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八折 欲辯忘言,此間深意 book18.org
「登龍門」固可積蓄內力,將每式勁力層層迭上,一劍強過一劍,然而外發 劍勁無經絡周天羈縻,出而散之,體內堆棧的勁力卻會對經脈產生極大負擔,未 傷敵先傷己,得失不成比例,實戰風險太高。 book18.org
以八表游龍劍之精妙,造詣若至,任一路、乃至任一式盡可破敵,毋須託大 犯險,歷來鯤鵬學府之人,罕有以「登龍門」法應敵者。 book18.org
但在凝功鎖脈之內,劍勁的消散較外界更緩,兼且「雲海蒼茫訣」無視凝鎖, 於體內纏裹真氣,每突破一層,震音重新調和內外,使其混一;在如此希罕的條 件下,堆積的勁力終於撐爆鎖限,有了與三才五峰之人同歸於盡的本錢——蕭諫 紙眼前煞白,只覺體內每滴鮮血、每絲真氣,全都鼓脹爆開,百骸彷佛瞬間汽化, 意識隨肉身飛散倏然轉淡,甚至未覺疼痛,也可能是解裂太快。恍惚間,腦海掠 過一絲清明,頓生寬慰:「……我終是了結了這廝!」 book18.org
不及長笑,散出的百骸諸元急遽凝縮,渺渺兮九霄外的出離感驟失,再成鈍 重皮囊,老人胸膛觸地,濁氣幾欲爆開,唇上激痛,溫熱液感涌滿口腔。 book18.org
他以為撞斷幾枚牙齒,伸手欲揩,才發現動彈不得。偌大的堂里揚塵一迸, 簌簌飄落,沒有任何東西傾倒、飛散,遑論毀壞;歪斜的視界裡,一雙布襪草鞋 不住放大,藺織細密陳舊,未予人髒污之感,反有幾分出塵。 book18.org
「仲驤玉當告誡過你『孤龍歧生』,此乃修習《八表游龍劍》,須得深自惕 勵的一道坎兒,只是沒幾人真遇見過。」即使嗡嗡耳鳴,他仍聽出殷橫野聲音里 帶著笑。不是張揚跋扈的那種,依舊教人心涼。 book18.org
——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他毫髮無傷?我……我又是怎麼了? book18.org
「仲驤玉臨死前或悟出了真相,不知來不來得及告訴你。」 book18.org
遺憾的是,仲夫子到死都沒明白《八表游龍劍》何以如此,遑論解破。向蕭 諫紙揭示真相的,是於老人印象中無所不能的「異人」。 book18.org
堆棧勁力,只存於自體周天,故「登龍門」從根本道理上,註定無法成為克 敵殺著,除非具「凝功鎖脈」之能,通過鎖限,留住外發的劍勁,最終總力爆發, 世間無物可擋。 book18.org
但有三五等級的實力,又何須與敵同歸?此誠一謬。 book18.org
「以你之根骨,我料不能一窺『凝功鎖脈』的境界。不過留這一著,說不定 能宰掉此等級數的大敵。」異人道:「或者,我可為你重譜一套推動劍式的心法, 去除貫串堆棧的設計,一舉提升六路劍法的威力……如何?」 book18.org
青年蕭諫紙非不動心,但經歷學府隳滅、百死餘生的磨礪,心性早不復當初 飛揚毛躁,沉吟片刻,審慎提問:「您以為當初創製這《八表游龍劍》的明宗前 賢,已達凝功鎖脈之境,故意留下這道謎題,以考較後人麼?」 book18.org
異人哈哈大笑。 book18.org
「是的話,那廝未免太壞啦,我料非是如此。」信手挽了個劍花,淡道: 「留風險艱難於己,致力提升境界,直至突破身限、交感天地的那一天,才願以 之向敵……這種囉哩巴唆婆婆媽媽、脫褲子放屁似的小九九,確是那幫腐儒的調 調。留諸後人,大抵不脫砥礪共勉之類的無聊心思。」 book18.org
青年沉默良久,忽展顏一笑。 book18.org
「既如此,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book18.org
「別後悔啊。」異人一挑眉,眼縫裡掠過一抹激賞。 book18.org
「……至死不悔。」 book18.org
這段話,連阿旮亦未能與聞,事涉蕭諫紙的壓箱寶,異人特意挑了個獨處的 時機懇談。往後數十年間,蕭諫紙未向任何人透露這個秘密,與阿旮動手喂招, 也不曾使過游龍劍與蒼茫訣,便為他朝對上三五等級的對手時,保有絕地反攻的 一線生機。 book18.org
今日殷橫野猝然發難,固出蕭諫紙意料,卻提供了絕無僅有的試劍良機,原 本難成的嚴苛條件一一齊備,六路劍法迭起內外勁,如十數名蕭諫紙齊齊出手, 強如隱聖,料想亦難抵擋。 book18.org
眼下看來,只能認為蕭諫紙捨身一擊,未能粉碎鎖限,在「凝功鎖脈」之前, 氣爆終被壓制,老人的周天內元卻無此等強韌,經脈俱毀,登時成了廢人。 此說足以搪塞多數人,反正三五境界神而明知,無物不克,誇稱無敵,凡人 無以拮抗云云。可惜蕭諫紙不是普通人。 book18.org
儘管一敗塗地,「龍蟠」的腦智依舊驚世駭俗,靈光閃現,忽明白殷橫野是 如何辦到,心底一片冰涼。 book18.org
這法子說穿了不值幾個錢。就是在氣勁爆炸的瞬間,反覆解除、再凝聚鎖限, 頃刻十數乃至數十度,以弛張瞬變,弭潰洪之勢於無形。此法極難也極簡單:千 鈞一發之際才倉促應變,便是天下無敵的武烈帝也辦不到;但殷橫野始終留著一 手,就像早知蕭諫紙底牌,專等他豁盡全力玉石俱焚,才以逸待勞,及時解消… … book18.org
蕭諫紙並不蠢,對殷橫野的老底下足了工夫,撇開隱密的「行空」身份,於 其儒門資歷,可說摸得通透,肯定這廝與鯤鵬學府沾不上邊。司空家與生沫港齟 齬已逾一甲子,頂著這層關係,莫說進不了學府,便變裝潛入、冒名偷師,事後 也難逃主家追究。 book18.org
殷橫野不比曾功亮,沒有覆笥山的銅牆鐵壁與超然地位保護,仗了司空氏的 支持才有今日。穩坐「九通聖之首」的位子,經年不移,足見與鯤鵬學府並無瓜 葛。 book18.org
正因如此,蕭諫紙才將八表游龍劍視為對付隱聖的最終王牌,於情於理,殷 橫野皆難逃劫數。 book18.org
老人並未欺騙合作多年的老搭檔,只是沒把全副盤算向七叔吐實。約見殷賊, 親眼確認是真,若殷橫野猝然間悔棋動手,蕭諫紙亦存了同歸於盡的心思。忒多 年了,好壞俱已做盡,就讓所有人一次解脫吧——老人不無譏誚地想著,夾帶一 絲脫手全押的痛快。 book18.org
「儒門百脈,鯤鵬學府是少數我伸不了手的地方,你之設想並沒有錯,只能 說運氣太差。」彷佛聽見老人之疑,殷橫野撩袍蹲下,溫言道:「我雖未入學府, 卻交過一位學府出身的朋友。此人驚才絕艷,當年若於生沫港出任教御乃至府尊, 料想府內不致生出那些個狗屁倒灶的事。吾友頗識游龍劍之弊,雖棄劍鑽研刀掌, 我長年與之切磋,文武同修,沒少聽了其中關竅。」 book18.org
(原來……是我中了計!這一切……早在他算計之中!) book18.org
蕭諫紙狂怒起來,渾身發顫,不知從哪兒生出的氣力,上半身猛地撐起,顧 不得什麼招式理路,雙臂攫向仇敵,卻被殷橫野起身一腳,踢得離地飛起,「砰!」 落地連滾了幾匝,宛若土囊革袋。 book18.org
「……台丞!」 book18.org
天井中,談劍笏眥目欲裂,雙掌亮如熾鐵,卻被同樣灼熱的斧刃纏住。 鏖戰間,始終一旁游斗的南宮損補上空位,連出六刀,刃芒甩開血灩如蛇, 竟無一落空。談劍笏裂衣披創,悶哼一聲,終於小退了半步,忍痛回臂,將委頓 的聶雨色扯至身後,左襟又遭刀尖挑開,如非及時縮胸,便是剜心破膛的下場。 熔兵手不重套路,掌法粗疏,全憑火勁制敵。南宮損不住移位施襲,非懼熔 兵手之威、欲以離垢刀屍為盾,而是分析談劍笏的招路,抓住用老的瞬間,一舉 造成最大傷害。 book18.org
此等毒辣眼力,實為儒門「存物刀」精髓;而於激鬥間,猶能分心計算、如 握珠籌,則是「惠工指」最厲害處。武儒之中識者寥寥,算白費了這兩門千錘百 煉的基礎。 book18.org
談大人急落下風,崔灩月壓力頓減,終有餘裕回頭,見堂中蕭諫紙趴臥於地, 面下漫出紅漬,死活不知,焦岸亭滿門的血仇湧上心頭,眼中一赤:「賊子!但 教你今日完納劫數,祭我父母兄妹之靈!」斧刃迴旋,盪過一身披風赤甲,豪笑 雖獰,仍曳兩行血淚,整個人宛若一團火雲,挾熱風撲入內堂! book18.org
殷橫野眸光一凝,呼嘯而來的赤發巨漢倏忽彈開,魁梧身形踉蹌落於階下, 斧刃「鏗!」搠入地面,堪堪止住退勢。 book18.org
儒者和聲道:「黃泉深無水,蘭舟莫催發!此人於我尚有大用,誰也取不得 他性命。然世間至痛,有甚身死者,崔五公子當明白不過。」崔灩月想起寶愛的 小妹慘遭蹂躪,攢緊拳頭,指甲刺出掌血兀自不覺,忽又想對「主人」而言,誰 才是那失之極憾、更甚身歿的「世間至痛」,不覺出神。 book18.org
殷橫野見他面上七情瞬變,心知話語生效,說得再細瑣,也不會得到更好的 結果,遂不再理,提蕭諫紙後領,如拖破爛一般,徑朝天井行去。 book18.org
談劍笏自隨台丞以來,幾曾見他受過這等恥辱?怒上心頭,再不理什麼為官 自律,提掌一晃,五指虛抓。 book18.org
對面南宮損攻得正緊,刀光罩身,白袍翻飛,幾不見形體。突然間被一股巨 力拖倒,整個人朝對手飛去,不由失色,忙把鋼刀往他掌心一紮,舉袖遮護頭臉。 熔毀的刃漿逆射而回,「嗤嗤」地燒穿袍袖,灼傷肌膚,發須末稍迎風自燃, 爆出無數火星。南宮損忍痛摒住呼吸,以免被熱浪毀去喉肺——這「向日墜紅」 乃是熔兵手為數不多的殺招中,威力最強的一著,熱勁催發,能將敵人硬生生吸 來,比什麼擒龍功、控鶴功厲害百倍,對手未及入掌,連人帶兵器熔成一團焦爛。 自談大人藝成,未曾以此招與人相鬥,平日練功亦罕演示,可想見其威力。 南宮損號稱「兵聖」,對東洲各派武學了如指掌,豈不識「向日墜紅」? 總算談劍笏避傷人命,見他敗相既呈、再難還手,掄臂一揮,將渾身著火的 儒者震了開去。南宮損摔入廊間,背脊著地,扯下無數間距,一沾上火星,劈哩 啪啦地燒將起來。 book18.org
談劍笏撲向內堂,崔灩月攔身階底,眼看又是一場惡戰,驀聽一聲清唳,長 空中銅影俯掠,閃著金屬鈍光的翅膀一斂,巨喙如鉤,飆向檐下的殷橫野,正是 銜命護主的角羽金鷹! book18.org
