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十折 book18.org
豈怨憎會 愛別離苦 book18.org
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的灰袍老者,悄立於清渠一側,連映著月華的粼粼波 光都無法將他稍稍照亮,毫無特徵的平凡身形半溶在夜色里。 book18.org
有那麼一瞬,阿傻以為這不過是另一個難以擺脫的殘魘,一如破廟中老者的 拳腳,抑或岳宸風由他身上奪取、而後又加諸的一切,肆無忌憚地解裂他對現實 的認知,直到少年能與之共處為止。 book18.org
疼痛從未消褪過。對阿傻來說,活著本身就帶著痛。 book18.org
毋須與灰袍客的冷蔑眸光相對,少年也知危在旦夕,無奈身體不聽使喚,非 是脫力,而是動彈不得,彷彿空氣一瞬間化成實體,牢牢箝著五體百骸,連吸入 肺里的都益形稀薄,胸中腹底空蕩蕩的,遑論提運內力。 book18.org
少年單薄如鋼片般的纖瘦身形,就這麼被「凝」在渠畔,殷橫野單手負後, 饒富況味的眸光中依稀有著幾分不舍惋惜莫可名狀,持續收緊鎖限,似正欣賞著 一株被殘忍揉碎的、柔弱美好的宵待草。 book18.org
岳宸海無疑是絕佳的刀屍,心性沉靜、堅毅卓絕,便於屈咸亨的巧手造作中, 亦是數一數二的優秀;光憑他能從《十二花神令》的插花圖「讀」出精妙的刀式 古譜,已是驚人的資賦。論刀法上的悟性,伊黃粱遠不如此子,當年他能練成 「花爵九錫刀」的無形刀炁,靠的還是殷橫野的指點。 book18.org
從花冊析出九錫刀的儒門前賢,死了一百年不止,九錫刀心訣被三槐本家收 藏起來,卻任由成摞的孤本圖籍流落在外,並非買櫝還珠,不知稀貴,而是認為 圖中所蘊,已盡在《花爵九錫刀》的心訣中。若無前賢之大智慧大修為,機緣巧 合勘破迷障,花冊也就是小道古遺罷了,有《九錫刀》入奉閣藏,何苦再多收這 幾本不倫不類的物事,瞧得後人尷尬? book18.org
殷橫野幾乎不費什麼氣力,便以試金為名,從司空家府庫取得成摞的花冊— —在他們看來或許此非賞賜,而是這殷姓的門客,替本家解決了一樁麻煩也說不 定。至於區區九通聖,竟能從冊里推衍出刀訣,自己沒練,卻私下授與他人,則 應是三槐世家始料未及。 book18.org
——若教那幫龜縮不出的衰腐朽物,知曉有阿傻這麼個人,還不炸了鍋! 但他們會透過這名少年,析出更多失傳的古籍之秘,抑或將他當作道統的一 部份,直接封存起來?殷橫野不無惡意地猜想,忍不住嘴角微揚,無聲地哼出一 絲蔑冷。 book18.org
三槐非是守舊,而是腐朽不堪。 book18.org
真正的亘古不易之物,不是這般拖沓顢頇、猶豫不決,畏首畏尾;它們一如 山川河流令人敬畏,無論興盛或衰頹皆蘊藏力量,渺小如人,以為看懂了河山起 落,甚至妄加議論,一旦它們真正發怒,天地倒轉,洪濤滅世,不過轉瞬間耳… …人世一切,有何意義? book18.org
他曾唆使呂墳羊,冀以司空家當主身份,促使三槐現世,掘出儒門深藏的中 樞勢力,但呂墳羊只想要他的友誼,以及與其妹司空杏的私情而已;亦曾試圖推 動司空氏,以呂墳羊兄妹的存廢抉擇,促使它們站到其餘二槐的對反側,但司空 家只想著掩蓋醜聞,息事寧人;他還試圖挑撥三槐背後的勢力,以醜態百出難以 收尾的司空家為餌,誘使它們出手處置,卻沒有絲毫回應…… book18.org
