只可惜無助於解開謎團,反而更啟人疑竇。book18.org
「喏,家生在此,趕緊幹活!」巨漢原本幾近失控的癲狂憤懣,在見到闕、燕二人之後,便以肉眼可察的速度平復下來——近乎變臉的情緒轉換,戲子使來也難免尷尬,宇文相日卻過渡得極其自然,可見平日深藏慣了,已成本能。闕牧風暗暗將此獠從「貌似粗豪」改放到心中「城府深沉」的那一側,思索起脫身之策來。book18.org
宇文肯定比他倆更早抵達地宮,用以刨冰的工具,正是那另外半截方便鏟。book18.org
方便鏟這種佛門長兵一般約是五尺三寸的長短,宇文所持的半截較長,目測超過三尺,拿來挖掘肯定要比拋給兩人的殘兵更好使;饒是如此,冰瀑上的鏟痕足有磨盤大小,深逾半尺,闕牧風自問就算拿長柄剷頭,挖上一天都挖不出這般規模,除非宇文相日天生神力,否則如何使得?book18.org
燕犀與他交換眼色,差點沒忍住吐舌的衝動。巨漢有這般怪力,此前幾番交手肯定是故意示弱,真有傷人意,幾個燕犀都給他捏死了,何須纏鬥?book18.org
不對。就算宇文心機深沉,於己身的來歷、武功乃至企圖等多有隱瞞,與之放對時,闕牧風是能真真切切感覺到他的惡意的。何況被一名婢子當眾壓制,對他有甚好處?作偽如斯,實是大違常理。book18.org
巨漢全不在乎二人的心思,找到接手的勞力便逕至一旁,一屁股坐下,從攤散於地的布包中取出一條肉脯嘶咬起來,又骨碌碌地灌了幾口水,仰頭吐息,閉目微倚,似是倦極。book18.org
「……你有兵刃可使,」闕牧風將好使力的剷頭留給燕犀,少女趁宇文尚未睜眼,沖他手裡的半截闊劍努努嘴,悄聲道:「一會兒待他走近,咱們再打一次。」book18.org
闕牧風對她的頑強和堅韌心生敬意,但少女須得苦苦忍耐,才不致將這幾句話說得磕磕碰碰,他還是能瞧出來的,更別提她呵出的絲絲涼氣,搖頭苦笑:「這樣打不贏的,你讓我再想想。」book18.org
「想……想個屁!」燕犀忍不住爆了粗口,惡狠狠瞪他。「我……等不了啦!再、再等下去——」忽然硬生生咬住牙關,舉臂狠狠朝冰瀑上敲了幾鏟,似乎想靠活動筋骨讓身子熱起來,也免於在言談間漏出貝齒的顫擊聲。book18.org
再等下去,便打不了啦——這是燕犀沒說出口的後半截。book18.org
莫名的寒意正在侵蝕少女的行動能力,就算不考慮這一節,「拖下去」也決計不是條路。宇文相日留他倆性命,不過是貪圖兩人的勞力罷了,地宮內並無取之不竭的食水,以巨漢的險惡,絕不能養兩張嘴與己爭食,待闕、燕耗光了氣力,便是動手之時。book18.org
闕牧風肯定是個死,燕犀青春貌美,怕是要受盡污辱才得咽氣不說,二人之屍最終亦將落入巨漢腹中,成為補充精力、恢復元氣的給養。燕犀只是衝動但並不愚笨,她早看出事態的發展終不可免,只能搶在狀態還行的時候搏上一搏。book18.org
少女是劍及履及的行動派,她並不是在徵詢二少爺的同意,無論闕牧風要不要跟,都不影響她的決定。book18.org
但闕牧風需要更多的時間。book18.org
他確信有什麼地方很不對勁——怪異的周遭環境,眼熟的貯裝肉脯的布包和水囊,更別提宇文相日從頭到腳散發的那股違和感——靈光在他腦海中飛快竄閃著,對普通人來說太過荒誕的念頭,於闕家二郎全無罣礙,哪怕事象看著有多麼離譜,合於脈絡者必是真相……他只需要花點時間來理順它。book18.org
驀地腦後勁風飆至,闕牧風想也不想便回劍一撥,不是將來物格開,而是應勢圈轉,改變勁力的方向,分毫不差地反向擊回!book18.org
不遠處烏影微晃,宇文相日魁梧的巨軀讓過被擊還的飛石,揚聲怒喝:「讓你們幹活兒,沒讓你們說話!再聽見你倆廢話一句,休怪老子動手殺人!」嗓音沙啞乾澀,獰惡的眼神與其說凶光畢露,更像被獵人逼到了絕路里的困獸,既疲憊又絕望,偏偏不肯認命撒手,望之益寒。book18.org
闕牧風試過他這一擲之力,心下再無疑義,儘管這猜想只能說是天馬行空,但與眼前所見、手中所歷無不嚴絲合縫,看來就是它了——略定了定神,豎起一根食指輕輕搖動,怡然笑道:「你說反啦,大個頭。現下掐著你七寸的是咱們,你得拿出點誠意來,嚇唬人是沒用的。」緩緩褪下大氅,儘量放慢動作以免刺激到他,用氅子裹住了身畔的燕犀。嬌軀入懷雖是又彈又軟,幽香襲人,但冰也是真的冰,不由得打了個寒噤。book18.org
燕犀陡被摟了個滿懷,驀地大羞起來,差點沒忍住踩他一腳。然而她與這位二少爺相處的時間雖不算長,印象已與初時大相逕庭,不以為他是會藉機輕薄的人,果然闕牧風握她左臂的五指緊了緊,示意稍安勿躁,燕犀遂乖乖裹著大氅,更不稍動。book18.org
宇文相日麵皮微搐,皮笑肉不笑地哼道:「你怎麼會以為,能與我談條件?」book18.org
「就憑你挖了幾天,仍拿這座冰瀑毫無辦法。」闕牧風胸有成竹的笑容,直讓人想給他一刀。「你在這兒待了幾天?啊你別說,讓我猜猜……三天?不對,應該更久。從你眼裡的絕望,和乾糧消耗的程度,我猜是五到七天罷。」book18.org
燕犀聽傻了。「五到七……他不是和我們一起來的麼?你到底在說什麼?」book18.org
更可怕的是宇文相日並未反駁,只是陰沉地回望青年,連訝色都無法在他疲憊的臉上停留太久。book18.org
闕牧風朝巨漢腳下攤散的布包抬了抬下巴。book18.org
「那是我們從井底搬進長廊的乾糧包袱,想起來了麼?」book18.org
他雙眼雖緊盯宇文,以防止他暴起傷人,這話卻是說給燕犀聽的。「石塊後頭有露出同樣花色的布疋,約莫是他將乾糧吃光後,夜裡裹著歇息,姑且算營地罷?雖是粗陋了些。若非瞧見石邊的餘燼,我也想不到這一節。」book18.org
「這、這卻是如何能夠……」少女喃喃說著,兀自難以置信。book18.org
「我猜是陣法造成的結果。」闕牧風道:「你聽過龍宮的故事麼?從前有個漁夫因緣際會,娶了龍女為妻,在龍宮裡雙宿雙棲,好不快活。有天龍女對漁夫說你我夫妻緣分已盡,該讓你回家鄉了,並給他一個盒子,交代絕不能打開。book18.org
「漁夫從龍宮回到人間,發現物換星移,已然過了七十年,父母兄弟早已不在人世,不禁又思念起龍女妻子來,無奈已回不去龍宮。睹物思人情難自已,忍不住打開了盒子,盒中『砰』的一聲爆出白煙來,竟將漁夫變成了一個老公公,原來盒裡鎖的乃是他七十年的人間時光,盒開歲現,年華即逝。」book18.org
「……你這比方啥都沒解釋到。」燕犀小小聲吐槽。book18.org
「因為我也不明白是咋回事啊。」闕牧風大笑,旋即又正色道:book18.org
「陣法通常只迷惑人的五感知覺,說白了全是幻象,最好的情況,就是咱們三人其實昏倒在那長廊的盡處,此際所見所歷,又或宇文老兄這七天來所見所歷,不過是一場夢而已,誰先醒來誰就贏了。book18.org
「但在某些地方或門派之中,陣法是能比製造幻象、迷惑五感更為強大的,如龍庭山指劍奇宮,據說就有能將人一霎從山下送至山頂,宛若神仙門的神奇陣法。把咱們移至此處的陣法怕還在神仙門之上,吃掉你幾天光陰又怎麼了?」book18.org
「所以,是我們昏迷了七天的意思麼?」燕犀自己說著都沒什麼把握,微露心怯。「但……我並不覺得肚子餓呀!況且真要餓上七天,人都死了唄。」book18.org
闕牧風想過幾種可能,彼此間相去甚遠,如:依著「能順不能逆」的特性,將光陰視作河流一般,設若時長等於河道短長,三人或被陣法投入兩條長度相等、流速卻不相同的水道,最終雖都抵達一處,不免有前後之分……以闕家二郎迥異於常人的跳躍思路,具不具象完全不是問題,毋寧說越是抽象的概念於他越有優勢,畢竟不是人人都對「未知」二字渾然無懼,有著如此寬廣無礙、毫不設限的襟懷。book18.org
但小雪貂是不會懂的,真要解釋起來能生生繞暈她,青年都能看見她頭頂浮現的連片疑雲了,忍著笑意,隨口開解:「陣法玄奧,多所可能,橫豎咱們也不懂,其理毋須深究。說個最直接的:你瞧他滿臉鬍渣,衣著狼狽,是不是幾天幾夜沒吃好睡好的樣子?那就是了。想不通時,直覺往往就是答案。」book18.org
燕犀恍然大悟。她瞧宇文相日總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被他一點,才發現巨漢的裝束雖與方才井底鏖戰差堪仿佛,不過是除下外氅而已,然而衣褲處處皆是肉眼可見的髒污與磨損,宇文本人更是滿面于思,雙頰明顯清減許多,難掩疲態,可見心力交瘁之甚。book18.org
執著於「他和我們一起來的」,宇文相日外觀上的變化根本無從解釋;一旦拋開此節,則恁誰都能看出他受困此地多時,五到七日云云,怕還是低估了。book18.org
宇文相日切齒獰笑,眼窩深陷的銳眸迸出精光,拗得指節發出可怕的格格聲。book18.org
「我幾乎忘了你那張嘴有多惹人厭,闕牧風——」book18.org
闕牧風卻搖著食指打斷他。book18.org
「慢。事情不是這樣辦的。」青年好整以暇道:book18.org
「把你腳邊攤開的包袱踢過來,我料石後最少還有一兩隻乾糧包,就先留給你罷,但願在用上它們以前,咱們便已離開。你手裡那隻水囊也一併扔過來,莫耍什麼花樣,此後你我雙方之間就維持現在這個距離……大約是三丈罷?若無我倆的准許輕易逾越,結盟便即失效,你自個兒看著辦。」book18.org
宇文相日驚訝到笑出來,幾度欲語皆難以成句,半晌才聳肩攤手,居然有幾分無奈的荒謬之感。「憑什麼?」book18.org
「憑你已束手無策,而我只看了幾眼,便點破這個常人絕難想像的景況。」闕牧風笑道:「我若說得不對,你早衝過來了,是不?你我如今尚未搏命廝殺,蓋因我說得分毫不差,而你還沒想明白我是怎麼知道的。」book18.org
他屈起食指,輕輕點了點額際太陽穴。book18.org
「我的腦袋,跟普通人很不一樣,是連城府深沉、自詡精明的閣下,都想像不到的那種不一樣。你若有一絲機會能生離此地,又或得到你想要的東西,我這不一樣的腦袋,是你唯一的機會。」book18.org
宇文相日的嘴唇微歙,似是生生忍住張口開聲的衝動,闕牧風卻沒給他半點機會,怡然道:「我為什麼會知道你想要這冰瀑之下的物事,更甚於逃離此地,正是我足以分掉你一半食水的價值所在。你且考慮清楚,莫錯失了天賜良機。」book18.org
宇文陰沉道:「待我拿住那頭小雪貂好生折磨,不怕你不乖乖聽話。」book18.org
「我一向在心情好的時候,腦子比較靈光。但你是大人了,可以自己決定,自己承擔,用不著理我。」book18.org
雖知眼下正是對峙的關鍵,但燕犀實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聲插口:「你咋說他想要冰瀑下的東西,勝過逃離這裡?這廝……是瘋到不想活了麼?」book18.org
還好他不是真瘋。有你這麼刺激瘋子的麼?闕牧風又氣又好笑,但仍耐著性子解釋給她聽。book18.org
「他知道離開這裡的方法。該說他以為自己知道,那法子估計還由不得他,正因時間緊迫,才不得不教咱們幫手,否則以他一人之力,無法在陣法移轉前掘開冰瀑取物,入寶山空手而回,他沒法原諒自己。」book18.org