「……好一頭兇惡的扁毛畜生,連『滅生陣』也不放在眼裡!」 book18.org
殷橫野單臂舉起,「嘩啦」一陣裂響,俯衝的金鷹形影如箭,撞塌堂檐,卻 未能撕裂一手提著蕭諫紙衣領、昂然立於檐下的老人,巨大的禽軀以極其扭曲怪 異的角度,止於殷橫野掌頂尺許,彷佛撞上一堵看不見的鋼鐵壁壘,發出令人牙 酸的骨裂脆響,血珠崩溢,連同飛散的房檐碎椽,一併凝於半空中。 book18.org
下一霎眼,殷橫野身姿未變,狀似撐天的手掌卻不知何時扣起了四指,食指 昂出,無數光影縱橫交錯,如驚雷、若泡沫,亦幻亦真,金鷹倏然解封彈開,發 出刺耳尖嘯,失去重心的巨軀滾落地面,在天井中撞出一枚大坑,談劍笏、崔灩 月等各自走避。 book18.org
殷橫野露出一抹詫色,旋即轉為嘉許。 book18.org
「吃我一記『道義光明指』猶能不死,洵為異物!此等能耐,足堪躋身江湖 第一流高手了,無愧『寒潭雁跡』盛名。」以隱聖識廣,一見金鷹,便知長年以 來被蕭諫紙保護隱藏、倚為最後王牌的「高柳蟬」,其真實身份為何。至此,古 木鳶一方可說一敗塗地,於殷橫野再無秘密可言。 book18.org
角羽金鷹撞出陷坑,余勢不停,天井地面如遭巨輪碾過,犁出一道崎嶇深溝; 沾著殷紅血漬的銅色鷹羽飄揚之間,金鷹「呱」的一聲怪叫,旋即振翼飛起,大 風颳得諸物歪倒傾斜,連人都幾乎立身不住。 book18.org
須知百品堂周遭設有滅生陣,對飛禽走獸來說,無異於烈日洪爐,莫說接近, 連直視都異常艱辛,是以先前金鷹攜崔灩月前來時,也只是掠過天井,將人投下 便走。 book18.org
天鏡原異種壽命極長,角羽金鷹隨七叔已逾四十年,極具靈性,深知蕭諫紙 對主人的重要性,強忍滅生陣之害,拚死搭救,先於「凝功鎖脈」前撞個正著, 非惟傷筋折骨,怕臟腑亦受重創;而後更硬吃一記光明指,猶能振翅飛離,無怪 乎隱聖出言嘉許,以頂尖高手目之。 book18.org
翼影騰空,幾乎遮去天井大半,崔灩月背倚檐柱,以披風掩住口鼻,視線望 穿飛揚的碎石草屑,與檐下殷橫野四目相對,神會心領,赤目中掠過一抹殘忍快 意,一刀劈出,正中金鷹腿腳! book18.org
足以斷金削玉的妖刀,入體也僅是卡在筋骨間,再難寸進,然雄鷹已無餘力 甩脫,身軀一沉,曳著鮮血飛升。崔灩月左臂暴長,攀住被血浸濕的尖利鉤爪, 一人一鷹便這麼扶搖晃蕩,冉沒雲間。 book18.org
殷橫野手拈鬚莖,連連點頭:「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曳著蕭諫紙衣領, 繼續拖下堂階。蕭諫紙五內翻湧,尚未調勻氣息,又一陣磕碰彈撞,幾被撞得昏 死過去;勉力維繫清明,驀覺殷橫野用心,遍體生寒,竭力嘶聲道:「輔……輔 國……走……」卻連完整的句子也吐不出,奇經八脈似將分裂,下一刻便要崩解 消融。卻見一條頑鐵搬的身影揮散塵沙,紫膛國字臉上不見平日的唯諾拘謹,安 靜得令人心涼,卻不是談劍笏是誰? book18.org
「走……輔……走……」 book18.org
殷橫野搖了搖頭,撇下的視線里滿是憐憫。「他聽見啦,蕭諫紙。可惜,談 大人是不會走的,對不?」末一句卻是對紫膛漢子所說。談劍笏不理他的挑釁, 沉聲道:「放開台丞。」 book18.org
「……便饒我不死麼?」殷橫野幾欲失笑,怪有趣似的回睇著。 book18.org
談劍笏並不接口,或許是明白雙方實力差距,說什麼都沒意義,索性拉開功 架提運內元,擺出接敵的態勢。殷橫野雖穩操勝券,倒也未敢小瞧了熔兵手,回 臂一擲,「碰!」將蕭諫紙扔上階台,未逞口舌之快,只做了個請招的動作: 「……領教。」 book18.org
談劍笏眉宇一冷,鐵掌中宮直進,熱浪如焰龍搶珠,飆向殷橫野。 book18.org
極招甫出,老儒倏忽消失不見,焰掌如入無人之境,徑朝動彈不得的蕭諫紙 捲去! book18.org
談劍笏心念未動,本能回臂,靴幫子陷地一頓,旋風般轉身,掌緣擦出烈焰 如漩,攻勢未減,轉轟身後! book18.org
驀聽腦後一人贊道:「好本領!」頸背悚起,急忙收勢,整個人如失控的陀 螺般曳地旋出,連滾數匝,好不容易止住身形,單膝跪起,衫袍已磨破多處,冠 飛髻散,兩綹亂髮披落額前,說不出的狼狽。 book18.org
而殷橫野好端端站在原地,彷佛不曾稍動,輕輕撫掌,無論神情語調,均無 一絲戲謔,可說是自現身以來,從未有過的正經。 book18.org
「熔兵手套路對比其心法,簡直不值一哂;能練到這等境地,是你的本事, 著實令人佩服。」老人不無惋惜:「便是神火道人復生,我料變招亦無這等迅捷。 可惜你沒有傳人。」 book18.org
談劍笏並不知道,對躋身三才五峰、多年來極罕與人認真動手的殷橫野,這 已是莫大的肯定。他聽台丞談過三五高人的境界徵兆,料是「分光化影」身法, 以殷橫野之速,大可往自己腦後補上一指,不知打著何等卑鄙心思,才未下殺手。 談大人不擅謀略,索性不作揣想,重新運動內元,準備再起攻勢,伺機搶出 老台丞;至於如何逃生,屆時再來打算。 book18.org
卻聽殷橫野道:「我素愛惜人才,不欲白費了一條大好性命,你對蕭諫紙敬 若神明,甘心為他拋頭灑血,可知此人壞事做絕,不值你如此犧牲?」談劍笏最 聽不得人誹謗台丞,面色一沉,更無二話,又是中宮一掌,焰勁卻止於殷橫野身 前七尺處;談劍笏進逼不得,馬步立穩,雙掌連環推出,打得無形氣牆隱然震動, 空氣逐漸扭曲輕顫、混濁轉紅,每一擊似都於虛空中留下一枚淡紅掌印,雖是轉 瞬即消,亦堪稱奇景。 book18.org
殷橫野單臂微舉,身前七尺之內無物不凝,任憑談劍笏打得飛沙走石、氣滾 如沸,草鞋布袍的老儒仍是一派閒適,左手捋須,從容開口:「蕭諫紙統領一個 名喚『姑射』的秘密組織,糾集匪寇陰謀作亂,謀刺鎮東將軍,復於阿蘭山圍逼 鳳輦,意圖不軌……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談大人若不肯大義滅親,終不免受 他連累。」娓娓道出蕭諫紙接掌「姑射」以來,所行諸事,其中不免摻雜了「平 安符」陣營的惡行,蕭諫紙氣力未復,時昏時醒,自難辯駁。 book18.org
他身前空間俱已凝鎖,不知用了什麼秘法,聲音仍能穿透禁制,傳入談劍笏 耳中,清晰一如貼面。談劍笏置若罔聞,不住運功發掌,直將「凝功鎖脈」造出 的無形防壁當成練功牆,空氣漸漸被焰掌打得滾燙如熾。 book18.org
殷橫野說了約莫盞茶光景,「熔兵手」卻未曾止歇,談劍笏彷佛有用不盡的 內力,毋須調息運功,以這道紅光刺目、幾能以肉眼窺見其範圍尺寸的「氣牆」 為中心,偌大的天井內熾烈若洪爐,掌勁雖遠不能突破鎖限,但足以銷融金鐵的 高熱,逼得殷橫野不得不運功抵禦;回過神時,竟已到了比拼內力的境地,對位 列三才的隱聖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驀地省覺:「……都到了生死關頭,還想 著接續你家台丞未竟之志!」才知白費了盞茶工夫。 book18.org
蕭諫紙利用「凝功鎖脈」的特性,欲與敵同歸,此計不可謂不毒。可惜殷橫 野早悉「登龍門」之秘,以逸待勞,蕭諫紙功敗垂成,落得經脈寸斷、半身癱癰 的下場。 book18.org
談劍笏掌擊鎖限,雖難傷殷橫野分毫,卻意外發現了氣牆的凝鎖異能,只不 過這回堆棧的非是勁力,而是溫度——熔兵手不比游龍劍,無有積蓄之能,不管 迭上幾道掌,亦不能逼得殷橫野使出全力。然而熔兵手火勁,能於頃刻間化鑌鐵 為漿水,幾十、乃至幾百道掌迭起來,集中轟於隱聖身前七尺……待殷橫野回神, 已須提運十成功力,死命鎖住,才不致被熾如岩漿的火牆所噬。 book18.org
談劍笏未必看穿了「登龍門」的奧妙,然與蕭諫紙相處十數年,兩人有著彼 此未覺的默契,在根基無法與三才五峰抗衡的劣勢下,不約而同利用鎖限,以自 身特性——游龍劍的震音、熔兵手的高熱——加乘攻擊,將殷橫野推向「總力對 決」的窘境。 book18.org
以隱聖之能,可輕而易舉打穿談劍笏的掌勁,藉「分光化影」身法避攖其鋒, 但談劍笏一死,焰流失控炸開,殷橫野未必能全身而退——事實上,此際氣牆的 熱度已瀕臨老人的極限,三五層級的功力能鎖住攻擊,卻無法降溫,沸滾的紅亮 氣牆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殺器。 book18.org
殷橫野終於明白,此人無法說服。 book18.org
無論他將枯燥無聊的「熔兵手」,練到何等驚才絕艷的境地,其冥頑不化的 程度,使殷橫野徹底失去利用他的興致。火勁灼燙著老儒的肌膚,若非以內力阻 斷呼吸,改採龜息,光是汲熱浪入肺,足將五臟六腑燒得焦爛……上回他須使出 十成功力,方能免去逼命之厄,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殷橫野面色凝肅,除了恚怒, 心底竟也有一絲惋惜,揚聲道:「談大人!把命送在這裡,對得起你赤鼎派一脈 單傳,對得起你經世濟民的抱負?」談劍笏充耳不聞,焰掌連出,將氣牆炙得更 加滾燙,紅光宛若日冕,幾難直視。 book18.org
殷橫野冷哼一聲,右臂抬起,催動功力,緩緩踏前一步,金烏般的刺亮光牆 等距推移,壓向談劍笏! book18.org
談劍笏功體殊異,不懼高熱,無奈氣牆被數十道掌提至難以想像的高溫,名 列三才的隱聖都難抵擋,逼近尺許,熱勁增強豈止數倍?一瞬間袍袖化灰,周身 浮出片片焰斑,乍現倏隱;衣布轉眼成燼,接著炙的就是肌膚血肉,焦煙方才竄 起,居然連煙柱也灼燒一空,點滴不存。 book18.org
沒人比談劍笏更明白這堵火牆的危險與恐怖,眼看打殘老台丞的賊寇自行逼 近一尺,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退,咬牙轟入鎖限之中,雙掌如鑌鐵將熔,燦亮到幾 乎失形,彷佛下一霎眼便要化成漿水滴落;難以言喻的燒灼劇痛,令那張紫膛國 字臉透出駭人的慘青,汗水卻無以成形,尚未沁出肌膚,便已化作蒸汽,離體猶 如針戳刀剮,幾無完膚。 book18.org