儒門若有中樞,便只餘一團虛無,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不管你扔什麼進去, 都再不起絲毫漣漪。 book18.org
天觀七水塵那「不使一人」的羈誓,看似耗費老人最多的心力,但殷橫野心 知肚明,以當年聲勢之盛,他所能影響的,不過儒門外圍罷了,面對那團深不見 底的虛無,始終缺了關鍵的那一擊;僭奪「權輿」、妖刀禍起,乃至異族斬關, 天下大亂……這些通通沒能讓三槐「動」起來,反在呂墳羊兄妹之後,連原本唯 一在檯面上的司空家,亦被洪流吞沒,順勢無蹤。 book18.org
在蕭諫紙或屈咸亨看來,灰袍老者的所作所為,興許是罄竹難書;但對其真 正的鋒指而言,殷橫野其實收穫有限。而世上,沒有比這更可惱的事了。 book18.org
水渠邊上的少年雙腳離地,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吊著,渾身抽搐;足尖離 地只兩寸,卻怎麼也搆不著地面,瞠大秀氣的雙眼,血絲密布,甚至開始迸出紅 點,青紫的面色十分駭人,彷彿將被幽魂扼斃。 book18.org
身為九通聖之首,殷橫野學富五車,兼通各種奇門雜藝,目讀唇語便是其中 一門。屈咸亨死前,僅說了「耿照」二字,即遭阿傻斷首;少年此舉的動機還有 待探究,或被殘疾老者打昏了頭,也可能是遭秘穹炮製時的恐怖記憶復甦……逕 行認定阿傻反骨既生,其實過於武斷。殷橫野很清楚,或許伊黃粱才是對的。 但他需要發泄怒氣的對象。 book18.org
況且伊黃粱對這名少年投注的情感,也逼近殷橫野能忍受的底線。 book18.org
相對於出色的醫術和武功,伊黃粱的心性並不似表面上那般堅強。 book18.org
他缺乏為惡的坦然與率性,時時搖擺於正常與非常之間,殷橫野需要他一直 是那個在破曉時分惶惶然走出醫廬、心中所依俱已崩塌的無助少年,才能成為堪 用的棋子。製造「雪貞」所使的手段,能深植伊黃粱心底的晦暗扭曲,符合殷橫 野的需要,所以他容許、乃至鼓勵他這樣做。培養一個真正的衣缽傳人?這就太 過了。伊黃粱的心上,不能有這樣的溫情寄託。 book18.org
阿傻必須死。老人對自己如是說。能死於意外的話,就更好了。 book18.org
「寒潭雁跡」屈咸亨武技強悍,堪稱他那一代人的絕壁巔頂,親炙其威的伊 黃粱諒必異議不多。岳宸海身子骨本就羸弱,戰鬥中奮不顧身拼搏,傷及根本, 又疏於培固,在這樣的月夜偶然走在清水渠畔,忽地一口氣接不上來,失神癱倒, 頭面浸入水中,截脈斷息丟了性命,似也合理—— book18.org
老人凝著懸於鎖限當中、宛若離水之魚的少年,像欣賞一件巧奪天工的孤賞 奇石,瞇起的灰暗眸子從悚栗感動不能自己,到微露出一絲詫異、迷惘,最終大 大瞠開,混合了驚喜與難以置信的面孔在月下看來,竟有幾分扭曲。 book18.org
按理肺中再吸不到絲毫氣息的少年,看似痛苦到了極處,卻始終未死。 通過那薄膜也似、將他里里外外包覆起來的凝鎖之力,殷橫野察覺少年體內 有股異氣橫生,自不知名處冒將出來,接替了原本的空氣、內息之用,繼續維持 著生命。 book18.org
這股異氣雖弱,卻自成循環,生生不息,既不知來處,亦似無耗逸散失,周 天而行,且有越來越強的跡象…… book18.org