宇文面上陰晴不定,驚詫、駭異、沉思……一霎數變,末了起腳一蹴,連著包袱巾將剩下的乾糧肉脯全踢了過來,待闕牧風一一拾起後,才擲出貯水的革囊。闕牧風信手接過,交給燕犀,低聲囑咐了幾句,雙眼始終未離巨漢,半點兒也不敢託大。book18.org
燕犀依言將革囊倒空,鑿出冰花渣子洗凈囊口,才又重新裝入碎冰。她渾身發冷,呵氣成絲,直接接觸冰瀑反倒不覺寒凍,三兩下便完成動作,十分利索。book18.org
闕牧風趁少女鑿冰的空檔,撕下一小塊肉脯塞入口中,細辨有無藥末異味,含軟了咀嚼咽下,片刻沒感覺有異樣,才將乾糧等重新包好。宇文相日冷哼道:「你倒是小心得緊。」book18.org
「人在江湖,還是謹慎為好。」book18.org
「那現在呢?闕二公子何以教我?」book18.org
「這道冰瀑,就憑咱們三人是鑿不開的,不必再試。」book18.org
宇文相日沒料到他食水一入手便即賴皮,面色丕變:book18.org
「你————!」book18.org
「欸,急什麼?我話都沒說完。」闕牧風大翻白眼,沒好氣道:「若我所料無差,造這冰瀑的人正是為了不教他人取得瀑底之物,才得如此。咱們既無足夠的時間,也無稱手的家生,想靠蠻幹打破高人刻意設下的禁制,到底是誰小瞧了天下英雄?只怕絕不是我。」book18.org
宇文相日怒道:「公孫殃卑鄙小人,算哪門子英雄!」也知闕牧風並非無的放矢,見他從容不減,暗暗納罕,心頭不知不覺寧定許多,強按焦躁,沉聲道:「如若不鑿,何以取物?」book18.org
「勞你大駕,先升兩堆篝火,彼此間隔不短於三丈。你若嫌煩,只升一堆也是可以的,夜裡多裹幾條布巾,料想亦能禦寒。」book18.org
宇文相日本以為他打算以火融冰,來不及嗤之以鼻,忽然會意,青年原來是支使自己給小兩口生火來著,怒極反笑。「這也是為了讓你腦子更靈光,心情更愉悅麼?」book18.org
「是讓你說故事時,能更舒坦些。」闕牧風冷笑。「關於此間你所知的一切,最好全告訴我,你說得越詳盡,越直白無隱,我靈光的腦袋便越有機會解開謎團,破除禁制。你費心隱瞞的部分,沒準兒我也能自行推出,橫豎浪費的可不是我的時間,你自己看著辦。」book18.org
地宮不知從何處、又是如何引入的日光,就在宇文相日升火的期間,四周漸漸黯淡下來,能見的視界迅速縮減到三丈之內,總算有幾分置身於山腹之間的幽暗。book18.org
但想像中的漆黑一片並未真正降臨。不旋踵間,頭頂上突然亮起一點一點的輝芒,半球狀的穹幕竟掛滿星辰,分布、方位等無不與真實的天頂星河相若,燕犀都看傻了,仰頭瞠目,檀口微張,好半天都沒能吐出那聲「哇」的驚嘆來。book18.org
闕牧風畢竟是見識過玄圃山的穹頂大廳、海鰩珠晶柱一類的高檔貨,憑這還嚇不倒他,只瞥一眼便繼續盯著不遠處的宇文,看似戒慎,實則在暗中觀察巨漢,評估著那廝有無看出穹頂星辰的蹊蹺來。book18.org
「這、這星星是……是怎麼弄的?」book18.org
燕犀終於吐了口大氣,才發現脖頸都仰酸了,隨手揉著,喃喃說道。book18.org
「約莫是夜明珠之類。」闕牧風道:「有種叫海鰩珠的,大如雞卵,能自放光芒,古人用以照明。能鑿出如此洞窟的,要搜集足夠的海鰩珠應該不難,倒是日間如何引入光線,才是價值萬金的大秘密。」book18.org
燕犀嘆道:「那得是多有錢的人哪,才能做得跟真的一樣……不對,我也不知道真不真,誰有閒工夫看星星?」闕牧風正打算隨口教她辨別幾座星宿,聞言如鯁在喉,只得硬生生咽下,差點沒把自己給噎死。book18.org
燕景山的婦人死得早,他一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帶女兒走南闖北,為著一日兩頓用盡餘力,夜觀星斗差不多就是餐風宿露的意思,父女倆能免則免,比不上富家少爺的閒情逸緻。book18.org
宇文相日依言燃起兩堆篝火,只不過闕牧風的推測起碼有一處不對,巨漢過夜的「營地」並不在冰瀑邊,約莫是夜寒刺骨難以安眠,宇文是在青石台座間挑了處四邊略有遮擋的空間升火,再裹以大氅布巾捱過寒夜。book18.org
冰瀑附近的餘燼,恰恰是他試圖以火融冰時所遺,可見其絕望。book18.org
就這麼輕易接受了闕牧風的勸說,連反抗的氣力也無,無疑更加深了這股難以言喻的絕望感。燕犀寧可他如先前般張牙舞爪,眼神淫邪、滿口污言穢語什麼的,也好過這般束手垂頭,宛若一具空殼。book18.org
闕牧風靜靜觀察,罕見地沒說垃圾話,似在判斷巨漢是否作偽,如若不然,又是什麼使他絕望如斯,直到跳躍的火光映亮青石台上毀壞嚴重的獸禽雕像,橫陳在幽影和台座間的破碎獸首、爪翼殘肢像是突然有了生命,下一霎眼便要張口迸出垂死前的悽厲嚎叫……所幸少女始終沒等到這可怕的一幕。book18.org
劈哩啪啦的燃木聲響,迴蕩在偌大的空間裡,即使裹緊大氅,坐在篝火旁,燕犀仍不時吐出絲白的霜氣。這寒凍絕不尋常,闕牧風見宇文相日似欲開口,率先搶白:「她為何冷成這副模樣,你難道沒有個說法?這丫頭若有個三長兩短,咱們也別談什麼結盟合作了。」book18.org
宇文相日閉目扶額,嘴角微微揚起,與其說譏誚,更像是懶與他纏夾,搖搖頭道:「沒什麼說法,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要我說,只消她脫得赤條條的,身上別留一片布,最好連貼身的雪貂拳證也褪下,估計便不冷了。」信手一掀氅角,果然腰際的蹀躞帶上空空如也,非但無有「獅王爪」和「赤豹乘火」的臂甲,連刀劍也不見半柄。book18.org
不僅如此,氅內衫褲遠不如前度所見的線條緊繃,當然可能是受困多時,宇文消瘦了許多,但更可能是他褪下了鯪鯉拳的貼身軟甲……莫非拳證和兵璽真是引發奇寒的原因?book18.org
燕犀一見他的眸光瞟向自己,揪緊襟口向後挪退些個,切齒揚眉:「休想!你別……別聽他胡說!他自個兒弄丟了拳證,又想來賺我的……你信他還是信我?不脫!死都不脫!」book18.org
闕牧風又氣又好笑。「你退個什麼勁?要脫也是你自個兒脫,我才不——」忽覺有些異樣,索性閉口,下意識地別開了目光,臉瞧著似有些紅。你臉紅是幾個意思?別在這種地方突然安靜啊!燕犀又羞又急,本能環肩護胸,抱住一雙圓滾滾的飽滿乳球時才意識到這個動作實在太女孩子氣,「唰!」一聲站起身來,木頭人似的僵硬走出幾步,差點同手同腳,半晌才停步回頭,氣鼓鼓地大聲說道:book18.org
「我、我找個地方換下拳證,誰、誰都不許偷看!」霍然回頭,一溜煙似的逃進了台座後的幽影間。book18.org
闕牧風連說「等一下」都來不及,揚了揚包袱巾。「你不帶塊布把拳證包起來麼?」甲冑又不像衣服一樣能疊起來。book18.org
「不、不用!」少女的聲音從遠處傳回。「我……找個地方埋起來……」book18.org
闕牧風想想也是。宇文相日決計不可能一口氣丟失了所有的兵刃臂甲,必是察覺《獸禽相血食》的璽證在此間能生出奇寒,即使運功也難以抵擋,不得不解下;帶在身邊難避其害,只能找個隱蔽安全的地方藏起來。book18.org
巨漢見少女去遠,也沒有起身的意思,一逕閉目冷笑。看來他的璽證不是藏在那個方向?book18.org
「橫豎是等,」闕牧風對巨漢道:「不如先說故事罷。我最喜歡聽故事了。」book18.org
「……說大聲點!我也要聽。」燕犀的聲音自遠處傳來。book18.org
宇文相日維持著閉目微仰的姿勢,仿佛連與他們對話都懶,長長吐了口氣,幽幽說道:「遠古以前,龍皇玄鱗統治大地——」book18.org
「要從忒遠的地方說起?」闕牧風皺眉。book18.org
「……你別打岔!讓他說。」燕犀大叫。book18.org
宇文沒理小兩口隔空拌嘴,自顧自續道:「玄鱗消滅了南方最後的反抗勢力風陵國,徙忌颺、陵女兄妹為首的南境貴族於王都,權力到達頂點,但同時也讓世人認清他的殘暴。book18.org
「待忌颺兄妹被玄鱗以造反之名,連同數以萬計的南方貴族一併遇害之後,龍皇身邊最親近的、兢兢業業侍奉他的那群人過夠了擔驚受怕的日子,決定終結這一切,於是玉螭朝的宗室龍血、立於朝堂的龍臣,以及掌握天佛教團的龍祀等三大勢力秘密聯手,憚精竭慮,傾盡所有,終於想出能剷除玄鱗的三個法子來。」book18.org
闕牧風忍不住失笑。「管用的法子,一個就夠。『傾盡所有』卻一分為三,不等於只拿出三成的氣力?這算哪門子全力施為——」驀聽腦後風至,著地一滾,燕犀一記橫里飛踢頓時落空,氣虎虎地叉腰戟指:book18.org
「你不插嘴是會死麼?還讓不讓人家說?」book18.org
「你脫衣服這麼快?」闕牧風拍掌起身,嘻皮笑臉。「聽起來怪怪的。還是該說『你穿衣服這麼快』?」book18.org
燕犀小臉微紅,決定不理這個賤人,一屁股往篝火邊坐落,伸手烤火袪寒,提嗓喊道:「不好意思打斷了你,接著說罷。」看來這丫頭很注重聽故事的禮節——闕牧風省起過往都是誰給她說的故事,恨不得搧自己幾個耳光,但這樣做只會惹燕犀更不快而已,索性安靜坐下。book18.org
少女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安分——或許還有一絲歉意——爽快接受,不拒與青年並肩,伸長耳朵聚精會神聆聽。闕牧風覺得她專心的樣子很討人喜歡,既率直又純粹,這點也像極了豎耳人立的小雪貂。book18.org
「用三個法子聽起來很笨,其實他們別無選擇。」宇文相日淡道:「因為玄鱗是殺不死的,人力無法與之抗衡。三個法子都極難辦到,即便辦成了,誰也不敢說必定能屠龍,須得有備案才行。你可以當作他們在所有的可能性之中,挑了三個最有機會殺死玄鱗的,次序無分先後,只求盡力達成。」book18.org
闕牧風總算聽出了一絲悲壯來,龍血、龍臣、龍祀並非野心昭昭的弒君者,只不過玄鱗無論身或心都化成了人力難以擷抗的怪物,任其繼續存在將導致國家,乃至天下五道的毀滅,即便難以成功,他們還是決定力挽狂瀾,挑戰無敵的真龍。book18.org
「玄鱗深恨忌颺與陵女兩兄妹的背叛,決定將他倆的骨肉改造成世間最完美的衛士,和他一樣擁有不死之軀,以及無雙之力,且永不背叛……天佛使者一一為他實現。相關的技術最終流入藪源魔宗之手,成為妖金禍世的基礎。」book18.org
「……就是五毒妖刀和刀屍的意思。」闕牧風見燕犀歪著千嬌百媚的小腦袋,微露一絲疑惑,壓低聲音在她耳畔解釋。「在朝廷的文書里,以『妖金之禍』稱呼妖刀,與江湖的習慣不同。」燕犀溫順地點點頭,當是領了這份人情。book18.org
宇文相日沒理兩人並頭喁喁,續道:「當時的天佛教團內,有人悄悄將佛使製造完美衛士的技術攜出,雖於復現『不死之軀』和『無雙之力』上不幸失敗,卻以遠超我等之世的驚人技藝製成堪比龍皇鐵衛的甲冑和兵器——」book18.org
「……卅三神異。」闕牧風微露恍然。他從沒想過童年時憧憬過、也破滅過的《獸禽相血食》竟有如此淵遠流長的來歷,看來歷史的真相到底是超越了說書評彈之人的想像,滿以為數百年云云已是誇飾,不想這些兵璽拳證居然是千年以前的產物。book18.org
「這裡……便是復現龍皇鐵衛的地方?」book18.org