癱於階下的蕭諫紙終於醒轉,總算沒被熱浪嗆灼而死,苦於無法開口,奮起 餘力匍匐爬行,明知難以再戰,更不可能阻止殷賊,卻不能眼睜睜看著忠心的下 屬犧牲。 book18.org
(快走……快走!殷老賊不能殺我,別……別在這兒犧牲性命!) book18.org
另一廂,談劍笏忍著鐵簽剝皮似的酷烈痛楚,一頭往火牆裡扎,彷佛非打中 殷橫野一掌才肯罷休。殷橫野鐵青著臉,望著他低咆出掌、狀若瘋魔,竟不覺微 怔;回神驚覺功體已提運至極,繼續相持,必遭高熱所傷,搖頭悶哼道:「兀那 匹夫,頑愚如斯!」鬆開鎖限,十成掌勁疾吐,火牆在潰散竄流之前,轟然穿過 忍痛出掌的談劍笏! book18.org
怒咆聲中,纏裹烈焰的紫膛漢子衝出火障,駭人的高熱與強橫的掌勁帶去了 部份血肉,宛若自熟透的漿果中擠出果肉般輕巧,使原本虎背熊腰的結實身形, 陡然間小了許多,卻未阻卻其掌勢——「砰!」幾欲見骨的手掌按上隱聖胸膛, 連灰塵都未揚起多少。 book18.org
殷橫野平視面目全非、恍若惡鬼的赤鼎派絕傳,眼中掠過一抹惋惜,喃喃道: 「赤手熔兵,從此絕響矣!」胸膛略挺,「剝」的一響,談劍笏右臂齊肩分斷, 斷口猶如炭灰,倒落之際,左小腿自膝下斷折,整個人摔得四分五裂,身下膿血 卻不多,俱被高熱蒸化,不住竄出滾燙煙柱,中人慾嘔。 book18.org
失控的熱流穿過談劍笏,撲向前堂,連火焰都無由而出,空氣中異樣的蒸騰 一掠而過,牆柱檐瓦瞬間焦枯,字畫等逕行灰化。美輪美奐的雅致木構,眨眼成 燼土完墟,彷佛仙人一指,頃刻千年。 book18.org
蕭諫紙眥目欲裂,難信前方那團焦爛物事,便是晨昏隨侍的副手,雙手交錯, 彷佛不知疼痛,發瘋似的爬過餘燼血污,奮力朝談劍笏處挪去。 book18.org
「輔……輔國……」 book18.org
「你設想得沒錯,我的確不能殺你。但讓你生不如死的法子多不勝數,這不 過是其中之一。」 book18.org
殷橫野像看一條蛆蟲般俯視他。「這是我為你準備的地獄,當然,只是開端 而已。猜猜看,下一個會是誰?」蕭諫紙恍若未聞,披髮匍匐,眼中只餘一物。 殷橫野撢襟邁步,「喀喇!」一聲,踩碎了炭化的斷臂,忽又想起什麼。 「此子不除,余患無窮。」袍袖微揚,指風貫穿倚柱調息的聶雨色頭顱,矮 小蒼白的青年側倒之際,兀自掛著錯愕神情。 book18.org
蕭諫紙費盡千辛萬苦爬到焦屍旁,顧不得煙氣灼嗆,將不成人形的談劍笏抱 到懷裡,驀聽一聲顫哼,那張焦爛的臉孔上綻開一道血縫,談劍笏竭力抗死,竟 未斷氣。 book18.org
「台……台……」 book18.org
「我在!」蕭諫紙血絲密布的眸中掠過一抹狂喜,可惜以「龍蟠」之智,這 份驚喜委實太短。重傷至此,救無可救,最大的慈悲就是給他一個痛快,免於繼 續受苦。 book18.org
老人屈指向其咽喉,手至中途,卻難成爪。談劍笏目不能視,困難吞咽著, 奮力道:「賊……可殺……浮鼎……劍……」痛苦太甚,語聲又低下去。 book18.org
蕭諫紙知他孑然一身,無徒無友,妻子亡故後,於世上再無牽掛,誰知灼身 劇痛之下,台丞副貳仍是一般的多話,萬般艱難地剮咽焦喉,又嚅囁道:「屬… …屬下……房……櫃……疏……」 book18.org
青苧村妖刀冢的慘事,談劍笏始終未忘,不但掏腰包應付旅資,派院生中干 練忠直、老於世故的喬裝改扮,往石溪縣察訪,大半年間收集了三百多份畫押口 供,包括石溪知縣沈其元的親筆書狀,拼著烏紗帽不要,也要指證鹿彥清一夥的 惡行。 book18.org
談大人試探過老台丞之口風,見他於此事不置可否,怕牽連上司,沒敢請皇 後主持公道,自寫了奏疏,打算繞過台丞、撫司,乃至鎮東將軍慕容柔,上京告 此御狀。他乃是器作監出身,文章本非所長,字斟句酌塗塗改改,稿子謄了一半 不到,還鎖在房間的五斗櫃里。蕭諫紙於院中多有耳目,早已獲悉。 book18.org
聽他忍死分說,才知談輔國亦有未了的心愿,一徑點頭。 book18.org
「我將奏疏寫完,著合適之人呈交刑部,務還青苧村公道,教鹿彥清等俱都 伏法。」談劍笏喉舌、顏筋等俱已焦爛,便是想也說不了太多話,即使劇痛失神, 聞言眸底仍掠過一抹黯光,足見欣慰。 book18.org
蕭諫紙幾不忍看,又無法下手,心底茫然,忘了他已難言說,喃喃自語: 「你……還有什麼心愿,有什麼未了之事,我給你辦。什麼都行,再蠢、再荒謬 可笑的都行,我一定不罵你,不笑你蠢,一定……給你辦妥。」 book18.org
但談輔國真干過什麼蠢事來? book18.org
他這輩子最蠢、最荒謬的,就是信了你蕭諫紙啊! book18.org
老人連吐息都像剮著自己,恨不得讓狗活吃了心肝,獸牙碾著臟腑,嚼得唧 咂有聲……是那般痛悔並深恨著。而懷裡始終不肯斷氣的談劍笏,像直視他所有 的罪愆與脆弱,一錘又一錘地粉碎著老人的信念。 book18.org
明明……明明是何等劇烈的痛楚啊!忍這般苦,是等我給個交代麼? book18.org
「你……想問,方才老賊說的那些,我是不是都做過,是麼?」 book18.org
談劍笏似想開口,形似唇鼻的那團焦爛動了動,終究沒綻出聲。 book18.org
「你想問……操縱妖刀,在靈官殿、水月停軒、烽火連環塢殺了這麼多人的, 究竟是不是我?」 book18.org
「你想問,煽動手無寸鐵的流民圍山,令他們暴露在鐵騎刀槍之前,以為膏 壑的,是不是我,對不?」 book18.org
「你想問,做了這些罄竹難書的惡行之後,我為什麼還能睡得安枕,還能在 人前裝出一副道貌岸然,還能厚顏無恥訓人子弟,以士人表率自居……」老人語 聲愴厲,如困獸垂死傷人,帶著自殘似的譏誚張狂:「是不是,輔國?」 book18.org
他為這一刻已準備了許久,雖然起初並不是為了對談劍笏言說。無數次午夜 驚寐,蕭諫紙從千夫所指的惡夢中醒來,夢裡每張面孔或怨毒或鄙夷,帶著難以 反詰的義憤襲來。老人逼自己一句句回想,一句句抗擊,才能堅持惡道,往下走 去。 book18.org
但談劍笏只閉了閉眼,才又勉力撐開,渙散的灰眸仍向著老人,似欲聆聽。 蕭諫紙彷佛被狠抽了一鞭,滿腹的激昂頓失著落,只余說不盡的空虛寥落。 大凡談輔國能聽懂的道理,往往須在三句話里說完。若逾此數,台丞副貳便 難以消化,常被蕭諫紙拿來揶揄,以為談資。 book18.org
「你腦子既不好使,何必折騰自己?」台丞冷哼:「少問多聽,聽不懂便罷, 多省心。叫人給賣了,也不難受。」 book18.org
「台丞,我以為道理都是簡單的,三句話盡夠了。」 book18.org
談劍笏難得反口,顯是真覺委屈。蕭諫紙斜乜著他,冷笑不絕,就有你這麼 賤的,想放你一馬,還自個兒湊上討打。又寒磣磣問:「三句話能說清的叫道理, 那說不清的叫什麼?」 book18.org
「叫辯駁啊。」紫膛漢子想也沒想,衝口便答:「心虛之人,才須辯駁。屬 下一直是這樣以為。」 book18.org
言猶在耳,不敢與他黯淡的眸光相對,垂肩頹坐,「那些事,都是我……」 卻被打斷。懷中的談劍笏意義不明地嚅囁著,分不清是呻吟或欲語,不知還余幾 分清明,生命似將走到了盡頭。 book18.org
蕭諫紙不欲留下遺憾,為他撫闔眼皮,咬牙道:「殷賊所言……確有其事。」 背後因由,一下不知從何說起,堂堂龍蟠,竟爾失語,聽任所剩須臾點滴流逝, 心急如焚。 book18.org
談劍笏不知哪兒生出的氣力,左掌一翻,按住老人手背。 book18.org
知是迴光返照,蕭諫紙聽他啞道:「台……」以為喚己,忙接口:「我在! 輔國……我在。我就在這兒。」 book18.org
但談劍笏已不見不聞,深恐台丞不明,奮起餘力,歙著焦裂的唇縫,嘶聲道: 「台……台丞所為,必……必有深意。屬……屬下不……不疑……」心滿意足, 再無遺憾;嘴角微揚,不及咧滿,頭顱緩緩垂落,安心倚著老人,便似睡著一般。 老人愕然良久,終於明白其意。這種蠢話,什麼人需要用最後的生命來說? 活該你蹲劍冢的苦窯!難以自制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後俯,聲若嚎慟,口鼻血溢, 染紅了破碎的衣襟。 book18.org
——談輔國,你……你是哪兒來的傻子啊! book18.org
叫人賣了也不知。幸好傻瓜是不會難受的。 book18.org
「若台丞肯賣,屬下倒覺與有榮焉。」 book18.org
談劍笏說這話時搔搔腦袋,頗有些不好意思,似覺自己拿不出手,白占了台 丞便宜,難得靦著紫膛麵皮說笑。「要是別人賣我……台丞不如趁便宜買了罷。 屬下沒甚用處,總還能推一推輪椅。」 book18.org
台丞副貳的笑話是沒有人笑的,他只有在一本正經時說的話才好笑,隨侍的 院生們聞言一陣惡寒,說不出的尷尬。恐怕談劍笏永遠想不到,自己也有令老台 丞失笑的一天。 book18.org
蕭諫紙狂笑不止,終至無聲,抱著余煙裊裊的殘屍,頹然踞於焦土之上,瘦 削的面頰緊貼於部屬燒毀的臉孔,身子微晃,不住喃喃道:「蠢才……蠢才……」 第二四九折 鱷狂將立,凡鳥何擊 book18.org
胡彥之掠出船塢,沿著廢河道奔躍攀盪,竟無片刻稍止,彷彿揉鷹、猿、鯪、 豹於一身,恁地形起伏錯落,水岸藤葦連生,亦不能略阻些個—— book18.org
獵王的「縮地法」從來就不是輕功。然於山林間移動嘯獵,勝卻世上任一部 輕功法門,無有比肩者。胡大爺恃以匿蹤,連聶冥途也不得不服。 book18.org
他繞過擱淺的糧船,由船塢另一頭出浦,本就是取近;只是這廂水陸兩道多 年來乏人問津,破敗更甚,前路半現半隱,蘆葛牽緣交錯,虧得胡大爺身手了得, 才能在這等荒徑間飛掠似猱猿。 book18.org
陸路狹仄,河道倒是次第開展,由原本的半淹淤泥、及膝淺水,漸成難以見 底的夾沙細浪,已非能徒步涉過的深淺。 book18.org