殷橫野在三奇谷的古卷中,讀過一部失傳的儒門鎮教神功、名喚「楚雨四時」 者,符合少年身上不可思議的變化。阿傻既未去過三奇谷,耿家小子也沒攜出這 門神功,唯一的可能,便是他自花冊悟出的不止刀法,更包含遠古儒脈的無上瑰 寶! book18.org
老人胸中氣涌,直欲衝出天靈,狂躁之餘,幾欲放聲豪笑: book18.org
這下子,五行殿那幫老東西還坐得住麼?這可是數百年……不,興許是千年 以來,儒門道統再一次現世;面對這條野路子,你們究竟是要殺要迎,還是繼續 裝聾作啞,隱於世所不知處麼? book18.org
(這可真是……太有趣了!) book18.org
在投身陣營前,殷橫野一直覺得自己是人中之龍。 book18.org
正想著,驀聽水風裡數聲錚錝,滿是兵馬殺伐之氣,雖未蘊內息,激越的弦 響卻令老人心頭一震,順勢撤去鎖限,少年「撲通!」跌落渠中,順流而去。 便只這麼一霎眼,一抹烏影颼地掠出院籬,落地時微一踉蹌,月光照出一張 略顯蒼白的大圓臉,卻不是伊黃粱是誰? book18.org
「先……先生!」 book18.org
他只瞥一眼阿傻,便即止步,殷橫野注意到他手裡提了柄單刀,有意無意擋 在自己和身後水渠里的少年之間。另一抹嬌小的身影,則從無殭水閣的方向奔至, 未及開口,拎起裙幅赤足涉水,奮力將阿傻拉出水面,疊掌按壓少年單薄的胸膛, 手法俐落,毫不留力,直到他「惡」的一聲嘔出酸水,抽搐著嗆咳起來。 book18.org
殷橫野沒理會滿頭大汗欲言又止的伊黃粱,怪有趣的看雪貞施救,總覺這具 肉娃娃的運作之理委實是謎,瞧著少婦暈紅雙頰、唇黏濕發的動人模樣,豈能想 像她其實並無喜怒知覺,所有的反應都是按譜奏琴,只消偏得些許,沒咬上弦, 就會怪誕如自說自話一般? book18.org
伊黃粱對這隻肉娃娃的喜愛是毫不摻水的,院裡遍設疊高的亭台,几上擺著 雪貞喜愛的琴具,亭中撫琴視野絕佳。適才想是雪貞遠遠眺見有異,撥弦示警; 但伊黃粱來得忒快,諒必有備。 book18.org
老人含笑回眸,從他面上睇到了手裡的單刀。 book18.org
伊黃粱無地自容,汗出如瀑,唯恐稍一讓,阿傻便要斷送性命,再開口時隱 帶嗚咽,聽來軟弱不堪,宛若哀鳴:「先生……先生……」 book18.org
「我就是來看看你。」殷橫野神色自若,溫言和笑。「傷得重不重?」 「不……不重。」伊黃粱胖大的身軀微顫著,終於下定決心,雙手抱著刀鞘 一拱,澀聲道:「先生,他……他實不是有意的,求先生看在他資賦甚高,足堪 大用的份上,饒他一回罷。」 book18.org
「我要饒他什麼?」殷橫野疏眉微挑,興致盎然。「你且說說。」 book18.org
伊黃粱不敢不答,原本白饅頭似的圓臉幾脹成了豬腰模樣,一抹額汗,畏畏 縮縮道:「高……高柳蟬拳腳太狠,他……他在廟裡給打懵了,又見……又見冒 替權輿之人慘死,驚怖交加,這才失手……失手鑄成大錯。先生,他若知曉高柳 蟬的緊要,斷然是不敢殺的。這孩子心思單純……不、不是,他根本沒心思,像 張白紙似的。我料他近不了高柳蟬的身,才未事前叮囑,這實……實怪不得他。」 老人點了點頭,像與孫兒輩話家常,瞧不出半分煙火氣。 book18.org
「只有這樣麼?」 book18.org
伊黃粱猶豫片刻,這才下定決心,坦白吐露。「不……不敢欺瞞先生,我為 加強刀屍與妖刀之聯繫,讓他日常即以那柄新鑄的幽凝刀為兵,絕不離身,收效 甚是顯著,頗有人刀合一之感。料得沉沙谷外必有惡戰,亦教他攜此刀傍身,不 幸遺落在戰場,失了刀柄中所藏刀魄……此亦我之過錯,請先生責備。」 book18.org