「是不是我不知道,但確是我先祖集齊三十三件兵璽拳證、欲振皇朝的再興之地,不料卻被公孫殃那卑鄙小人陰謀算計,中道而殂,徒留憾恨。」book18.org
闕牧風直到此際,才將宇文相日的「宇文」之姓,與青鹿朝宇文氏連在一起,料想不到這廝居然是皇朝貴胄之後。雖說青鹿朝滅亡已近五百年,但朱鷺王朝九方氏、金貔王朝武登氏等,迄今仍踞一方,高門廣廈,絕不能說是蓬蒿百姓,布衣白丁;宇文相日卻落了個江湖漂泊、兩袖清風的下場,對外未曾以青鹿皇裔自居,若非攀附太甚,不入本家正宗法眼,便是有不可告人的內情,須得隱瞞來歷,以求自保。book18.org
「那個『無敵於天下的秘密』,該不會就藏在這兒罷?」闕牧風看似興致盎然管不住嘴快,實則想將巨漢的注意力從「玄玉刀斬青霄羽劍於此」上引開,以免他又發起瘋來,難以壓制。book18.org
果然宇文相日單眸微眯,精光一現而隱,放落了覆額之手,冷笑道:「能不能無敵於天下,我不知道,但宇文中擎不僅英雄了得,腦智更是不同凡俗。他以為若欲破解藏寶之謎,關鍵不在比武爭勝,只消蒐全三十三件胄甲兵器,自能從中瞧出端倪。book18.org
「當然,不同意他的看法的血食篇中人,也沒有足以抗衡宇文中擎的實力,最終的結果毫無懸念。宇文中擎取得『卅三神異』後,勘破應身佛壁的出入法門,入得此間,留下『應身廳』的星文題記,更將據點設在這裡,同時把兵璽拳證分與忠誠可靠的下屬們,用以排定座次,其人亦稱『卅三神異』。book18.org
「而於佛壁所在的地方修起偽井,更在外頭建起一整座的華美莊園,豈止大隱隱於市而已?直是隱於豪門富戶之間,青鹿末葉最令武林中人聞風喪膽、以彈丸之一隅宰制天下的神秘組織『靈囿莊』,於焉誕生!」book18.org
第七七折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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鷙搏嶺收book18.org
「笑劍」宇文中擎的名號,闕牧風並不陌生,只是與宇文相日所說大不相同罷了。book18.org
在傳世的版本中,宇文中擎堪稱武皇承天和驤公畢生的最強對頭,是橫亘在英雄譚的結局之前,須得匯聚一切助力、乃至犧牲重要的夥伴,集天時地利人和才能驚險打敗的那種,換言之就是故事裡的「反派」、「惡首」。book18.org
但宇文中擎確實是極具魅力的反派,即使幼年的闕牧風是鐵桿的驤公擁躉,不得不承認這位「青霄白露掌中擎」的笑劍三少有原則、具魄力,殺伐果決又磊落光明,有所為有所不為的行止絲毫令人討厭不起來,手持一長一短兩柄罕世神兵「青霄羽劍」與「白露神劂」的殊異英姿更帥得飛起。book18.org
這都還沒算上宇文中擎金冠束髮、白衣飄飄,出場總攜琴劍二仆,瀟洒出塵、遺世獨立的絕佳賣相,「劍神一笑謂三少,青霄白露掌中擎」的註腳,不知替這名大反派引來多少擁躉。book18.org
相較於故事裡真正作惡多端的宇文氏眾皇族,宇文中擎更像一名孤高而純粹的劍者,是一干手足兄弟的腦智與良心,就連不懂武功的青鹿末帝都比他作惡更多,雖與主人公立場相左,出發點也是回護自家人,縱無大我,亦屬豪傑。小童嬉戲,爭做宇文中擎的絕不少於武皇驤公,在古往今來的眾多反派間也算是獨一份兒了。book18.org
闕牧風此生初次自發背誦的詩句,便是宇文中擎登場必吟的《古蛾眉怨》末二聯:「人生百年夜將半,對酒長歌莫長嘆。情知白日不可私,一死一生何足算?」何等蒼涼豁達,又是何等的英雄無奈!book18.org
至於他與天下第一美人應弱輕相知相戀,最終相從於九泉之下的終局,則屬屁孩們小時無感,長成後才又由衷羨慕的部分,說是人生勝者半點也不為過。book18.org
故宇文相日屢以「卑鄙小人」詬罵武皇,闕牧風雖未必同意,但對推崇宇文中擎的部分倒沒什麼意見,若非人事時地皆不合適,沒準真能起勁地聊上了,彼此交換下心得。book18.org
但宇文中擎應是被武皇承天斬殺於天斗峰,就是宇文中擎約斗「劍聖」陰鳳鳴的那個天斗峰,舒夢還與公孫殃因此事被捲入江湖紛爭,不得不遠離家園,從此因緣際會,擾動風雲。笑劍傳奇盛極於斯亦殞落於斯,最終完成悲劇的閉環,首尾呼應,令人唏噓不已。book18.org
宇文中擎要是真死在這名為「應身廳」的隱密地宮,說書人為求張力虛構胡謅的罪狀又要再添一樁。只是「應身廳」的題匾也好,「玄玉刀斬青霄羽劍於此」的留書也罷,全是用闕牧風看不懂的、宇文相日謂之「星文」的怪異文字寫成,真偽無從鑑別。book18.org
萬一……這全是巨漢的想像呢?book18.org
闕牧風不以為自己極有說服力,光是宇文相日願意坐下來,掏心挖肺地抖出陳年老黃曆,就很難認為他神智正常。book18.org
宇文被困的時間肯定超過十日,由乾糧的消耗量便能大致推算出來,闕牧風是故意往短了說,以降低巨漢的戒心。book18.org
火光掩映下,宇文相日眼眶和面頰的凹陷益發明顯,先前或因眼罩遮擋之故,憔悴感不致如此明顯;此際看來,格外令人怵目驚心。似乎異樣的強大焦慮壓垮了這名惡棍狂人的意志,闕牧風想知道那是什麼。book18.org
「靈囿莊」之名並未出現在說書人的口裡,卅三神異也是,這反而突顯出「宇文中擎秘密領導著一個特務機關」的真實性來。即使王朝墮滅,朝廷的密探或死或散,尋常老百姓仍無法輕易知悉。book18.org
「……所以《獸禽相血食》,就是打敗龍皇玄鱗的三個法子之一?」闕牧風決定將話題引回,少談青鹿遺民的國讎家恨,避免過度刺激巨漢,致令癲狂。book18.org
宇文相日一怔,點頭道:「龍皇鐵衛乃是以忌颺為本,人皆有這位『天下第二高手』的驚人實力,三五名或不足以挑戰玄鱗,若有三十三個忌颺再世,身披刀劍難傷的異甲,手持無堅不摧的神兵,同心協力,戰法嫻熟,那就難說啦。」book18.org
忌颺死後,其武學被龍血、龍臣、龍祀三支瓜分,留作對付玄鱗的一手暗棋,自天佛教團中流出鐵衛技術者更與風陵遺民合為一股,就此展開「鐵衛殺龍皇」的謀劃,「卅三神異」便是其所遺。book18.org
這十三件神兵和二十件鎧甲,本掌握在風陵皇室遺族手中,與反抗龍皇的武裝勢力雙雙轉入地下,從此沒於歷史舞台的暗影間,不復為世人所知。然而千年的歲月不僅抹去了玄鱗,抹去玉螭王朝的暴政統治,也抹去了反抗軍的目標、源流乃至脈絡。book18.org
它們拋卻初衷,轉而以神兵鎧甲爭權奪利,自相殘殺,爭奪的自是此一擁有超越彼世的驚人工藝、或還有十數代所積累的龐大財寶和組織的秘密機構的宰制權,但隨著組織的崩解,連這個都被簡化成了「無敵於天下的秘密」,只能說諷刺到難以言說。book18.org
「所以你的意思是……」闕牧風有些懵:「《獸禽相血食》白爭了幾百年,然而並沒有什麼『無敵於天下的秘密』?」book18.org
「當然有。就在這裡……就是這個地方!」book18.org
宇文相日微凹的獨目中迸出駭人的精芒,霍然起身揮舞拳頭,說得口沫橫飛,眥目欲裂。「宇文中擎已然破解了這個秘密,關鍵不在打倒所有人,而在於集全三十三件兵璽拳證,就能找到這兒。book18.org
「神禽異獸的兵甲是在這裡製造出來的,堪比龍皇鐵衛的絕頂高手也是……就在這兒,全在這兒了!更精確的說,就藏在那冰瀑之下,被天殺的玄玉刀封在打不破的冰柩里,你們都沒看見麼?」說著抄起一根熊熊燃燒的柴火。book18.org
闕牧風本以為他要衝過來,忙將燕犀護在身後,卻見宇文相日奔過丹墀,逕往冰瀑的方向去。兩人交換眼色,猶豫不過一霎,終究是舉柴為炬,快步跟上。book18.org
宇文面色蒼白,嘴唇乾裂,衝著冰凍的瀑流揮舞柴炬,嘶聲道:「你們瞧!就在底下……在瀑布底,中擎公雙手抱了個匣子,安祥閉目,仿佛睡著了似……那匣子便是『引陵之鈿』,乃三十三家武功的源頭,脫胎自忌颺所遺的武學精華!刀劍拳腳等,不過是寶鈿所藏的糟粕而已……你看見沒有?就在那兒,就在那裡!」炬焰被他揮得劈啪作響,松脂之類揮灑而出,流火四濺。book18.org
「看……看見了,看見了,在瀑布底——」book18.org
闕牧風明顯是在安撫他,但宇文仿佛亟需旁人的肯定,不辨精粗地囫圇吞落,一霎間露出的安心表情竟有幾分痴傻,瞧得燕犀不寒而慄,忍不住小小聲道:「我啥都沒——」闕牧風拉住她,微微搖頭示意少女莫要再說,為防巨漢察覺有異,趕緊搶白:「你怎知那叫『引陵之鈿』的藏在這裡?難不成你們宇文家一代傳一代,好讓子孫們找回中擎公的遺寶?」book18.org
他本是順著宇文相日的話頭說,差不多是捧哏的意思,料想不致出錯。哪知宇文相日驀地激動起來,怒道:book18.org
「這天大的秘密,只有本家才能知悉,可恨宇文重昭那老賊為奪權柄,謀害我父,逼得我出亡北域,浪跡天涯,吃盡苦頭;好不容易武功有成,想找老賊報得血仇,他卻無故失蹤十年,杳無音信,仿佛憑空消失……他死了不打緊,本家重寶全在他身上,卻教老子往哪裡找去?可惱,可恨啊啊啊啊啊啊————!」冷不防地一掄柴炬,猿臂暴長,幾乎打中闕牧風。所幸他早有防備,及時閃過,拉著燕犀飛退幾步,卻抵著一片冷硬岩壁,眼見退無可退,暗叫不好。book18.org
獵犬會直覺追逐逃跑之物,哪怕原本不是目標,一旦逃開便成獵物——此際他最不該做的,就是引動瘋漢逐獵的本能。book18.org
果然宇文相日虎吼一聲,撲將上來,雙手扼住闕牧風的脖頸,便要加力擰斷,燕犀死命攀住巨漢繃出青筋的巨靈鐵掌,卻怎麼也掰不開,急得拚命踢蹬,宇文相日恍若未覺;眼看闕家二郎即將斷氣,石壁忽然大放光明,流光竄閃如虹,猶如活物,蜂擁著將三人吞沒!book18.org
◇ ◇ ◇book18.org
「嗚……𫫇————!」book18.org
燕犀忍不住乾嘔起來,無論穿過多少次,她恐怕永遠無法習慣這「神仙門」的陣法。少女沒等喉腹間的痙攣平息,忍著涕淚縱橫擰腰蹬腿,看似柔若無骨的圓凹小腰爆發出驚人的柔韌與勁力,先以膝錘重擊宇文相日腦側,趁著身未落而敵人踉蹌之際,鞭腿連出,繼之旋踵一勾,轟得巨漢直挺趴下,臉面觸地,鮮血迸流!book18.org
闕牧風掙開鐵掌掐握,著地滾開,連撐幾下都起不了身,嗆咳間拚命吸氣,卻難以迅速恢復知覺和行動力。燕犀試圖將他拉起,被耳力目力未復的青年揮開,急得大叫:「是我……別添亂!」book18.org
闕牧風晃了晃腦袋才聽出是她,眸焦微凝,赫見燕犀身後,宇文相日不知何時已起身,餘光瞥見巨漢踩上地面一張光滑柔亮的黑熊毛皮,抓起皮緣一抽,猛將宇文拉倒,連熊皮帶少女一掖,逕朝巨漢衝過去,卻非乘機出手,雙方就這麼交錯而過,闕、燕二人奔向牆底,眼看前方已然無路。book18.org
燕犀不及後悔自己怎就傻傻任他跩入死地,腦後風聲已至,宇文相日從牆上摘下一柄獸首銅刀,猛力揮來!少女這才發現長廊兩側懸滿刀劍,保存狀況絕佳,鋒鍔無不明晃晃的,寒氣逼人。book18.org
她本欲低頭前滾,伺機鑽到宇文相日背後——拳腳對刀劍的基本原則就是「不攖其鋒」——豈料卻被闕牧風一把揪回,他神智初復拿捏不住力道,用力過猛,燕犀就這麼撲入男兒懷中。book18.org
「……別離我太遠!」book18.org