胡彥之換過幾綹粗藤,藉奔行的勢子試出最結實的,整個人如彈子般射出, 盪向對岸,落腳的腐葉堆里忽亮起兩盞綠火,「嘩啦!」地皮掀開,翻出一張尖 牙無數的腥臭長嘴,扭著向上一合,猛朝男兒腰腿箝落! book18.org
惡獸的血口大逾胡大爺的腹圍,咬實了怕不是攔腰兩斷,便教兩排密齒往身 上一捋,都能生生梳下幾條肉來。 book18.org
胡彥之避無可避,千鈞一髮之際,「絕不劍脈」陡生奇效,於舊力盡處再生 新力,開無罅瓠底之有容,雙手連攀,雄軀猛提尺許,足翻過頂,落在一株老樹 椏杈間。 book18.org
「啪」的一聲惡獸闔口,扭著五尺來長的身軀落地,生滿棘鱗的長尾泄忿似 一陣旋掃,沙沙沙地伏入泥葉間,仍露兩盞碧火似的幽目,驚鴻乍現的醜陋身形 猶如巨大的四腳蛇。 book18.org
(這是……豬婆龍!) book18.org
胡彥之曾於央土南陵交界的惡溪村裡,從一名號曰「鱷神」的老漁師習獵鱷 之術,親眼見過、宰殺過這種在南方為禍甚烈,被當地土人稱為「豬婆龍」的凶 猛水獸,但沒聽說越浦左近傳有鱷患。 book18.org
數百年前,東海道亦多虺鱷出沒,臬台司衙門特設「禦介使」一職,專以強 弓毒矢驅除鱷患。自三川商業日盛,人跡遍布城野,什麼虎患狼患多已不聞,人 佔據了野獸的地盤,燒林屯墾、伐木築屋,再兇猛的野獸也沒了生存空間,或滅 或遷,避人唯恐不及,鱷魚也不例外。萬料不到,今日居然在城郊遇上了一頭— — book18.org
念頭一起,才覺情況不對。 book18.org
碧燐般的鱷眼,不只一對。光是老樹之下,就有四五頭五尺來長的成鱷,淺 水邊又一動不動地伏著幾尾;遠處的挾沙泥浪間,劃破碎沫浮露出一抹鱗棘,水 面漂著些許鳥羽,淺灘上東一團西一片的血污殘骸,糜爛的骨架已辨不出是禽是 獸…… book18.org
他早該發現的。胡彥之心想。 book18.org
水道淤淺,不礙泥鰍、跳魚、蝦虎生長,水鳥喜食,兼且無人騷擾,本該生 氣勃勃。胡大爺自出船塢以來,始終覺得不對,又說不真切,此際真相大白,原 來是這群食肉惡獸悄悄掩至,霸佔了通往越浦的捷徑,弄得魚走鳥遁,靜靜一片 死寂。 book18.org
「他媽的,邪門!你們就不能改天出來遊街麼?」胡大爺朝掌里啐了口唾沫, 揀了根藤蔓試試強弱。「本大爺另有要事,少陪了。」覷准兩丈開外的一株樹椏, 奮力盪了過去。 book18.org
此間樹無分老壯,都沒有兩丈的高度,胡彥之這一盪註定觸底。 book18.org
他運起劍脈奇力,在躍出的同時攀藤直上,生生甩高數尺,靴尖仍在地面踩 蹬兩步,忽地沙沙聲大作,原本伏地不動的鱷魚電也似的扭起,以不可思議的速 度撲來,七八張血口數也數不清的利牙,齊齊往胡大爺身上招呼! book18.org
——媽的果然如此!這幫畜生! book18.org
禍起倉促,胡彥之左支右絀,藉擺盪之勢連閃幾尾,以肩頭猛撞迎面而來的 一隻大鱷。那鱷魚嘴未張全,即被撞著咽下最柔軟的部位,連人帶鱷幾百斤的重 量,轟然拍上樹幹,「啪」的一聲脆響,鱷魚腦袋陷入樹幹,污濃汩溢,沁紅木 裂。 book18.org
胡彥之忍著氣血翻湧,更不稍停,猿臂暴長,攫藤上樹,驀地左小腿一痛, 披著血的褲腳已遭鱷吻揪落;便只一滯,兩頭瘋鱷接連跳撲上來,胡彥之心知此 物力大,能拖活牛入水,尋常刀劍卻難一紮取命,半空中回身屈膝,將其中一頭 的腦袋頂爆在樹幹上;另一頭鱷魚用力過猛,一口咬上胡大爺的髻頂,形同落空, 兩隻鐵一般的爪子卻狠狠划過背門。 book18.org
胡彥之眼前一黑,沒敢給余鱷可乘之機,創口背肌一夾,運起十二成功力攀 上樹頂,這才甩落惡獸,雙掌一推,「落羽分霄天元掌」轟上鱷魚腹間,打得牠 落地翻滾,直至兩丈外那株老樹下,周身孔竅汩汩溢血,彷彿戳了洞的羊皮水囊。 半截尖釵斜穿出鱷吻,老胡福至心靈,一摸腦頂全是鱷血,髮髻倒散,垂落 沾了血污獸唾的濕發。原來那棘鱗畜生蹦躍過頭,一口咬著橫釵,穿顎破腦,才 沒有將自己給撕了,不禁暗叫僥倖。 book18.org
樹下兩頭鱷屍交疊,濃血沿著樹幹裂痕緩緩滑落,血腥氣融入泥水灘本有的 濕腐氣息,彷彿喚醒了所有的鱷魚,牠們靜靜聚集過來,一圈又一圈地繞樹伏地, 動也不動,只余飢火閃躍的熒熒碧瞳,兀自放光。 book18.org
胡彥之懶得清點,總之是夠他屍骨無存的數兒了,隨手封了小腿、肩背幾處 要穴,撕開破爛外袍並著腰帶纏裹創口,以免持續失血。他尾隨翠十九娘原是臨 時起意,倉促間不惟兵刃,連救急小包,藏有開鎖針、短匕的暗袋等都沒帶上, 哪知會陷入如此邪乎的窘境。 book18.org
獸牙獸唾非是什麼乾凈物事,若未及時清創敷治,輕則高燒不退,重則一命 嗚呼,身為獵王高足,老胡再清楚不過。胸中始終有股揮之不去的鬱悒,也不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還有腦袋裡那異樣的昏眩…… book18.org
胡彥之也算披血裂創的大行家了,即使在萬安邨時傷成那樣,他也不曾有過 現在這種捉摸不清、偏又無法全然否定,似無若有的詭異感受。此非受傷所致, 也不像被下藥中毒,而是更玄奧難解之物。 book18.org
現下可不是糾結的時候。 book18.org
小耿的託付,陰謀家的反撲,還有母……還有狐異門正受歹人覬覦,無論哪 一條都是急逾星火,有累卵之危。 book18.org
此外,這廂若已成鱷魚盤據的巢穴,難保沒幾頭會溜到另一側,方才未遇是 運氣。先前監視他和十九娘,遺下草窩那人,沒準非是什麼潛匿大家,而是被鱷 魚拖走飽餐一頓,啥都沒剩。萬一小耿和十九娘也遇上了這幫長嘴畜生,他們能 不能自保無虞? book18.org
「……走罷,幹活兒啦!」 book18.org
滿面于思的豪壯漢子甩了甩頭,彷彿周身無傷,隨意能抖落一肩瀟洒似的, 扶著椏杈支起身;還未盤算該怎麼移動到更遠的樹上,樹幹卻隨之一晃,發出令 人牙酸的咿呀聲響。 book18.org
(媽的,還能再倒楣點麼?) book18.org
胡彥之哭笑不得,情況卻不容樂觀。 book18.org
這樹徑不過尺許,老胡用它撞死兩尾大鱷,又背另一尾攀緣轉上、踏椏發勁, 哪一下不是折騰?前後幾百斤的力道接連摧折,受損的主幹再難支撐,便胡彥之 只一蹬,怕不是人離樹倒的收場;賴著不走,近兩百斤的雄軀搖得片刻,結果也 是一般。 book18.org
畜生縱使無智,卻有獵食的本能。胡彥之不敢以「千斤墜」穩住樹身,以免 殘干虛不受力、當場斷折,逕以道門絕學《律儀幻化》提氣輕身,人樹相合,整 個人彷若一葉。無奈一陣風來,樹搖加劇,十餘對慘綠鱷目齊齊上揚,倏又不動, 飢火愈熾。 book18.org
遠方水面嘩啦啦地掀起濁浪,似有無數大魚翻躍,風風火火向岸邊移至。 來到近處,赫見浪里的「大魚」尖吻無鰭、尾長爪利,全是六尺以上的黑甲 大鱷,居間圍著一幢魁梧奇偉的巨影,怒鬃如電,蹄大如斗,咆吼似猛虎嘯林, 群鱷與之一襯,倒像大些的壁虎四腳蛇。 book18.org
再近些個,方知鱷群張嘴非是嘶咬,而是遭巨獸咬得支離破碎,堪於氣絕前 嚎叫一二;揮爪也不是攻擊或自保,蓋因鐵蹄踏碎背脊腦殼,不自禁地痙攣所致。 濁浪拍打上岸,留下無數血沫殘肢。 book18.org
巨獸一甩長鬃,噴息如雷鼓電熾,喀噠喀躂上了岸,尾飛蹄蹬,將兩頭攀咬 後臀的大鱷踹過對岸,冷不防張口咬住另一尾迎面撲來的,幾下怒甩,鱷頸碎成 了虀粉,長軀折成軟軟兩截,如濕爛的麵粉袋般被拋入水中。 book18.org
「……策影!」胡彥之忍不住大笑: book18.org
「老兄弟,你這回實在來得太好啦。」 book18.org
這如天神降臨的龐然巨物,自是來自異境天鏡原的紫龍駒策影。 book18.org
萬安邨一役後,策影滿身披創,饒以紫龍駒之神異,也在朱雀大宅休養了好 一陣。耿照按老胡吩咐,每日讓李綏著人為二哥備妥牛酒,供牠大快朵頤,以恢 復元氣。 book18.org
策影極有靈性,畢竟不能長居廄欄,待外傷大致收口,胡彥之將牠帶出城, 解去鞍鐙馬嚼,策影自尋深林逐獵,覓些不知名的藥草自療。多年來一人一馬聯 袂闖蕩,血戰之後,策影都是這般處置;尋常弼馬術不適於紫龍駒,策影的歲數 怕比老胡大上幾輪,靈智絲毫不遜於人,待牠恢復,總能回到他身邊。 book18.org
但此番迴轉的時機,實在沒法再好了。 book18.org
胡彥之運勁一踏,樹幹轟倒,也不知壓死幾頭鱷魚。虯髯青年順勢翻躍,身 下烏影一溢,策影排闥而至,猶有餘裕放開蹄子一腳一個,踏碎幾枚鱷魚腦袋。 策影背上無鞍,胡彥之仗著騎術精湛,毋需韁鐙,亦能驅駕。回臂一摸馬臀 濕黏,創口處血肉糢糊,策影畢竟不是澆銅鑄鐵金剛不壞。遠眺前頭綠熒點點, 不知有多少鱷群潛伏,拍拍策影頸側,低聲道: book18.org
「掉頭,咱們繞另一頭走去!」 book18.org
紫龍駒不肯放蹄,冷哼一聲,前後踢咬打轉,逕與鱷群廝斗,似覺老胡之言 荒謬可笑,頗有被看低的慍怒。 book18.org
胡彥之省起失言,急忙改口:「先回原處瞧瞧,免得小耿也遇上鱷魚,那可 不妙!」策影長嘯震野,鐵蹄連踹幾頭被震暈了的鱷魚,才掉頭殺回狹舟浦。 破爛的船塢內空無一人。十九娘在另一頭的水道上備有箭舟,想來此際已然 去遠。小耿欲往沉沙谷秋水亭,也不是一路。 book18.org
船塢內外皆無鮮血獸跡,胡彥之稍稍放心,頭暈胸悶的異狀不知何時已煙消 霧散,無暇細思,駕策影全力驅馳,加緊回城。 book18.org
循陸路走,看似是繞了遠路,但策影狂奔不遜箭舟多少,兼有縱躍涉水之便, 無片刻稍停;輔以胡彥之腦中鉅細靡遺的越浦城郊水陸詳圖,不到半個時辰便已 見得越浦城郭。 book18.org
往正東朝陽門的大路兩旁人群熙攘,牽羊趕豬好不熱鬧,百姓等著通關入城 之前,也在此間易物交流。守城官兵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是將軍耳聞也故 作不知,算是約定俗成的古老傳統。 book18.org