殷橫野微微瞇眼,淡然道:「那另一枚刀魄呢?現在何處?」 book18.org
伊黃粱橫捧單刀,不敢直視老人的目光,嚅囁道:「在……在此刀之中。」 那刀是當日他脫出龍皇祭殿時,乘亂帶將出來,雖是柄利器,遠遠稱不上神兵。 以伊黃粱的修為,縱使傷勢未復,也沒有用實刀的習慣,殷橫野料此刀必是交付 阿傻使用,只不知何故阿傻並未攜行,伊黃粱聽聞琴聲趕至,順手帶了出來,不 禁含笑點頭: book18.org
「老牛還舐犢,凡鳥亦將雛!你也是很上心了。這般聽來,果然是你的錯。」 「願……願領受先生責罰。」 book18.org
「那好。」殷橫野並起右手食、中二指,遙遙點去,怡然道:「沉沙谷此行 雖廢了蕭諫紙,但南宮損亦不幸罹難,折去高柳蟬更是難以估量的損失。兩枚刀 魄暫寄汝手,不是教你拿來玩兒的,已在戰場失去一枚,僅剩的一枚還任由黃口 小兒隨意攜行,你的荒唐怠惰,實令人難以忍受。我本該斷你一臂,教你記住教 訓,念在你尚有用處,可以他們其中之一替代。」 book18.org
指尖所向,豈有旁人?無非阿傻雪貞而已。 book18.org
伊黃粱如遭雷殛,見老人鳳目微瞇,顯是起了殺心,終於明白此非虛言恫嚇, 自己若不能明快決斷,再拖延下去,怕就不是相權取一,而是一個也留不住了… …雖說如此,又有哪個能夠輕易捨去?張嘴欲言,竟吐不出半個字。 book18.org
殷橫野肩臂未動,驀地彈出一縷指風,撞他肘後天井穴,啷的一聲單刀脫鞘, 伊黃粱幾乎拿捏不住;余勢所及,大夫的胖大身軀轉了半圈,刀尖所指,正是渾 身濕透的兩人,阿傻慘白的頭面半偎在雪貞高高聳起的沃乳間,劇烈嗆咳的臉孔 除了生理的不適,卻無太多波瀾,對比滿面錯愕的艷麗少婦,反而更像人偶。 岳宸海並不怕死。 book18.org
他對「活著」毫無念想,隨時可以閉目斷息,撒手離去。死亡之於少年,從 來就不是中斷了某種汲汲營營、難以割捨的連續,沒有想要或不想要的,不會留 下什麼遺憾,甚至算不上解脫。他整個人就是「蒼白」二字的具現,空蕩蕩的, 連虛無都異常冷冽純凈。 book18.org
這令伊黃粱莫名感到心痛。他覺得這樣的心痛是美的。須得心痛若此,才能 產生美,一如雪貞的存在。 book18.org
阿傻的虛無很純粹,痛苦很純粹,從花冊里悟出刀式的資賦很純粹,連應對 這個世界的方式也是。這甚至讓大夫有一點點嫉妒。 book18.org
伊黃粱用了很多方法,在不經意間測試過他,試圖揭破這種虛無的假象。然 而無論他的態度多麼惡劣、要求如何地不合乎情理,阿傻始終不以為意,專心貫 徹他的意志,不摻半點雜質。 book18.org
在破廟裡對抗高柳蟬時也是。休說換成任一名同齡人,哪怕是與南宮損之流 的成名人物聯手,伊黃粱亦不覺能得到更好的戰果,事實上,代替先生佩戴權輿 面具的那人,便遠遠不及阿傻管用。少年並沒有與這些高手抗衡的實力修為,盡 管他確實擁有天賦;鏖戰若此,蓋因心念一專、捨生忘死,全心全意為大夫著想, 沒有一絲自己。 book18.org
這樣的純粹深深震撼了伊黃粱。 book18.org
阿傻就像一枚剔瑩通透的美玉,究其原質固是悅目賞心,能於其上施展匠藝, 更令人打從靈魂深處歡欣期待,到了忍不住要酥麻悚栗的程度。這不是什麼師徒 情深,而是期待看到自己的每一鑿每一鏨,每一次的切削與打磨,能在這塊原石 上留下痕跡,甚至渴望能融入這份純粹,成為這完美之作的一部份。 book18.org