這話聽著莫名羞人,好像在告白似的,少女明知他沒那個意思,但小臉紅熱又由不得她,見闕牧風反手一格,及時架住銅刀,使的卻是柄烏沉沉的寬闊刀鞘,質地既非鮫皮更非金鐵,反而有種玉石般的溫潤感,架刀之際迸出清脆的鏗響,聽著也像玉質,差點昏倒:「你在掛滿刀劍的陳列牆上就拿了這個?」所幸這黑曜石般的玉鞘十分堅硬,並未裂損,要不闕牧風早被砍成兩段。book18.org
忽聽青年大喝:「……踹他!」小腳不假思索蹬出,正中宇文相日腹間。巨漢神虛體乏,又無鯪鯉拳的寶甲護身,被踢得弓身飛出,血虹釃天,摔出丈余開外。book18.org
燕犀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那怪異的流光又至,滿滿湧入七竅,霎那間仿佛再吸不進半點空氣,氣血翻湧,直到膝掌抵地,「𫫇」的乾嘔了半天,才發現又回到應身廳的冰瀑前。book18.org
一旁的闕牧風以黑石刀鞘拄地,穩住身子,把燕犀帶離石壁,擺開接敵架式,凝神靜候片刻,始終不見流光再現、宇文相日那鐵塔般的巨軀跨出光華,才呈大字型仰倘於地,長長地吐了口氣,喃喃道:book18.org
「……果然。」book18.org
「什麼果然?」燕犀抹去嘴角的些微唾痕,拿腳尖踢他。「解釋清楚,別打啞謎。」她最討厭猜謎了,因為老猜不中。book18.org
闕牧風嘴角揚起,食指往穹頂一比。燕犀仰頭也不是,坐下也不是,正沒個區處,見青年將熊皮在身畔鋪得妥適,忍笑橫他一眼:「算你有眼色。」舒舒服服躺上烘暖的毛皮墊褥,與他並肩看著頭頂的「星空」。book18.org
「這些個以夜明珠排成的星斗,不是胡亂排成,而是按周天方位置於穹頂,卻不完整。若將真正的星空切成三等份,此間僅有三分之一,未見餘二。」book18.org
燕犀仔細一瞧,果然頭頂非是星垂平野闊的周天大圓,人工星河采扇形分布,或許應身廳也和星穹一樣,不過是三分之一的圓罷了。book18.org
「『應身』本是佛家的說法。」闕牧風娓娓續道:「《金光明最勝王經》中有云:『佛有三身,一者法身,二者報身,三者應身。』用月亮來比喻的話,月的本體就是法身,月光則是報身,而月光投映萬物產生的影子,可以說是應身。這三者都是佛。」book18.org
燕犀想了一下,小聲道:「這麼高深的東西,我是聽不懂的。但你的比喻很清楚,我似乎可以體會出一點意思,只是說不明白。」book18.org
闕牧風笑道:「其實我也是。從前姑姑總愛罰我聽她說佛經,開始的時候,我覺得這哪裡是罰?能同姑姑待在一處,老盯著她輕聲說話,根本就是獎賞,苦在哪裡?後來才知道。『聽不懂』和『說不出』本身就苦得很。」book18.org
燕犀安靜了一會兒,才小聲哼道:「你還有閒心聽啊,不該忙著瞧姑姑?」book18.org
闕牧風哈哈大笑。「我是忒膚淺的人麼?再好看的皮相,看久也會膩的,我又不只歡喜姑姑的皮囊,總有想聽聽看她在說什麼的時候,這一聽便繞進去啦。起初是和佛經內容對著干,總想反駁;要駁倒它總得先聽懂不是?你以為你懂了,直到對著人說不出來,才知不是真懂……反正就很磨人。我後來很討厭這個處罰。」book18.org
也得益於此,他從聽繡娘提起「應身佛」、宇文相日稱此地為「應身廳」時,便暗自留上了心。book18.org
待發現穹頂的星象僅有三分之一,猜測像這樣的地宮應有三處,各頂一片天,多半還有其他兩處相似的地宮,管叫「法身廳」和「報身廳」的。出入此三地的門戶,大抵是按「佛壁→長廊→地宮」的順序,以那神仙門般的陣法銜接,如此三廳實若一座巨大的圓宮,亦合「一月三身」的意象,十分切題。book18.org
三廳雖在三個不同的地方,神仙門開啟時,便如在一處;若欲敵襲,只消切斷陣法聯繫,神仙門一關,三地互不相通,不僅能禦敵,說不定還能困敵。反抗龍皇的地下秘密組織將大本營設在這裡,又被青鹿朝的特務機關當成根據地,簡直沒法更合理了,但凡是人都會這麼做的。book18.org
闕牧風本想另找機會驗證此說,尋找通往法身廳和報身廳的陣法設置,不料遇上宇文相日發狂,他與燕犀背倚的那面石壁,與井中應身佛壁之後、長廊底的牆壁有著近似的紋路,尺寸亦差堪仿佛,索性賭一賭是「神仙門」的可能性,果然一試中的。book18.org
「我明白啦。」燕犀思索片刻,才合掌吁氣,小小聲道:book18.org
「這面牆原是神仙門,和井底長廊內的一樣,我們一靠上,就去了另一處不知是『報身廳』還是『法身廳』、掛滿刀劍的地方。然後宇文相日拿刀子砍你,我們又背靠神仙門回到這裡……但為何那廝沒追過來?」book18.org
「這就要說到進出神仙門的條件了。」book18.org
闕牧風坐起身來,收起了嘻皮笑臉,正色……不,該說是有些生氣吧?總之是一臉嚴肅地盯著少女。book18.org
「你根本沒脫拳證,對不?這會兒還穿在衣裳里。我就說,女子更衣豈能如此飛快?這都沒算掘地掩埋的工夫。你是想活活凍死麼?」book18.org
燕犀見事跡敗露,收起溫順的模樣,屈膝縮退了些個,環胸掩襟,一臉倔強。「不脫!死都不脫,你休想逼我褪甲!那是我爹留給我的,萬一丟了——」說著一怔,片刻才歪頭道:book18.org
「莫非拳證就是進出神仙門的條件?」book18.org
宇文相日追進長廊之際,起碼攜有獅王爪、鯪鯉拳、赤豹乘火等三家拳證的部件;闕牧風雖無拳證,但他和燕犀是一道的,借著肢體相接,通過了流光通道的禁制,得以進入應身廳。book18.org
燕犀僅著雪貂拳的拳證,便已冷入骨髓,宇文身帶三證,決計撐不了十天,故「找個地方埋起來」只怕不是胡謅,遇著二人時,他身上已無拳證。至於穿過冰瀑旁的石壁,靠的是三人纏鬥成一團,身臂相抵,以燕犀身上的拳證通過神仙門;穿回之前,闕牧風讓她一腳踹開宇文,斷去纏結,自此將巨漢留在了門的另一頭。book18.org
卅三神異的根據地,以卅三神異的信物為通關的依憑,此一設置入情入理,闕牧風冒險嘗試,果然排除了宇文相日這個極不穩定的威脅。那一廂無論是報身廳或法身廳,規則想來都是一樣的;無有拳證的宇文斷難脫出,註定要餓死或渴死在人所不知的某地宮內。book18.org
以其作惡多端,闕牧風自是毫不同情,只想到他一個人孤零零在黑暗中等死的下場,唏噓之餘,亦不禁有些發寒。book18.org
方才打鬥間遺落在地的柴枝尚未熄滅,兩人各擎其一,照得冰瀑上粼光回映,煞是好看。燕犀特意照了照瀑布底,似乎仍有餘悸,半晌才道:「我是真沒瞧見底下有屍……有人。那廝莫不是瘋了?」book18.org
「不好說。」闕牧風撫頷沉吟。「若他真是青鹿王家後人,或許宇文中擎曾留有文書記載,指明尋寶的路徑法門,只是年悠月久,難免郭公夏五,多所闕漏,難窺全豹,如不知陣法鑑別的是拳證,因而輕易離身,不代表宇文相日一無所知;相反,我以為他在『時間』一節上確實知道點什麼,才得如許焦慮。」指了指穹頂。book18.org
「這兒的假星是會運轉的,我猜不是真的移動,而是隨光線照入的角度不同,映射光線的夜明珠也不同,從底下看,便似星體運行一般,這明顯與時間的標示有關。」book18.org
按闕牧風之想,宇文相日或知諸天星辰運行到某處時,「神仙門」便會再度開啟,不怕困死在應身廳內——證據就是他乾糧吃得太多了。不知何時能生出此地的人,食物分配會更審慎,消瘦也會更明顯。book18.org
有了時限,掘出引陵鈿盒的壓力更大,如若不成,將錯失重寶,想必宇文無法接受。他辛苦收集拳證,隱藏實力,甘為須於鶴、林羅山等做打手,諒必不是喜歡屈居人下當奴才。book18.org
重回應身廳,起出宇文中擎所遺,恐怕才是他受人驅策、與之交換利益的最終目的。但武皇承天不僅在生前斬殺了他最引以為傲的中擎公,死後仍以玄玉刀凝冰成柩,堅決阻斷巨漢的得寶之路,無怪乎宇文相日焦躁欲狂,闕牧風都能聽見武皇陛下的嘲笑聲了。book18.org
冰瀑下並非如燕犀說的不見有人,依稀能看出個鏤空的人形凹槽,約莫在雙手合抱處下方,落了只覆滿冰霜的方匣,仿佛原本在那裡的、手抱方匣,連同水流一併被凍的身軀,倏忽化煙散去,才在冰瀑里留下這麼個人形枵空,眉目宛然,十分怪異。book18.org
燕犀半天才看出有張人臉,還有手腳身軀的陰刻之類,打了個寒噤:「怪……怪怕人的。這又是如何使得?」望向闕牧風。book18.org
青年苦笑聳肩。「我也想不明白。解凍後說不定便有眉目,也可能所有線索都付諸東流,只能試試才知道。」book18.org
燕犀詫異道:「你還能把冰瀑解封了不成?」book18.org
闕牧風大笑。「原本辦不到,我不過是唬弄宇文相日罷了,免得他發起狂來,把我倆都給殺了。得到這解封的法子,說白了還得感謝他。」偕燕犀拾來柴火,就近升起禦寒用的火堆,以備不時之需,又以布巾纏了手掌靴底,防止打滑;準備停當,才背著那隻黑曜石刀鞘爬上冰瀑。book18.org
在「岸邊」的燕犀為他舉火照明,就著火光細瞧,才發現玄玉刀的刀柄材質與這口刀鞘極為近似,不僅如此,連古樸潤澤的匠藝風格都若合符節,以燕犀不辨精粗,極度缺乏鑑別珍玩的眼力,都能看出這倆肯定是一對兒,不禁佩服闕牧風能在危急的關頭,於滿牆刀劍間獨見此鞘,果斷摘下,「感謝宇文相日」云云,怕是二少爺過謙了。book18.org
闕牧風攀著星文的字縫爬上冰瀑,試著一扳包覆霜殼的青霄羽劍劍柄,果然紋絲不動。book18.org
長年駐紮遐天谷,闕牧風早習慣了金鐵在天寒地凍間久置,那難以言詮的奇寒徹骨。最凍的那種凍,是在皮膚初接觸時帶著針刺般的灼熱感,然後才是痛;痛楚迅速堆過了某個門檻,人就麻木了,接下來就是各種瀕死體驗,直接跳過「寒冷」的既定印象。book18.org
死神不總順著人們的意思。方方面面都是。book18.org
但青霄羽劍的劍柄之寒,遠超過闕牧風的預期,即使隔著層層纏裹的布疋,仍有冰鐵黏住肌膚的錯覺,用盡氣力方能撤手,仿佛生生撕下被鐵水澆死的掌心,把一層溫熱的、還帶有生氣的黏膩皮肉留在劍上也似。book18.org
他身子微晃,差點從冰瀑跌落,引得少女一陣驚呼。青霄羽劍的劍柄末端嵌了枚精巧金徽,應是兵璽無誤,儘管劍不知已重鑄過多少次,僅此徽記是玄鱗時代所遺,跨越千年歲月,輝芒始終未減,俐落的青鳥浮雕無比靈動,仿佛隨時能振翼飛去。book18.org
青鳥是西王母的使者,雖是神話異禽,現世所無,但闕牧風不懂堂堂卅三神異之首、擊敗劍聖的當世第一神劍,為何以形象如此溫馴,甚至有點可愛的禽鳥代表自己。book18.org
以宇文中擎在靈囿莊的地位,要揀神話中的妖鳥大風、火鳳朱雀之類,怕是誰也不敢有異議,他卻看不上這些。book18.org
握住青霄羽劍的瞬間,闕牧風總算明白:這是一把貪婪攫取著生命的妖劍,才不是什麼溫馴可喜的神使,光是握持就有可能喪命,無法想像其殺人的鋒刃是何等妖異。book18.org
對比覆滿冰霜的青霄羽劍,玄玉刀的刀柄渾無半點霜痕,顯得格外突兀。闕牧風正是著眼於此,才大膽設想:若有與之同質的刀鞘,是不是就能封住玄玉刀所散發的驚人寒氣,不致凝水成冰,進而解除瀑布之封?book18.org
青年穩住身形,解下刀鞘,小心湊近刀劍嵌入處,要不多時,冰上所沁的水珠越來越多,迅速匯成涓涓細流,蜿蜒而下,宛若汗出。book18.org