越浦乃三川第一大城,不比小小縣邑,城尹衙門頒有嚴令,牛馬等大型馱獸 未安鞍轡,不得入城,以免於人口稠密處奔狂難抑,釀成死傷。 book18.org
違者輕予以驅離警告,重沒收牲口,拘責物主;若遇不聽攔阻、一意闖關的 渾人,視同武裝侵襲,也就是造反的意思,城將逕可下令射殺,事後毋須究責。 此令東洲各城俱有,策影若能人語,約莫也背得出,遑論老胡披髮浴血,跨 在一匹狂奔的無鞍巨馬上,貿然闖關,怎看都是個萬箭攢心的下場。 book18.org
耿照委他回城傳訊,未付以將軍府的金字牌,在老胡看來,是小耿信他自有 飛越城關之法,毋須蛇足。 book18.org
胡彥之不欲辜負,俯身拍拍馬頸。「老兄弟,咱們在前頭分手了罷,莫嚇壞 了土人。」策影鼻息輕吐,放慢馳速,欲趕在近人之前,覓一處放落騎士。 最近的茶棚尚有一里之遙,棚底三兩抹灰影,或移或踞,服色都是尋常百姓。 再近些還有名手持草紮的葛衫瘦漢,上插糊紙面、泥泥狗等童玩,應是行腳 貨郎; book18.org
一婦攜童繞著草紮打轉,母子倆看似討價還價,鬧騰著給不給買,或買哪個。 這般距離,未必能察覺策影之巨,以馬背上的胡彥之異常矮小,才是常人的 思路。遠遠見有稚童,胡彥之不欲冒險,一拍馬頸:「就這兒罷。」不待策影停 步便要翻落,奇事竟於此時發生。 book18.org
「颼!」一物飆至,急避間胡彥之幾乎失足,幸策影腰臀一顛,及時將老胡 拋正。颼颼破空聲接連並至,由上而下,刁鑽至極,胡彥之狼狽閃躲,回見塵沙 底下空無一物,無論落空的是暗器或箭矢,竟無一遺下,彷彿自行飛走了也似, 不覺發怔: book18.org
「……這是什麼鬼東西?」 book18.org
策影也被這瞎射一氣的怪異攻擊惹惱,奔馳間左閃右避,驀地腦袋一歪,朝 疾射而來的箭影咬落,「喀!」鋼齒交擊,逬出毛絮;老胡眼明手快,忙抄住急 旋逸去的「暗器」,入手溫黏,竟是只歪頸折翅的麻雀! book18.org
不及錯愕,先前在狹舟浦外的那股異樣悶鈍,倏又浮上心頭,彷彿連人帶馬 撞入一團難以名狀、若有似無的稀薄水汽,只能靠膚觸上微妙的溫度變化,依稀 察覺其存在—— book18.org
瘋狂的鳥擊猛將青年拉回現實。 book18.org
胡彥之從不知道越浦城外有忒多麻雀,隨處可見的小禽一旦聚集,以百死無 悔之勢撲至,竟能駭人如斯!胡彥之手無寸鐵,仗著掌力強橫,以隔空勁震偏箭 雨般颼颼不停的連翩鳥擊。 book18.org
然飛鳥不比弓箭,無法就施放者的方位預作防範。由四面八方而來的突襲毫 無章法,加上縱躍閃躲的策影也增加了穩坐其上的難度,胡彥之難以自保遑論反 擊,只能抱緊馬頸,舉臂遮護天靈蓋等要害。麻雀尖喙縱無金鐵之利,劃破衣衫 肌膚綽綽有餘,轉眼兄弟倆已滿身狼藉,加創猶在群鱷之上。 book18.org
要命的還在後頭。 book18.org
錯過下馬分道的時機,驚怒交迸的策影負著老胡,一路引著瘋狂撲落的各種 禽鳥,馳速不減反增,就這麼一頭扎進了眾人的視線里。 book18.org
比起馬背上浴血散發的狂漢、撲簌而落的黑壓壓鳥群,體型大如妖怪、吼聲 強勝虎豹,熾目烈鬃的亮黑巨馬毋寧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怪物。 book18.org
「媽呀!妖……妖怪啊!」 book18.org
「妖怪吃人啦!」 book18.org
「快、快逃啊!」 book18.org
驚呼聲此起彼落,對鳥擊狂怒已極的策影罕見地不顧周遭,踹飛籮筐、踢倒 棚柱,傷人不過是遲早的問題而已。 book18.org
胡彥之聽得呼天搶地的人聲,才知不妙;沉臂抬眼,赫見一名男童坐地瞠目, 駭得連聲音都發不出,攜童的少婦倒臥一旁,死活不知,揪緊馬鬃一扯: book18.org
「……不可!」 book18.org
策影咆哮著人立起來,胡彥之無鐙無韁,猛被甩落,順勢著地一滾,將男童 搶了開去。攘臂揮散塵沙,但見道上人群四散,豚羊驚狂,莫名的驚懼湧上心頭, 身子難以自制地顫抖著;鳥群像是遭遇了什麼恐怖的天敵,受到極度的驚怖催迫, 不由自主朝反方向逃離,不辨前路,至死方休,恍若自殺攻擊—— book18.org
眼前所見,如一幀勸世用的佛圖地獄變,青年見過江湖仇殺,見過戰陣兵禍, 見過滿山滿谷餓鬼般的流民集結,卻都不如此際驚心動魄。 book18.org
而在這幅歪斜扭曲的畫作中,只一人在半塌的茶棚底下端坐如恆,正常得無 比反常。 book18.org
強烈的驚懼,令胡彥之難以凝眸。那人的形容衣著並非看不清,而是所有須 經心神透析的意象、意義,乃至意念等,全被鋪天蓋地的恐怖感揉碎,無法運作, 便見了什麼,也等若什麼都沒見。 book18.org
胡彥之辨不出他的模樣,只記得那桿插滿各式童玩的草紮,依稀還擱在那人 腳邊。 book18.org
(是……是他!那……那貨郎……) book18.org
那人似隨手取了張紙面,捏著竹棍兒一遮臉,胡彥之壓力大減,餘光里其輪 廓似乎清楚些個,然而每一凝目,莫名的恐怖感又將他攫住,什麼也認不清,什 麼都留不住。 book18.org
老胡想起幼年上真鵠山時,每一個凝著漆黑的窗櫺外或衣櫃里的夜晚——你 知道裡頭有著什麼,甚至期待裡頭有什麼;強迫自己睜眼等待什麼出現,以便在 真有什麼的一霎間求得解脫…… book18.org
耿照同他說過的,面對灰袍人的那種恐懼無力,應約如是。 book18.org
即以小耿的描述,胡彥之亦知兩者間有所不同。灰袍人能任意限制他人行動, 令內功外功俱都失效,這人卻是喚醒包括飛禽走獸在內,一切活物內中最深層的 恐懼;非是什麼實存的恐怖形體,可以對抗、可以遺忘、可以延伸消解,乃至說 服自己勇於面對,而是純然的恐懼自身。 book18.org
驚懼既不知所以,又何能不懼? book18.org
涼徹的液感滑過他發冷的面龐,隔著粗製濫造的哭喪紙面,那人發出意義不 明的聲響。胡彥之意識到是笑聲。 book18.org
「……你的馬,很厲害啊。」 book18.org
他試圖辨別或記憶那人的聲音。然而,經無數高人調教、涉諸般奇淫機巧, 胡彥之恃以闖蕩無往不利的見聞智性,此際便如一隻咬死的機關,絲毫不起作用。 「不愧是來自天鏡原的異種,或可迷惑,卻難馴服。」 book18.org
胡彥之靈光乍現,明白在這不知何以、範疇幾何的恐怖境域裡,策影是除那 人之外,唯一不受驚懼所攫的存在。那人的手段或能教策影狂怒失據,卻無法如 壓制自己那般,完全控制住紫龍神駒。 book18.org
「策影……走!」 book18.org
胡彥之不確定自己有無出聲,或僅於心底吶喊,但原本旁若無人、發狂般與 鳥撲搏鬥的巨大蹄獸突然安靜下來,染血厚鬃耷黏著皮毛,緞一般的烏亮光澤起 伏驚人,益襯出龍蟠也似的虯結肌肉,比交股麻繩還粗的血筋一跳一跳的,帶著 猙獰迫人的強旺生命力。 book18.org
策影甩了甩腦袋,彷彿在清醒的一霎間,忽明白敵之所在,粗息虎虎地轉向 那人,還欲邁步,前腿卻不由微屈,顫抖的雄軀持續拉鋸著體力與意志,汗血迸 如雨下。 book18.org
(不行!這廝……非是我等所能抗頡……走!) book18.org
紫龍駒頑強昂頸,身子卻本能退了幾步;與胡彥之四目一對,靈犀遍照,仰 天怒咆,掉頭而去,愈小的身影卻未消失不見,逕於遠處駐足,像要把此間一切 牢牢印在腦海里似的,便隔里許黃沙,仍能感覺那熾電般的豪烈目光。 book18.org
那人拊掌大笑。 book18.org
「好個通靈畜生!」他的聲音中滿是佩服。「這便教牠試出了我之範疇。瞧 瞧那雙帶殺之眼……牠在威脅我哩,像是說:『老子認準你啦,干出什麼蠢事, 天涯海角也不放過你。』」 book18.org
胡彥之聽他粗著嗓,扮雙簧似的代策影說話,聲音卻很年輕,省起那股莫名 驚懼已褪,覺識不再受干擾控制,重又能記憶思索。 book18.org
那人舍了草紮逕起,手揮細桿,狀若迴風,桿頂黏了張豬腰似的半面,長寬 約只遮得成年人小半張臉,卻有顴額鼻樑的細緻起伏,居然是張精巧的丑面;桿 底流蘇輕搖慢盪,桿身掠過一抹斑斕銅光,顯非草紮上的紙糊劣貨。 book18.org
胡彥之本欲撐起,驚覺周身汗漓,直似水底撈出,四肢痠乏,不遜一場惡鬥。 掙扎間那人已行,持桿揚了揚丑面,模樣十足懶憊,寬肩窄腰的背影看來不 甚高,比例分明是少年,不知怎的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非是依稀曾見,而是此前 才見得,只是其中關連太過突兀,思路一下子飛之不及,懸在半空。 book18.org
(這身影……到底是誰?我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book18.org
「我記住你啦,胡大爺。你和你的馬都是好樣兒,今日多有得罪,咱們後會 有期。」傳音入密打斷了他的思緒,一絲靈感隨即霧散煙消,狼藉的大路邊上再 搜不著那人形跡,只余驚人走馬,恍若未存。 book18.org
朝陽門的官兵總算趕至,氣虎虎地壓制現場,見模樣可疑的便勒令趴下,欲 逮那縱馬逞凶的狂人。 book18.org
胡彥之不動聲色扛起草紮,扯落童玩香囊上的彩絛束髮,趁煙塵迷眼,以擒 拿手法繞暈一名身量相仿的粗漢,三兩下解落長褙箭衣,倒著順序反面穿好,信 手將昏頭轉向的漢子,往一隊風急火燎似的兵伍里推,又從旁勾了頂草笠戴上。 背後響起官兵怒叱,人們循聲聚攏圍觀,變裝成行腳貨郎的胡大爺則向左右 陪著小心,退入了接受進城盤查的長龍里,誰也沒覺不對。 book18.org
——看來狹舟浦的鱷群大陣,也是那廝做的手腳了。 book18.org
這到底是奇術抑或武功、何以可能,青年全無頭緒。但來人本事奇大,平生 僅見,卻是毋庸置疑。 book18.org
神秘來客的目的,究竟為何?若是阻他求援,委實不通。再說了,這等高手 要是站到平安符那一廂,豈只危殆?簡直是場災難。 book18.org