他曾以為雪貞能完成他的這份心愿。 book18.org
將一個活生生的、無比剛烈的,自以為獨一無二的高傲靈魂徹底揉碎,然後 再將碎片一瓣一瓣地黏合重組,形塑成另一個全然不同的存在……他不僅竊奪了 造化之主的權位,憑空造出了「雪貞」,還能隨興之至地深入她、刨刮她,享盡 她所有的銷魂蝕骨,緊密地與她合而為一,以他想要的任何形式。 book18.org
伊黃粱並未厭膩雪貞。相反的,儘管漱玉節為了拉攏自己,不時獻上絕色少 艾乃至她黑島的嫡系血裔,卻只是益發讓伊黃粱離不開雪貞罷了。 book18.org
但創造雪貞的過程無法滿足伊黃粱,那些扭曲的部分本身就是雜質,占有雪 貞也不曾使他感覺真正融入了造物;雪貞真是空蕩蕩地只餘一副皮囊架子,儘管 無限美好,怎麼也比不上阿傻的虛無和純粹。 book18.org
(而先生……竟要我親手毀了他!) book18.org
伊黃粱無法反抗老人。他習慣了以他為八荒六合的軸心,同日月星辰一道, 繞著老人運行;走在先生的意志下,連未知都無比心安,夷然無懼。伊黃粱以為, 這就是聖賢書里的「道」,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然萬物皆在其中。 book18.org
「……你若捨不得,就只能選雪貞姑娘了,是不?」 book18.org
老人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知怎的,彷彿自有一股催眠般的魔力,伊黃 粱不由自主踏前一步,刀尖應聲而動,遙指著少婦姣美的容顏。 book18.org
雪貞倒抽一口涼氣,神情既惶恐又困惑,全不知平日溫厚和藹、令人敬愛有 加的「先生」,怎麼吐出這等駭人的言語,顫聲哀喚: book18.org
「大……大夫!這……這是怎麼回事?先生……」隱帶嗚咽,濃睫瞬顫,梨 花帶雨,薄薄的大袖衫被冰冷的渠水浸透、依稀透出雪膩肌色的模樣楚楚可憐, 直可喚起男人心中最深沉的獸慾。 book18.org
伊黃粱對她迷戀已極,怎下得了手?顫著身臂,又將刀尖轉回阿傻身上。 而少年只回以空洞之眸,無悲無喜,無有怨恨,靜待刀刃貫胸的一刻。伊黃 粱舉步維艱,殷橫野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後,涼滑乾燥如故紙般的指觸按上他汗濕 的手背,幽魂似的推著他次第向前,和聲道: book18.org
「你不能被自己的造物支配。你是天,是主宰,是他據以為生的一切;你創 造或毀滅他的理由,毋須對他交代。初進輪猶暗,終辭影漸明,幸陪賓主位,取 舍任虧盈。是你的執妄殺他,而不是刀械,明白不?」 book18.org
「先生……先生……」伊黃粱渾身僵冷,卻如傀儡般難以止步,挺刀前行, 直到霜冷的刀尖抵住阿傻的咽喉。 book18.org
少年昂首,抵刃的喉頭滲出一抹紅。 book18.org
「……殺了罷。」殷橫野動聽的聲音徐徐傳至。 book18.org
「是……先生。」伊黃粱手背青筋浮凸,切齒咬牙,正欲橫里一掠梟斷首級, 掌里「颼」的一聲,單刀猛向身後飛去,落入一丈開外的殷橫野手中。老人看似 不曾離開原地,隨手旋開刀柄,傾出其中所藏刀魄,收入懷中,旋緊柄鍔之後一 把擲回,卻是阿傻伸手接住。 book18.org