(……成了!)book18.org
闕牧風在心底歡呼起來,沒敢託大,將刀鞘以粗繩縛回背上,隔布握住刀柄,運功拽動;不知試了多少回,終於將刀身抽出寸許,又再出寸許……直到將玄玉刀完全拔出。book18.org
之所以如此謹慎,蓋因刀身與「玄玉刀」之名全然無涉,不僅其薄勝似玉胎,全刃更是通透如冰凝,闕牧風起初以為只拔出了刀鍔,前端空空如也,細瞧才見蹊蹺,不由得嘖嘖稱奇。book18.org
待玄玉刀全出,突然間青年眼前一白,再睜眼時驚覺自己正在下墜,忙提氣一擰,以完美的「受身」姿態肩膊著地,忍痛就著冰川上一滾,迅速起身。天幸玄玉刀被拋飛至另一側,未落在燕犀身畔,否則小雪貂怕連驚叫聲都發不出,便為無形刀煞所傷。book18.org
(這不是人能駕馭的兵器。)book18.org
儘管闕牧風早有準備,但玄玉刀上散發的力量——寒氣抑或其他,青年無從辨別——幾乎在第一時間裡吞噬了他。闕牧風猜測是自己在失去意識前,本能將刀擲遠,同時因為背著刀鞘的緣故,多少抵銷了部分刀煞,才未受害更深。book18.org
最後他是以厚重的黑熊全皮遮擋,備極艱辛地回收了通透的刀器。book18.org
入鞘後的玄玉刀莫說無有半點寒氣,連柄鞘摸著都有種特別適手的溫潤之感,教人愛不忍釋,全然想像不出脫鞘是那般駭人的冷銳殺器,久持奪魂,遑論及體。book18.org
燕犀的物慾極低,漂亮的衣裳首飾全引不起她的興趣,卻忍不住讓闕牧風略抽出刀,見刀身質地絕非金鐵,也很難說是木石一類,透明得宛若最最純凈的冰塊,未含半點雜質,嘖嘖稱奇,看了又看。闕牧風也不嫌煩,一遍又一遍地擎刀以示。book18.org
片刻少女似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秘密,興奮地抓著他的手一陣亂搖:「你看到了嗎?鞘里……有層鐵殼耶!有沒有?有沒有?是我先看見的!哈哈哈,是我先看見的!」見闕牧風「喀嚓」的一聲倒刀入鞘,以為他心有不甘,扁嘴哼道:book18.org
「我眼快又怎麼了?雞腸小肚。」順手推了他肩膀一下,有些著惱。book18.org
闕牧風似笑非笑,雙手分持柄鞘,兩根大拇指同時扣動兩頭的機簧,喀喇兩聲脆響,繼之「嗡」的一聲龍吟漫盪,擎出一柄鋒銳的白刃來,刀背厚約三分,看似頗沉,然而刃薄鋼冷,確是口好刀。book18.org
燕犀料不到他這就變起戲法來,怔瞧了半天,略顯猶豫,還是覺得應該要鼓掌才是。第一下頗有些不情願,但她本就是直爽人,再拍兩下便無芥蒂,覺得這把戲確實精彩,終究是心悅誠服,還大方贊了聲「好」。book18.org
這下輪到闕牧風哭笑不得,沒想到露這手還能賺得采聲,但見少女笑得爽朗,心情大好,隨手舞個刀花,倒持刀柄團手作揖,學賣藝人的模樣。燕犀掩嘴笑道:「這樣不行的,非但討不到賞錢,人還想揍你。」book18.org
「生得俊是這樣了,沒辦法。」果然被揍死都不冤枉。book18.org
他見燕犀沒反應過來,倒轉刀鞘,示以吞口。book18.org
「這鋼刀就是你發現的鐵胎內襯,只不過不是鐵,是鍛工絕頂的精鋼;它也不是刀鞘襯裡,而是裹住玄玉刀的刀殼,只不過開了鋒,能當兵器使。約莫是那透明的刀刃連刀主都捱不住,不敢老拔出來,索性加了層開過鋒的刃鞘,日常砍人也方便,不致弄死自己。」燕犀才恍然大悟。book18.org
說是這樣,鋼質畢竟不比刀鞘的異材,不知能阻絕刀煞到何等境地,闕牧風恐傷燕犀,沒敢久持,便即還刀入鞘,還教了她如何解除機括、拔出鋼刃和透明冰刃的法子。book18.org
燕犀以拳家自居,亦有拳家的持守和驕傲,等閒不使兵刃,遑論學著怎麼用。book18.org
「聽好了。」闕牧風耐著性子曉以大義:「神仙門的規則、地宮三廳之間相連的陣法通道……這些只是我的推測,或許全都猜錯了也說不定。萬一宇文相日什麼時候又從牆裡穿回來,而你只有一霎的機會以此刀救我倆一命,你想因為拔不出刀而錯失良機麼?」book18.org
燕犀性子雖執拗,還是服理的,無話可說,只得乖乖認學,還試拔幾次給闕牧風看,證明自己絕不失手。book18.org
冰瀑融化的速度很慢,且融化的過程中將使周圍更加寒冷,按說兩人該回到丹墀前的台座群間過夜才對。但考慮到宇文相日有可能穿壁而回,不能毫無防備,兩人索性在石壁前升火夜營,輪守上下夜,守夜者持刀防身,闕牧風亦在壁前設置了若干克難的陷阱絆索等,用以牽制來人。book18.org
他花了點時間,粗略地探索過整座應身廳,制定出一條緊急撤退的動線。若宇文相日突然穿壁而回,又無法以玄玉刀斬殺之,兩人或剩下的一人該怎麼逃、逃哪兒去,又如何製造反敗為勝的機會……都儘量備下對策,雖不滿意,已是眼下的最優解。book18.org
讓燕犀一遍又一遍地演練如此粗糙的應對,他自己都感到羞愧,不像是很有耐性的少女卻無半句埋怨,異常溫馴地聽命操演,認真地練習和記憶,以免事到臨頭忙中有錯。儘管她溫順的樣子特別招人喜歡,闕牧風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始終神情鬱郁,不如平時多話。book18.org
「你做得很好了,」瞥見他心虛低頭的某個瞬間,少女突然說。book18.org
「夫人也一定會這樣說。其實剛來的時候我很害怕,還罵了你,實在對不住,但我很高興是和你一道,現在……也沒那麼怕了。」小臉微紅,瞟開了視線還穩不住,索性背轉身去,胡亂揮手。book18.org
「反正、反正就是這樣啦,你……你別想太多。那廝敢回,咱們便打趴他!哈哈哈哈。」book18.org
她連裝不像的尬笑都有種爽直的痛快感,聽得闕牧風也笑起來,心懷頓寬,正想問她還冷不冷,燕犀仿佛能預見他的心思,霍然轉回,甜笑著舉起攢緊的粉拳。「休想!就不脫。你敢來且試試。」book18.org
少女的笑容甜得能滴出蜜來,闕牧風卻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渾身筋骨隱隱生疼,硬擠都擠不出半點綺想,趕緊打消勸說的念頭。book18.org
玄玉刀是受刀鞘的影響,散發寒氣的異能受制,才能從冰瀑中拔出。與之同置的青霄羽劍卻無此便宜,七成以上仍牢牢凍在堅冰里,除非瀑流融化大半,斷難取得。為防睡夢中羽劍隨水流去,闕牧風於劍柄系了繩,另一端則打樁固定在離岸數尺之處。book18.org
他判斷最快在上半夜就有機會取劍,雙手劍形制的青霄羽劍更合闕牧風之用,別提這還是笑劍三少的佩兵,取以傍身,堪稱美夢成真,於是自告奮勇值頭一班,讓燕犀先裹著熊皮在篝火邊安睡。book18.org
闕牧風有著豐富的夜巡經驗,在遐天谷他每晚都要親自巡哨,比最刁的老兵油子更懂睡魔的厲害,以及在什麼地方、哪個時點,乃至何種姿勢,最難抵抗睡意侵襲。身為鶻鷹衛的統領,是絕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的。book18.org
因此,當他睜眼發現置身一處岩蓋覆頂的絕崖邊時,岩蓋的陰影外日頭正烈,遠方的禿鷲囂唳隱約迴蕩於空谷間,乾燥的風挾帶熱浪、砂礫和難以形容的熏人臭氣翻卷而來,第一個念頭是怪罪自己:book18.org
「闕牧風!你怎敢就這麼睡著了?」用力眨眨眼睛,狠擰自己一把,然而卻沒有醒。book18.org
唯一比惡夢更可怕的,就是醒不過來。若然如此,夢魘便成了現實。book18.org
轟震的嗡響盤繞著他,伴隨肌膚上極為不適的黏膩微刺,闕牧風本能揮趕著掠過眼角的烏影,驚覺胡亂揮中的、大小如蜣螂般彈飛的蟲子居然是蒼蠅。book18.org
而異味的來源,與這些碩大駭人的烏蠅密不可分。暗赤色的砂岩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狼藉屍骸,有霜白如雪的剔凈骨骸,也有還帶著腐爛皮肉的,大的看似羚羊一類,亦不乏帶羽的禽鳥,整片凸崖宛若墳場,無怪乎食腐的蠅鷲流連不去。book18.org
(這……這是什麼地方?我……怎會在這裡?)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燕犀呢?她又到哪兒去?有沒有危險——book18.org
闕牧風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如此心慌,為了個素昧平生、今日之前只見過兩回的小婢。因為母親鍾愛她——青年迅速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釋,用不著王氏親口說出,他也知母親有多喜歡這丫頭。book18.org
他姐姐闕月丹是天生的閨秀,人都說姐姐繼承了母親的美貌,兩人宛若一模刻就,站一塊不像母女,更似姊妹。其實這話只對了一半,要說哪個更像姐姐,肯定是闕月丹而非闕夫人。book18.org
這位闕府大小姐骨子裡像的,是她那成熟穩重、思慮深長的父親。看著溫吞,是因為她們什麼情況都考量到了,早有準備,何須驚慌?便有意外,各種應付的法子也不知設想練習過多少回,談笑間便能處置穩妥,只此一節永無意外。book18.org
而芙蓉丫頭則誰都不像,活脫脫就是個麻煩精。母親在懷胎誕下的這對姊妹花身上,其實都沒怎麼領略過理想中母女相處的滋味,闕牧風猜想甚合母親脾胃的小雪貂多少填補了這方面的缺憾。book18.org
他不能讓跟著自己的燕犀遭遇危險,得平平安安將她帶回母親身畔。book18.org
闕牧風其實想過在應身廳的另一側,與冰瀑遙遙相對的那頭,有通往第三座地宮的陣法通道,才能符合「三身廳銜接成圓」的假想。然而探索時並未發現相似的壁面,考慮到兩人飢疲交煎,又經歷了與宇文的惡鬥,當下的身心狀況都不適合再冒險。book18.org
他本打算休息妥適之後,翌日再帶上拳證尋找通往第三廳的神仙門,又或嘗試返回井底應身壁後的長廊間,豈料卻直接被傳送過來,更沒想到「第三廳」不是山腹里的地宮,而是這等絕崖。book18.org
此間的乾熱,絕不可能出現在漁陽地界……陣法有可能把人送到千里之外麼?那真是神仙門了,青年不禁咋舌。book18.org
此外,好不容易推敲出來的規則,也受到嚴苛的挑戰。book18.org
他與燕犀靠得極近,伸手便能觸及,當然是出於安全考量,然而少女卻不在這裡。無論她是留在原地,抑或被陣法移轉到其他地方,顯然拳證並不是唯一觸發的條件。眼前的情況闕牧風毫無頭緒,不知從何思量起,直到一把令人牙酸耳刺、宛若鐵礫磨砂般的嘶啞嗓音自身後傳來:book18.org
「你以為你是獵人,盤旋在天際,想吃就吃,想走就走,自在逍遙……殊不知早已是俎上肉、盤中飧,愛吃不吃,全在人一念之間;獵人人獵,如此而已。」book18.org
刺耳的匡當聲連環而出,一抹黑弧掃出斷崖,猛將一頭掠過的禿鷲勾回,隨著鏗啷啷的鐵鏈一路收卷,撲翼掙扎的猛禽落於一雙枯爪中,來人「喀喇!」折斷鷲頸,雙掌一分,頓時將半人大小的巨鷲扯作兩半,肝腸散羽流落一地,他卻伸出彎長如鉤的黃濁指甲在模糊血肉間挑揀,最終撿起一枚微顫的淋漓血棗就口,顯是禿鷲之心。book18.org