不對。胡彥之隨人龍緩緩前進,思緒逐漸恢復運轉。 book18.org
欲斷援軍,除掉求援的信使即可。以那廝的本領,十個胡大爺齊上也拼不過 人家一根腳趾,何必辛苦弄來飛鳥鱷魚,大搞馬戲?他不是不讓求援,胡彥之心 想,是不讓消息到得太早。 book18.org
更有甚者……神秘客的出現,本身就是某種信息? book18.org
——當然,也可能一切只是個局。 book18.org
神秘客輕易便能殺了他,神秘客只是不殺,教他糾結反覆,進退失據,從而 釀成更大的惡果。在他行俠仗義、策馬狂歌的闖蕩歲月里,看多了這種純然的惡 意,這並非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book18.org
傳說鱷魚在吞噬獵物時,會流下悲傷的眼淚。「說這種鬼話的,十之八九是 壞蛋。」教他捕鱷屠鱷的老漁師冷哼。「你吃雞豬牛羊都沒點害臊了,吃你的不 管是啥,你讓牠懷揣著什麼樣的好心思?誇你肉香,不必放鹽?」 book18.org
老人剔出一條雪花花的瑩白長肉,「啪!」扔上砧,拈秤斤兩。 book18.org
「最好的畜生,就是鍋里的畜生,次好的在砧板上。晚上煲湯!」 book18.org
胡彥之迄今仍奉老人的「煲湯論」為圭臬,與惡徒拼搏得以不落下風,最終 彰顯正義,誅邪揚善。不管神秘客意欲何為,哪怕是一根稻草兩粒米,胡大爺也 決計不教他如願。 book18.org
「老鄉,老鄉!」他滿臉諂笑蹭上前,連連哈腰。「不好意思,我這個…… 內急啊!幫我拿會兒,送你家娃一隻草葉蛐蛐兒哩!「將編笠草紮一股腦兒 塞去,瘸著腿鑽入一旁草叢。 book18.org
那人莫名其妙,嫌草紮沉重扎人,暗忖:「管你娘!自個兒找去。」隨手將 草紮一扔,卻貪編笠好遮陽,老著麵皮戴上。左右無不側目,這老兄卻昂首抖腳, 滿不在乎。 book18.org
要不多時,後隊有人揚聲:「是他,就是他!是他搶了俺的衣服!」卻是那 慘遭剝衣的粗漢,終於說清冤枉,領官兵折回,忙亂中未見胡大爺尊容,只記得 編笠草紮。 book18.org
戴笠男子有理說不清,旁人早看他不順眼了,紛紛跳出來指摘;好不容易弄 清笠紮的原主是賊,草中窸窣聲大作,被剝了衣笠驗明正身、兀自捆成一隻粽子 壓在地上的替罪羊逮到機會,大聲喊冤: book18.org
「賊……賊在裡邊!」 book18.org
官兵發一聲喊,十餘號人散成大圈撲入,頓時簌簌行走、呼喊勸降、曉以大 義的聲音不絕於耳,連圍觀百姓里的好事之徒,亦都摸進了幾個,唯恐錯過惡徒 伏法的好戲。 book18.org
忙亂間又遇風來,颳起揚塵一片,驀聽一名女子尖叫: book18.org
「賊跑出來啦!在前頭……跑啦,賊跑啦!」眾人捂眼四顧,接連又聞: 「跑啦!」「欸,你別跑!」「賊子停步!」聲音有老有少,此起彼落,聽 得人緊張起來。 book18.org
官兵們奮力撥出草叢:「在哪兒?賊人在哪?」其中一名兵士忽爾狂奔,回 頭大叫:「前頭!我瞧見啦!」眾人靴底揚塵,提刀追趕,前道百姓紛紛躲避, 登時大亂。 book18.org
城將遙見道中又起煙塵,人馬雜沓,不禁蹙眉:「派人去瞧瞧!領隊的王慶 在搞什麼玩意兒?將軍怪罪下來,瞧老子不治你們個擾民興亂的死罪!」一騎領 命而去,風風火火竄入塵沙,不多時又折回,騎士「吁」的一聲捋韁,不及下馬, 遙對城將拱手: book18.org
「報!穀城大營派來快馬,說將軍急召典衛大人,請大人速往棲鳳館!」 城將一下沒想起將軍在哪兒,但「穀城大營」、「將軍」、「典衛」、「棲 鳳館」這幾個詞彙連成一氣,格外令人揪心,渾身毛髮直豎,只差沒脫體飛出; 總算還有一絲清明,粗聲反詰: book18.org
「穀城快馬呢?怎只有你回來?」 book18.org
「稟統領,」騎士不慌不忙,答話間輕踢馬腹,維持四蹄輪點、原地打小圈 的動作,以免馬身漸冷,不利續行。可惜朝陽門的班值里沒有巡檢營賀新、章成 那樣的好手,當能看出此獠馬術了得,絕非泛泛。「快馬累倒啦,壓傷平民數名, 王隊那兒正處置著。」 book18.org
城將腦門「轟」的一響,頓覺眼前發黑。難怪今晨著甲時眼皮直跳,忒倒楣 的事兒怎就教老子給撞上了呢?遠處飛沙漸止,果然地面倒著一人,身上似有繩 索固定,也不知是死是活;十數名官兵奔走呼號,逢人便抓,抓了又放,辨不清 哪個是隊長王慶,氣氛緊急倒是不言可喻。 book18.org
「統領!」騎士一扯韁繩,抑住馬匹跳立,急呼: book18.org
「典衛大人……將軍急召!」 book18.org
「去,快去!」城將回過神來,撩著裙甲滾下望樓,疊聲叱喝左右: book18.org
「還杵著做甚?去瞧馬怎麼了……喚弼馬值的馬醫來!」折損戰馬乃是大罪, 穀城鐵騎威震五道,馬軍地位甚高。不管馬是累死的、病死的,還是踩著了陷坑 絆索小石子,這鍋肯定往外人頭上栽,誰都不想為了匹長嘴畜生賠上烏紗,何況 還壓傷了平民。 book18.org
馬的事沒個章程,誰也別想進出朝陽門!官兵索性搬出柵欄,暫封城門,找 馬醫的找馬醫,找關係的找關係,城將親領左右去瞧那匹作死的「快馬」,打定 主意把平民死傷的鍋推到穀城那廂,萬不得已時拼個兩清,莫想獨坑你老子! 朝陽門下,馬柵交錯,除守城官兵外誰也不讓進,一干百姓在柵前焦急等候, 莫可奈何,其中不乏攜刀帶劍的江湖客;潛行都有幾撥任務各異的少女化裝成不 同模樣,正趕著回大宅彙報,也只能按捺性子杵在人龍里,徒呼負負。 book18.org
——你的麻雀能飛過城去,可你自個兒呢? book18.org
你大爺縱橫江湖,不是靠一頭紫龍駒而已。 book18.org
整個城市就是我的跑馬場!給老子記好了。 book18.org
柵欄後,胡彥之撥轉馬頭,放落馬軍防塵用的覆面帕子,鬆開皮鎧下的軍裝 衣領,抿著一抹旁人難察的笑意,飛也似的朝朱雀大宅馳去。 book18.org
第二五十折 豺狼竟噬,葵藿傾心 book18.org
——權輿。 book18.org
在七叔心裡,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從來就不是「為什麼」,而是「怎麼樣」。 世間惡由萬億,多如繁星,人的日子卻非無窮無盡;有這份閒心探究惡人何 以為惡,何不浪費在美好良善的事物上?只有蕭諫紙才老愛問「為什麼」,彷彿 承認無知會要了他的命,傲慢得既可憐又可笑。 book18.org
老人只想著止惡,更好的是不要發生。 book18.org
「好嘛,事來心始,事去心空,這是君子心性啊。」 book18.org
蕭諫紙說這話時,帶著一貫乍現倏隱的譏冷,很難判斷那臉是天生的欠驢踢, 抑或是個性不好使然。當然也可能兼而有之。「這『寒潭雁跡』的渾名妥適。欸, 你們青鋒照該不會有堂專門課罷?」 book18.org
是個性糟,老人心想。臉欠是隨爹娘,不全怪他。 book18.org
聖人有云:「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指君子心性高遠,如竹林水潭,得失、利害就像是風來雁過,去則去矣,竹 林仍是竹林,水潭仍是水潭,自清自勁,不縈於懷。 book18.org
但屈咸亨的外號若要這般曲解,裡頭難說沒有點揶揄譏誚的意思。 book18.org
芥廬草堂的雲台畫劍下傳八脈,每脈單傳,傳人皆以所傳秘劍為號,稱「雲 台八子」。此八部秘劍雖以禽鳥為名,卻脫胎自丹青圖寫,如青鋒照邵蘭生所承 《鷺立汀洲》,便是畫梅的技巧,風格宜瘦,清癯遒勁,甚合邵三爺脾性,畫入 劍中,遂成絕藝。而金吾郎任逐流的《飛鳶下水》,原是構圖上所謂的「偏局」, 發之於劍,即是藏於虛招里、虛實瞬易的無形劍氣。 book18.org
《寒潭雁跡》也不例外,指的卻是留白。 book18.org
寒塘留雁影,太虛一片雲! book18.org
當日老人為蕭諫紙所嘲諷的「不問為何」心性,此際再度狠搧了平安符陣營 一記。 book18.org
眼看「權輿」強勢現身,一指抵去殺著,洋洋得意的巫峽猿釁語未落,瘸腿 獨臂的老人倏然出手,灰袍一瞬間欺入壯漢臂圍,快得如鬼如魅,悄無聲息,連 青磚地上的草屑泥灰都沒掀多少,巫峽猿驚詫未已,膽氣霎寒。 book18.org
人體掌心的「勞宮穴」不惟與心包經相連,更是輸氣發勁的門戶。 book18.org
畸零老人一上來便廢他右掌,巫峽猿所損失的遠遠不止一條右臂,心包經受 創令氣血不順,輸氣門戶的淤閉更幾乎癱瘓了內息的運提。廟中戰局瞬變,兔起 鶻落間不及細察,巫峽猿直到奇襲二度臨門,才赫然發現自己形同廢功,未有內 勁相佐的左掌對上半殘老者的膝腿肘拳,霎時間竟有以一敵四的支絀之感。 七叔足未沾地連消帶打,膝錘狠狠撞上黑袍壯漢的下巴,身子的重量疊上沖 擊之勢,撞得巫峽猿仰頭翻倒,一蓬血箭如水龍車般沖飛面具。假使撞擊點再上 移分許,恐怕不止撞碎整排下齒,連頸椎都有可能被一撞卸脫,柔軟的喉管一擰, 立時氣絕。 book18.org
「權輿」似不料這般殘衰畸零,焉有奇技如斯,微微一怔,才省起救人為先, 黑袍「潑喇」一聲飛展如鵬翼,眨眼之間已撲至老人背心,身法亦是快絕;颼颼 兩聲銳響,兩枚半腐火籤一前一後,幾與他同時到達,另一頭「深溪虎」踢開籤 筒支起半身,雙手各拈四枚細長籤木,卻未浪擲,似是再尋找更好的出手方位, 倍添威脅之感。 book18.org
巫峽猿——或直呼伊黃粱罷了——眼前煞白,卻沒敢讓自己失去意識,藉由 著地一霎氣鼓胸臆、幾乎脹破肺葉的痛楚奮力睜眼,赫見「權輿」袍影搶至,駭 得魄散魂飛。 book18.org
(不可!全……全錯了!萬事休矣!) book18.org
老人單足落地,脖頸胸腰微微一動,三縷指風貼著肩脅髮鬢掠過,連灰袍絮 毛都未削落多少,彷彿兩人為此練過千萬遍,方能這般精準無誤。 book18.org