伊黃粱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幾乎雙膝一軟;勉強撐住,對老人 長揖到地,半晌無言。殷橫野緩步行前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笑道:「這 是個教訓,你須牢牢記住。賞玩風雅是好,卻不能玩物喪志。」 book18.org
伊黃粱喜不自勝,此際便教他倒立雞行,怕也應了,連聲稱是。殷橫野又囑 咐道:「今夜那肉娃娃的記憶,盡可一併除卻,毋須留存。」雪貞一臉茫然,全 不知說的是自己。 book18.org
伊黃粱本想讓阿傻過來叩謝,聽老人如是說,心頭一凜,改口道:「你先帶 雪貞姑娘下去更衣,莫教感染風寒。」阿傻拄刀而起,與雪貞相扶而去,莫說猶 豫停留,連一眼也沒多看,彷彿剛從閻羅殿前踅一圈回來的是別人。 book18.org
「果然是心硬如鐵啊,呵呵。」殷橫野捋須輕笑,口氣難知褒貶。 book18.org
伊黃粱不無慚愧,低聲嚅囁:「我……我失態了,先生勿惱。夜寒露重,還 是裡頭聊罷?我給先生沏茶。」 book18.org
老人擺了擺手。 book18.org
「我另處有約,不克久留。來一夢谷就是瞧瞧你的身子而已。」 book18.org
伊黃粱益發無地自容,陪他緩步行於渠畔,兩人慢慢往谷外行去。「先生經 歷連場惡戰,還是讓我為先生把把脈,配製幾味補益的丹方吧?」 book18.org
「這倒不急。」顯然急的是別個。殷橫野淡淡一笑,字斟句酌著,伊黃粱不 敢打擾,片刻才聽老人道:「關於天佛血,我們還知道些什麼?」 book18.org
「……鬼先生那枚麼?」伊黃粱一下沒忍住,幾欲失笑,正色道: book18.org
「總能賣個幾萬兩罷?」 book18.org
殷橫野也笑了。 book18.org
總算氣氛不再尷尬,又似往日溫煦。 book18.org
論法大會的采頭——若選出三乘法王的話——據稱是平望大報國寺所藏的一 枚佛門奇珍「天佛血」。但誰都知道大報國寺壓根沒什麼佛血,否則也毋須責令 慕容柔,教他上天入地翻遍東海的找了。 book18.org
鬼先生約莫是揣測皇上的心思,想藉此敲打鎮東將軍,與驅役流民是一樣的 手段,蕭諫紙估計也沒認真。按計畫,畢竟是鬼先生要做法王,不能太寒磣,這 廝不從哪裡搞來前朝白玉京祇物寺所藏的「天佛血」——一塊價值連城的血玉髓, 稀世罕見,只非天佛所遺,在白玉京大火中不知所之。拿出這等行貨,果昧也算 費盡心思了。 book18.org
在世人眼中,天佛血就是這麼回事。 book18.org
古往今來,宣稱其是的寶物多了去,循環爭鬥、你搶我奪是有的,卻無一具 備什麼神佛聖質,能濟世救民,普渡眾生。伊黃梁是隨先生往嘯揚堡搶奪何家密 藏之時——當時他戴的是「下鴻鵠」的面具——才親身體會那物事的厲害,知曉 傳說絕非無的放矢。李蔓狂劃破袋子的瞬間,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體衰力竭, 直似硬生生自體內抽去生命精元,連一刻也無法多待。 book18.org
先生示意他速速退去,其後再沒提過佛血,直至今日。 book18.org
伊黃梁只有在醫道上,自信是經得先生諮詢的,此問自是著眼於此。嘯揚堡 之後,他翻遍醫典,大膽做出幾種假設,還抽空試驗一二,欲推斷出那恐怖的魔 滲何來、有無解法等,以備先生問起。正因有這份心,伊黃梁才能繞過那「不使 一人」的誓言,始終為老人所用。 book18.org