怪人嚼著唧唧有聲,歪著頭細辨滋味,半天才道:「畜生的心眼不夠,無甚滋味,還是人心耐咀嚼。」鼻翼微歙,灰須下的血口似將抑不住笑:book18.org
「這股味兒……是人呢,還是另一頭畜生?過來讓老子瞧瞧!」語聲未落,鐵鏈已捲住闕牧風的腳踝,一把將青年拖了過去!book18.org
第七八折book18.org
離合續斷book18.org
欲見從頭book18.org
那怪人的力氣大得異乎尋常,宇文相日膂力過人,闕牧風尚能與之周旋一二,在此人面前卻宛若雛雞,莫說抵抗,連稍稍頓止都辦不到,絲滑地被拖到跟前,濃烈的穢惡臭氣鑽入鼻腔,闕牧風不及嘔吐,枯爪已貫入胸膛、連肋「潑喇!」一聲掰開,斷骨插天,開裂的喉管肺葉嘶嘶漏氣,怪人連脈攫出兀自撲通跳動的心臟,獰笑著張口咬落——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闕牧風慘叫著掙起,一摸胸襟完好無恙,正欲鬆一口氣,驀聽怪人那喑啞破嗓又在耳畔響起:「怪了,分明是畜生的氣味,怎地吃著像人?老子再嘗嘗。」鐵鏈再度捲住闕牧風的腳踝,一般的飛速拖行,一般的枯爪開膛,一般的生嚼心臟……反覆幾度,所有的痛楚、驚懼俱都無比真實,半點不像在夢中,無間地獄亦不過如此。book18.org
闕牧風徹底失去了時間感,每次的死亡和重生都像發生在一瞬間,與動武時那種血脈賁張、忘乎所以的感覺差不多,此一節也極為真實。放棄掙扎,甚至就直接崩潰似乎更合乎本能,畢竟被活生生破開胸膛取心的疼痛,無論多少次都不可能習慣,但闕牧風也本能抗拒著麻木不仁。book18.org
避免麻木,才能思考。book18.org
算不清是第幾次循環時他終於取回了對身體的主導權,咬合不上的時感在霎那間定位,闕牧風於鐵鏈收卷間使出「龍跨千山」,血行之力爆發於腿,踢開枯爪穿心直進,踵刀狠狠踢中某種既堅且韌的熟悉觸感——是手掌——卻未聽見骨裂聲,心知此人的武功深不可測,借力後躍,內力與筋肉之力交錯運用下,頻頻避開或擊回鐵鏈,直退到了斷崖邊。book18.org
「慢……且慢!」那人見他便要向後躍,忙開聲制止:「別跳,再陪我說會兒話,幾句就好。我許久……沒同活人說話啦。」book18.org
「原來你也知我不是畜生。」青年冷笑。「這心的滋味,便不用再嘗了罷?疼得要命。」book18.org
那人一怔,忽發出撲簌簌的怪異聲響,乾屍般的枯瘦身軀搖晃著,闕牧風好半天才意識到他在笑。book18.org
「你這娃兒很有趣啊。」怪人隨手篩著垢膩結塊的灰污濃髮,嘖嘖道:「能有進入『引陵之鈿』的資質,已是萬中……不,沒準兒是十萬、乃至百萬里挑一。老子反覆殺了你十幾二十次,你這都崩潰不了,合著是頭驢哇。」book18.org
「你媽才驢,你全家都是驢!」闕牧風也火了,怒笑道:「你也知正常人死十幾二十次是要他媽崩潰的嗎?我怎覺你玩得挺歡哪!」book18.org
怪人饒富興致地睜開眼,赫見眼洞裡空空如也,宛若髑髏,兩枚眼珠竟已被人挖去,瞧著十分恐怖。闕牧風忽慶幸燕犀不在此地,不說怪人散發的可怕惡臭,光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多瞧兩眼怕都要發惡夢。book18.org
這蝸居於絕崖邊上的怪人生得異常高大,雖說是形銷骨立,坐著卻只比站立的闕牧風略矮,肩極寬而身軀極瘦,渾身烏赤,闕牧風稍後才發現他是一絲不掛,黑的是泥垢污漬,紅的是瘡癬潰爛,可說體無完膚,不知是疾病所致,抑或不分毛羽一律生啖活吞,體內累積太多不該落腹的毒素異質,才得如此。book18.org
怪人的雙肩明顯給穿了琵琶骨,兩脅更留有悽厲的疤痕,像被挑斷手筋所遺。闕牧風避瞧他下體的裸裎,難辨雙腿有無被挑斷腳筋的痕跡,但從他僅左踝被鐐銬和鐵鏈鎖於岩壁,就算斷筋也該是右腳,否則何須刑具禁錮?book18.org
長年無法打理清潔,使他灰撲撲的鬚髮恣生如百年榕樹的氣根,指甲彎長若鐮刀,偏只頭頂童山濯濯,除了血膿爛瘡外一片光禿,不見半根毛髮。闕牧風猜測他頗有年歲,但難以判斷是五十或六十,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能活到這個歲數,其命也算韌極。book18.org
青年眼中所見諸物,無不真實得不得了;唯一不太真實的,居然就是他自己。book18.org
闕牧風的身子有些透,目力略凝,便能隱約看穿掌臂,望見地面赤紅的砂岩,跟鬼魅幽魂差不多。結合怪人所說「進入『引陵之鈿』」,他猜測此間並非第三地宮,甚至不是現實,而是某種虛境,簡單說就是他做了個看似清醒的白日夢。book18.org
引發這種異象的,必是冰瀑下那個被宇文稱作「引陵之鈿」的方匣無疑。book18.org
怪人像瞧著怪物似的上下打量著他——雖說肯定不是用眼——饒富況味,不太似人的醜臉上難辨心思,只能從歪脖歙鼻、須蓋頻揚等細微處瞧出興致盎然。怪人阻止他跳崖,顯然這就是闕牧風脫出白日夢的方法,他謹慎地握著這張王牌,試圖搞清楚狀況。book18.org
「你身上,有宇文相日那娃兒的氣味。」book18.org
怪人喃喃說著,聲音忽高忽低,分不清是自說自話,抑或開口相詢。book18.org
「原來是你殺了他。『坐山雕』的兵璽現在歸你了麼?他持有兵璽忒多年,從未進入過『引陵之鈿』,我早說他沒有資質,這蠢娃兒偏生不信。」似有些低回,眨眼間又恢復精神,揚起掃帚般的大蓬灰眉,咧嘴笑道:book18.org
「死得好!死得好。不過你是有資質的,咱倆談筆交易如何?老子教你武功,你替老子報仇。」book18.org
果然有離開的法子,闕牧風心想。book18.org
不能離開,談何報仇?但他得知道更多,包括想要時如何進入「引陵之鈿」,不想要時,又該如何避免發生今夜這種情況,被無端端拉入清醒之夢,全然無法抵抗。book18.org
他是到此際才知宇文相日持有「坐山雕」兵璽,約莫與怪人有舊,聽著像是師徒。book18.org
但闕牧風既無兵璽,也不明白什麼叫「身上有宇文相日的氣味」,是宇文因他而死,兵璽的歸屬便算到闕牧風的頭上麼?這樣也未免太過輕率,應非如此。怪人顯然有所誤會,但青年決定保留這點優勢,藉以套出來龍去脈。book18.org
「怎麼你武功很好麼?」闕牧風聳肩,讓輕蔑聽上去更加露骨。「武功很好的人,會落得這般下場?」book18.org
那怪人嘶聲長笑,宛如鴟鴞。「驢娃兒!豈不聞北疆歲皇宮『翼皇』允司徒之名乎?老子持『天長比翼』、以一手《長翮殺律》縱橫江湖那會兒,你還不知在哪兒哩!」book18.org
闕牧風愣了愣,居然有點同情起他來,搖頭道:「老實說,除了五兵佩的南朱雀『天長比翼』外,你說那些個名頭武功,我確實不曾聽過。北疆所指何處?是北關還是北域?有無包含漁陽?」問個不休,顯然是真覺困擾。book18.org
自稱「翼皇」允司徒的枯殘怪人被連珠炮似的問得一呆,登時有些氣沮,強笑道:「驢娃兒忒年輕,莫不是缺了見識?武林豪強之名,多半只有世家子弟才能知曉,你出身不太行啊,連老夫的名頭沒聽過,咳咳。」悄悄將「老子」的自稱改成了「老夫」,也不知是端架子,還是套近乎。book18.org
「可我也是世家子。」闕牧風哭笑不得,只能摸摸鼻子。book18.org
天長比翼最近一任的兵主,是曾技壓漁陽武林、最有機會一統七砦的「埋血沉紅」憐成碧。據父親說,當日落鶩莊之人隨須於鶴上門尋釁,曾開口問浮鼎山莊索刀,若那名女子所言非虛,憐成碧死後,此刀竟歸秋家所有。book18.org
憐成碧年少頗有奇遇,但在指點過這位奇女子的高人當中,並無「翼皇」允司徒這一號人物。雖不是對方說啥都得照單全收,但既處虛境,怪人又何須說謊?既然要吹,給自己改個體面些的外表不更有說服力?闕牧風越想越覺奇怪,允司徒卻不肯罷休,連連追問:book18.org
「便未聽過老夫,總聽過歲皇宮罷?那賤婢雖是使了卑鄙手段害我,武功倒也得了我六七成的真傳,歲皇宮縱未在她手裡發揚光大,豈能默默無聞!難不成你存心誆騙老子,驢娃兒?」這會兒又成老子了。book18.org
闕牧風胸懷甚寬,見允司徒傷殘嚴重,又聽他說被親近之人背叛,原本就不多的憤懣頓時轉為同情,但要順著老人的話頭改口,闕牧風又不願意,覺得這樣更加殘忍,鄭重地搖頭。book18.org
「應是我識淺,沒聽過這些。我現在……我是說我的身子困於一處地宮,能否脫困還在未定之天,你我既能通過『引陵之鈿』神交,也算有緣,若能脫出死地,再設法來尋你。你說這是什麼地方?歲皇宮的後山?」book18.org
允司徒哼的一聲,神色忽冷。「你要來救我麼?」book18.org
「這倒不敢輕諾,畢竟我本事有限,實說不準。但必定盡力找尋,能在現實里見上一面,喝上一杯,似也不壞。」說著微微掩鼻,皺眉道:「或許……多洗幾次澡?」book18.org
允司徒斂眸垂首,片刻後才淡淡一笑,哼道。book18.org
「當年我問宇文那娃兒,他說聽過我的名頭;我送他離開時,他也說一定帶著那賤人的首級,回來救我。你果然和他不一樣。」book18.org
闕牧風無言以對,總覺這幾句平淡的話里,情思難以言喻,卻無法確切說出是什麼。是失望、傷心,還是早知如此的感慨?也可能是自嘲,抑或終於都看透了的漠然。book18.org
若由闕牧風來形塑虛境,諒必不會擷取自己傷殘的模樣。book18.org
允司徒以「翼皇」自居,門派取名為「歲皇宮」,可想見在全盛時,也有過一呼百諾、徒眾簇擁的好光景。最終允司徒選擇讓虛境停留在現在的樣子,代表這裡有他割捨不下的物事。book18.org
心念到處,回頭忽見錦榻雲帳,金碧輝煌的寬闊屋室里獸香裊裊,紗帳中裸裎的男子擺動熊腰,兩條酥瑩長腿高高支起,玉趾絞擰蜷縮已極,襯與女子銷魂蝕骨的悶聲哀鳴,本該是一片旖旎風光,不知怎的,女子的嬌呼似透著難言的痛楚,隨著男兒大聳大弄,漸成了飲泣、告饒,乃至忍無可忍的慘嚎——book18.org
場景再變,卻是披著薄紗的半裸女子,執起床頭的酒樽,將變了色的酒漿傾覆在伏地抽搐的男子身上。闕牧風看不清她的眉眼,只覺動作說不出的冰冷決絕,仿佛盡吐胸中的怨氣。book18.org
視界裡再一晃,又回到燠熱乾燥、腐肉與排遺臭氣衝天的赤色砂崖,允司徒睜著髑髏般的空洞眼窩,海菜也似的厚重灰胡下血口開綻,污濁的黃牙並著深黝的嘴洞,仿佛深淵忽現。book18.org
「蘭罄那賤婢,費盡心思混合了十三種劇毒與軟筋藥物,針對我的功體,調配出完美的克制效果,無色無味,雖僅能維持盞茶工夫,夠她毀了老子的丹田,挑斷手腳筋,打折四肢,刺瞎雙眼……就因為老子肏疼了她?我呸!book18.org
「老子將她從白玉京外的棚戶糞坑裡撿回來,治好她、喂飽她,打理門面,教她習武識字,書畫琴棋;沒有我,這賤婢活不過六歲,早該死於飢貧交迫,甚至還用不著瘟疫。就算能捱到她那狗養的爹,將她賣到妓院換酒錢,那也是給人肏死的命,但她就是這樣報答我的。book18.org
「賤婢對老子用盡苦刑,獨獨沒敢真騸了老子,分明也是被肏爽過的,只是嘴硬不肯承認罷了,哈哈哈哈!」book18.org