「權輿」動身前一輪彈指,撮成空拳的右手食、中、無名三指連出,戟張成 個「川」字。此招不惟出手特異,中招之人,身上往往留下三指印記,洵為一奇。 大凡指功不脫單指並指、五指龍爪,四指獅爪十分罕見,更近掌功,非屬指 爪一門。昔年「翼爪無敵門」以三指鷹爪威震東海,誇稱無敵,所用卻是拇、食、 中三指,屈如禽鉤,而非豎指成川。 book18.org
奇特的出手,加上易於辨認的傷痕,百餘年前,這式「洗劍血成川」曾廣為 人知。人總以為三指印痕乃是指戮所致,殊不知勁風先行,指後成川,見勢為晚, 欲閃欲防皆已不及。 book18.org
雖是倉促出指,「權輿」本以為就算未能重創老人,也該將之逼退,豈料老 人毫髮無傷,立掌一格一引,「權輿」一掙居然難以甩脫,說時遲那時快,半截 長籤已沒入他左肩膊中;後一枚接連並至,正中額角太陽穴,幸有烏檀面具遮護, 挾勁而來的籤木應聲折斷。 book18.org
七叔暗叫可惜,偏偏周身勢老,難出殺著,硬是反足踹正權輿小腹,使的全 是筋肉莽勁,蹴得他倒飛出去,灑落一條長約丈許的筆直血徑;單臂圈轉,抄住 斷折的半截讖籤,才聽身畔伊黃粱掙扎示警:「不可——」隨手插入其大腿! 伊黃粱放聲慘叫,劇痛猛推著內息衝過阻滯,左掌悍然轟出,老人硬接一擊, 順勢退回中央。破敗的古剎內仍是三角合圍之勢,三人俱都帶傷苟延,居中獵物 目光冷徹,身未動氣已行,風雲旋攪,竟是片刻也不耽擱,便要施展殺著,將三 人立斃於此。 book18.org
伊黃粱本不以為能騙倒高柳蟬,但託以面具這人雖無籍籍之名,所負《彈鋏 鐵指》卻是絕學,與自家的花爵九錫刀有得一拼;純論武功系譜,誰勝誰負,還 未可知。 book18.org
不幸的是,要說神功絕藝,「寒潭雁跡」屈咸亨就沒缺過,修為之深足以壓 倒眾人,堪補殘缺。論實戰豐富、臨敵刁鑽,怕己方三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人家 半條瘸腿;眼下逼命之危,恰是最好的註腳。 book18.org
屈咸亨打到現在,所用策略來來去去就只一條,即兵法上說的「佯攻襲援」: 明著打東,其實目標是來援的西;萬一援得慢了,就先將東打爆,回頭以逸 待勞,仍是打西。老人靠此法打殘伊黃粱,回頭放倒阿傻;打假權輿時照辦煮碗, 見冒牌貨救之不及,索性先打伊黃粱。拉假權輿去撞火籤,顯然一切都在老人的 計算中。 book18.org
阿傻武藝初成,倒還罷了,戴著權輿面具的那廝卻教人失望透頂,枉費一身 精湛內功,兼有儒門絕學,臨敵竟是荒腔走板,和阿傻同犯了「舍強就弱」的毛 病,終至一敗塗地。 book18.org
假權輿指勁強橫,適可隔空牽制,本不該放棄所長近身搏鬥。若非救人心切, 便是迂病發作,唯恐誤傷同志,或對敵手心存婦仁,才有此誤判。 book18.org
而阿傻修為尚淺,飛刀除卻準頭,勁力亦是重中之重,缺了手勁,不過是平 白給敵人送兵器。少年吃過老人的虧,掂量近戰毫無機會,兩枚飛籤意在牽制, 欲替大夫爭取時間;手裡四枚可真打可威嚇,不出手的效用更大,由此觀之,決 斷還在權輿之上。 book18.org
而高柳蟬從不給對手喘息的餘裕,在所有敵人氣絕前,連一句話的時間都不 浪費。 book18.org
半圮的棄室內風雲擾動,能吸進肺里的空氣似乎越見稀薄,勁風刮體獵獵, 漩渦般朝唯一的中心急遽凝聚。風雲之中,老人單臂一揚,劍指天樞,枯瘦黝黑 的食中二指掠過一抹金鐵異芒,灰濁眼瞳迸出精光—— book18.org
(吾命……休矣!) book18.org
伊黃粱怎都沒料到會斃命於斯,帶著極度的不甘閉上眼,腦海中所浮露,竟 全是雪貞那既清純又艷麗、教人忍不住心疼起來,卻又亟欲摧殘的美姿,還有分 明是同一張面孔,卻有著令人難忘的倔強與怨毒…… book18.org
他只有在夢中才會再見那樣的神情。他無法區別是惡夢抑或美夢。 book18.org
嗤嗤作響的勁風擦過手臂身側,異樣的銳利痛感將伊黃粱帶回現實,這才發 現自己並未魂歸離恨天,冷汗浸透內外幾重衣衫,襠間卻腫脹到隱隱作痛的地步, 即使面對橫陳榻上的雪貞胴體,他也許久不曾硬成這樣了。 book18.org
氣勁仍持續不斷朝中心聚集,灰袍老人身姿不動,獨臂卻如尺蠖屈伸,連御 劍指,隔空迸出連片「鏗鏗」勁響,若金鐵交鳴,顯是一邊凝聚推動殺著之內息, 一邊分力分心與人鏖斗,佔優執劣尚且不知,聚力、分斗卻是各自運轉不誤,益 發行快,彷彿有兩個高柳蟬也似。 book18.org
戰局對側,身著披膊黑袍、唇頷沾滿鮮血的燕髭男子雙手輪彈,指勁縱橫, 快銳的嗤嗤聲不絕於耳,竟無片刻消停,右手拇指扣著食、中、無名三指接連彈 出,正是先前所使之川字指法;左肩插著小半截木籤,雖入肉不深,卻無拔出裹 創的餘裕,再加上非是慣使之手,不及右手靈動,逕以拇指圈扣食指,如揮琵琶 一般,末三指冷不防一抖,七叔閃電縮手,袍袖嗤的一聲,綻開三痕如「彡」字, 一抹殷紅逐漸滲染開來。 book18.org
「……好指法!」老人冷哼,劍指疾點,眼看燕髭漢子要招架不住,橫里刀 氣撲簌而至,現場唯一還戴著「深溪虎」面具的阿傻終於調勻氣血,擎刀加入戰 團,繞著老人游斗,意在牽制。 book18.org
扮作「權輿」的燕髭漢子壓力稍減,卻非回臂拔出木籤,而是搶上前去,攙 著伊黃粱遠遠拉退,突然「咦」的一聲,即使刻意壓低嗓音,亦難掩其中驚詫。 「您是……伊大夫?我們見過的。在下曾陪同涇川梁裒梁員外的公子,往一 夢谷求醫,為大夫所驅逐,不曾想大夫您……竟也是六部執令在內。」怕伊黃粱 不信似的,自腰帶里翻出一枚古樸鐵令,正面陽刻著篆體的「樂」字。在他看來, 九通聖之一的伊大夫身兼儒門六藝執令,似乎也有那麼一點順理成章,並非難以 想像。 book18.org
這名精擅儒門絕藝《彈鋏鐵指》的中年漢子,自是曾淪為涇川梁氏伴當、負 責照料梁公子梁斯在的徐字世家後人徐霑了。 book18.org
當日他受秋霜潔的琴音所惑,從梁斯在手裡奪了白玉馬「翻羽震」送往浮鼎 山莊,從此斷了在涇川梁氏的生路。好在西宮川人非是貪圖財寶的渾人,派人將 玉馬送還梁府。梁斯在一聽「秋」字嚇得屁滾尿流,狀若癲狂,梁裒雖是財大勢 大,卻拿寶貝兒子沒輒,就此作罷,爾後休提。 book18.org
徐霑未被扭送官衙治罪,梁府卻再也容不下他,只得收拾細軟,打發了妻小 回鄉,自往邙山招賢亭求教「鴻儒先生」,請問前程。徐字世家本是三槐司徒氏 的陪臣,先祖徐開疆為司徒氏立下大功,才獲賜《彈鋏鐵指》的部分招式,此為 江湖人所知。 book18.org
這部武功堪稱儒門指藝的代表,連三槐都不是代代有人練成,陪臣便有天大 功勞,豈可窺得全豹? book18.org
「可知道,能練成《彈鋏鐵指》之人,二百七十年來,賢姪是頭一位?」在 徐霑指功大成,歸還秘笈抄本時,滿面風霜的老儒如是說。「上一位練成之人複 姓司徒,諱字上熸下陽。」 book18.org
饒以其時徐霑之年少氣盛,聽到這個名字時,仍不禁渾身巨震,瞠目結舌, 旋意識到自己陷身何等境危,冷汗涔涔,伏地無語。 book18.org
司徒熸陽不止出身三槐世家,更是儒門典載的中興之主,有「聖君」之稱。 徐字世家的開基祖徐開疆,便是其麾下,是他賜指招予立下大功的徐開疆, 要說是徐字世家門楣之耀的起點,那是半點也不為過。 book18.org
而在司徒熸陽之後,兩百多年來三槐世家無人練就《彈鋏鐵指》,區區一名 陪臣之後,光是被人知道翻過這部儒門指藝的至高秘笈,便已百口莫辯,何況身 負絕學? book18.org
(鴻儒先生……為何這般陷害我,將此要命之物,借我觀練?) book18.org
「這部秘笈,與此物本是一對兒。這便是二百多年來,無人以此功揚名天下 的原因。」笑意溫煦的老儒將木匣推至青年鼻下,匣中所貯,便是那枚「樂」字 令。 book18.org
「以汝祖功勳,豈止陪臣而已?聖君封為六部執令,賜下鐵指全本;代價, 便是再不得為人所知。」 book18.org
從那時起,徐霑默默承接徐字世家的宿命,安貧樂道,屈身商賈,靜待門主 召喚,直到此際。 book18.org
伊黃粱不識徐霑,梁斯在那種身子沒病腦子病、人傻錢多閒出翔的富二代, 一夢谷整年揈走的沒一百也有八十,哪記得隨行有誰?陡被喊破身份,驚怒交迸, 顧不得封口,攘臂急道: book18.org
「……此獠不除,今日我等斃命於斯!」 book18.org
陋室之中,氣旋持續收攏,吸吐漸窒,三人俱感艱辛,景況與先生施展「凝 功鎖脈」奇術時,竟有四五成相似,殘疾老者的修為不止令伊黃粱倍感駭異,益 發顯現其遊刃有餘。以武力論,高柳蟬……不,是屈咸亨的造詣,怕還在蕭諫紙 之上。 book18.org
多年來平安符陣營始終當他是蕭諫紙暗藏的巧匠,殊不知竟是古木鳶一方最 頂尖的高手。 book18.org
——這線報太緊要,定……定要帶回先生處! book18.org
老人超乎想像的堅毅果敢,加上「天功」與實戰技巧,適足以超克殘疾,穩 壓三人一頭,但屈咸亨絕非什麼無敵戰將。深湛的醫術與無數臨床經驗告訴伊黃 粱:那副殘破的身軀,絕對有著世上武者所能想像,以及其他想像不出的毛病, 誰來運使都是一場夢魘。其中當然包括屈咸亨。 book18.org
斷臂所造成的重心失調、經脈缺損,大大抑制了內息運動,還能使用內功本 身就已是不可思議;佝僂的成因是肺葉受創呢,還是脊柱彎折?嚴重的刀火傷也 可能導致這樣的結果……前者不可避免地損及心肺,降低耐力與體力;龍骨彎曲 除了行動不便,也可能會讓重心不穩的缺陷益形擴大,更別提燒傷造成的肌肉萎 縮—— book18.org
屈咸亨一次又一次突圍破敵,永遠在逆境中求勝,但無法持續作戰,是遠遠 弱於尋常人等的「不能」,絕不放過每一個能重創對手,乃至取命的機會。 即使如此,老人仍無法有效減低敵人的數目。 book18.org
伊黃粱直到木籤插入大腿的瞬間,才明白這個道理。老人一紮癱瘓了他的行 動能力,然而要回到陋室中央,重整姿態以應付其餘二子,他連伊黃粱贊的那一 掌亦都算計在內,可見捉襟見肘。 book18.org
聚氣欲使的殺著,是老人最後的壓箱底法寶,能徹底結束這場廝殺。伊黃粱 知他是絕不拖延的脾性,揭盅的時機已迫在眉睫! book18.org