他對只能搖頭的自己感到懊惱,笑容飛快自面上褪去,肅然道:「沒有更多 的線報了。既不是病邪,也非是藥毒,我查遍醫書,未見相類的描述,這天佛血 此前只怕是從未現世過,簡直無從下手。」 book18.org
殷橫野也不意外,淡然道:「就算是有,怕是殺光了所遇之人,以致無有記 錄留下,亦是合情合理。」 book18.org
伊黃梁見老人不欲多說,終究按捺不住,追問道:「先生,莫非那李……有 動靜了?」殷橫野擺了擺手,笑道:「我只是忽然想到,順口一問罷了。此際事 繁,還怕少這一樁?」伊黃梁失笑道:「先生所言極是。」 book18.org
行至出谷的大道邊上,殷橫野示意他留步,突然問道:「那鹿別駕的義子, 你打算何時施救?」伊黃梁知他問的是蘇彥升事,雖覺有異,仍是恭敬回答: 「我本想待古木鳶事畢,再來動手,以免天門眾人在谷中進出,耽誤了正事。」 殷橫野道:「你一邊養傷,正好以天門眾人為掩護,谷外諸事,牽扯不到你 身上來。觀海天門中伏得有人,不日便能用上,可再斟酌一二。」 book18.org
「我理會得,多謝先生指點。」 book18.org
目送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身後的草叢裡發出細微的簌簌聲響,阿傻 手按刀柄,現出身形。「白痴!」伊黃梁冷笑:「連我都能察覺你的存在,以先 生的修為,你這跟大街上光著屁股敲鑼打鼓有甚兩樣?」眸中卻無責備之意,反 露出一絲寬慰。 book18.org
阿傻畢竟聽懂了他的暗示。 book18.org
雪貞乃大夫私人所有,享有谷中至高的私隱,她平素在阿傻面前連腳都不露, 豈能教少年扶去更衣?而伊黃梁日常罵人的習癖,「風寒非症,專殺愚夫」云云 出現的頻次極高,一天沒聽十回也有八九回了;兩相對照,可知大夫說的是反話。 他明著讓阿傻退下,其實真意是「切莫走遠」。 book18.org
以先生之能,隨時能斃阿傻於不可見處,但他既已說過饒了少年,自不能再 當著伊黃梁的面殺。醫者整肅形容,以確定少年能清楚看見的速度開歙嘴唇,無 聲地說著:「從今兒起,無論做什麼你都跟著我,睡在我房裡,上茅廁我同你去, 雪貞與我雙修療傷之際,你也無須避忌。決計不能離開我的眼皮子下,聽明白不?」 阿傻靜靜點頭,彷彿大夫只是同他道了聲晚安。 book18.org
即以殷橫野的能為,沉沙谷當日的折騰也夠瞧了,一名高齡七十六歲的老人, 不可能毫髮無傷。伊黃梁並非頭一回為老人的身子把關調養,他很確定先生此行 應是為此而來,但殷橫野始終沒開口,連讓他把一把脈的意思也無。 book18.org
還有天佛血。 book18.org
李蔓狂那廂必有什麼動靜……說不定,他已離開了藏身之處,甚至來到越浦 左近,但先生什麼也沒對他說,更別提天門之事。一旦伊黃梁動手「治療」鹿彥 清,短則數月,長則大半年間,鹿別駕勢必率眾於谷中盤桓,如此祭血魔君形同 閉關,行動將極其受限,乃至無從出現也未可知。 book18.org
雖說古木鳶陣營一敗塗地,只余收尾,但鳥盡弓藏畢竟不是先生的作風。合 理的解釋只有一個。 book18.org
「阿傻,先生他……」背對少年踽踽獨行,神情落寞的醫者像在對隨從發著 牢騷,實則是說給自己聽。「……已不信我了啊。」book18.org
book18.org