鐵鏈鏗啷啷地劇烈響動,老人伸出枯爪往腿間一撈,似抓了條軟蛇晃甩著,但闕牧風既不想看,也不忍看,索性別過視線,才發現一直以來嗆人的濃烈臭氣忽就聞不到了,不知是已然麻木,還是老人撤去了虛境里部分的實景重現,算是某種友好表示吧?book18.org
「老子二十歲成名,二十七歲開宗立派,卅五壓服河西群雄,使歲皇宮成為武林第一大派,卻在不惑之年失去了一切,被扔在這兒等死。蘭賤人故意留著老子一條左腿未廢,你道是為何,驢娃兒?」book18.org
闕牧風對揣測人的惡意毫無興趣,儘管允司徒給他看的歲皇宮記憶是模糊的,仿佛籠了幾層薄紗,透著迷離絢爛的光暈,什麼都看不清楚,闕牧風也已看夠了,意興闌珊道:「我不知道。或還念著舊情罷?」出口才覺荒謬,把人糟蹋成這樣,還說甚舊情?book18.org
允司徒大笑。「就算你學了老子十成本領,就這豬腦袋,也要被蘭婊子玩死。她哪會這般好心?留著左腿,是等著看我為了有條好腿能使,會否鋸斷腳踝,脫出鐐銬。」book18.org
闕牧風瞠目結舌,腦子一片混沌,允司徒仿佛能看見他的懵臉,得意地笑著。book18.org
「你看著像是意志堅定的人,但其實並不真的懂得絕望。等你哪天和我一樣,從罕有人能敵的絕頂高手,淪為目不能視、手足俱廢,只能仆在地面艱辛蠕動的軟蟲,你就會明白,為再有條能如己意抬起放落的腿子,我可以不要腳踝。這就是絕望。」book18.org
但畢竟允司徒並未鋸斷僅有的左足。book18.org
「中暗算前,我離『昭明境界』僅只一步,若非沉迷蘭罄賤婢的銷魂洞兒,老子早該突破武骨之限,躍居人外之巔,與驤公、武皇等古往今來的大高手並列。蘭破鞋是老子教過最好的徒弟之一,武學天分不差,未料還比不上鑽研藥毒的狠辣決絕。book18.org
「她知老子離突破就差層窗紙了,調製出來的玩意全衝著破境造元的關卡下死手,嚴格說來不是她藥倒了老子,而是在那一盞茶的時間裡,她硬生生讓老子走火入魔,把每道應急救命的門都給堵上,是非教老子完蛋不可。」book18.org
闕牧風這才明白,何以允司徒的寵姬蘭罄會下如此重手。book18.org
「昭明境界」是用以稱呼公孫殃、舒夢還、宇文中擎這類高手修為的專稱,等閒不能輕用。練至昭明之境,百里之遙能於一夜間往返,千劍齊至能頃刻破去,水火風疫、寒熱藥毒入體不侵,體內自有一具體而微的小天地,力量縱使不是無窮無盡,亦非凡人可以比肩。book18.org
武皇承天為何不殺成驤公?在政治上是千古謎題,但於武林中人看來,答案卻出乎意料地簡單。book18.org
因為殺不了。book18.org
昭明境界的高手,縱有萬軍亦不能留,想取世上任一人的首級,除非是另一名同級高手,否則必定成功。武皇殺不了又留不住,不如保持君臣之義,大伙兒好聚好散,勝過畢生提心弔膽,無一夜能安寢。book18.org
蘭罄遠不至昭明境界,卻深知昭明境界的可怕,但她恨允司徒恨到寧可冒斬草不除根的奇險,也不肯給枕邊人個痛快,可見怨深。book18.org
「翼皇」允司徒畢竟不是凡夫俗子,他在絕境中反而突破窠臼,於毀去的丹田氣海、或阻或斷的周身經脈之外另闢蹊徑,發現——或說憑空發明——了全新的力量體系,能再生巨力甩出鐵鏈捕捉獸禽,越過斷絕的筋絡徒手開膛;若非下半身無法復原,早攀上斷崖找蘭罄算帳。book18.org
「這《斷脈離合勁》,算是老子畢生最得意的傑作。我他媽是個刀客,整出這玩意兒來,東洲古往今來的內家高手都能去死了。」book18.org
允司徒手拈鬚莖,洋洋得意。「能超越經脈、穴位、丹田等,直接作用於體內諸元,我雖再也運不了內力,但又何須內力?氣生丹田、行於經脈的效果,多的是法子替代。book18.org
「風、烈日,半腐之屍,乃至我捕獵的對象……天地間無一物不存力量,有力皆可借之。你以為是我將鐵鏈揮出,卷了禿鷲回來,其實谷風、日頭、黃沙,甚至扁毛畜生自己都出了力,是你感覺不到罷了。book18.org
練成《斷脈離合勁》之後,允司徒又在絕崖苟活近三十年,記錄日期的刻線遍布整片岩壁,他從憤怒、憎惡、懊悔、自傷,又從頭怨憤他人他物,怪天怪地怪命途……如此反覆幾度,漸漸難生波瀾,心若死灰,直到某日那名少年從天而降。book18.org
闕牧風眼前的風光再生變化;覆滿白雪的突崖外,一物倏忽跌落,「潑喇!」摔進歧出峭壁的一頂樹冠里,積雪和結霜的枝葉瞬間遭來人貫破,稍阻墜勢。book18.org
允司徒在少年墜落之前,便已搶先感應到其存在,鐵鏈揮出,及時捲住他的腳踝,一把拖上岩台。旁觀的闕牧風見少年清瘦頎長,眉清目秀,五官赫然便是宇文相日起碼年輕二十歲的模樣,不敢想像巨漢也有如此稚嫩的時候。book18.org
四季的風光急變如旋燈走馬,只有在霜雪、翠蓋、驕陽和紅葉間揮刀練功的少年晨昏未移,逐漸長出喉結鬍渣,一天天成了大人的模樣。book18.org
「我要走了,師父。」已長成高大青年、不復童顏的少年回頭道。「宇文重昭害死我娘和我府上的老家人,沒準兒我爹也是他下的毒手,這事我不能放。」book18.org
「那廝若有『踏蹄血殺』的拳證,你現下還不是他的對手。」老人搖頭。「耐心點,刀法你練得差不多啦,待老子傳你《斷脈離合勁》心訣,再下十年苦功,包管你成為當世第一流高手,莫說雙十異獸,連十三神禽也不用怕。」book18.org
「我到了外頭自己練,師父。」青年握緊拳頭,語聲卻陰冷。「不練也無妨,可我不能再等。」book18.org
「蠢娃兒!」允司徒重重一哼,鐵鏈匡啷啷響。「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看看你師父,多虧蘭婊這嚇死人的好耐性,能把當世第一高手整成這樣。宇文重昭可不比你師父強。」book18.org
明明鬚髮長如野人,一雙清澄眸子仍透著稚氣的青年欲言又止,猶豫半晌才終於豁出去,咬牙握拳道:「你練成《斷脈離合勁》之後,在這崖邊又待了多少年?依我看,師父的耐性比蘭婊子好上百倍,要比命長的話,能生生熬死她。」book18.org
允司徒渾身一震,腮幫繃鼓,驚詫、怒意乃至殺氣在面上幾度現隱,終究不能下手殺他,嘶聲怒道:「我又看不見!難不成要把每個遇到的人都殺了?」book18.org
「我當你的眼睛!」青年吼回去:「我告訴你哪個是蘭婊子,最騷最漂亮的那個就是……是你說的!」book18.org
老人沉默良久,雙肩垂落,鐵鏈鏗啷的敲擊聲落,一抹金芒飛入青年掌中。book18.org
「『坐山雕』的兵璽,你拿著。雖然你沒有資質,不是被選中的人,或許哪天也能在夢中遇見歷代兵主,與之砥礪切磋,得授武藝。」book18.org
青年捏緊拳頭,一抹眼角,將金徽貼身收藏起來,低聲道:「我……我會回來的,帶著蘭婊子的腦袋。我一定回來,背你重返紅塵。」book18.org
「別回來了,滾罷。」book18.org
老人冷哼著,滿面不屑,片刻才低道:「別尋蘭婊子。別死了。人活著,就還有機會,莫逞強。」青年還待要說,老人突然色變,厲聲喝道:「忒多廢話,婆婆媽媽!我只能送你半程,爬不上去摔成了肉泥,休怪老子!」鐵鏈颼然飛出,捲住青年的腰際,余勢未停,連人帶煉掃出赤砂崖!book18.org
宇文相日連叫都叫不出,急墜間倏又盪起,在半空中甩了一圈,整個人被拋向崖頂——book18.org
「……這樣都沒摔死他?」闕牧風瞠目結舌,下巴差點掉地上。book18.org
「要摔死了你殺的是哪個?宇文相月麼?」允司徒眼皮一翻,沒好氣道。book18.org
——原來我無意間犯了他的忌諱,闕牧風心想。就是「我會回來」那句。book18.org
宇文向日卑鄙小人,無利不起早,既得了坐山雕兵璽,又練成《長翮殺律》的厲害刀招,豈能再自蹈險地,重回赤砂崖?允司徒之所以對這句話如此厭惡,自是源於徒弟的負心。book18.org
「他回來了。」允司徒仿佛能聽見他心中所想,淡道:「雖然我寧可他沒回。『人生若只如初見』,對不?可惜那會兒我看不透。」book18.org
闕牧風回頭望去,岩蔭外風雪一片,景象再易,知是老人重現宇文相日歸返的記憶。巨漢身披重裘,於狂風中縋繩而降,幾乎被風刀掃落谷間,危急之際鐵鏈飛出,喀喇喇地將人拖進岩台,師徒倆四臂相握,宇文相日大笑道:book18.org
「師父,我回來啦!沒給人殺了,還殺了不少人!哈哈哈哈!」放落背上的連繩竹椅,加大的尺碼顯然是為老者特別訂製的。book18.org
老人捏著他的臉,又摸過巨漢結實的肩臂,雙手微顫,好不容易才壓下激動的情緒,淡淡說道:「老子以為你給人一刀殺了,不知爛死在哪條道旁溝底,無人聞問。可以,不算太壞。宇文重昭死了麼?」book18.org
宇文面上閃過一抹陰鬱,悻悻啐地。book18.org
「我找不到那廝。他化煙消散也似,沒人知他去了哪兒,乾了什麼,連絲毫線索也無,我祖上所傳寶物秘笈,同那廝絕了形跡,無處落手。」book18.org
「不怕,《禽獸相血食》的其他人,會為你找出那廝來。」book18.org
允司徒安慰他。「『踏蹄血殺』不比其他獸相篇的爛蛋,禽相篇那幫人會感興趣的,咱們當螳螂背後的黃雀即可。你替我殺了蘭婊子?」book18.org
宇文相日大笑。book18.org
「蘭婊子死啦,其實這仇是你自個兒報的,我只是為你帶來這條喜訊而已。你自己也知道,對不?你只是在試我。」book18.org
允司徒似笑非笑。「此話怎講?」book18.org
「你說你在崖底待了快三十年,卻是從《斷脈離合勁》大成之後才開始算,你從沒說過功成以前,在此待了多久。book18.org
「我在江湖上屢屢打聽,沒人聽過什麼歲皇宮、允司徒,後來花了點銀錢委託秋水亭,才查到前朝中葉,在北域極西處、人稱『絕境』的炎山之上,曾有過這麼個勢力,差不多是一甲子以前的事。book18.org
「『翼皇』允司徒乃出身《獸禽相血食》的頂尖高手,幾乎殺光當代的禽相篇中人,獨缺青鳥,但已足夠他卓爾立於江湖之巔,與天馬峰的『驪聖』尉南宮並稱罕世雙利,兩人以刀壓倒了世間劍脈,人不言劍,刀器幾成百兵之首。」book18.org
允司徒笑道:「你說話變好聽了,不錯不錯,老子愛聽。接著說。」book18.org
「不過翼皇稱雄武林的時間極短,三五年後便突然失蹤,歲皇宮分崩離析,兵璽四散,門人銷聲匿跡,沒能掀起什麼風浪。據說接掌歲皇宮的蘭罄日後流落江湖時,曾試圖以允司徒的下落為條件,交換點什麼好處,不過最後還是死了,或許是她的說法太過荒誕,以致無人肯信,竟救不了她自己。」book18.org
老人肆狂的笑容微凝,安靜片刻,才又揚起嘴角,笑了幾聲,然而看著總有些勉強,枯掌輕擊膝頭,半晌都沒說話。book18.org
「……傻娃兒。」闕牧風似乎聽見他喃喃叨念,但又不很確定。book18.org
宇文相日未曾留意,也可能正說到興頭上,沒察覺異樣,笑道:「歲皇宮完蛋快一甲子啦,沒人聽過師父和蘭婊子亦屬尋常,眼下已不是碧蟾朝澹臺家的正朔,江山改姓了獨孤。你在壁上一筆一划刻錄年月,不可能不知道時間,怎算都知蘭婊子定然不在人世,才讓我別找她。你到底幾歲了?」book18.org
允司徒回神。「差兩日九十八。早跟你說過,花他媽十年工夫練好《斷脈離合勁》,肯定值當,偏你不信。後悔了吧?」book18.org