兩聲悶哼,徐霑黑袍襟口爆出數道血箭,仰天摔倒,阿傻眉刀脫手,平平滑 地數尺撞上礎墩,再也不動。伊黃粱心底倏沉,周身似再吸不到半點空氣,老人 眸中一寒,劍指正欲旋出;驀地山門外一聲嘶唳,一幢巨影挾著濃烈的獸臭血腥 轟然貫入。 book18.org
老人聽得梟唳,急急撤手讓過,凝練至極的劍氣飛旋四散,削出無數的木石 屑來,銳勁卻極力避開了龐然大物的滑墜路徑。那物事撞入地面,一路犁至牆底, 留下整條怵目驚心的殷紅血漬,黏滿金燦燦的銅色羽根,正是昔年與屈咸亨並肩 闖蕩的異禽角羽金鷹。 book18.org
「……逐風!」七叔睜大了灰濁的眼瞳,自開戰以來首度顯露心緒,一瞥金 鷹巨大的身體兀自起伏,心知愛禽生命力強韌,回身先尋人跡,果見高檻之外, 隆起一片醒目紅甲,點足掠去,攙起快比自己高出半身的赤發巨漢,翳目電掃, 低問: book18.org
「傷得如何?蕭老台丞呢?」 book18.org
崔灩月摔得極重,嘔了口鮮血,顫道:「屬……屬下不力,蕭老台丞他……」 七叔行事不存僥倖,見人鷹空回,心裡有底,咬牙欲吐出個「走」字,膝腿 忽頹,終是蹙眉垂目,無聲搖了搖頭。堂內碎磚彈震,喀喇一陣響,那小名喚作 「逐風」的角羽雄鷹振翅匍轉,兀自起不了身,銳目朝主人一睨,突然發瘋似的 呱呱唳嚎,怒不可遏。 book18.org
「痴兒!做甚——」 book18.org
瞥見牠比柱兒粗的腿上,嵌了柄烏沉沉的斧刀,鮮血淋漓,老人心念電轉間, 獨臂已被巨漢箝在脅下。崔灩月露出一抹陰惻惻的笑,肌肉賁起、充滿男子氣概 的粗獷面上倍顯猙獰,切齒道:「有負長者栽培!」抵緊老人臂後,猛力一頂, 欲將枯柴般的瘦臂折斷! book18.org
七叔應變快絕,倒縱翻過頭頂,膝腿於背門一陣轟錘,勁力俱被甲衣擋下。 崔灩月五內翻湧,才知長者武功極高,怯意陡生,更加不敢放手,死命夾緊, 另一手滿背亂抓,想以蠻力扼死老人。 book18.org
可惜在屈咸亨眼裡,這手直與牯牛無異,一蹬背門反躍入堂,硬生生將崔灩 月掀倒,掀得他背脊折撞門檻,手裡連圈帶轉,猛力奪回。無奈「不動心掌」的 卸勁法門在煆煉甲前難生作用,這一奪成了赤裸裸的蠻力比拼,絲毫討不了好。 崔灩月於此懵憒半解,卻是天生心細,惡膽復生,猛力一拖,七叔單足不穩, 兩人撞了個滿懷。赤發巨漢鬆脫臂箝,將七叔箍在懷裡,左臂韝里暗掣一撞,彈 出尖錐——這機關是他墜地時才發現,可惜右臂韝里的已斷——毫不猶豫地搠入 老人腰裡! book18.org
七叔忍痛昂首,正中青年唇齒,撞得他眼冒金星、踉蹌後退,尖錐「噗」的 一聲離體,血汩不絕。 book18.org
老人按著脅側坐倒,一掙居然起不了身,就算是崔灩月也知道是千載難逢的 機會,劇痛之下狂性大發,正欲撲前,一團烏影越過老人腦頂,一霎間盈滿視界; 不及反應,左眼劇痛鑽心,已被金鷹啄去一目,整個人摔出堂外,重重滾落 階底! book18.org
那角羽金鷹逐風沒能啄下半邊頭顱,猶不解恨,匍匐跌出,亦是滾落台階, 雙翅垂軟,一腿兀自嵌著刀,全靠恨意昂頸奮喙,拖著巨軀撲向仇敵。 book18.org
崔灩月左眼眶裡空洞洞地不住冒血,勉力閃避,瘋狂嘶吼:「畜……畜生! 滾開!畜生!「被推到懸崖邊,混亂中握住離垢刀柄,也不知哪來的氣力一 拔,金鷹慘唳側倒,再難動彈。 book18.org
赤發巨漢一刀斬落牠頸側,見未斷息,拔起再掄,恨聲道:「兀那畜生——」 鷹翅下竄出一抹灰影,殘疾老人手按腰脅,單足踹上青年胸膛,藉勢彈落崖 畔。金鷹張口咬住後領,甩頸拖回,主僕倆腹肩相倚,俱都荷荷喘息。 book18.org
「你才是畜生。」遠眺慘呼落崖的赤發青年,七叔喃喃道。 book18.org
山風拂過,失血甚多的老人機伶伶打了個冷顫,遍體生寒。 book18.org
他一向反對用崔灩月,出發點卻非疑其不忠,而是不忍,只是萬萬想不到他 能恩將仇報至此。崔家小兒既已變節,其言不可盡聽;蕭諫紙若然身死,反而不 該讓自己知道……這麼一想,老人反倒心寬,一抹溢紅,即欲起身。 book18.org
零星的鼓掌聲穿透呼咆的山風,由山道間迆邐而來,溫煦的笑聲若陽春三月, 甚是宜人。「豺狼何反噬?葵藿是傾心。我以為經過二位的調教,此子終能去惡 揚善,成一棟樑;如此收場,令人不勝欷噓。」 book18.org
風裡,儒者葫蘆髻後的逍遙巾獵獵飄揚,布袍束袖、草鞋綁腿,掖著一根細 竹杖如服劍,五綹長鬚飄然出塵;周身服儀精潔,絕非凡俗,說是仙風道骨,卻 難掩僕僕風霜,彷彿翻過這座山頭,前路還有層巒疊嶂要走。 book18.org
屈咸亨盯著緩緩走近之人,一動也不動。怪了,蕭諫紙說的居然半點也沒錯, 是不是這人,看一眼就能分曉。 book18.org
是他,老人心想。就是他。 book18.org
「屈兄毋須擔心,蕭諫紙未死。」殷橫野在破廟前停步,掃過里外狼籍,隨 手撢撢袍襟,像欣賞了什麼美景也似,自在一如春日郊行。「我之前來,卻是欲 勸賢兄莫死的。」 book18.org
七叔掌底血溫浸透,半點也止不住。 book18.org
煆煉甲臂韝內所藏之錐經特別設計,上有細密溝槽,放血的效率非比尋常。 做為著甲之人的最終手段,老人須確保中錐者在最短的時間內嚥氣;純以殺 人的效率論,不定還在離垢之上。 book18.org
就算未中崔灩月的暗算,老人也不以為能與三才五峰等級的高手一搏。他對 蕭諫紙的規諫,於己依然利准,無有例外。但更糟糕的是,殷橫野並不想要他的 命。 book18.org
「乍可沉為香,不能浮作瓠。用財富、名利,乃至耳目聲色、口舌甘味之娛 說服你,委實太過冒犯;仇讎償怨,很多人恃以苟活,蕭諫紙能用之人,約莫如 是,我一直猜想你是這樣。今日一見,方知謬甚。」殷橫野腋挾竹杖,並掌交疊, 沖老人深深一揖,和聲道: book18.org
「妄度君子,實我之過。屈兄原宥則個。」 book18.org
屈咸亨氣息紊亂,翳目凝銳,卻不言語,只直勾勾盯著他。 book18.org
殷橫野不以為意,溫言續道:「屈兄所栽培之種子刀屍,成就斐然,便以操 作秘穹之精熟,『姑射』百千年來,無可與兄比肩者。」餘光見阿傻單臂垂落, 左手拖著眉刀跨出木堂,於一旁掠陣,微微頷首,信手一比,沖屈咸亨笑道: 「此子雖不及你親自撫養、念茲在茲的耿照,遍數刀屍之中,亦是傑作。屈 兄無論挑選資材的眼光,抑或炮製刀屍之手段,俱是獨步宇內今古,我甚敬佩, 不忍前賢奇藝,中道而殂。兄若加入我方陣營,仍持『高柳蟬』之面,得佔一席, 我可保蕭耿二人平安不死。」 book18.org
阿傻見得「耿照」二字唇型,望了望垂死的老人,但也僅是一瞥,對「刀屍」 倒無反應。面具掩去姣美如婦的蒼白臉孔,眼神較烏檀木刻更加堅冷,彷彿 一切都不再上心,回首蕭瑟,無關晴雨。 book18.org
七叔的目光越過了孜孜勸誘的陰謀家,駐於少年處,乾癟的嘴唇歙動著,似 喃喃有聲。 book18.org
殷橫野看在眼裡,兀自言說,對這種顯而易見的、充滿可悲釁意的冷遇並未 著惱。能從對失敗者的寬容中嚐出甘美滋味,向來是勝者獨有的從容。坐擁鉅萬 的巨賈,何須同野狗爭骨頭? book18.org
伊黃粱掙扎坐起,終能對右掌施行救治。穴脈受創,損及心包,自不消說; 掌心骨輪亦有微裂,幸非大部粉碎,猶能癒可,否則這輩子是別想操刀了。 他從沒在忒短的時間內三度瀕死,又居然都逃過劫數;上回如此狼狽,是聶 冥途沿路伏殺時,但兇險處遠不及今日。 book18.org
徐霑胸口被戳幾個血洞,失血甚多,俱非致命要害。近門的礎石下,阿傻顫 巍巍地扶起身,右肩朝樑柱一撞,「喀啦!」卸脫的肩關駁回,此外多是銳薄的 皮肉傷,看來屈咸亨對自己親手炮製的刀屍頗留情面,三人之中,對阿傻下手竟 是最輕的。 book18.org
虎形面具的眼洞裡,痛色不過一霎,旋又盡復清冷。伊黃粱移至徐霑身畔, 伸手按按胸膛,目光渙散的燕髭漢子呻吟出聲,眸焦略聚: book18.org
「大……大夫?」 book18.org
「噤聲。」伊黃粱點了他幾處穴道。「你傷得很重,莫說話。」見少年拖刀 行來,蹙眉道:「接應先生去。大敵未除,莫要輕心!還是你醫術好過我?」阿 傻猶豫片刻,轉身出了大堂,正遇著殷橫野好言勸降,少年與老人四目接上。 半圮的廳堂中漏光斜照,又剩下伊、徐二人。 book18.org
「大夫,我……我還撐得住……」 book18.org
燕髭漢子抓緊伊黃粱的手掌,抓得他隱隱生疼,卻掙不脫,鼻下不住汩出血 渣泡兒,這是肺葉洞穿、臟腑塌陷之兆。徐霑的修為果然遠超實戰中所展現,若 垂死間放手一擊,此際伊黃粱恐難生受。 book18.org
「請……請大夫襄……襄助鴻儒先生,在下……在下……咳咳……不礙事… …啊!」劇咳里迸出痛呼,伊黃粱拔了他左肩木籤,摸索著胸骨,沾血的籤尖抵 住骨隙。 book18.org
「肺經淤堵,氣息不通,肺囊無氣可入,因而塌陷。遇上凡醫,這是見閻王 的傷症。」伊黃粱冷冷哼道:「接著我要把這玩意兒穿進你肺里,泄出淤塞的血 塊穢氣,你就能活。明白不?」徐霑已難言語,弱弱點頭,閉目袖手,勉力抑住 鼓勁護體的武者本能。 book18.org
他手中用勁,木籤直沒至底。徐霑抽搐著,喉頭格格幾聲,片刻後便自不動。 伊黃粱兩指搭他頸脈,確認斷氣,才道:「怎麼死了?是了,木棍子泄不了 瘀血穢氣,可惜不是條空心管子。」忍著笑意,連同那枚樂字鐵令除下屍身黑袍, 剝得赤條條的,一腳踢入隱蔽處。 book18.org
拾回巫峽猿面具戴好,滅去留招的痕跡,將黑袍、權輿木面等包成一捆,掖 在脅下,才艱難地扶著檐柱,踽踽緩步行出。 book18.org
(欲知後事,下折分解) book18.org
版主:青青的世界於2018_03_07 14:16:04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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