宇文相日乾笑。「現下學還不成麼?師父賞我本《斷脈離合勁》的秘笈,當是獎我帶回這條喜訊。」book18.org
「秘笈你媽屄!瞎子怎麼寫字?況且崖底啥都沒有,老子寫屁股上?」book18.org
「那師父獎我『朱雀』兵璽如何?」宇文相日的聲音聽著沒點正經,完全可以想像他嘻皮笑臉的樣子,闕牧風卻見他退了一步,反握刀柄,伏低身子,悄悄擺出接敵架式。book18.org
而允司徒雙目俱盲,宇文相日極小心地未發出聲響,遑論凝聚殺氣,一切專為瞎子而設,可見用心之毒。book18.org
闕牧風急欲示警,張口卻出不了聲,省起這是虛境,無論結果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book18.org
「……原來是為了朱雀兵璽。」允司徒長吁一口氣,點了點頭,淡道:book18.org
「我以為你和蘭罄不一樣,我待你也和蘭罄不一樣,結果卻是一樣的。你不該在刀上抹毒,蠢娃兒,還是你以為赤砂崖臭氣衝天,老子便嗅不出?所以我才說,你該練成《斷脈離合勁》再走。」book18.org
老人輕撫膝腿,身前的成圈鐵鏈鏗啷有聲。book18.org
「你也不該帶女人來。女人的味兒可沖了。」book18.org
語聲未落,縋繩微揚,闕牧風以為是被風雪吹動,眼角卻逸出一抹褐影,煉刀鏗擊連珠響起,激得金鐵迸鳴,火花四濺!book18.org
岩蓋下的空間幾乎被旋掃的鐵鏈占據,勁風刮響此起彼落;兵器揮動的軌跡,身形進退的殘像,宛如四面八方射來的狼牙羽箭,不住穿過闕牧風半透明的身軀,若是他人在現場,只怕第一時間已被鐵鏈刀鋒凌遲割裂,死無全屍。book18.org
即使是這樣,他都沒能看清來人的出手,遑論模樣。book18.org
老人關於宇文相日的記憶總是格外清晰,不比歲皇宮裡曖昧的衾影燈紅。然而眼前的變幻紛呈非是反映允司徒的心中意象,純是闕牧風的眼睛跟不上雙方。他旁觀天痴與耿照比斗那會兒,便有類似的經驗,只是允司徒的對手更快、更猛、更癲狂,更捨生忘死有進無退而已,直不似人。book18.org
同樣完全插不進手的,還有宇文相日。book18.org
自赭衣女子發動攻擊,巨漢就被鐵鏈刀鋒交織激盪成的火花風暴逼到了崖邊,難以靠近,只得揚聲叫道:「肆夏姑娘!他是我師父,別殺他……他爬不上去的,就讓他老死在——」book18.org
「……閉嘴!」一聲清叱,微啞的迷人嗓音在風壓間迸發如刀,穿透鐵鏈旋掃的防禦圈,迫近面門時才發現不是錯覺,真是柄帶血眉刀,刀刃布滿鋸齒,堪稱體無完膚,但刀尖仍鋒亮如霜,勁力之猛,足以射穿宇文相日眉心!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闕牧風忽覺時間的流速趨緩,仿佛即將頓止,他能清楚看到:每一下試圖攔阻飛刃的鐵鏈抽擊,都被女郎急舞的雙刀格擋牽制,刀至眉心的短短一霎間,雙方角力了十數回不止,最終允司徒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枯爪未動,赭衣女郎卻被憑空擊飛,老人一把擰斷左踝的精鋼鐐銬,眨眼掠至宇文身前,堪堪箝住了柳葉眉刀的刀柄。book18.org
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鐵鏈朝他身後射去,宛若群蛇爭噬,撞得血珠與火花四散彈飛;奮力追及的女郎盡處劣勢,轉攻為守,但也只多僵持了一霎,疾退間被鐵鏈抽得彈撞而出,跌回原本老人所在的岩壁前。book18.org
闕牧風沒看清她的容貌,只依稀有麥肌勻膩的印象,推測年紀不大,悍猛絕倫的爆發力亦可為證,其餘全不上心。book18.org
頂著呼嘯刮過深谷的鵝毛大雪,宇文相日的一隻腳懸在崖外,踩著實地的那隻也僅是腳尖的部位。為免眉刀貫腦,除了後退,他其實選擇不多。book18.org
允司徒單掌抓著愛徒襟口,兩人就這麼一動也不動,佇於崖邊任風吹拂。闕牧風正欲趨前,然後就看見穿出老人背門的刀尖。book18.org
而刀柄,自是握在宇文的手裡。book18.org
他是你師父。他這是為了救你。他是為了救你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狗賊……忘恩負義的狗東西!)book18.org
闕牧風熱血上涌,眥目欲裂。被喚作「肆夏」的赭衫女郎擲刀時,他便有不祥預感,但總抱著萬分之一的期盼,希望宇文狗賊不致如此的不做人,卻只等到這幅令人痛徹心肺的景象。book18.org
目焦一散,他聽見自己荷荷喘著粗息,胸中鼓震如擂,幾乎喘不過氣,聲音卻不是闕牧風。book18.org
「別動,會死的。」是宇文相日。「我避開了要害,《斷脈離合勁》如此之神異,這刀捅不死你。你能活過一百歲,師父。」book18.org
「天……天真!蠢娃兒。」book18.org
眼前的允司徒大口嘔紅,揪他襟口的枯爪卻穩如鐵鑄,動也不動。闕牧風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扔進宇文狗賊體內,要以他的視角再臨這場悲劇的終末。book18.org
「閉嘴聽我說。」宇文相日的嗓音又在喉間震響。巨漢呵氣如霰,壓低的聲線聽著格外險惡。「她要兵璽,給她……爽快交出便是,別為身外物丟了性命,不值當。」book18.org
允司徒嚼血蔑笑。book18.org
「她許了你什麼?還是……你以為睡過了她,便能信她了?朱雀……是給你留的,你要,拿去便是!別信……別信這個女人。《斷脈離合勁》也給你,別——」book18.org
「我不要《斷脈離合勁》!」宇文相日的口氣既暴烈又壓抑,帶著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的焦躁和痛苦,非要一吐為快不可。book18.org
「我不要你的破爛玩意兒,不要朱雀,不要坐山雕……我是最後的青鹿之血,我要《踏蹄血殺》,我要那個無敵於天下的秘密!而這不過是開始。掌握了武林,下一步便是朝廷……我要這大好河山,再姓宇文!不姓公孫,不姓澹臺,更不姓獨孤,是姓我宇文相日的——」book18.org
「那有沒有我家之姓?」迷人的啞嗓毫無徵兆地響起。book18.org
嗤嗤兩聲,允司徒身子微顫,兩抹刀尖一上一下,徐徐貫出胸腹,滑溜得仿佛沾不住血。老人肩後露出小半張黝黑臉蛋,眸色略淺,乍看像松脂琥珀,細瞧才發現是新血般的艷紅。book18.org
「……我說了別殺他!」宇文相日眥目狂嘯,幾乎失足。book18.org
「別那麼天真,傻瓜。」女郎的啞嗓聽著有些氣力不繼,腳下的白雪迅速滴滿淒艷彤紅,顯也受傷不輕。「朱雀兵璽。」刀柄微轉,黏閉的慘烈創口漿唧有聲,竟是在拷問允司徒。book18.org
老人僵直抽搐,仍死攫著徒弟襟口,渾身上下僅這處絕不動搖,但余命幾乎是以繅絲般的速度飛快離體,死氣近可聞嗅。book18.org
「住手……肆夏姑娘!」book18.org
宇文也知女郎不聽人言,未離險地,伸手在老人難分鬚髮的灰污血膩下一陣摸索,直到攫住一條串索也似、末端略沉的細辮扯斷,連同串著的金徽一揚:「找到了!在這兒——」卻被一股莫名勁力撞離了手,逕自飛向崖壁!book18.org
赭衫女郎不顧傷疲,拔刀反身,照准金芒的落點疾撲而去!宇文相日連喊「莫拔刀」都不及,驟失支撐的允司徒一搐,仰天倒落,血瀑沖霄,被巨漢一步竄回崖內,接個正著。book18.org
「留……留著一擊……」老人慘笑:「白費……救你這沒……沒資質的……」口中骨碌碌地涌著血污,難以再續。book18.org
闕牧風見不到宇文相日的神情,但巨漢渾身都在顫抖,抱著老人的雙手尤其抖得厲害,執拗搖頭。「肆夏不一樣。你不懂,我們都是遺……她和我一樣。只她和我一樣!」book18.org
枯爪一翻,老人咳血間緊抓住巨漢的臂膀,切齒咬牙,話語又突然清楚起來。book18.org
「她和你一樣,現下……是禽相篇中人了。走……快走!」無形勁驟然而出,撞得宇文跌落山崖!book18.org
「啊————!」book18.org
寄於巨漢體內的闕牧風頓覺身子一輕,頭頂發麻,心幾欲蹦出口腔;下一霎眼便置身崖畔,見拾了兵璽的女郎揮刀而回,寒光一閃,允司徒滿是爛瘡膿血的光禿腦袋落地,枯爪死死抓著放長至極的鐵鏈。book18.org
接下來的畫面極之模糊,比在歲皇宮裡要模糊得多,闕牧風猜測是首級被斷,允司徒的感知迅速消失之故。book18.org
女郎提了提鏈條,似欲攀緣,冷不防無首老者一掌斬落,才又不動。女郎雖避得及時,鐵鏈卻「鏗!」應聲斷去,如蛇縮信,倏忽消失在飛雪谷風間——book18.org
闕牧風坐倒在地,茫然四顧,還沒能從那一霎的驚心動魄里回過神。book18.org
周身燠熱的空氣隱隱蒸騰,烏蠅亂飛,分不清是腐屍或排遺的臭氣中人慾嘔,青年又回到了一開始的赤砂崖。不,不是開始,而是結束。一切早就結束了,前輩已——book18.org
「對,我死了。」身後腐屍般的枯瘦老者梳著怎麼也梳不順的膩結灰須,一邊捫虱子,空眼朝天,滿臉不豫。「離九十八歲大壽就差兩天,他媽的!倒楣。」book18.org
那我也……莫非,這兒竟是冥府或西天極樂一類的地方?book18.org
闕牧風聽老人兀自叨絮著「老子給蘭婊子騙,老子的徒弟給肆夏婊子騙,肏你媽」,趕緊打斷他。「前輩!該不會我也死了罷?我還不能死,燕犀她、她一個人在……我娘很歡喜她……」悲從中來,忽地哽咽。book18.org
他沒想過自己會這麼短命。book18.org
「壽終正寢」雖於武人是奢求,但闕牧風怎麼也料不到,自己竟會死於守夜打盹。這簡直比馬上風還糟糕——book18.org
允司徒一愣,「噗」的一聲又趕緊掩嘴憋住,乾咳兩聲,正色道:「你這娃兒果然有趣,腦袋與常人大相逕庭,怕沒有海碗大的洞,沒準挺適合練老子的《斷脈離合勁》。book18.org
「不,我是死了,你卻沒有。你想與老子看齊,死後進入這『引陵之鈿』當白席人扯皮,還有得努力。你是有資質,可不是十拿九穩,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圈手為筒,壓低聲音湊近:「別在外頭說啊,我只告訴你。這裡就是『那個』。」眨了眨眼,忽隱忽現的空蕩眼洞非但沒能拉近距離,還顯得十分詭異。book18.org
「……哪個?」儘管被誇了「腦洞特別」,闕牧風仍是一頭霧水。book18.org
「『無敵於天下的秘密』。無你媽屄。」book18.org
允司徒嗤笑,看是連演都不打算演了。book18.org
「禽相篇高手也好,獸相篇混子也罷,大夥畢生鑽研武功,廝殺拼搏,斗他媽一地雞毛鴨血,最終得到的獎勵就是這個:book18.org
「別人一旦死翹翹就沒了,最優秀的璽證兵主,死後則將魂歸引陵鈿,為每個具備萬里挑一的資質,能通過拳證兵璽,自睡夢中來此不疑靈境的繼承者,傳授畢生所得,確保他們死掉也能享此殊榮,跳脫輪迴之外,等若永生。怎麼樣,是不是好心動?」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